第86章
电话来的时候,姚岳军还有点不敢置信。
417案是他升任副队长后主办的第一个命案,当年是把能查的都查了,队长还特地请了他老同学过来帮忙,可前前后后忙活了三四个月,排查了上千人,硬是没抓到凶手。
做刑警的,都清楚大案三天是坎,七天就是鬼门关,过了这么长时间还破不了,那破案的可能就很低了。
但还有一点希望。
从七七年开始,省厅都会在秋季邀请专家集中清理积案,姚岳军当时抱着最后希望,将案子连同现场最关键的线索,那枚重叠的指纹一同报了上去,期望专家能够比对成功,没想到等到积案攻坚结束,都没个结果。
自那时起,这案子就在姚岳军心里扎了根,跟个刺一样,时不时出来扎一下。
那枚模糊指纹的照片,他一直放在公文包里,有空会拿出来自己看看,偶尔碰见专家,也会向专家问一问,可惜都做不出来。
有时候,姚岳军忍不住会怀疑,这枚指纹会不会永远比不出来,也抓不到凶手了。
没想到今年竟突然收到比对成功的消息。
姚岳军是既惊又喜,他心跳得飞快,感觉比当年去老丈人家求亲还要兴奋。
“吴新宏,男,二十七岁,无业人员,现确认为417案凶手。”
“这人身高一米七,偏瘦,左眉尾有颗大黑痣,住址为盛阳路拖拉机厂家属院,我已经联系附近的派出所,经确认,这人常去棋牌室,中山东路的台球厅和电影院。”
站在队员面前,姚岳军语速极快道:“片警已经去他家蹲守了,我们不能等,赵磊,你带两个人去中山路台球厅找人。”
“沙茂兵,你带三个人去胜利电影院!”
“剩下的人跟我走,去棋牌室!”
“是!”
等姚岳军带着一众便衣来到姚岳军常去的棋牌室时,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天色昏暗,街边的路灯按时打开,暖黄色的灯光与最后一缕阳光交织在一起,照得周围颇为明亮。
棋牌室门正开着,灰色的烟雾从门里往外飘,里面更是烟雾缭绕的,数张桌子拼在一起,周围是或坐或站的闲散人士,挤挤挨挨的,烟与人互相遮挡着,让人根本看不清脸。
“老刘,你带着人看门。”
姚岳军吩咐一句,带着徒弟就走了进去。
在那些人员不算太复杂,人流量也不多的辖区,派出所是能摸清楚某个闲散人员常去的地方,但每日的行动轨迹就不清楚了,毕竟他们又没给对方装实时定位。
所以目前谁都不知道吴新宏到底在哪里,只能去对方常出没的地方搜寻。
他或许就在这间棋牌室,也有可能压根不在。
即便如此,姚岳军搜寻得极为认真,生怕漏掉了对方。
这可不是玩笑,以前是真有疏忽结果放跑罪犯的事。
姚岳军一张脸一张脸地仔细看过去,这张桌上没有,那个桌围着看的人们也不是……忽然,徒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姚岳军猛地回头。
徒弟朝他身后斜侧边指了下:“师父,你看他。”
顺着方向望去,姚岳军看见一个男子正坐在牌桌前,他大概三十岁,精瘦,左眉尾上正长着半个小拇指盖大的黑痣,看起来显眼极了。
对上了,全对上了,肯定是他!
克制住心中兴奋,姚岳军朝徒弟使了个眼色,快步走了过去。
推开旁边围观的人,姚岳军拍了下这人的肩膀,喊道:“吴新宏!”
吴新宏正打到一半,他这把运气好,手中都是好牌,赢面极大,他全部注意力都沉浸在这上面,听见有人喊他,头也不回道:“谁啊?没看见我在打牌吗?”
听到这回答,姚岳军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没了,他直接上手,抓住胳膊一个反拧,就将人摁在了牌桌上。
“警察,不许动!”
打牌的人都在犯懵,被摁在牌桌上的吴新宏更是挣扎着扭动身体,大叫道:“你们抓我干嘛?我就打个牌而已,又没赌钱!”
姚岳军按住对方的力气更深了些,听到对方狡辩的他扯了扯嘴角,问道:
“四年前你在向阳胡同里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吴新宏一愣,忽然停止了挣扎,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姚岳军拿着手铐,结结实实地将凶手铐上。
推着人往外走的时候,他的手臂克制不住地在微微颤抖。
总算抓到他了。
明年清明,死者头发已经斑白的父母,还有那个刚出生就没了父亲的孩子,再去祭拜他时,总算能说上一句,他可以安息了。
感谢比对出指纹的专家啊……
*
澄川市。
陈勇军接到电话的时候,人还有些懵。
自从省厅每年固定清理积案,局里这个时候都会注意省厅是否来电,不过按照过往经验,都是开展了四五天后才会打过来,哪承想这回居然来得这么快,而且案子还不是这今年新提交的,而是三年前的旧案?
真是奇怪。
虽然有点反常,但陈勇军还是将省厅的要求都记了下来,看着补充侦查的内容。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刀口刺入位置特殊……判定凶手除精通人体外,还经过专门的发力训练,譬如搏斗或武术训练,根据死者活动轨迹,怀疑戏班人员尾随作案,此外,根据死者年龄和孩子数量,怀疑死者可能有生殖障碍,建议澄川市公安局补充侦查,并汇报结果。”
“戏班这个咱们当时查过吧?”
念完,陈勇军抬头对着办公室干警问道:“当时是什么结果来?”
“这个是我负责的。”
一个干警头有些低垂,他有些心虚道:“当时就问了死者什么时候走的,别的没细问。”
“宁走十里坟,不歇戏班门啊,乡下戏班子一到少东西的事儿还少了?怎么就把他们给漏了?”
许多民间戏班是移动表演,在一个公社演上几天就去下一个,这样不断的移动会让政府极难管理,出事儿了,警方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人,在监督乏力的情况下,部分戏班很容易手脚不干净。
只是小偷小摸和杀人比起来还是差太远了,在侦查方向放在屠户和厨师这两个身份上后,很容易忽视他们,现在说,完全就是马后炮了。
陈勇军也清楚这一点,嘟囔过后,他也没再说什么,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后面。
“生殖障碍……死者有几个孩子?”
“三个。”
一个干警回答道:“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数量是有点少。”
“这个当时咋又没问?”
“当时只说查有没有与人结仇,也没细问,毕竟有三个娃嘛,也没觉着有大问题,可能后来生的孩子夭折了呢,哪想到可能是死者不行啊。”
陈勇军有点心梗。
当初排查了那么多人,还觉得挺努力,现在一问,竟然全是漏洞!
不能再问了,再问得气死自己。
他深吸口气,道:“行了,老张你带着人去广场,重新过一遍当年戏班情况,红霞,你去隔壁叫红梅过来,咱们再去趟死者家里核实一下情况。”
这种事情,男警可不好问,必须得女警来。
幸好这两位年纪也不小了,什么生猛话题都能聊,也不用觉得尴尬。
隔壁女警孔红梅过来时表情十分严肃,可眼中的光和强压的嘴角却出卖了她。
真没想到,这案子还有这发展呢?
死者妻子叫李秀芬,在市供销社联合社工作,是财务科的会计。
联合社是各供销店面的上级统管部门,负责管理市里各个店、收购站粮站的人事,统筹调度货品之类。
电话联系对方后,一行人飞快地赶了过去。
李秀芬早早地找了个空房间等着,她还拿杯子倒了茶水。
身形富态,气质更显温和的谢红霞把椅子往对方身前拉了一下,试图拉近点距离,她轻声道:
“妹子,我们这边又发现些新疑点,说不定就能抓到凶手,你可别藏着不说。”
李秀芬手握着水杯,“我有啥要瞒的?你们问吧,总得抓住凶手,让他在地底下能合上眼。”
谢红霞瞥了下孔红梅,对方手中拿着笔,翻开本子,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她回过头问道:“是这样的,我们注意到一个情况,你们俩是六四年结的婚,膝下就有三个孩子,我们想问问,是因为啥没再要呢?”
闻言,李秀芬瞬间僵住了。
她嘴唇微张,肩膀以别扭的姿势内扣着,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人都死了,我也不瞒着了。”
李秀芬苦笑一声:“不是不想要,是他不行了。”
孔红梅笔尖微停,眼睛克制不住地眨。
妈耶,居然真被专家猜中了,真是不行了啊!
谢红霞赶紧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不行的?这个不行是指?”
“结婚头几年都没问题的,也不知怎么的,生了老三之后就不行了。”
李秀芬低下头,无奈道:“就起不来,他说一起来就疼,早些时候还能……总之后来就完全不行了。”
“那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怎么可能没去过?”
“他不行后借着出差专门去泉城的大医院看过,检查后大夫说叫什么精囊炎,说是什么前列腺炎感染的,因为久坐和接触了什么脏东西感染的,连带着里边那个让人怀孕的精子?对,就是这玩意儿也没了,要不了孩子了。”
“治不了吗?”
“大夫说是慢性病,不好治,开了点抗生素回来了,但也没啥用,几回下来他也不吃了。”
“那之后就不治了?”
“怎么可能不治?”
李秀芬摇了摇头:“他一直在找人治,什么法都试过,家里还有不少中药呢。”
“嗯?”
中医?谢红霞隐约好像抓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她连忙追问道:“什么中药?是找谁拿的?”
“我哪知道。”
李秀芬摇摇头:“这东西前几年可是四害,全都是瞒着人找的,至于中药倒是什么都有,叫什么八正散,龙胆泻肝汤,还有些……淫羊藿,鹿鞭之类的东西,一弄满屋子都是味,可吃完了也没什么用,两分钟都撑不到!”
说到最后,她表情不由得多了些厌烦。
谢红霞微微沉默,“所以是一直在治?”
“对。”
谢红霞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你知道去哪里拿药吗?或者有外人知道,跟着一起去过?”
闻言,李秀芬快速眨了下眼睛,她抿着嘴,像是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道:
“这我还真不知道,他去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也没和外人说过啊。”
“好吧。”
见实在问不出更多,谢红霞只能遗憾停下,她道:“这几天同志你再好好想想,要是想出来了,请及时跟我们说。”
“好吧。”
李秀芬心不在焉地回道。
谢红霞招呼着孔红梅一起走出了门。
门外,见人出来,陈勇军立刻掐灭烟,问道:“怎么样?”
“死者的确患有生殖疾病,叫精囊炎,精子全死了也硬不起来,大医院没用,一直在看中医,就是不知道去哪里看的。”
谢红霞飞快地把情况一说,问道:“咱们接下来不会要排查所有的中医吧?”
“精囊炎,前列腺炎……这名有点耳熟啊。”
陈勇军没有回答,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以前去收容所听见过,这玩意儿多是性/病,得了尿不出来还会发白呢。”
陈勇军道:“这情况这么明显,瞒不住,你们两个等等,我去找人打听打听。”
他转头去了男厕所。
过来的几个都是上完就走了,陈勇军也不急,又等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眯着眼,反复打量了他好几下,悄悄凑过来问道:
“公安同志,你们是过来问李秀芬老伴的吧?是不是又有消息了?”
总算等来了!
陈勇军挑了下眉,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对他们家很熟?”
“啊,还行吧。”
男人含糊地回答着,眼里满是八卦的欲望。
“我记得老周身体好像不是很好,这你知道不?”
说着,陈勇军眼睛往下瞄了一下。
对方秒懂,他嘿嘿一笑:“知道啊,这谁不知道?”
“以前迎风能尿三里的,现在都滴脚面上了,肯定有点毛病,不过这事关系面子,谁也不会往外说嘛。”
说着,男人给了个懂得都懂的表情。
“啊,那你知道他去找什么中医看了没?”
“他又不往外说的,我哪能知道?”
这人摇了摇头,但随即脸皱了下,像是想起件大事。
他有声音兴奋道:
“不过有个情况可能有点关系,据说,据说哈,老周死前三四个月,曾经送我们主任他老爹去医院来着,说是去诊所扎针扎偏瘫了,还好医院给治回来了。”
“你说这俩人又不住一个家属院,怎么就一块儿去诊所扎针了呢?也不知道扎的是什么针,差点把人扎废了。”
居然还有这事儿?
扎针,扎针……这就是懂穴位,肯定也懂人体吧?
陈勇军心底瞬间涌起强烈的预感,他追问道:“那你知道诊所是哪个诊所吗?”
“好像是解放街的济世诊所,听说特别小,就能看点感冒啥的。”
“好,我知道了。”
陈勇军带着人就杀去济世诊所。
这诊所的确如那人说的一样,小得可怜,甚至就是自家屋改的,连正经招牌都没有,就是拿一块木板用毛笔写了个‘济世’两个字。
走进去后,里面更是冷清极了,屋内没有病人,医生马回春更是闲着坐在桌前看报纸。
但侧屋厨房却传来淡淡的香味。
是肉香。
没收入,怎么还能吃的这么好?
陈勇军心中怀疑更甚,他走到屋内,还没开口,看见他的马回春脸色就瞬间变得煞白。
*
夜里,省厅专案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省厅的饭是真不好吃。
那么多积案,即便薛厅开会时没说加班,众人还是默契地延长了工作时间,吃过晚饭,就又过来继续干活了。
江夏裁好透明胶片,放在新指纹上面,又试了几下笔,准备继续拆分重叠指纹。
正要落笔,门外忽然走进来好几个人。
为首的是孟铁锋,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脸上还带着笑。
他拍了下手,吸引过来众人的注意力,这才道:“各位专家真是辛苦了,我这备了点糕点,放这里了,大家饿了就来拿啊。”
说着,他将食盒放在最前面的桌上,又道:
“再给大家宣布个好消息,咱们第一天就成功破获两起积案,凶手都抓了也都交代了!这是大开门红啊!”
这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来了兴致。
以往最快也得到第二天才能抓得到人,等摞完,那也差不多第三天了,这次居然第一天就有战果了,还是两个?
这可真是好兆头!
就是不知道是谁的案子破了?
第87章
“这么快?”
魏长民很有兴致地问道:“是哪两个案子破了?”
“是金城市4.17劫财杀人案和澄川市6.4劫财杀人案。”
孟铁锋上翘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发过去人就抓到了。”
魏长民颇为惊讶:“都是江夏的?”
好家伙,她今天就看了俩案子,俩案子全给破了,这运气着实有点好得过分啊。
人总会关注最显眼的东西,实际并非如此,江夏今天还发出去两个锁芯痕迹的鉴定呢,这两个到现在还没结果。
不过就算全加上,那也足够惊人了。
听到是自己经手的两个案子,江夏颇为惊讶,她直接问道:“金城那案子破了还好说,都直接比中人了,只要在本地就能抓到,澄川案只有个方向的,怎么找到的凶手?”
“就是沿着生殖障碍那条线查出来的。”
了解全部情况的秦支出言解释道:“死者患有前列腺炎,后来又变成了精囊炎,十多年前医疗水平不够,他去大医院看过没治好,这种慢性病太折磨人,就又去找中医治,但当时中医是四害,有能耐和有‘名气’的都下放了,最后他就找到了马回春。”
“这人医术水平不高,就是个半吊子,但越是这种人越敢下猛药,所以治疗有一定效果,能缓解疼痛什么的,就是没法根治,所以死者一直断断续续地从马回春那边买药。”
“马回春也属于见财眼开的,发现这方面有利可图,也就主治起了男科,主要就壮阳方面的,逐渐小有名气,死者还给他介绍客户来着。”
“不过时间久了,死者一直好不了,就开始恼了,尤其是马回春给他的药价还挺高,介绍了客户也不肯降,死者心里就有了疙瘩,但还维持着关系,引爆两人关系的是死者发现上司他爹也有这方面需求,就带着人去了,结果马回春给人扎偏瘫送医院里去了。”
“这事一出,死者就被上司记住了,升职无望还被穿了小鞋,再加上大医院的老中医说对方是胡治,死者就记恨上了马回春,逼他把钱全给退回来,不然就整他,让他再也干不成这生意。”
“马回春当然不肯,就威胁说敢这么干就把他毛病全都抖落出去,死者也破罐子破摔,说无所谓,然后真让人半夜砸了他家。
马回春咽不下这口气,就下了狠心要做掉对方。”
“这个马回春还挺有脑子,他知道警察查案主要看足迹和凶器,特地把有老寒腿的爹接过来问啥时候下雨,专门挑雨前动手,还去外地收了把厨子用的剔骨刀混淆视线,动手后还拿走了死者身上的钱和手表伪装成劫财杀人。”
居然还真是这方面引起的啊?
就是情况比想象中正常多了,没搞什么更离谱的事儿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江夏点点头道:“这凶手是挺精明的,那雨一下鞋印全没了,剔骨刀和杀人手法也成功把警方侦查方向给带偏了,直到现在才查出来。”
“是啊,就是精明也敌不过一个贪字。”
秦支赞同地说道:“江老师你不知道,那手表死者刻了自己的名,留着就是证物,稳妥的都会处理掉,但马回春看是手表是好牌子,值钱,就舍不得扔也不藏起来,看警察不查就自己偷摸戴起来了,结果今天警察一上门就慌了,伸手就捂手表,属实是不打自招了。”
“不贪能挣得下这种黑心钱?
魏长民摇了摇头:“死者也就是个门市部店长,能耐大不到哪里去,真要是这么黑白通吃的,哪会这么毫无防备地被马回春捅死?
依我看,这凶手还在狡辩呢,估摸着真正的仇在让他做不成生意上,这人不老实,那么贪,肯定不是正经治病。”
“我看也是。”
杨连山也是同样的看法,他略一思索,给出个最大的可能:“江湖郎中,还卖的壮阳药,八成是往里面掺假了,不然不至于怕成那样。”
凶手交代的真相跟海龟汤似的,不过在场的诸位都很擅长根据汤面猜汤底,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将情况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而在他们说话间,一个干警走到了墙边空白的大黑板上,拿起粉笔开始往上写案子。
金城市4.17劫财杀人案,已破获,经办人:江夏。
澄川市6.4劫财杀人案,已破获,经办人:江夏,杨连山,陈永义。
玉水市9.11入室杀人案,成功比对嫌疑人,经办人:陈永义。
汉兴市8.29抢劫杀人案,成功比对嫌疑人,经办人:周德明。
……
埋头苦干肯定会出成果,但一直这么干,人越往后越疲惫,工作起来难免懈怠……总之,也不知道哪个孙子出的损招,美曰其名记录工作成果,把比对出嫌疑人和破获案子写在墙上的大黑板上,后面有经办人的名。
这和晒成绩单有什么区别?
反正没等干警写完,魏长民就感觉肩上多了不少压力。
江夏运气好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他现在不也是挑着有怀疑范围的好案子在做吗?这到现在才看完两个指纹,实在是太懈怠了。
得再多干点。
魏长民不再多说,他低下头,继续比对起来。
而杨连山看着黑板上的名字就比较淡定了。
就目前的技术来说,指纹是最容易出成绩的,毕竟指纹有唯一性,比中就能确定是凶手,尤其是有些案子还自带嫌犯指纹,不行还能拿指纹库里的指纹过一遍,说不定就有惊喜。
相比之下,足迹、工具痕迹就略微逊色了,两者都不能像指纹那样能精准地锁定凶手,而且也没有足迹库,一般只能给案子补充信息,但好在有些残缺足迹比对成功后,还是有大概率出成绩的。
文书鉴定介于这两者之间,主要看案子有没有造假,这个一般不多,但有那就能确定嫌犯。
微量物证则太费钱,必须用到刀刃上,一般都是确认,或者是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使用,多为补充信息,不过也有概率破获。
而他情况比较难搞了。
法医报告倒是能看出错来,可尸体放上一阵,软组织一腐败,许多信息就会消失,譬如死亡时间,毒物药物情况,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等等,这些和软组织相关的信息很难再次查验。
偏偏这些又是最关键的。
去掉这些,其它重检也需要时间,检查完也只是增加破案线索,能否破案还要看情况,总之,很难出成果。
所以杨连山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这个积案攻坚对他来说,就是集中时间大规模批改学生试卷的,成绩嘛——
就别想了。
心态放平的杨连山水都没喝,就又拿起了一份尸检报告看了起来。
大部分专家又开始了工作。
孟铁锋对专家们的行为并不意外,本来也没太多可以聊的,他也没扯什么闲篇打扰他们工作,而是走到江夏面前,笑着道:
“没想到江夏你在拆分重叠指纹上也这么厉害,水平完全不逊色陈老啊,现在积案里面有不少重叠指纹呢,我看你要看的锁痕也不多,接下来就主做这个吧?这样也有效率嘛。”
听到这话的江夏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孟总过来也是为了这个,奇了,也没见陈老和孟总联系啊,怎么这么心有灵犀的,跟共用一个大脑似的?
“陈处已经提前说了。”
江夏道:“接下来我先专做重叠指纹。”
“好好好。”
这话孟铁锋爱听,他眯着的眼角细纹又深了些,又问道:“那你这缺不缺人手?我再给你调个过来?”
江夏思索片刻道:“前期可能缺点人,现在就刘昌国给我打下手,他一个人,又找又搬得肯定慢,更别提筛选了。”
还是那句话,没有电脑全靠人工的日子就是这么苦逼,现场指纹可是物证,必须存放在物证袋里小心保存,那就得一个个找过去再拿过来,还得再拿出来确认下难度,尽量把简单且有嫌疑指纹的给她。
尤其江夏目前手头重叠指纹不多,就三个,慢的话明天下午也能搞完,那要是跟不上,就很耽误时间了。
孟铁锋想的也是这个,效率为先嘛,不然也不会过来问了,听江夏要求,他立刻爽快地答应道:
“行,那我再给你调两个人来。”
该说的说完了,孟铁锋也不在这里继续碍人眼了,带着人就走了。
没多久,一个指纹库管理员和一个物证管理员就过来了。
这么多指纹自然需要人管理,按照目前的规定,两万人指纹就要配一个人进行管理,负责审核,建档,查阅之类的工作。
按理来说,指纹库管理干的就是这活,查找比对起来肯定快,魏长民把他们薅过来就行,完全用不着薅学生和她干苦力,可实际上吧……
根本薅不过来。
因为管理员就两人。
毕竟规定是规定,实际情况那得另说,在人员和编制缩紧的情况下,即便是省厅也没配齐,六万多枚指纹就两人,陈老借着身份抢了一个,剩下那个就谁都没法动了。
现在能被调过来,也是魏长民把指纹全拿到他那边比对,管理员手头暂时没事了。
脑海中发散着思维,江夏拿起下午做的那个指纹,对两人道:“你们先按照这个指纹难度,给我挑有嫌犯指纹的。”
“明白了。”
物证管理仔细看了眼指纹情况,将它记在心里,点头道:“我这就去找。”
人都走了,江夏按了按眼睛,继续拆分起指纹。
夜渐渐深了。
办公室外穿行的脚步与谈论声没了,窗外也没了行人经过的车铃声,暑气渐消,白日的热意也随着太阳的降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凉爽的秋风,从纱窗穿过,吹过全身,让人感觉极为舒适。
白日吱呀作响的大风扇也关上了,整个办公室又恢复了静谧,只剩下纸张翻动与喝水的轻微声响,台灯将桌面照得反光,江夏盯着自己面前的小小一方天地,那真是越画越顺手。
真是老习惯又上线了,越到晚上越精神,还灵感爆棚。
感觉这两个指纹。今天晚上就能拆完。
那就拆完再去休息。
秒针滴滴答答走个不停,可一个专家都没有回去。
以他们的知名度,不夸张地说,他们平均每周都能收到一到三次的求援,这一段时间纯粹是硬挤出来的,不出个成果,谁心里会满意呢?
尤其是江夏这个特邀人员都已经有了两个战果,而有人还是鸭蛋呢!
专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心有不甘,多的是人想让自己的成绩更好看一点。
十点四十八,魏长民总算比中一个指纹。
他揉了揉上下打架的眼睛,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很好,今天总算不是鸭蛋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除了钱立本年纪太大,实在熬不动撤了,其他人都还留在原地,闷头工作。
而干到这个点儿的,都全沉浸在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完全不想自己的思绪被人打断。
魏长民也没急着请他们复核,他又克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有点想撤,可看了眼还精神奕奕画着图的江夏,呼吸就忍不住停了下来。
不行,他得再做个变形指纹,标记完再去休息!
魏长民拿过来新的物证袋。
又过了一会儿。
熬不住的陈永义稍作收拾,回宿舍休息。
其余专家陆陆续续地也开始返回。
而魏长民还在继续。
十一点三十六,他标记完变形指纹细节特征,哪怕看江夏还在那里画指纹,也坚持不住了,晃悠着走回招待所,衣服都没脱得倒头就睡。
十二点二十,江夏拆分完最后一笔指纹,拿起眼药水滴了两滴缓解干涩,精神不错地返回宿舍休息。
次日清晨。
江夏叼着包子,卡点到了专案组办公室。
专家们都已经到了,而且模样各个都比昨天严肃了不少,过来一句话不说,就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江夏也没觉着奇怪。
这就跟学生放完暑假回来上学一样,第一天肯定没法全身心投入学习,总得适应几天才能进入状态。
专家们就快了,不到一天就调整好了。
魏长民拿着指纹,让陈永义和郭国强复核一遍,非常愉悦地看着黑板上写上了自己的一条。
华丘市5.3奸杀弃尸案,成功比对嫌疑人,经办人:魏长民。
这黑板就好看多了嘛。
魏长民心情舒畅,他又看了眼江夏,
江夏正皱着眉。
不是所有的案子都会有嫌疑人,有的也不一定能比上,她昨天做的两个就是这种情况,一个是从摩托车上提取的,对方是弃车逃跑,没有找到嫌疑人,自然也没有送检指纹,至于另一个倒是有指纹,但比对了一圈都比不上。
这是新手保护期过了?
啧,骗新人入坑钓鱼也没这么快空军的啊。
开玩笑了,目前来说,做完比不中,比不了才是常态,她昨天的确是运气爆棚了。
继续做吧,只要数量多,肯定还能比中的。
将两份拆分指纹送到技术人员那边,江夏就不管了,他们进行后续的处理,拍照提取,洗出来一份发去当地,由当地继续比对,另一份则会留在厅里,先在指纹库过一轮,比对不出来那就暂时存着,日后有新指纹入库继续再比,直到比对出来为止。
昨天安排的人很快送来了新的重叠指纹,江夏看了下,确认也有可以比对的送检指纹后,洗了个手就开干。
拆完,对比……没比中,先放着。
拆完,对比……没比中。
拆完,对比……这个比中了!
继续再来!
江夏从早晨又干到晚上一点多。
近十六个小时,她拆出来五个指纹,上午不行,下午和晚上的爆率倒是高了点,一口气比中了三个。
她没有比中一个就找陈老复核一个。
对方明显也进入了状态,这种时候被打断挺糟心的,不如今天做完后统一给他,请人第二天早晨再去看,这样也不影响工作。
将三枚比中的,现场指纹加拆分指纹连同罪犯指纹卡全放在陈老桌上,再留了个纸条,江夏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
*
又是新的一天。
魏长民心情不错地走进了专案组办公室。
他昨天又比中一枚指纹。
和前两年相比,这个成果明显非常喜人,哪怕到现在还没有完成抓捕,成功破获积案,但魏长民相信这只是时间问题,时间还长着呢,今年肯定能有所斩获。
这可是积案啊!
放了这么久,甚至前面大概率已经请不少人看过却没破,这被他破获了,想想也是颇令人有成就感的嘛。
当然,目前最有成就感的还在墙上。
魏长民又抬头看了眼黑板。
江夏比对数量没有增加,陈永义也没有,郭国强倒是多了一个,摆脱了鸭蛋的处境,而他则又增加了一项,目前总数达到了2。
总算是追上来了啊。
魏长民心满意足地准备坐在座位上,正准备开干,忽然听到陈永义喊道:
“老魏你先等等,我这边有江夏送过来的成功比对指纹,有点多,我看不完,你帮我看一份。”
啥?
江夏昨天有比对成功的?
那她怎么不报?
什么又叫有点多,看不完?
魏长民瞬感不妙,他连忙问道:“江夏昨天有比中的?她比中了几个?”
陈永义道:“三个。”
魏长民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好家伙,好家伙,三个比中的,那实际拆分数量绝对要比这多,甚至就算没有,做一个比中一个,那效率也太惊人了!
一口气增加三个,他应该能……追得上吧?
魏长民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个数字,他又扭头看了下黑板,忍不住闭上了眼。
这简直就是催命恶鬼啊!
第88章
催命恶鬼的形容其实很不准确。
毕竟鬼也是在身后追的,反过来说是他能压着对方,可人家这都已经超他三个了!
魏长民又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给我看看。”
“给。”
陈永义直接将一份指纹递了过去。
“这么早就开始忙了?”
郭国强也走了进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待手干了,就拿起来茶袋,边从里面抓了一小把茶叶放进杯里边看两人手上的东西,见全都拿着透明胶片,不由得眉毛一挑:
“这不是江夏拆出来的重叠指纹吗?又比中了?”
“对,比中了三个呢。”
陈永义抬起头,用手背推了下眼镜,继续抓起了壮丁:“老魏看了一个,你也来复核一个吧?”
“嘶——,一天就比中了三个?!”
郭国强倒抽了口冷气,“年轻人就是猛啊,对了,她昨天干到了几点?”
“不知道,反正我走的时候她还没走呢。”
魏长民头也不抬道:“可能得凌晨一点多吧。”
郭国强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
实话说,他还是挺欣赏江夏的,技术警里出来这么一个有天赋的后辈,那绝对让人立马生出‘后继有人’的欣慰,对警察队伍和普通民众的安全都是件大好事。
可天赋已经迅速转化为实力,技术不亚于他们,又凭借年轻体能拼命干的时候,郭国强就不可避免地开始觉着压力倍增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将对方视作后辈,而是同水平的‘竞争对手’了。
更糟心的是自己大概率还竞争不过对方。
不行,不能这么懈怠了。
指纹这个最容易出成绩的类目还做不到对方一半,那说出去也太丢脸了。
郭国强又抓了一把茶叶放进杯里,将这杯提神茶的浓度提升到了致死量,他深吸口气,同意道:“行,我也看。”
重叠指纹复合起来速度更慢一些,主要是需要确认拆分出来的指纹没有拆错,三个复核起来至少得一个半小时,陈永义哪有那么多空,他也急着继续看指纹呢!
现在把活分出去两个,瞬间感觉轻松多了。
时间逐渐过去,其他专家也陆续到了。
江夏仍旧是叼着包子进办公室。
没别的原因,主要是早餐吃这个最快,省时间,能多睡个十分钟。
大家开始忙碌。
反复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后,陈永义在这份重叠指纹上同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写上认定同一四个字。
魏长民和郭国强看得慢点,十几分钟后,也在自己那份复核的重叠指纹上写上了认定同一。
陈永义学生小金拿过三份审核完毕的重叠指纹,像看神一样看了眼江夏,恍恍惚惚地去隔壁办公室打电话通知抓人。
又过了一会儿,有干警过来,拿着一张纸就开始往黑板上誊抄。
彼时的钱立本正在检查着发货单。
他这个案子和国营工厂有关,死者是个业务员,意外死在距离火车站几百米外的胡同里,身上现金和手表都已经被搜罗走,包里有电话本,发货单和进货单,介绍信等。
本地警方调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出来,就按照常规的抢劫杀人报了上来,不过省厅干警在核实案件时发现,那批要发的货并没有按时发到,便怀疑死者情况另有隐情,于是便送到了他这边。
钱立本自然要重点检查这份发货单。
毕竟在涉及经济犯罪方面特别常见,比如为了贪污盗窃偷漏税,有些人就会伪造票券,证件,手法更是多种多样。
有的是直接描图,手雕图版印刷,铅字盖印,又或者拿真的伪造,比如说涂改真票单,挖掉重新贴补,又或者接贴等等,手法十分巧妙,甚至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但很不巧,钱立本就擅长辨别这个。
他一点点排除,发货单格线整齐,完整,无断痕,印刷油墨一致,深浅相同,排除手绘和手工雕刻盖印伪造,公章印文工整,大小一致,尺寸无误,边框没有锯齿,也不像仿制的,就是有几个字嘛,略微有点起毛啊。
抓到你了。
现在就剩下最后确认了。
这感觉就像是钓鱼佬在岸边抛下鱼钩,感受到鱼钩晃动,确定有条十斤以上的大鱼吞下了鱼饵,反复与对方拉扯数个回合后,总算将大鱼拉到了岸边,只要再抄起网兜,网那么一下,大鱼就要到手了。
钱立本兴致勃勃地抬起头,从桌上找起来放大镜。
这一抬头,就瞬间看清楚了黑板上新增加的记录。
南田2·16纵火案,成功比对嫌疑人,经办人:江夏。
沇州9·3爆炸案,成功比对嫌疑人,经办人:江夏。
玉水7.28入室杀人,成功比对嫌疑人,经办人:江夏。
……
嗯嗯嗯?
钱立本瞬间懵了下。
他不就是低下头看了一会儿吗?怎么再抬起头感觉连字都不认识了?
“好家伙,江夏你昨天一口气比中了三个?!”
听见有人又往黑板上写字,杨连山也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人就有点懵,下意识出言问道:
“江夏你昨天拆了几个重叠指纹?几点回去的?”
“拆了五个。”
江夏抬起头,稍微回忆了下:“回去的时候是两点多了。”
算算时间,这岂不是平均三小时拆一张指纹?!
杨连山有点无话可说了。
这手速也太离谱了,可怕的是还能一直高强度干这么久,持续十五六个小时啊!
方志远也有点欲言又止。
才第三天啊,进度就已经拉到了五比零,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没有点上进心的,也很难成为专家,记录就在那里摆着,哪怕才刚开始,一看榜单和有人开卷,不少人也忍不住想要卷起来了。
“那你这就休息了五个小时?”
手头即将有一个成果的钱立本勉强还能维持心态,他忍不住提醒道:“专案得持续半个月呢,你刚开始就这么熬,很影响状态的。”
“是挺影响的。”
一天就休息这么点时间,身体受得了,眼睛也受不了,江夏赞同地点点头,说道:“昨天下午运气好,找出来的重叠指纹比较简单,比一个又中一个的,一高兴就忘了时间,今天不能这么干了,做完四个我就回去休息。”
哈?
什么叫做完四个重叠指纹就去休息,你这速度,等等,居然忘了,江夏指纹拆到现在,还没出现过拆错重新再拆的情况呢!
嘶……
后知后觉的魏长民又抽了口气。
这到底哪里蹦出来的妖孽啊,实力又强还能拼,简直是不给他这个指纹专家活路了!
得亏魏长民还不知道卷这个词,不然他觉得现在自己绝对像个麻花。
专家们沉默了几秒,刚才出言提醒的钱立本深吸口气,拿起放大镜就看了起来。
年轻人都这么拼了,他也不能服老啊!
其他专家也默契地开始了工作。
一片寂静中,指纹管理员小徐悄悄挪动了下板凳,让自己离江夏的拷贝台更近了些。
有句名言说得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小徐深以为然。
干指纹档案管理明显没什么前途,自己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都干这个,总要努力向上走的。
而同为指纹方向,在重叠指纹领域比几个专家都高的江夏,无疑就是他的榜样啊!
昨天已经找出来十几个‘简单’且带嫌疑人指纹的重叠指纹,够江夏拆四五天的了,现在的小徐慢悠悠拆着物证袋,目光全落在对方手摁着的指纹上,试图偷学个几招。
拆重叠指纹,描的准当然难,但这个经过大量训练还是能掌握个差不多,真正难的是思维,几条交织在一起的乳突纹线,怎么判断出哪个线条是前面的那个,还是后面的,靠的是哪个特征点?哪些纹理走向?
这些都是关键经验,尤其是落笔位置,是最能反推对方区分思维的。
这么想着,小徐仔细盯着江夏动作,见对方已经画完非重叠区域,开始拆最关键的重叠部分,整个人越发的专注起来。
现在可是偷师的好机会!
然后他就看见江夏一笔接着一笔的描,完全不带停顿的。
不是,这对吗?三角区呢?不定位一下吗?特征点呢?不标记吗?纹理走向呢?怎么描起来连停都不带停的?
小徐两眼越看越直,他努力试图理解为什么从这里落点,却感觉自己满脑子浆糊。
这感觉就像是回到上学的时候,自己和班上的数学牛人做同一套卷子,他还在那辛辛苦苦推导公式呢,对方扫了眼就直接给出了答案。
小徐沉默了片刻。
算了,他觉得拆物证袋也挺好的。
*
第三天结束,江夏成功在十二点前拆完了四枚指纹,并比对出了两个凶手。
第四天,又是四枚指纹,这次运气更好,比中了三个。
第五天,坏消息,好做的指纹不多了,今天只拆出来三个,比中一个。
不过案件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前三天比中的凶手抓到了四个,剩下的还在紧急抓捕中。
第六天和第七天还是维持着每天拆三个重叠指纹,又比中了三个。
到第八天,江夏总共比对出十三枚指纹,共抓捕八个罪犯,再加上之前澄川的案子,总共是破了九个。
正所谓先卷带动后卷,在江夏的激励下,众专家自觉地延长了工作时间,于是所有人的成果看起来都很喜人,开卷的魏长民还是又薅到了壮丁,于是比对成功的指纹达到了七枚,目前已经抓捕了一个,还有三个就在监狱里,不用抓,总共算破了四个案子。
后面的陈永义同样紧追不舍,同样比中了七个,可惜抓捕上慢了点,目前只抓了其中两个,一个也确定就在监狱里,总共破了三个案子。
而郭国强,方志远,周德明和钱立本乃至泡在实验室里的没过来的郭胜华专家,也都有了两个或一个的战果。
按照过往,积案攻坚的开展的时间大概是两周到三周之间,这是专家们能共同呆住在办公室里的时间。
过了这个时间,本省或外省的求援就等不住了,专家们会陆续放下手头工作前去支援。
当然,也会有一些专家在攻坚期间会发现手头案子的某个重要线索,有很大侦破希望,所以专门负责这个单案,等到侦破完再去忙别的。
而以往为了战果更好看一点,都会把时间计算到专家们手头案子完结之后。
这次就不用了。
至目前为止,已经破了二十三个案子!
前几年破的案子全加起来都没这么多呢,而这才刚刚过去一周多点。
也就是说,接下来还能破获新的案子,之前比中的嫌疑人也会被抓捕过来,最后总破案数十位数大概率要破三,有可能冲四!
这数字实在是太让人兴奋了,以至于孟铁峰最近几天走路都带着风,甚至晚上也不回去了,主动陪着加班。
嗯,他那也不是加班,纯粹是劝几位专家悠着点,早点回去休息,毕竟每天十五六个小时的熬身体绝对会出事,就算不出,后面也撑不住,不歇息个十天半个月也缓不过来。
这哪行啊,必须得让人休息,不然怎么可持续性竭泽而渔,啊不,让专家们努力多破案呢!
孟铁峰继续盘算着。
那些没有比中的指纹也不是没用了,还能去指纹库比一遍呢,就是六万枚一个个比起来太费时间,不如再找点技术员来干活,嗯,底下几个分局应该能再抽调几个……
边思索边往前走,孟铁峰忽然看见前方正站着个干警,手撑着栏杆,很是悠闲地向外眺望。
嗯,谁这么闲,还在这儿看起来风景了?
孟铁峰微微皱了下眉。
哪里来的愣头青,就算偷懒也得避着点人啊,三楼这全是领导的,站在这儿两三分钟就能被看见,是想连带着自己上级一起挨批吗?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看清楚了这人的模样。
是江夏啊,啊,那没事了。
“是江老师啊。”
一看见对方,孟铁峰就看到了功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他道:“这是看累了,出来透透气?”
“对,这两天画的眼睛有点疼,出来看点远景调节视力。”
实际上是容易指纹拆完了,现在的难度更高,画得慢了不说,她还有点腻歪,想换点别的干了。
不过人家都给找好理由了,江夏自然没反驳,她转过身,打起招呼:“孟总怎么过来了?”
“这不是江老师你们做出来的指纹多嘛,我想着再调几个人手过来在指纹库里过上一轮,说不定又有几个能比中的呢。”
说话间,孟铁峰脑海中又飘过江夏最近的战绩,心中挖人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地主家也没余粮,他们省厅编制也不够,画像挖起来对省厅帮助不多,很难给对方挤出来个编制,只能借调,可这样人家哪愿意来,甚至就算来了,在人到处跑的情况下,这借调省厅也用不上多少。
可拆重叠指纹就不一样了,这是能在省厅干的,用得上还能出成绩,是真能挤出个编制,那把人弄过来就好说多了。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孟铁峰笑着问道:“说起来,我听说江老师就是在咱们泉城上的学?饮食和气候上都习惯吧?”
嗯?
没事问这个干什么?
江夏眨了眨眼,正思索着该怎么回答呢,就见陈老也走了出来。
“老了老了,真是拼不动了,看着看着眼睛就有点犯花。”
“我这脖子也开始疼了。”
魏长民跟在陈老后面,一抬眼,就看见外面的江夏,忍不住道:“好家伙,我刚才还疑惑江夏你去哪儿了呢,原来是在这里躲清闲了,怎么,铁姑娘这两天怎么不拼了?”
“拼不动了啊。”
江夏往柱子上一靠:“我这也到极限了,还是缓缓再做吧。”
其实大家都有点这个状态,魏长民也不例外,而且他现在已经有四个战果在手,虽然没法和断崖领先的江夏相比,但已经超过了其他人和过往的成绩,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你前几天是画得太狠了。”
魏长民赞同道:“不过这一激啊,大家都不甘落后,目前就都有成果了,比去年好太多了。”
“这话不对。”
陈永义纠正道:“现在杨连山还什么都没有呢。”
“他那不都已经去殡仪馆了嘛。”
提及对方,魏长民脸上也浮现出几分都懂的笑容:“我看用不了多久,也得拿点东西回来。”
江夏恍然大悟。
怪不得杨法医昨天和今天都没过来呢,原来是跑殡仪馆解剖尸体去了?!
看起来只有自己一个是鸭蛋的压力着实有点大啊。
不知道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的缘故,说话间,杨法医忽然从楼梯口冒了出来,他手中提着个大黑布袋,问道:“我怎么听见有人在提我?”
“就是在提你呢。”
魏长民有些惊奇:“没想到说你你就回来了,跑这趟怎么样?有收获没?”
“有两个积案的尸体我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看出来点线索,已经通知补充侦查了。”
说着,杨法医朝着他们走了过来,离近了一看,他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也带着血丝,似乎昨天熬得也挺晚。
“不过有个无名尸案还是没有头绪。”
无名尸也不少,只提这个,魏长民可不知道是哪个,他出言问道:“是哪个无名尸案?”
“就中枪的那个。”
杨法医有些疲倦地回答道:“殡仪馆那边办丧事的不少,吹吹打打的让人头疼,我看看反正软组织都没了,这边又有法医室,就决定拿回来看了。”
省厅这边并没有建法医解剖间,除了因为这玩意儿在气味视觉和心理上对其他警察杀伤力太大,还受限于技术和钱都不够,尤其是尸体储存需要冷藏,所以解剖室都是在殡仪馆和医院联合组建。
不过研究骨骼就好说了,多安个大排风扇就行。
就是江夏在听到中枪时,瞬间来了兴致。
“中枪的无名尸体?这情况有点不一般啊。”
第89章
“何止是严重。”
听到是中枪无名尸,孟铁峰面色也严肃了几分,他主动解释道:
“这无名尸是去年夏天发现的,地点是丰山区郊外,被旁边村子里的几只狗给刨出来的,当时丰山分局派人过去查看,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杀人埋尸,结果法医一检查就发现不对,这死者是后胸连中两枪,心脏和肺脏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
“然后这案子就被我接手了,经周老师鉴定后确认,那子弹不是来自村里的常规猎枪,而是五四制手枪,后来又送到了部里,比对后确认是羊城秀县一个基层干警的配枪,是在七九年冬季夜间回家时,被人从背后袭击抢走,一起被抢的还有六发子弹。”
我嘞个神呐,袭警夺枪杀人!
江夏知道这年头恶性案件特别严重,就比如最有名的‘二王’甚至敢在军医院开枪袭警,但再听说也没有直面来得如此强烈,哪怕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仍是缓了两三秒才问道:
“羊城?那不是粤省吗,这是跨省作案?”
“对。”
孟铁峰微微点头,他又继续道:“麻烦的是当时尸体已经严重腐败,凶手又脱掉了死者衣物,尸检只能得到身高体重年龄这样的基本信息,以及大致的死亡时间。
我让人依据这个基本信息,以发现地点为中心搜查了整个丰山区,但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员和失踪人员,然后这个案子就陷入了僵局,一点都推不下去了。”
“我拿它回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杨连山也很无奈。
像这种情况,往往需要用到法医人类学,作为一个专业又更难的法医学分支,它主要是用来解决‘它是谁’的问题。
通过一块骨头,判断它是人还是动物,是男还是女,老人还是小孩,胖子还是瘦子……一点一点判断,最后得出一个清晰的范围。
但这些说破天,也需要骨骼本骨配合啊!
像那种活着普通,死了也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征的人骨,那是想缩小范围也缩不动啊。
对法医来说,像这种案子,他更希望看到死者断过手指,胳膊,腿,脚……又或者患病做过大手术,在医院里留下记录的那种最佳,再要不就是有明显的职业特征,那找起来就容易多了。
可惜这些都没有。
不过什么都没有也是种信息,杨连山决定反向排除下,看看排除完还能剩下哪些职业。
“什么都没有啊。”
江夏一只手架着胳膊肘,另一只则托着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后颌沉思。
她对法医领域算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看骨骼也比不过杨法医,至于子弹她倒是能看上两眼,可都送到部里让更牛的大神比对过了,她再看也没什么意义。
倒是这个人……
思索着,江夏忽然出言问道:“这个无名尸体颅骨还完好吧?”
“当然完好。”
杨连山顺口回答,他忽然想起江夏最擅长什么,人怔了下,有点不太敢信,于是用轻松的语气反问道:“江夏你不会是想照着颅骨画人像吧?”
他可不觉得这事能成。
“直接画肯定不行。”
江夏边沉吟边道:“但我记得,人面部的软组织厚度是有规律的,既然有颅骨在,那根据其位置,就可以加上肌肉,血管和皮肤,再加上眉毛和头发,进而复原其面貌。”
“你是说颅骨复原啊。”
听着惊奇,可杨连山并未太过惊讶。
这种技术其实并不是新兴产物,它是德国解剖学家沙夫哈森在一八七七年提出的,距今已经一百多年,当时国内还是清朝光绪三年。
理论说起来很简单,沙夫哈森发现,人脸上的软组织厚度是有规律的,那只要知道各处软组织的厚度,就可以大致推测出头骨主人生前的样貌。
而依据理论,接下来一百年间西方各国都开始对其进行落地尝试,就比如一八九八年,瑞士解剖学家希斯就用了这理论测量了颅骨的十四个点位,又解剖了二十四具男尸和四具女尸得出面部组织厚度,最后将数据和颅骨交给雕刻家,最后成功雕刻出了西方音乐之父巴赫的半身像,后来确认和这人生前面容十分接近。
只是这技术说起来很简单,但从实操来说全都是难点,就比如最最最最关键的,人家国外颅骨复原已经钻研了几十年,各处软组织厚度数据都有了,而国内嘛——
不好意思,一片空白。
连地基都没有,其它的怎么谈?何况理论上说只需要往上加软组织就行了,但实际上肌肉腺体皮肤怎么加非常受操作者的审美和技术影响,有时候可能厚度有了,但做出来的模样还是和真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更不要说其中还涉及法医人类学,需要确定这个人是哪个省份,因为不同地区的人面貌特征也有区别,就像黄河流域人皮肤偏黄,长江流域人单眼皮居多之类,很不幸的是,这部分内容也是空白。
真就什么都没有啊!
不然,杨连山也不会知道有这个技术,却没想过要去做。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想到江夏你还知道这个,是上学老师讲过吧?”
杨连山叹了口气:“这个理论没问题,听说国外技术也很成熟,但国内……面部数据和人类学细分的地域体质都是空白,什么都没有,怎么复原?”
空白。
一听这话,江夏也没辙了。
毕竟这又不是物品,可以现拆得出结论,甚至省厅想做研究都很难,毕竟合适的大体老师不好找不说,对数量,尤其是地域也有要求,天知道这个死者到底是本地人还是羊城的,毕竟隔这么远,面部厚度也是有区别的!
“丁点数据都没有吗?”
江夏还是有些不甘,她再次问道:“哪怕是国外的呢?”
只要有个参考值,她也能根据这些年积累的人像绘制经验进行主观调整,还是有概率复原出来个五成像的。
“没有。”
杨连山摇了摇头,“这种核心数据国外也不会公布啊。”
要是有,他肯定直接说了,反正现在案子已经到了死胡同,完全可以试试嘛。
得,那是一点办法都没了。
什么数据都没有,江夏也没法进行颅骨复原,正打算放弃呢,一直安静旁听的陈永义忽然开口道:
“这也不一定。”
“嗯?”
此话一出,众人齐刷刷地望向了陈永义,杨连山更是急切地问道:
“陈处你知道国外的数据?”
“这我哪知道啊。”
陈永义摇了摇头,这东西完全不在他专业范围内,自然也不会去了解,不然也不会安静听到现在,但提及颅骨和面部厚度,他倒真想起来有个相关的人。
“不过你们提颅骨,我倒想起来个人,兰文玉。”
“这人我是去年去部里时见到的,他是东北人,原本是专职摄像,但很好学,一直在自学解剖,研究颅骨和生前照片比对,前几年就破了个相关的案子。”
“去年部里不是要加大刑事科学技术建设嘛,有批准人体特征和身份鉴定研究的类目,他就被调过去了,研究的方向就是颅骨鉴定,同时也涉及部分面部软组织部分,目前正在各地收集数据,说不定就会有你们想要的呢。”
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江夏立刻来了兴致:“这要是真有,那就可以尝试下颅骨复原了。”
毕竟她可是有LV3级别的泥塑佛像造假工艺呢,只要有数据,那她绝对能把人脸给捏出来!
“嗯。”陈永义道:“就是我也不知道他联系方式,得找人打听下,等联系上再说。”
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有希望了,杨连山立刻道:“那我也再联系下老师同学,看看有没有对人类体质学更清楚的,尽量确认尸体是哪个地域的。”
孟铁峰十分安静地站在旁边听着,没插一句话。
毕竟他很尊重技术,当然更关键的是他插不进去,那什么颅骨复原他是从来没听说过,不过听着讨论,也大概明白了意思。
见有方向了,他这才主动问道:“那要是真问到了再怎么弄?有没有需要提前准备的东西,或者需要找的人?”
“颅骨复原需要用黏土捏脸,也不能直接在人骨上做,得用石膏先翻个膜,再从石膏颅骨上捏脸,这些东西倒都好找。”
江夏道:“我也会用泥塑捏脸,捏得还行,不过孟总要是不放心的话,也可以再找两位会泥塑的来一起做,反正石膏翻模能翻好多个呢。”
“行。”
孟铁峰也不太清楚江夏泥塑的水准,不过愿意找人来就行,毕竟这东西谁都没做过的,鬼知道会搞成什么样子。
奥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能不能做都还不知道呢!
有了方向,大家也就都不在这里继续聊天了,杨连山提着人骨去法医室准备挑战下自己的人类学极限。
陈永义则返回办公室,从包里找出了电话本,开始和上面的人打电话找兰文玉的联系方式。
这些短时间都出不来结果,江夏也就没干等,而是回专案组办公室,抢了魏长民学生的活儿,比对起指纹来了。
鉴于生死簿搜索引擎太差,时间也不够她把全部指纹都输入下来,江夏索性只挑价值最高,也就还没破的命案指纹储存起来,并兢兢业业地在后面加上了一堆辅助搜索词,从时间地点到案情情况乃至指纹特征都写了上去,好方便以后快速搜索。
忙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陈永义拿着厚厚一沓手稿过来了。
他脸上带着喜色,进门就开口道:“江夏,好消息啊!兰文玉那边有面部软组织厚度的记录,也分了地域,鲁省和粤省的都有,而且是按照三十六个点位来的,比国外还多了九个,这下数据就更精准了!”
“真的?!”
江夏惊喜地站了起来,手中的指纹卡都没来得及放下,往前迈了一步才想起来,马上递给身边的学生,边快步走到陈老身边,边问道:“数据呢,让我看看!”
“在这儿。”
陈永义将手中那沓纸递给了江夏,他道:“我说完情况,人家二话没说就让学生通过传真机把数据原稿件传过来了,这里面不只有这两个省份的,还有其他省份的数据,就是数量还不够,咱们省得只有二十七个人,粤省的目前只收集到二十一个人,不知道行不行?”
从统计学来讲,至少超过三十个的样本,才能被确认为大样本,令数据接近正态分布,但这已经是六十年前的老标准了,属于勉强能用的状态。
可实际上,建立回归方程式和建模的起步线,是至少要达到两百个样本才行,而这个样本数量连勉强能用的标准都没有达到。
“不行也得行啊。”
江夏心里的高兴瞬间少了一半。
她接过来手稿,边翻看边道:“相邻两省的数据加起来平均下,再按经验调整,看看能不能尽量复原。”
说话间,江夏发现这份记录的数据还有男女和年龄上的差异,排除掉老人小孩和女性,鲁省这边成年至中年男性数量瞬间锐减到了十八人。
她有点想说脏话了。
深呼吸收敛了负面情绪,江夏对着陈老正色道:“我去法医室问问杨法医有没有什么收获,要是可以的话,明天就倒膜做石膏像。”
“嗯。”
陈永义点点头,“我去和老孟说一声,让他今天联系好人和东西。”
这可是涉枪杀人案,凶手开了两枪,还有四枚子弹没用呢,一枚一个那就是四个人命呢,必须高度重视,把凶手抓到才行。
江夏推开法医室的门。
她往屋内一看,发现杨连山正用尺子量着眼眶,对着光线仔细看上面的数。
“江夏你过来了?”
听到动静,杨连山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对方手里一沓印着文字的纸张,心里不由得多了些许期待:“这是有数据了?”
“有部分,不多,还没达到最低样本量,不过也能凑合着用了。”
江夏心态平静地问道:“杨老师你这边有没有确定死者是哪儿的人?”
“有一定概率是本地人种。”
杨连山道:“我通过朋友联系到了粤省那边的法医,他们那边的人颅骨颅形较短,眼眶偏低,五官整体下移,鼻骨也矮,但鼻梁硬骨部分上凸,并有突颚,高颧骨和颧弓外扩的情况,这些特征无名尸体都不符合。”
“这个颅骨颅形较长,鼻根部高凸,鼻梁偏宽,颧骨体较突,颧骨间距也宽,下颌粗壮,是典型的华东北方向的类型长相,也就是鲁,豫,冀三省的常见人种,而且没有发现‘混血’的特征,也就是父/母是北方人,伴侣是南方人的情况。”
“这样补全就容易了不少,样本少,可以就近结合另外两个省的数据一起算。”
“本地人啊。”
江夏重燃了几分希望,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杨连山身边看着对方手里颅骨道:“那有了复原模样后找起来……等等,这个颅骨后脑勺是圆的?”
“哎?”
杨连山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毛:“江夏你观察力挺强啊。”
作为官本位大省,鲁地有个很独特的习俗,那就是给小孩儿睡扁头。
原因许多,有说是这样的头型会显得面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典型的福相,官相,还有是考上科举当官戴乌纱帽也好看……总之,无论男女,大量婴儿都没逃过这个习俗,这个比例在全省甚至能占到7~8成,不过城市数量没那么高,主要是村里拉高了数值。
就是哪怕城里这扁头的人数稍有下滑,江夏也差点没逃过,要她妈生她后身体不好,奶奶没来,姥姥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同样也得有个扁后脑勺了。
“这不是老习俗嘛。”
江夏有些无奈道:“不是扁头,那本地人的可能性就有点低了啊。”
毕竟往前再推个一二十年,那睡扁头的人就更多了,考虑死者年纪,那长辈没给他睡个扁头出来,着实有点说不过去。
“你这说得轻巧。”
杨法医摇了摇头:“越是常识越容易被忽视,以前我有个学生就……算了不提了,这无名尸是真会给人出难题的。”
好歹是个本省人啊,这连在不在本地都不知道,就算复原了容貌也难找啊。
江夏忍不住发散起思维:
“杨老师你说,既然死者大概率不是本地人,那他来咱们泉城做什么呢?”
第90章
“这个谁知道呢。”
提起这个,杨连山也很头疼,“一般来说,敢袭警抢枪的,大多都是想‘干票大的’,也就是抢银行,储蓄所或者厂里来存钱的会计,一口气抢个几万的,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按往常案件来看,抢银行这种犯罪,罪犯第一案通常是在本地动手,毕竟各方面都熟悉,好踩点也好逃跑。
部分抢了之后就会躲起来,少部分则进入逃亡状态,行为就会越来越疯狂,走一路抢一路。”
“可这枪自从丢了之后,粤省那边一直没有出现过踪迹,好像袭警抢枪的人自七九年后就消失了一样,直到三年后才突然在咱们这边冒出来。”
“目前民间枪支还是比较泛滥的,私下交易买卖枪支并不算难,警用枪因为有编号,容易被追踪,在黑市上反而非常难以出手,所以孟总认为这把枪还是袭警者在使用。”
听到这里,江夏微微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没错,现在民间枪支数量是多的真吓人,但更可怕的是这还没到头呢,再等个几年,各地村民就会发现造枪比种地放羊来钱快多了,所以自行开办兵工厂,以至于出现了鼎鼎有名的化隆造,松桃造,北海造等知名品牌,用过的都说好。
话说造假/钞为什么还知道……奥,卖假/钞也得带把枪防身啊,那合理了。
杨连山还在继续说着之前的调查。
“虽然南方人往咱们北方来少,但也不是没有,除去正常情况外,最常见的暴利犯罪就是走私。尤其是电子产品,粤省离香江近,又有经济特区,电子产品价格低廉,过来最低能翻个三倍,有些热门货还能再翻个番。”
“所以孟总曾怀疑凶手原本可能是想抢银行,可羊城那边丢枪后戒备非常森严,凶手没有时机下手,又接触到了走私,于是改行干了这个,将东西运到泉城出手,因为分赃不均起了矛盾,这才杀了同伙或二道贩子,将其埋在丰山区郊外。”
“当时正好上面下了规定,孟总趁机把涉及两省走私和黑市全查了个遍,抓了不少走私团伙,还意外破了几个抢劫案,可一个个的全审完了,都说没见过粤省来的,本地也没有失踪的二道贩子,于是调查到这里就又断了。”
“走私也给排除了啊……”
江夏微微沉吟了片刻,将注意力放在了尸体上。
“这个无名尸长得高吗?当时埋尸的坑挖的深不深?”
杨连山道:“尸体身高1米72,至于坑是75厘米深,不算浅。”
江夏下意识关注起了坑:“这么大坑……看起来凶手对丰山区郊外很熟悉。”
远抛近埋这四个字虽然简单,却是无数同行切身行动总结出来的经验,毕竟已经熟悉埋尸的小伙伴都知道,挖坑这个活真的是既费时又废人,不清楚周围环境的根本干不出来这事,还不如把尸体脸划烂,绑个大石头扔河里来得更快呢!
而确定这点后,江夏心里的疑惑就更深了:“有点奇怪,粤省人面貌口音和本地差距那么大,如果这个凶手真在本地定居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周围人印象肯定深刻,应该很好找到,排查时也没有发现吗?”
“唉。”
杨连山不由得叹了口气:“找过,子弹送检结果一出孟总就派人重新摸排了,但排查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嫌犯,连来过一阵又走了的粤省人都没有。”
没有吗?
江夏微微拧眉。
省厅工作应该不会出现错漏,如果这样的排查都没有找到人,那她可就要怀疑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凶手很有可能不是粤省人,而是本地人。
只有如此,人才会那么难找,对方也知道哪里适合埋尸。
但这还是没法说清楚枪怎么来的。
唔,那么大坑,一个人挖还是太慢了,大概率是两人动手,像是有个团伙,枪……或许是团伙中有人去粤省,和羊城人相识,被对方转赠或购买了这把手枪,或者是被人转卖过来的。
无论是去粤省还是买枪,都需要钱,江夏立刻问道:“孟总有没有查周围突然有钱的人家?”
“这个一开始走访的时候就查了。”
杨连山微微摇头:“是有几个发家致富的,但都是投机倒把,没有更多异常。”
这到底是什么破案子啊!
江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想到一个方向就已经查一个,只能说不愧是省厅,人才济济啊,就是每个方向都没结果,这也太棘手了!
“这可真是处处都是死局。”
江夏无奈道:“但不管怎么说,人既然埋在这边,那凶手和死者肯定在丰山区,尤其是丰山郊区周围出现过,只是其失踪情况并不引人怀疑,所以当时没有被查出来,那复原出容貌,还是有概率找到他的。”
“是这么回事。”
杨连山微微颔首,十分好奇地问道:“现在数据有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做颅骨复原?”
这种新技术,别管成不成的,他必须得看啊,最好是学个三瓜俩枣的,以后说不定又有用不上的时候呢!
“明天就弄。”
江夏道:“孟总已经去找工具材料和人了,这些最快也得明天能到,正好今天晚上我再研究下数据。”
“那我再和孟总说一声,让人把东西直接送到这边来,至于数据……晚上我和你一块看吧。”
这毕竟是软组织相关的数据,作为解剖过不少尸体的法医,杨连山认为自己也有些经验可以用上,他边说,边拿起电话,正准备给孟总办公室打呢,又听江夏问道:
“对了杨老师,尸体挖掘后的毛发有没有保存下来?”
发型对面部的影响可不小,江夏必须知道死者的头发有多长,量有多少,这样才能复原得更像。
好消息是,头发由角蛋白构成,这玩意极难被微生物分解,属于肉都烂完了它还能在。
可惜现在没有DNA检验,尸体常保留信息更全的骨骼,一般不会保留头发,或者只保留少量一部分用于检验。
希望情况不要太糟,好歹留点让我知道长度啊。
“保存着呢,就在殡仪馆。”
杨连山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没有摁下去,他有些懊恼道:“你不说我还都忘了,这个我让小何去取,唔……哎,我怎么把它漏了,还可以量量头发重量,确认下死者是不是秃顶啊!”
他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又想起来自己接手二次尸检时,已经是煮完的骨头,现场也被暴雨冲过,不由得有些无奈。
这哪怕当时想到了,也没办法量啊。
“死者毛发已经开始脱落,挖出来时头皮上的毛发就不多了,煮完又少了一部分,剩在土里的也没有采集全,头发重量肯定不准,你要用的话,得自己酌情再加一加。”
“有就行。”
江夏松了口气:“我没事了,就先回办公室了。”
“嗯。”
返回办公室的路上,江夏还在想着这个案子,一个疑惑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丰山区位置其实非常偏,距离市中心的天桥区能有个二三十公里,往来得靠公交车,而且经济也不好,凶手和死者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猜不出来啊……
算了,还是先算数据吧。
*
第二天。
“来,这两包石膏先放这里。”
法医室里,秦支指挥着手下干将相关工具送了进来。
两个模具厂的熟练工人站在门外,十分局促地用手攥着衣角,又透过门看见里面放在桌上的骷髅头,那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自己,瞬间吓得收回了眼神。
“这颅骨看着是吓人了点。”
看不需要自己继续指挥,秦支主动走到这两个翻模工人面前,他一人递了一支烟,很和气地说道:
“这头主人也是个苦命人,人死了,到现在凶手还没抓住呢,今天请两位师傅过来,也是想尽快抓到凶手,我再问问,你们说的那个硅胶翻模,精度怎么样,不会出现变形,丢失细节吧?这个差上一两毫米就非常严重了。”
见指挥人干活的领导给他们敬烟,两个工人都还算淡定,年长的那个接过烟,往耳朵上一夹,拍拍胸部保证道:
“公安同志你放心,我们厂干的就是人像翻模,还是出口赚外汇的呢,那什么大卫,维纳斯,贝多芬都有,连头发丝都能给你翻出来,一点都不会出问题!”
“那我就放心了。”
场地收拾好,两人熟练地上前,虽然人还是有点个怵,但动作没有任何含糊,在一大一小两个警察说可以封住眼眶等孔洞后,他们硬着头皮封上了颅骨的所有孔洞,随后将其正着埋在了油泥内,露出上半张‘脸’。
“公安同志,这个硅胶啊,延伸性越好,越容易翻出来的,也就更容易变形,毕竟头这么大,石膏倒进去它就往下坠,就算外边再有石膏支撑也不行,而延伸性差的话,它就翻不动,就只能一半一半的翻,到时候两块合一起注石膏。”
年长的那个老师傅边做边解释着,他手上动作不停,很快给这张脸抹了一层薄薄的凡士林,又道:
“就是这样弄,两边会有个合模线,要是你们嫌弃,那用砂纸打磨掉就行。”
说话间,另一个年轻师傅拿着一小盆粉色的黏稠硅胶道:“老周,硅胶调好了。”
“侧边有合模线没事,不影响定位。”
江夏边学边问:“师傅这个硅胶用的你哪个牌子?加的什么料,比例是多少?”
可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恰好有人像翻模厂,找得到这样的师傅,她还是多问问,下次自己就能上了。
“618硅橡胶,泸上新亚的,加的是固化剂。”
老师傅解释道:“不加硅胶就不干,加了半个小时表面就能凝固,急用的话,六个小时就能脱模,但这样模具容易变形,最好等够十二个小时脱模,然后再晾六个小时后用。”
“硅胶干得慢,也没啥好法,不过翻石膏快,这个是特种石膏,速干还硬,二十分钟就能凝固脱模,再晾一个小时,那是真邦邦硬,你拿锤子砸都不一定砸得烂!”
杨连山的学生小何在旁边拿着本子唰唰地记着,而江夏边记边算时间。
这就算是赶工,也得等明天下午才能拿到石膏像了。
不过现在质量最重要,慢点就慢点吧。
说话间,老师傅拿着工具开始往颅骨面部刷起来硅胶,一点一点地刷,沟沟坎坎全都刷上,十分细致。
看这情况还得持续很长时间,江夏就先回专案组办公室继续拆指纹,而杨连山则直接让人把学生作业,啊不,尸检报告拿过来,边看边检查。
硅胶虽然黏稠,但也有一定的流动性,高处的硅胶很容易慢慢流到低洼处,老师傅不厌其烦地补胶,直到硅胶开始凝固,这才停了手。
干透,脱模,翻另一半,再给硅胶外面做个用来支撑的石膏外壳,等第二天下午四点多,江夏和杨连山总算见到了第一个翻出来的石膏颅骨。
它通体雪白,眼眶,鼻孔,嘴部乃至耳门仿佛骨骼融为一体,细节十分清晰,连臼齿的凹陷都翻了出来,用精度0.01的游标卡尺测量,确定额骨弧度,颧骨转折,鼻骨轮廓乃至下颌线条基本一致,误差在±0.8之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很好用了啊!
江夏立刻定起点位。
她昨天和杨法医商量过怎么增加皮肤,试过后发现不能直接往上加黏土,那样厚度还是很难掌握,比较好的办法还是先往上定点,最后想出的办法是用石膏捏出此处皮肤厚度的小圆柱,再调点石膏粘上去。
有这个小圆柱做标尺,那加上去的土就有数了,盖住了那肯定厚,没盖住就少,露一个小白点就没错了。
怕他们不够用,两位师傅一口气翻了十多个颅骨,这才停了下来。
“真是谢谢两位师傅了,这你们收着。”
秦支一人递上一个红包,里面钱不多,就两天工费,用红封装着,算去个晦气,下次找人更容易不说,人家肯定更上心。
一看领着正常工资过来干活还有红包拿,俩师傅瞬间开心了,连翻的是死人颅骨也不怕了,年龄小些的那个更是十分耿直道:“领导您也太客气了,下次还有翻死人头的您再来找我啊,我肯定给您弄得漂漂亮亮的!”
“你这说啥呢!”老师傅立刻伸手扯了下他的袖子,“死人是啥好事儿?肯定是别有最好啊,不过领导要真有了,您再找我们就行。”
“好说好说。”
送走这两人,秦支转过身,看着已经在颅骨上黏贴了数个小细短柱,便主动过来问道:“江老师这是已经开始做了?”
“先定个点位,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开始做。”
江夏边摁着石膏柱边问道:“对了,泥塑老师什么时候过来?”
“就是明天,一早就来。”
秦支道:“泥塑有些冷门,目前会的人都是传统匠人,做关云长和十八罗汉这些古典人物那叫一个熟,弄真人就有点悬了,幸好做铜像还需要先制作泥像再翻模,所以最后从工艺学校找到一位做铜像的教授,听说对方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师从南张北刘的刘大师,技术很是高超。”
那怪不得来这么晚呢,这样的人才同样很忙,也不容易挤出来时间。
有对方一同制作,那错误率肯定会小很多。
*
曾嘉海来省厅的时候,心里十分好奇。
他中西方技艺都有学习,不过是以西方为主,而这必须得了解人体肌肉以及相关解剖知识,也就是和法医沾点边,早些年还真听说过颅骨复原,不过当时只当做个奇谈,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两天居然会收到公安邀请做这个。
搞艺术的,谁不想挑战一下自己,做点新奇的东西?这要是能复原出来,说出去也面上有光啊!
抱着这可不能错过的想法,曾嘉海推掉了手头的部分事务,努力腾出时间,带上工具赶了过来。
“欢迎曾教授你过来协助我们警方啊!”
杨连山热情地和曾嘉海握起了手,摇晃完毕后,他转过身,指着身后桌上的一排颅骨道:
“这两天我们把死者颅骨用石膏翻了出来,这样既能时刻对照着原版,也不用损伤到颅骨。
就是这个制作得根据点位数据来,最好在制作时先定好点,我们现在用的方法就是先制作合适尺寸的石膏柱,粘贴在石膏颅骨上,以保证不会出错,我们希望曾教授您也用这个法子,毕竟这样也更精准着。
此外就是这份数据,我和江同志推算完了大部分,但有几个小点还有些异议,暂时没法确定。”
江夏拿着原稿道:“是这样的曾教授,目前收集到的数据不是很全,部分也不适配,而且目前这方面又是一片空白,五官都得根据颅骨位置自行推算,死者年龄也影响面部皮肤变化……不过这个是小问题,您肯定不会觉着难。”
咦?
曾嘉海看向江夏,心里颇为惊讶。
这干警看着是真年轻,他刚才还以为是杨法医的学生,又或者拉来干活的新人呢,可听杨法医的意思,都是一个水平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心有不解,便扭过头,对着杨法医问道:“这位是?”
杨连山主动介绍道:“这位是江夏同志,是本次积案攻坚的特邀人员,在痕检和画像领域水准都非常高,也很精通解剖学,所以一起和我商议怎么复原人像。”
“哦。”
听江夏刚才说得足够专业,杨法医又做了保了,曾嘉海就清楚对方水准不算差,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痕检会画像,但他还是很快将注意力放在了数据上,彻底忽视了脑海中想要涌上来的想法。
“综合数据和原数据都给我看看吧。”
“给。”
江夏将手稿递了过去。
曾嘉海坐了下来,仔细翻阅。
像他们这样雕刻师,虽然骨骼和肌肉都会学,但真正费大力气研究的还是肌肉。
毕竟哪怕骨头是基础,能决定人像的基本形态比例和结构,但真正外在表现的还是靠肌肉,它决定人像的外观,表情和动态感,而这个才是人像神态像不像,有没有情感的关键。
当然,这不代表曾嘉海对骨骼所知不多了,相反,他很清楚颅骨情况对面容的影响。
就拿嘴部来说吧,它很受牙齿的影响,一般嘴唇宽度和上下齿槽突的宽度一致,而如果是上牙包下牙,那面部就正常,下包上则是地包天,齿槽突则会下唇外翻……
心里梳理着这些关键,大致翻完的曾嘉海抬头道:“我看还行,可以试试,能有个五六成把握吧。”
他说得比较保守。
从零开始的技术,谁敢拍胸脯保证绝对能行呢?杨连山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道:
“曾教授你尽力就好,有个五成,那也够我们警方用了。”
“行。”
曾嘉海点了点头:“那我就开始吧。”
说着,他打开带过来的工具箱,拿出常用的几个雕塑刀和刮刀,又从旁边取过来一块黏土,正准备揉上几下醒醒土,就看见刚才那个叫江夏的年轻干警也径直走到另一边,从桌上已经揉好的黏土中取下一块,贴在满是小圆柱的颅骨上。
曾嘉海揉泥的手停了下来。
不是,不止请他一个人来复原这事儿他能理解,毕竟公安也担心能不能行,两个人互相对照着来也说得过去,可那好歹也得请个教授,再不济也得是民间知名泥塑匠人吧,让痕检过来干这个算什么?
就算会画画懂骨骼肌肉,那也不代表手上有功夫,能捏出来人脸啊!
真当他这三十年是白练的?
不会是赶鸭子上架,或者想自学吧?
有可能。
年轻人都想多会点本事好往上升,这颅骨复原新奇又极难的,一旦掌握,以后说不定能当个专家呢。
没啥可奇怪的。
这么想着,曾嘉海低下头专心揉起泥。
这公安备的黏土手感还不错,像是高密的黄泥,细腻不滑有韧性,最适合做面部和手指这样的精细部位了。
揉开黏土,曾嘉海准备给颅骨定点,按照数据和自身经验在这些位置标注厚度,可一抬头,赫然看见江夏从下颌开始,在颅骨上盖了四分之一的泥。
她连工具都没用,直接用手去推、抹,轻松几下,一个完整的宽下巴和半边嘴唇就出来了。
嗯???!
曾嘉海愣了一下。
不是,这干警还真会啊?
就这一手,感觉至少得有个二十年的功底,她难不成是打娘胎里开始练的?
还有这手法……怎么看起来感觉那么像民间制作佛像技法呢,哎没错,她刚才差点就给推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