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同志帮我看一下行李!”
江夏也没站在原地等,她左右瞄了下,就近抓住一个普通旅客,请他帮忙看下行李,人也跟着追了上去。
她倒不担心自己不看着东西会抢,要真有胆这么大的,那她绝对会多留几天,好好认识认识本地的刀枪炮们,给他们全都送点年礼,比起行李中的衣物和工具,江夏更担心陆逸行的安全。
那人可是明抢,这种犯罪模式比扒手可危险多了,极有可能携带武器,大概率还会有同伙,一个人去追太危险了。
被抓住的旅客还有点懵,他‘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很是配合地站在原地帮忙看着,江夏则快步跟了上去。
而抢劫犯还在玩命地狂奔。
他明显是有备而来,早就计算好了逃跑路线,此刻头也不回地就朝着车站边的一个巷子口疯狂逃窜。
他跑得飞快,顷刻间就将呢子大衣旅客甩在后面,余光瞥见车站门口的那群旅客还跟傻狍子似的,呆愣地站在原地,再想想刚才呢子大衣旅客喊的话,心里就不由得嘻笑出声。
不愧是仔细挑选过的,果然是个大肥羊,今儿个他是要发大财了啊!
一口气跑出去二十多米远,眼见距离拐角的巷口就差十来米,抢劫犯心里不由得做起美梦。
只要跑到前面巷子里,那谁也别——
还没等他开心完,一个人影忽然如鬼一般从他后方追了上来,不仅眨眼就到了近前,还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
巨大惯性让领口死死勒在抢劫犯的脖子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喉咙,完全无法呼吸,两条腿还在往前冲,上半身却被拽停在原地,整个人直接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他妈的,找死呢!”
被拦了好事,抢劫犯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怒意,向后倒的他把包一扔,左手向后拽住抓他人的胳膊,顺势稳住身形,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首,对着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家伙就威胁道:“赶紧给老子松手,不然老子弄死你!”
匕首明晃晃的,刀尖还闪烁着寒光,显得异常锋利,仿佛下一秒就能穿透对方的胸膛。
有刀?
陆逸行微微皱眉,他早就有心理准备,此刻看见也不惊奇,动作丝毫没停,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直接死死握住对方手腕,抬脚对着对方膝盖就是一踹!
这速度快到抢劫犯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觉着膝盖一疼,人直接朝地下跪去,右手也被对方顺势反拧到身后,强烈的剧痛让他手掌根本攥不住东西,只能松开,手里的匕首‘啪嗒’落在地上,人也跟着趴下了下去,脸死死地贴在地面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被抢到被摁下,也就过去了六七秒,几个呼吸而已,以至于不少旅客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陆逸行拧着对方手臂,膝盖抵在对方背上,手下意识摸向腰后,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回没带手铐。
算了。
看江夏,目送他们进火车站的曹明辉,以及丢包的旅客都朝他这边赶了过来,陆逸行也没再动作,而是继续摁住还在挣扎的抢劫犯。
“哎呀太感谢同志你了!”
看有人制服了抢劫犯,丢包旅客离得老远就感谢起来,他先跑到前边把皮包拿了起来,整个人如释重负,随即便转过身,面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对着陆逸行就问道:
“同志怎么称呼,是哪个单位的?我得给你单位写感谢信!”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了。”
陆逸行摇摇头,他对着快要过来的曹明辉挥了下手,问道:“曹同志,你拿手铐了吗?”
“呃…没拿,在车上呢。”
曹明辉止住脚步:“我这就回去拿!”
说着,他就转过身,小跑着回去拿手铐了。
抢劫犯还在挣扎着,他脸斜贴在地上,看公安过来,又和摁住自己的小白脸十分熟悉,顿时反应过来。
坏了,这回是惹上硬茬子了!
这下是完了,怎么就这么不巧呢!
抢劫犯心里满是懊悔,早知道有条子在这儿,他就换个时间了啊!
眼睛看了一圈,见熟悉的人影都不见了,他忍不住在心底骂了几句全都靠不住,人也认了命,不再继续挣脱,正想着自己要判几年劳改,出来后怎么混呢,余光忽然瞥见带他入伙的峰哥正在悄悄靠过来。
还得是峰哥你啊!好兄弟!
抢劫犯瞬间激动起来,他努力挣扎着,吸引起陆逸行和丢包旅客的注意力,“给我放开,不然信不信我出来砍死你们!”
陆逸行又加大了摁住这人的力气,而丢包的旅客则很是不满地看向了对方:
“嘿,这什么世道啊,抢劫犯竟然还能这么嚣张了!”
陆逸行没有搭话。
他觉得有点不对,这人刚才明明已经不动了,怎么突然又开始这么大力地挣扎呢?
他看见什么了?
陆逸行来不及分辨,他只能先对着丢包旅客喊道:“同志,我有点摁不住了,你过来帮一下忙!”
“啊好好好!”
丢包旅客赶紧上来一把摁住了抢劫犯。
陆逸行注意着周围。
前头就是公交站牌,不少旅客或是背着包,或者是提着行李,从他们身边走过,准备去前面乘坐公交车,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这时候,江夏也走到了距离他们两三米远的位置,却并未继续往前走,而是朝他点了下头。
一个眼神,陆逸行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没有搭话,而是移开视线,冲过来的曹明辉喊道:“公安同志你快点,这个人一直想跑!”
“来了来了。”
曹明辉答应着,加快了步伐。
而在陆逸行转头望向对方的时候,在距离他三米左右,一个背着单肩背包,模样憔悴,看起来和周围乘客没什么两样的中年男子下垂的袖子中迅速落下一把短锤,他握着锤柄,突然暴起,举起锤头就朝着陆逸行就冲了过来,毫不犹豫的就要往他后脑上锤!
这个疯子!
江夏瞳孔瞬间收缩,即便有心理准备,可看见这些人的行径,她还是觉着心惊不已。
这是真不把别人命当回事儿啊!
来不及多想,她一个箭步就冲上前,借着惯性对准对方腰侧就是一个飞踢!
真当我是死人啊!
江夏踢的飞快,注意力全在陆逸行身上的峰哥根本来不及躲避,硬是挨了这一记飞踢,他感觉就像是一辆疾驰的自行车直接撞在他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地后退,右脚试图撑在地面,却因为腰侧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而失去所有力气,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随即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侧腰连同屁股痛得要死,脑子也懵了。
这女人也太狠了,真能踢啊!茬子太硬了,兄弟,不是我不救你,真是救不了啊!
再留着自己也得折进去!
意识到不妙,峰哥瞬间使出三十六计中的走为上计,连锤子都不要了,转身挣扎着爬起来就要跑,可还没起来,就听背后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警察!再跑开枪了!”
峰哥一个激灵,他不太信,却又完全不敢赌,扭头确认,赫然看见他刚才想要给一锤头的年轻男人正举着手枪对准他,那枪口黑洞洞的,让人两腿瞬间软下来。
好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
正所谓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意识到自己袭警的劫犯此刻跟死了爹妈一样垂头丧气,而出来送趟人就蹭了个大功的曹明辉此刻笑得别提有多开心了,那咧开的嘴从铐人开始,就一直合不拢了。
为了防止这俩人再跑,他直接把人背对背,左右手连着铐在一起。
而见隐藏的同伙揪出来了,曹明辉又过来拷人,江夏便放心地回头去看,确认那位好心的旅客还在帮她看着行李,什么东西都没丢,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这下能正常回家了!
她谢过帮忙看行李的旅客,把行李拎了过来,又去站内给局里打了电话,通知他们过来接人,这才在丢包旅客千恩万谢中,进入火车站上了火车。
临近元旦,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已经有人开始提前回家,于是平日里运载都有些不足的火车此刻就更加拥挤起来,陆逸行没抢到卧铺,幸好还有坐票,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坐回了长宁,没有像沙丁鱼罐头那样,站着挤上七八个小时。
而等到了站,时间已经是下午傍晚,市局肯定不用去了,江夏也不想再折腾,就各自叫了人力辆三轮车回家。
可能是出差出多了,家里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次江夏回家已经没有过往那么隆重的待遇,见她回来,也就是多做了道肉菜,连亲妈都懒得说她瘦了,前后反差简直大得让人伤心。
嗯,鸡块真香。
这么舍得放油放料,真是让人感动,母爱还是在的!
休整一夜,江夏第二天正常上班。
局里的各位同事倒是十分欢迎她回来,并立刻送上了五起入室盗窃案的模糊指纹,足迹,门锁,又抓紧摇来三起抢劫案的受害者,请她研究下看看能不能找出新线索,再画个画像。
江夏:……
倒也不必这么热情。
坐在座位上,江夏看着提取过来的重叠指纹,对谭炳毅问道:“我这才离开了三周啊,怎么这点时间冒出这么多案子?不会是因为要过年了吧?”
“就是因为要过年了!”
提起这个谭炳毅就来气,他咬牙切齿地开口:
“你说年前家里多忙啊,今年我家孩子还生了病,我想回家搭把手吧,偏偏每年过年前案子都是扎堆地往外冒,江夏你看的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且咱们接的还是刑事案件,你不知道,现在商场车站集市这些地方全都是扒手,周边派出所一天能接几十起报案!真是忙得连回家的空都没有,昨天我一进家门,家里那位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唉!”
“谭队,你那好歹还能回家呢,我这都五天没回去了。”
听谭炳毅抱怨,旁边的老秦停下来伸手抹了把泛着油光的脸,烦躁道:“别人还能放个年假好好休息呢,咱们倒好,越是节假日越忙,还忙不出什么结果来,真是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抓过来给枪毙了!”
听着老秦的话,江夏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一中队办公室,虽然其余人都没在这里,但她仍觉着每个工位上好像都有浓到发黑的怨气在飘荡。
本来警察假期就少,更难受的是他们假期完全是和普通人反着来,越到节假日越忙,而过年这种普通人能阖家团聚的节日,警察反而得持续上班,好保证治安。
好消息是,警察还是有假期的,可以提前或延后调休,就是现实嘛……
看老秦现在的态度就知道了,窃贼实在是太勤奋了,谁不想过个肥年呢?所以年前想休上几天的难度……呵呵。
江夏深吸一口气。
她怀疑自己用不了多久也得满身怨气了。
“我现在就希望能维持现状,千万别——啊,最好少点儿。”
话说到一半,谭炳毅立刻意识到不对,他把猜测咽了下去,又道:
“这入室盗窃案想破起来还不容易,平日里他们还会偷点值钱的物品,需要个销赃的地儿,这要过年了,厂里的奖金也发下来了,这些贼拿的全都是钱,连销赃都不用,那找销赃的二把头倒查的手段也不管用了,真是难搞啊。”
没有监控,目前针对入室盗窃这种案子的确没有太好的侦破手段,何况连现场都没看,江夏也出不了太好的主意,她沉吟片刻,说道:
“我看这些入室盗窃的像是惯犯,估摸着有案底,等指纹拆出来,除了和其他案件比对,确认是不是同一人所为外,再去指纹库里找一找吧,说不定就能找到这窃贼身份呢。”
“那感情好。”
一听江夏这么说,谭炳毅就开心不少,“能确定就好抓,抓到一个咱们就能喘口气啊!”
江夏觉得这话听起来非常心酸。
而谭炳毅看情况说得差不多了,也就不再闲聊,他道:“那江夏你先忙,我还得去和段支商量下怎么抓扒。”
“抓扒?”
如同互联网时代警察最重要的工作是反诈宣传,无论什么警种都逃不掉一样,如今警察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抓扒,情况严重时,即便是刑警也跑不掉,而一提这个,江夏也来了兴致。
从上次扫黑除恶到现在,她得有好几个月没见亲爱的同行们了,尤其是听谭队的意思,他们过得还挺滋润。
这着实让江夏这个一回来就面临如线面般疯狂繁殖的工作,以及连年假都放不了的前辈很有怨气啊。
不行,我要多抓几个垫背的!
直接去线下抓倒是挺解气,但感觉有点治标不治本,而且还容易漏人,抓几个其他的就全都吓跑了,江夏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哎谭队,你说我给这些扒手全都画上画像,每个都复印上几百份的,分到各个派出所……或者再多复印点,直接贴在公共场所,让群众都知道他们是扒手,见到他们就远离怎么样?”
“咦?”
谭炳毅瞬间来了兴致:“江夏你这主意不错啊!”
就现在的警力而言,面对层出不穷的扒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人民群众可是数不尽的,如果能发动他们的力量,或许能让这愈演愈烈的扒窃之风下去不少。
“我去和段支商量商量,看看具体该怎么办。”
谭炳毅道:“最好再给群众宣传一下怎么保护自身钱财,辨别扒手!”
谭炳毅风风火火地走了。
江夏则拿着指纹返回办公室,开始拆起了它。
赶紧拆,拆完还有一堆工作要做呢。
而在一间逼仄狭窄的旧房间内,回家的郭望东靠在墙边,看着破旧的八仙桌,蒙了一层土的窗台,裂开的纸糊窗户,以及墙角厚厚的一层蛛网,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年不回家,没人住,这家里真是不成样子了。
他手里又没钱,想收拾也收拾不出来的,这年可怎么过啊。
得想办法弄点钱花花。
小的太麻烦,最好干票大的,直接一辈子吃喝不愁!
第132章
彼时,江夏还在办公室里忙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同行将会送上一份大惊喜给她。
办公室,黄雪玲用脚推开了大门。
她抱着六个档案盒走了进来,如同抱着整摞书,进门一刻都不敢停,快步走到桌前,将档案盒‘啪’的一声放在桌上,这才眼皮半耷拉着,有气无力地对着江夏说道:
“江夏,你要的指纹卡都拿过来了。”
“这么快?”
江夏将手中正在检查的重叠指纹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看向黄雪玲。
出差这么多,几个月不回来,现在再看她,江夏发现对方稳重了不少,不像以前,眼神清澈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刚上班,还没有经历过来自工作的毒打。
现在就不一样了,她身上全都是加班带来的班味,就那下眼睑挂着青灰色的阴影,一看就上了很久的班。
看起来技术科最近也忙得很严重啊。
这么想着,江夏将目光投向档案盒,她数了下拿过来的数量,不免有些惊讶:“怎么拿过来这么多指纹?”
长宁市的指纹总共也就五六千份,总数上是不算多,也就分散着装了三个专用柜里,不过谁去比对时都不会把所有的都拿出来过上一遍,那不仅累人,更耽误事儿。
这些提取到的指纹早就做了二级分类,先分左右手,按整体指纹纹型分类,再区分不同指纹的纹型中心点和三角点的纹线数量并进行编码,需要时根据所需比对的手指和类型,找那一小部分就是了。
不幸的是,江夏手头这个拆出来的指纹是占比数量最多的正箕纹,好在三角点数是十六条,这个数量很少,在正箕纹中只占8%到12%之间,她估摸着能拿过来四百~六百五十份左右,差不多也就是四个档案盒就够了。
但这次居然拿过来六个,数量超太多了啊。
怎么,这指纹也开始和线面一样繁殖了?
“都是科长干的好事。”
提起这个,黄雪玲就有满肚子的苦水要倒:
“江夏你这段时间不在不知道,咱们科长跟局长申请了一笔经费,向咱们市劳改农场,收容所和派出所这些地方全面收集了一遍指纹,这个月月初有印完的就开始往咱们科送,一口气送过来五千多份!
年关这么忙的,一有警情我师父就得去现场,现在就剩下我和赵哥在分类入档,光区分纹型就认得我眼睛都快瞎了,到现在也就弄完一半,还有两千五百多份没分完类呢,大前天市里收容所又送过来八百多份,根本就分不完啊!”
嘶。
江夏吸了口冷气。
她说怎么多这么多呢,果然是这指纹真如线面一样繁殖了啊,看把孩子累得,都要发疯了。
江夏伸手拍了拍黄雪玲的肩膀:“没事没事,等我看完指纹我跟你一块分类入档。”
“还是江夏你对我好。”
这个时候能帮自己干活的,那绝对是天字一号大好人,黄雪玲瞬间感动得一塌糊涂,她低头拆起档案盒,又道:
“这里有一千一百三十四份指纹档案,数量挺多的,我和你一起看吧,这样更快点。”
“行。”
江夏也没否决黄雪玲的好意,她从对方手中接过一沓指纹卡,又将手中拆出来的重叠指纹递了过去,“喏,这个指纹给你。”
“就这一份指纹?”黄雪玲这才发现不对:“那江夏你怎么看?”
“我不用。”江夏摆摆手:“我都记住了。”
黄雪玲瞬间陷入沉默。
这么密的指纹,你跟我说你全记住了?!
总感觉江夏实力是越来越离谱了。
“那好。”黄雪玲拿过拆出来的重叠指纹,她又拆了一份档案盒,拿出随身携带的马蹄镜,坐下来,打了个哈欠,边比对边道:“也不知道科长怎么想的,非得在年前搞这个,我看今年是别想休假了。”
“哪年不忙呢?何况咱们科长现在不搞,明年鬼知道什么时候有经费搞哦。”
办公室里,听黄雪玲这么说的赵照相抬起了头,“行啦,反正科长也没催,咱们年前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呗,大不了剩下,反正明年有人来干活。”
他左手边摞着一堆指纹卡,面前还贴着几个不同的指纹纹样,下面标注着类型,说话间,赵照相又从旁边抽过来一张指纹卡,对照着面前的指纹图样进行区分。
显然,在活足够多时,谁都逃不掉加班。
但赵照相仍在百忙之中打听到不少消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明年咱们科又有人来?”
黄雪玲有些惊讶:“我姑父怎么没跟我说?”
赵照相道:“据说光有名额,人还没定下呢。”
江夏看着赵照相,整个人欲言又止。
她感觉赵哥的消息渠道简直就是个谜。
“哦。”黄雪玲了然地点了点头。
孙法医,李痕检他们都在出外勤,科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办公室里就他们三个,看指纹看到眼疼的赵照相揉了揉眼眶,也不看指纹了,顺势就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江夏,你要是没去平邰的话,咱们市应该没那么多案子,这群犯罪分子就是欺软怕硬,你在的时候,前天敢抢劫盗窃,后天画像立马贴遍全市,没人敢犯罪,可发现你走了,没人能治他们了,就一窝蜂的全都冒出来了!”
这话说的,她好像就是那个镇魔塔,在这儿就能镇压市内诸魔似的。
目光扫视着手头的指纹卡,一张张地往下放着,江夏笑着道:“赵哥你也太会开玩笑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啊,想犯罪的蒙上脸照样干嘛。”
“哎,我这真不是开玩笑。”
赵照相语调颇为认真。
正如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江夏在时候他们真没感觉到,可最近江夏经常出差,人不在本市,大家才发现这口述画像有多重要。
它极大地增加了犯罪分子的犯罪成本。
目前来说,大多数罪犯犯罪都是为了钱,所以持刀抢劫和入室盗窃的案件比例居高不下,而前者需要和受害者直接接触,后者得踩点,都很容易被人看见。
而只要被看见,江夏就能画出罪犯画像,紧接着它就会出现在大街小巷,除非立马逃走,否则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周围群众举报,然后警察就来了。
可普通的罪犯哪有到处流窜的本事呢?
犯罪难度一上升,不少潜在的罪犯就放弃了犯罪,诚然,对那些打定主意要抢劫,要入室盗窃的人来说,也就是多费点工夫,拿布蒙个脸的事儿,可这依然不代表江夏对他们的威慑就没有了,毕竟哪个正常人会在公共场合时刻把脸遮着,或者遮着脸尾随在别人身后,遮着脸在别人房子周围晃荡?那不明摆着说我有问题嘛!
所以江夏在的时候,商场,供销社,菜场,白天的火车站这些人员密集场所,基本上只有扒手,没人敢拿刀抢劫,顶多是在晚上趁着夜色掩护在偏僻的地点动手,犯罪空间也被压缩到了极致。
这也是之前大家觉着轻松的缘故,那些潜在的犯罪分子看着自家街道口宣传板上时不时贴的画像,全都特别冷静,犯罪想法还没起来呢就被浇灭了。
可当江夏去了省厅紧跟着又去了平邰,加起来快三个月没画过像了,那犯罪分子就逐渐意识到她不在,随着有人在火车站抢劫还没有画像传开后,那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其实前一阵子谭队他们都想催江夏早点回来,不过被科长给拦下了,理由也很简单,一来是不差这几天,二来江夏过完年后就走了,到时候他们还得应对这些嚣张的犯罪分子,还是提早适应一下比较好。
就是看情况,谁都没适应好。
听说都在催科长再找个会画像的……笑死,科长从江夏去省厅时就开始找了,那真是画得还行的人家想要的待遇高到科长给不了,画得差的科长也不想要,找到现在还没合适的呢!
心里百转千回的,赵照相开玩笑般地说起了真心话:“江夏你这一走,我们以后可就难喽。”
情况有这么严重吗?
江夏眨了眨眼,想想积压的这些案件,意识到赵哥真没开玩笑。
那这不行啊,就不如说保护群众生命安全这种虚话,她爸妈和大姐都要在本地生活呢!
得想个办法继续威慑住这些犯罪分子。
最好的办法还是有人能和她一样口述画像,想省时间的话,那就得找成手再培养,可这年头学画画的本来就不多,绘画水准高的,印刷厂动画厂邮票杂志抢着要,工作轻松还收入高,哪会过来干技术警啊。
江夏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眼睛看着指纹卡,又往后翻了一个。
这个不行。
还是只能从警察梯队里找,可这种都是爱好,水平约等于零,即便是联考那种填鸭教育,全天候练习,想培养起来,也得——
等等,等等等等。
回忆着教科书上那些各种形态的五官,江夏忽然有了想法。
谁说一定得让他们画了?
拼图,拼图也行啊!
反正口述画像的本质就是通过目击者的描述,确定脸部和五官的模样,再由目击者确认,那她把不同形状的五官全画出来,到时候由人挑最像的那个,摆在合适的位置,再临摹一遍不就行了?
江夏瞬间来了兴致,她正准备试试,就听见大门忽然被人打开。
廖仲升走了进来。
他面上略有些疲倦,目光习惯性地扫了眼全屋,随后落在了江夏身上:“江夏你也在啊,这聊什么呢?”
“聊画像,这不是最近案子又增多了吗,我看市里没有会口述画像的还真不行,就是现在找会画画的人培养也来不及了。”
江夏回想着刚才冒出来的灵感道:
“我有个新想法,科长你看,人就是不同耳朵眉毛眼睛鼻子嘴组合在一起,我把这些五官种类都画出来,分类标注好,到时候有案件了,就让人根据目击者描述找合适的五官拼在一起辨认,确定后再临摹下来,送去复印,您看怎么样?”
“哎?”
听江夏这么说,廖仲升眼前瞬间一亮。
这听起来有点搞头啊!
“好像能行?”
廖仲升思索着其中的难点:“就是这个各种形状的五官数量可不少,想画全不容易吧?而且那么多也不好往外带。”
“不是不容易,是肯定画不全。”
人类五官形态太过丰富,光眼睛大一点,小一点,形状再稍微一调,那就是两回事了,江夏根本不可能全部画完。
她思索着,继续道:
“我不可能把人所有的五官都画出来,那咱们这一间屋子塞不下,就尽量把最有特点的画出来,这样拿着拼完肯定和罪犯不像,但对画手来说,参考着一个人的模样进行修改,肯定比听别人口述默写容易得多,这样找个有一定基础的,练个一年半载,应该能应付常规案件。”
难度高的,一年的练习时间就太短了,估摸着得五年起步,上不封顶。
找那么多画画的下来,廖仲升对正常人学素描头像的时间也有了深刻的认知,一年半载就能做到应付常规案件,速度可以说比坐火箭还快了。
有替补总比没有强,水平不足点也没什么,这样的人才他们也留得住啊!
这么想着,廖仲升立刻道:“我觉得可以试试,只要有点基础的话,我这边也有几个合适的,要不明天我就把他们喊过来让你见见?你这边时间宽不宽裕?”
“就明天来吧。”
她画的五官只能作为辅助,还是得需要本人有一定的绘画技术才行,这个江夏得做个测试,才能挑出合适的人培养,顺带着把询问目击者的技巧教导给对方。
“趁我还在局里,能多教一点是一点。”
“那真是太好了。”
廖仲升看着江夏,真是越看越喜欢。
多好的下属啊,临走前还想各种办法给局里培养接班人呢……省厅真是太不要脸了!
不知道多少次蛐蛐过省厅,廖仲升肩上的压力也少了不少。
虽然人走了,但好歹后继有人了啊,以后也不用犯愁局里没人会画像,只能任由那些犯罪分子大庭广众之下随意抢劫了。
能接受,能接受。
这么想着,廖仲升看见江夏忽然挑了下眉毛,轻轻‘咦’了一声。
“嗯?”
廖仲升问道:“怎么了江夏?”
“这个食指指纹我应该见过,不对,是拆过,应该是在积案攻坚时拆的!”
江夏又仔细反复看了几回,心中十分笃定,为了确认无误,她直接打开系统,从生死簿上直接输入编号搜索,果然,跳出来的指纹直接就对上了。
啥?
廖仲升脑瓜子忽然嗡嗡的。
不是,这么小的指纹,都快过去两个多月了,你居然还能记着?!
廖仲升沉默了好几秒,又开始在心底疯狂蛐蛐起省厅。
啊啊啊把他的人才还给他啊!
至于旁边的黄雪玲,她嘴巴已经张成O形了。
隔了两个多月又看了那么多指纹还记得,这还是人吗?!
还是人的江夏已经去找电话了。
看她多贴心,新年送业绩,想来接到电话同事的一定会非常开心,然后愉悦地加班出差哈哈哈!
*
电话那头的警方笑得的确有点勉强,于是笑容转移到了江夏的脸上,她哼着歌,很快把剩下的部分指纹全都看了一遍,可惜没有找到新的凶手,也没有找到盗窃案的罪犯。
这让人有点遗憾,不过接踵而来的工作立马就让她的情绪烟消云散了。
廖科长说找人就找人,第二天就拉来三个会画画的片警,倒都有点绘画基础,也都想进市局。
但市局只能留一个,江夏很快把那个年龄较大,较为固执的那个给剃掉,剩下两个同时出题,花两天时间做了几个测试,又把沟通能力和学习能力较差的那个给排除了。
最后剩下来的片警叫李秀英,是位女警,今年三十一岁,原先在所里干户籍和宣传工作,平日里就喜欢画点人啊风景啊,成品效果算是三人当中最好的,但都是自己参考着一本超薄的老教材摸索而来,基础偏还有一些不好的绘画习惯。
但纠正旧习惯往往比从零培养更难,原本江夏也不想留,可惜另外两个更差,而李秀英倒是个听劝的,江夏让她改她就努力克制着旧本能去改,那江夏就觉得这学生还不错了。
江夏现在越发理解杨专家了。
生源就这样,没办法,忍忍吧,好歹勤恳又听话,是个认学的啊!
重新画绘画教程,带着李秀英手把手画过,又给她布置了作业,江夏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开始绘制不同的五官。
她从脸型开始,画出记忆中男女常见的脸型,又分出不同五官的类型,在同一个尺寸中以此为基础继续细化,并加入年龄的变化。
这是个大工程,两三天下来才只是刚开始,江夏也不急,年前画不完那就年后继续画,到时候邮过来就是。
而在这几天里,新的罪犯画像重新贴遍了大街小巷,那些较为嚣张罪犯立刻被群众举报,直接抓了回来,其他犯案罪犯意识到不对,立马全缩了回去,谁都不敢再冒头,市里的犯案量瞬间下降了不少。
不过扒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多。
江夏时间还是不够,画五官就没法去给这些同行送温暖,好在谭队最近有空闲了,替代着江夏,和同事一起给他们送温暖,让他们过个吃穿不愁的好年去了。
忙碌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江夏也开始正常上下班,还在腊八这天调了休,正坐在家里悠闲地喝着大姐熬的腊八粥呢,忽然就听见楼底下传达室的大爷在大声喊她:
“江夏!你领导来电话了,说是有大案子找你!”
江夏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第133章
我的假期!
江夏心底发出了哀嚎,而对面的江英眼睛微微瞪大,下意识看看门外,又看看人还在,又好像快死了的江夏,整个人是欲言又止。
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小夏,你这工作也忒忙了吧?”
怪不得这几天回来亲妈老是跟她唠叨后悔让小夏去当警察呢,这工作真就跟医生一样,面上光鲜亮丽,说出去好听,干起来苦到离谱啊,好不容易轮休上一天,一来案子就得过去,直接连休息日都没了!
“没办法,谁让这些犯罪分子不配合呢。”
江夏调整好心态,她麻溜地放下还没喝完的腊八粥,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的衣架上,拿起外套就往身上披:“我接完电话就得去案发现场,能不能回来不好说,你们就先吃吧,别等我了。”
她心里咬牙切齿的。
大过年的搞这出,别管是谁,这家伙死定了,耶稣也别想救回来!
说话间,江夏已经穿好外套,推开门,扣着扣子就要下去。
“粥!”
这速度太快,江英连忙跟上去喊道:“小夏你腊八粥还没喝完呢,好歹喝完再走啊!”
还没喊完,江英就看见江夏径直出门下了楼,声音从下方传了回来:
“底下还等着我接电话呢,粥就先放着,等我回来再喝!”
*
江夏到了楼下的传达室。
传达室里,刚才喊她的王大爷已经重新缩回了屋内,他靠在炉子旁边烤着火,见江夏进来,身体便立刻往前凑了凑,伸手指向放在桌上的话筒道:
“小夏你下来了?电话在那儿,人没挂,就等着你过来呢。”
“好。”
江夏拿起电话,说了声身份,随后将手放在了电话筒上捂着。
紧接着,对面传来一个男声,听起来像是孙法医。
“喂,江夏,是我,孙国昌,火车站旁的银行被盗了,丢了很多钱,说是有十多万,谭队让你赶紧过去!”
听见孙法医的声音,江夏不由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孙法医还在局里没过去,那就只是丢钱,没死人。
不过偷银行……还一口气盗了十多万,好家伙,看起来这位是真想过个肥年啊!
江夏轻轻吸了口冷气。
没记错的话,今年春天滇省有个县被盗走六万六千多块钱,就上了国家级报纸作为典型案例分析,这直接翻了一倍,绝对算得上是特大案件,市里根本兜不住,必须得往省里报,甚至有可能报到部里!
怪不得叫她叫得这么急啊。
“行,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江夏神色严肃的答应着,立刻挂断了电话。
刚一放下,火炉边坐着的王大爷就满眼好奇地出言问道:“哎小夏,这出啥大案子了?那边不跟我说,你还捂着话筒听的,咋嘞,我就不能知道了?”
他脸上满是八卦的欲望,看起来非常想从江夏这打听到一手信息,好在接下来的数月中成为本条街的话题之王。
“当然不能说,说出来我可是要挨处分的。”
这也不是什么恶意,纯八卦欲作祟,江夏笑着回绝,她快速戴上厚手套,摆了下手,“王大爷我走了啊。”
王大爷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但他还是嘱咐道:“小夏你注意点儿安全,拿着雨衣啊,天气预报说今天下雪!”
“知道了!”
*
江夏飞快赶到了火车站旁边的银行。
汽笛声从遥远的地方隐隐约约飘了过来,火车站前带着大包小包各种行囊的旅客比以往翻了一倍,人流如梭,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直接出来指挥,维持着秩序。
行人从火车站蔓延至银行门前。
这家开在火车站旁边的银行店面挺大,因为地理环境优势,业务量也颇为充足,不过此刻只有几个人在排队等待,大门虽然开着,却拉上警戒线,禁止任何人入内,还有安保人员站在门口,反复制止着好奇向内张望的人群。
而三辆警用边三轮正停在大门边,摩托车排气口已经不再冒着热气。
看起来同事已经来了一阵。
江夏将自行车和边三轮停在一起,锁上车,快步走到前方。
“我是江夏,技术科痕检。”
江夏对着安保人员道:“谭队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后面库房。”
看江夏穿着警服,报的名字又是刑警队长特地说过的,安保人员就没有阻拦,不仅直接放行,还伸手给江夏指起方向:“看见柜台左边那个门了吗?从那边过去就是。”
“谢谢。”
江夏道声谢,她仔细环顾了下银行大门,再看到没有任何破坏痕迹,大门门锁完好无损后,掀起警戒线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由水泥砌成的银行柜台,大概有一米多高,柜台上面是竖条状的铁栅栏,间距极窄,只够伸进去一只手。
江夏走到柜台边,从柜台侧边半开的门中,看见柜台后两个存钱的空木柜被抽了出来,又像是泄愤般地扔在了地上,旁边还有强行撬开的挂锁。
咦?
抢银行的这家伙,不知道前台柜里是不允许存放现金,下班后会统一送到会计员那边,清点无误后存到库里面吗?
是刚入行的新手,业务还不熟练,没搞清楚银行内部规则?
江夏沉吟着,推开柜台旁边半掩着的木门,发现门后面是一条大概三米的走廊,尽头处还有一道关上的木门。
有声音从这道门后传了过来。
江夏继续往前走,推开门,她面前忽然多了一堵墙,走廊也分了个岔,左右都是路,大约有四五米长,水泥路,墙壁粉刷得一模一样,都是统一的下绿上白,也没有窗户,只有两盏顶灯挂在天花板上。
好家伙,这银行防盗设施做得还挺有创意,疑兵计啊。
可惜还是没防住。
江夏侧耳听了听动静,确定说话的声音是从右边传过来,便先走到左边,随即便发现这边的门也被暴力撬开了,看痕迹,像是用的液压钳这类的工具。
而这扇门目前也关着,江夏便用戴着厚手套的手轻轻推了一下,透过逐渐敞开的门缝往里面看,发现里面是一间办公室。
四张大木办公桌靠墙拼在一起,桌上盖着玻璃板,上面堆满了东西,算盘,铁皮箱,印章,墨水瓶,以及成摞的账册,以及小铁皮柜。
看起来这就是会计员清点现金和账目的地方了。
江夏目光先落在了办公室的窗户上。
这间办公室的窗户挺大,但透过窗户,只能看见外面的围墙。
看起来这间房间是被圈起来的,不会被路人看见,好确认这间房间的具体功能。
而即便是有围墙阻拦,为了保证安全,这间财务室仍在窗户上安装了铁栅栏,那栅栏有两根手指那么粗,间距和前面柜台一样狭窄,此刻铁栅栏全都完好地镶死在墙体水泥柱里。
很好,看起来犯罪分子不是从这里进入的。
江夏目光落在了办公室里的两个铁皮小柜上。
那铁皮柜子不大,像是高中课本摞在一起的尺寸,此刻全正打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这应该是金库钥匙的保管柜。
江夏思索着,边梳理犯罪分子的犯罪手法,边转身向右边走了过去。
她推开这扇同样被破坏的木门,瞬间看见一大堆人。
面前又是一节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栅栏门后看起来正是失窃的库房,此刻这门打开着,陆逸行正站在门边调试着他制作的那台蓝光灯,而灯已经打开,照得整个屋子都是蓝色,看起来已经开了十几分钟,快达到最佳状态了,而谭队,陈栋,李痕检都站在走廊里等着,旁边还有一位穿着银行工作服的中年男人。
对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这时候室内也没有暖气,大冬天的,别人都是呼气冒白烟,他直接从头顶上冒,脸上全是压制不住的急躁与慌乱。
看起来这位就是银行的负责人了。
谭炳毅正在低声和陈栋交谈,听见动静,他立马抬头望了过来,看见来人,紧皱的眉头不由得松了些许:“江夏你过来了。”
“嗯。”
江夏点点头,她走到谭炳毅身边,先扫了一眼铁栅栏门,看见上方少有的有两个锁孔,都有明显破坏的痕迹。
她问道:“谭队,这边是什么情况?”
闻言,银行负责人很是诧异地看了一眼她。
谭炳毅则丝毫没觉得江夏这么问有什么不对,他主动解说起情况:
“我们也是刚过来,了解的不多,只知道今天早晨柜员李淑芬过来上班,到地发现大门只挂着锁,没锁上,还以为是昨天值班的人员忘了,打开后发现昨天负责值班的郭聪靠坐在柜台里的火炉边上,脸色发青,进去怎么推都推不醒,再看柜台后的钱柜被撬开了,就明白是遭了贼,立马报警,又通知了他们领导。”
“目前郭聪已经送到了医院抢救,听说检查发现是被人用重物击中了后脑,情况有点严重,可能是脑挫伤或颅内出血。”
“而昨天银行是有两位工作人员值班,除了受伤昏迷的郭聪,还有一个叫周崇喜的,这个人早晨不在银行里,目前我已经派人去他家里找了。”
旁边的陈栋补充道:“如果找不到,那这个周崇喜的作案嫌疑就非常大了。”
银行储存现金失窃,一个职员后脑被人击打至昏迷,另一个职员却不在现场,这嫌疑简直拉满啊。
江夏也第一时间怀疑起了周崇喜,但她回想着进门时所看到的情况,还是摇了摇头。
“可能性不是很大。”
“如果真是周崇喜作案,那他袭击郭聪后,去库房里拿了钱就得去旁边坐火车连夜逃,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毕竟第二天同事一来就能发现钱被盗,而他人又不在这里,那直接就会怀疑到他身上,撬柜台侧门和柜台柜子完全就是多此一举,耽误时间动静又不小的,很容易被人发现,我看更像是周崇喜擅自离岗,就留郭聪一个人在这看守才出的事儿。”
“咦?”
陈栋沉吟了一下,同意道:“还真有可能……前提是这个周崇喜真有脑子。”
毕竟以往真有笨贼会故作疑阵,觉得自己这样能迷惑住警察,结果就是前头刚偷完藏好,后脚就被警察抓了,当天案子就破了。
他现在就很期望案子是这种情况,不然就很要命了,其他可能追查起来的难度可不是一般的高,尤其是旁边就是个火车站,这要是跑了,那追回来的可能几乎为零了啊!
陈栋真是越想越觉头要爆炸。
艹他大爷的,这犯罪分子可真会挑时候,他明天好不容易该休息一天呢,假期又飞了不说,接下来还不知道忙到什么时候,要是能抓这些家伙,他一定得亲眼看着他们被枪毙!
江夏也不在意自己的推论被反驳,相反,她现在也很希望真如陈栋说的那样,周崇喜是个笨贼,故作聪明地给他们布疑阵,这样再找到点证据,说不定今天就能破案,她明天就能继续休自己的假期,并在对方急性铁中毒后放挂鞭炮救助。
可惜情况不是。
心中叹气,江夏又道:“我刚才粗略的看了下现场,不像是内部人员作案。”
“李痕检刚才也这么说。”
谭炳毅同样叹了口气,又道:“这个犯罪分子是拿液压钳把柜台和财务室,以及财务室的钥匙保管柜全给撬了,拿着钥匙过来开的库房大门,完全不是以往那种内部人员私配钥匙的情况。”
银行这种特殊地方失窃,其实多为内部人员作案。
毕竟银行自己也清楚,自己库里面都是钱,小偷进来偷一次,那真是一辈子就不用愁了,所以在防盗上做得极为充足,库房大门都是特制的,不仅普通的‘开锁师傅’根本打不开,还能对抗常规工具的暴力破坏,譬如撬棍,液压钳,切割锯之类,想打开它,要么自己是个手艺足够精湛的开锁大师,要么就是用钥匙。
前者技艺可不好练,而后者,也就是银行内部人员最容易接触到钥匙再去配备,而他们又清楚银行内部的规章制度和安保薄弱环节,对环境也很熟悉,属于天时地利人和全占齐了。
而相较于其他情况,警察无疑也更喜欢内部人员作案——无他,特征明显排查范围又小,好破案啊!
可惜目前完全不贴合内部作案的情况。
它看起来更像是外界的盗窃犯趁机作案,完全就是银行内部管理不足薄弱,开库房钥匙虽然锁起来了,但锁它的普通锁,以至于被犯罪分子钻了空子。
不然,这家伙八成会无功而返。
“我现在就担心犯罪分子坐火车跑了。”
谭炳毅压力大的眉头又全皱在了一起:“这一跑,想追也追不回来了啊!”
江夏沉吟片刻,说道:“快过年了,现在车票也没那么好买,何况还需要介绍信,我看犯罪分子没那么容易坐上火车,除非……”
“除非找倒卖火车票的票贩子买高价票,再找人办个假介绍信。”
陈栋开口接道:“这个曾队想到了,而且特征还是挺明显的,所以已经带人去找票贩子了,真要有的话,那估摸着会露脸,到时候就靠江夏你画像了。”
“这个到时候再说吧。”
江夏现在特希望用不上自己这画像,又想用得上它。
最好是人还留在本地,这样搜捕起来也容易,但倘若一直找不到人,不知道对方是不是通过其他手段跑了,那就还不如确定对方买票上了火车,好歹也是个线索啊!
“蓝光灯功率稳定了。”
说话间,陆逸行走了过来,他道:“李痕检,江夏,你们过来看看吧。”
“那我就先过去了。”
说着,江夏脱下自己的厚手套,递给陆逸行,又朝李痕检道:“李痕检,给我一双橡胶手套。”
李痕检早就备上了。
他手里还拿着几张纸,伸手从自己带过来的痕检箱里拿出一副没拆封的橡胶手套,递给江夏后,又拿出来一个手电筒。
银行储存现金的保险柜每天都要进行存取,上面肯定会留存大量柜员指纹,这种干扰项还是挺烦人的,所以为了避免辨认错误,他直接跟银行要了负责存取现金人员入职留的指纹,一会儿看的时候,把他们的排除了,剩下的肯定就是犯罪分子指纹,到时候就先把它给提取了。
而除了一会儿拿来照指纹外,现在它最大的功能是给两人照亮地面。
借着手电筒的光芒,李痕检和江夏小心避开地上清晰的足迹,走到最里面的储钱柜前。
这里有四个负责储存钱币的铁皮柜,有两个被打开,剩下两个则没有动。
或许是因为外面的栅栏门足够结实,里面存放现金的铁皮柜子又换成了常规的挂锁,不过和常规柜子不同,它有三个扣鼻,每一个都挂着一把锁。
幽蓝色的灯光撒在被打开的柜子上,如同撒上一把铜粉,深浅不一的指纹从没有被打开的铁皮柜上,锁上亮了起来,但右上角那个被撬过的锁后面,铁皮柜的指纹却异常模糊,并呈现出划擦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一样。
李痕检看着它们,脸色逐渐难看起来,他迅速拉过来左边那个被打开的铁皮柜门,看着上面同样的痕迹,心无疑跌落到了谷底。
“麻烦了,这犯罪分子是戴着手套撬的锁,大概率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这还怎么查?”
“不,是好查了。”
江夏看着这些纺织物擦过指纹留下的条状痕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她幽幽开口: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家伙要是不戴手套留了指纹咱们反而不好查,毕竟总不能把全市人员指纹比对一遍,可他戴手套……都会了解警察破案手段进行反侦察了,还能不了解银行每天会把柜台上的钱清空?这家伙是个老手,搁这儿装新人呢,八成去监狱进修过!”
第134章
“监狱进修?”
李痕检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他有点想笑,可看外面还站着谭队,以及急着冒火的银行负责人,硬是给憋了回去,低声道:
“江夏你这词啊,说得好像蹲监狱是去上学,学手艺的好地方呢,不过倒是挺准,也就监狱里犯人会交流这个,全国独一份,别的地方可没人敢教。”
江夏幽幽地补充了一句,“是啊,还都是亲身实践的实操经验呢,可准了。”
“哧——”
李痕检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赶紧斜瞄了眼外面,看没人注意,马上侧过身,正色道:
“不过知道进过监狱也不够吧?咱们科长今年倒是收集了监狱和劳改场犯人的食指指纹,可这犯罪分子戴着手套,又没留指纹的,也没法比对啊。”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周围幽蓝色的光芒,以及面前铁皮柜上亮起的指纹,沉吟片刻,又道:
“不过咱们也就看了这一处,犯罪分子也不一定时时刻刻都戴着手套,说不定他们就觉得麻烦脱掉过呢,反正现在有蓝光灯,要不咱们就里里外外一寸一寸的全找一遍?”
这话听起来有点赌运气,但确实是常有发生的事。
毕竟人的执行注意时间其实很短,也就二十分钟左右而已,超过这个时间,哪怕时刻关注,也有可能出现疏漏。
而犯罪分子犯罪过程中,注意力本来就是极为分散的,他们要破拆锁,要找库房,找开库房的钥匙,还得注意着外面的动静,那留给自己时刻注意戴好手套的精力肯定会有所不足,保不齐就觉着戴着很影响手感,再加上开不了门,一急,就脱了手套干。
甚至,打开铁皮柜后,巨额现金的冲击带来的兴奋,以及即将完成犯罪的喜悦,都有极大可能让犯罪分子失去原有的理智与戒备,保不齐哪里就留下了指纹。
也就是以前没有蓝光灯,没办法一寸一寸地找,现在有它,那就找呗。
反正这案子破不了他们也回不了家,哦对,估摸着还会有个倒霉的专家没法休息,挤着春运时期的火车过来指挥破案……
光是想想,就觉得这犯罪分子是真该死啊。
李痕检身后的怨念简直要凝聚成实质。
他也不想大年三十回不了家啊!
而一旁的江夏点头同意道:“找是肯定得找。”
这案子太大了,常规地点找不到线索,那少不了把整个案发现场全翻一遍,能找出来多少算多少,只不过……
“就是这样找起来有点费时间。”
江夏又道:“我想先再看看别的,比如足迹,或者锁痕。”
“足迹我看过了。”
提起这个,李痕检立刻开口道:“刚才忘了说了,前面营业处人流量太大,鞋印太过杂乱,没法区分,好在库房这边来的人不多,我来的时候趁小陆接电线调灯的时候,就粗略找了一遍,结果没找到一个鞋印,就连前面柜台后面也没有!”
“没有?”
江夏有些惊讶,她脑子转了一圈,迅速想清楚情况,“犯罪分子是穿着鞋套进来的?”
“八成是这样的,不然这过来库房这边,总得留点鞋印吧?”
提起这个,李痕检也有些无奈,“这犯罪分子准备得也太充分了,现在要足迹没足迹,要指纹…不知道有没有的,咱们这边想找突破口……难啊!”
真是棘手。
这犯罪分子的经验还真不是一般丰富啊。
江夏也觉得难搞极了,她沉吟着,伸手将下方的铁柜门拉了过来,发现上方有三个扣鼻,其中有两个有明显的破拆痕迹,另一个则明显是用钥匙打开的,挂锁还挂在铁皮柜上,上面不仅没有指纹,原有的也被抹去了不少。
“李痕检,你先看着,我再理一下思路。”
“行。”
李痕检点头,他重新检查起面前的铁皮柜,试图找出些有用的蛛丝马迹。
而江夏则退出了房间。
在外等候的谭炳毅立刻上前一步,对走到门边的江夏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江夏摇了摇头:“犯罪分子戴了手套,目前没有发现指纹。”
“嘶……”
谭炳毅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确定不了犯罪分子人数也不知道体貌特征的,简直就是无从查起嘛!”
听谭炳毅这么说,旁边的银行负责人手拿手胡乱地擦了一下汗,哆哆嗦嗦地问道:“这,谭队长,你们这还能不能抓到这个罪犯啊?我这,我这真的,真的没法向上级交代啊!”
“同志你先别急,我们这边再想办法。”
谭炳毅勉强抽出些精力安抚了一下对方:“这边没有不代表外边没有,去外面摸排的干警还没回来呢。”
这话完全不能安慰到这位银行负责人,他还想问,又怕影响到查案的警察,只能拿手捂着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十多万现金啊!这么大纰漏,要是找回来还好,最多不过是记大处分,降职,最严厉也不过是撤职,可若是找不回来,那就是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了!
江夏倒不意外谭队说有干警在外面调查。
既然李痕检过来检查后怀疑不是内部作案,那犯罪分子很有可能在外面长期蹲守,以此观察内部情况,肯定得派人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之前常在外面溜达,今天突然不来的,包括周围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见到什么人之类,甚至说不定能从周围找到凶手丢弃的工具。
这个还得等,江夏思索着现有的线索,略有些不解地对着银行负责人问道:“同志你好,请问该怎么称呼,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姓刘。”
银行负责人完全不想因为这个进监狱,他现在只想求老天开恩,赶紧让警察把窃贼抓回来,即便是个年轻警察问他,他也没有任何情绪,直接就答道:“同志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一丁点都不会隐瞒!”
江夏问道:“是这样的,我记得银行不都是用保险柜吗,怎么这边用的是铁皮柜,还都是挂锁?这种情况多吗?”
“呃,这个按规定来说是该用保险柜,只不过银行储存的钱和银行本身有没有钱那是两回事,一个保险柜动辄大几百的,想买……也不是特别容易批。”
刘主任又伸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汗,他道:“何况我们这个是分理处,库房建造时规格就高,墙体是砖瓦结构,水泥地面,铁门也是特制的内嵌锁,没有专用钥匙根本打不开,也不可能强行破拆,这里又每天都有人守着,比保险柜还结实……哪承想会出这种事呢。”
“至于这种情况,算是比较常见,金库足够安全,就基本不用保险柜,解放南路的分理处也是这样的布置,他们连铁皮柜都没弄,钱直接放木板上了,不过更下一级的储蓄所,可能就一两间房,还是土屋,就必须得配备保险柜,这样才安全。”
偷银行和摸人钱包是两码事,所以江夏对银行也不是很熟,听对方说完她才确认这不是特殊情况,便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而说到这里,刘主任也忍不住了,他伸手撕扯着头发,头疼至极地开口道:“按照规定,金库钥匙都是双人分开保管,白天取用,晚上封存,还是一个放普通铁皮柜和一个小型保险柜里,钥匙也由我和出纳贴身保管,每天打开取用,按理说也没问题啊,哪承想它还能被撬开?早知道,我就该申请最新款的合金钢的保险柜啊!”
“咦?”江夏瞬间抓到了关键:“财务室还有小型保险柜?!”
“对啊。”
刘主任有些不解地看向江夏,开始有点怀疑江夏的专业性了:“那普通挂锁多不结实啊,砸一下就能开的,总得有个用保险柜保存的啊,公安同志,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江夏:……
我知道才危险好嘛!
心里幽幽接了这么一句,江夏也没放心上,受过知识诅咒人就这样,直接把行内人的常识当成所有人都该知道,然后就会冒出一些雷霆语言。
她道:“公安也不是万能的,你们这箱子都是放在财务室里的,我刚才过来时也没看见,怎么会知道?”
“啊,是哦。”刘主任伸手,‘啪叽’一声拍在脑门上:“对不起公安同志,我这脑子糊涂了。”
“没事。”
江夏摆摆手,没急着过去,而是继续确认道:“刘主任,你们这四个柜子是怎么放的钱,开金库柜子的钥匙又在谁手里?”
“这个也是有规定,不过是我们这个行点内部定的,同柜子放不同面额,每个柜子里都有钱,分别是十元五元,二元一元,五角二角一角,硬币各放一个柜子,丢是角币和十元五元的,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取钱的人多啊,我们备的钱就多,结果丢的数额就这么大了!”
刘主任指着柜子说了遍,又道:“至于柜子钥匙,也是分人保管,在财务室的各个柜子里。”
钥匙说起来复杂。其实就是一个原则,无论是金库门的,里面柜子的,保存前两者的柜子的钥匙,都得分开由两个人拿着,以免一个人拿到所有钥匙私下配制后监守自盗,而它也的确防住了想配钥匙的,可惜没防住暴力强拆。
至于金库被撬开的两个柜子,一是个存放最大额的纸币,另一个是角币,而另外两个柜子其实也拆了一半……内部人员作案的特征并不明显,更像是犯罪分子凭运气第二个开到了最大的,开不到再拆一个锁就能打开第三个硬币柜了。
江夏沉吟着,又问道:“那这个储存方式所有内部人员都知道吗?”
“理论上是不允许外传,可都是老员工,人又不多的,估摸着猜也猜到了。”
“好,我知道了。”
江夏扭头看向谭炳毅,说道:“谭队,我先过去看看保险柜。”
“好好好。”
谭炳毅自然是连连答应。
江夏弯腰从痕检箱中拿出了马蹄镜,推开门走了过去。
她走进财务室,左右环望了一下,这才从右边墙角处看见一个被强行撬开的小型保险柜。
她蹲下身,把柜门掀起来,仔细查看其结构。
这柜子高度大概四十厘米,宽度更窄一些,通体为金属,外面上着绿漆,不过从打开的柜门来看,柜体钢板极薄,也就三毫米左右,此刻柜身左边已经明显变形,有好几处连续凹状的撬痕,而较薄的柜门更是已经出现翘边,被撬处的漆皮已经被磨没了,锁闩更是被直接撬弯了。
普通的暗锁锁芯,没有防钻、防撬的设计,那的确经不住这种暴力的破解。
江夏强行合了下柜门,看着已经完全合不上的缝,确认犯罪分子应该是用一种铁制作的扁头状工具,强行卡在柜门的缝隙里,用力将其撬开的。
她估量了一下扁头的样子,撬动铁皮柜需要长度和力气,飞快确定市面上绝对没有这种工具。
这应该是犯罪分子自己特制的。
精铁棍压成扁头撬棍,这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只能在有金属加工能力的地方进行加工,只有那些机械厂,或者有机修间的工厂能做到!
这个范围瞬间缩小了不少。
江夏心情振奋,她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和铅笔,飞快地把撬棍形状画了出来,又拿出马蹄镜仔细观察起撬痕。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能磨掉柜体的漆皮,肯定也会对撬棍本身造成磨损,那就会有残留的痕迹,也能以此继续推断撬棍使用的材质,运气好的话,还能发现制作车间留下的痕迹,这样便能继续缩小排查范围,确认到底是哪个车间制作出来的。
只是上面除了光滑平整的凹陷外,并没有任何漆皮碎屑,犯罪分子使用的应该是某种硬质钢,此外,从压痕数量与形态来看,不止有一根撬棍在撬,而是两根。
犯罪分子至少有两个人。
总算是有点有用的信息了!
江夏高兴地站起身,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其他都是常规的铁皮挂锁柜,而房间里的柜子数量还不少,除去保险柜外,还有四个铁皮柜,而犯罪分子只撬开了两个。
看起来像是一起撬保险柜,撬完了一个人去那边撬锁,又留一个人在这边撬,这边撬开个柜子找到个钥匙,就去那边开一个,开到装大五元和十元纸币的柜子看钱够多了就麻溜的手,装完钱就赶紧跑了。
这两人胆子是真不小,不怕周崇喜回来?
或许还有一个人在外面望风。
只是江夏总觉得哪里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看工具,特制撬棍钳子螺丝刀鞋套手套,准备的那叫一个全,似乎预谋许久,却又对内部似乎一无所知,进来先去强拆起铁门了,拆了一会儿发现拆不了,才跑去财务室撬保险柜……这行动混乱的,和前期能做这么充足准备情况简直判若两人。
有点不正常。
江夏思索着,返回了谭队那边。
“谭队,这回有收获了,从被撬的保险柜来看,犯罪分子至少有两个人,使用的撬压工具是这种,应该是专门制作的,看痕迹像是更坚硬的特种钢材,不是从工地偷的普通螺纹钢。”
说着,江夏将画出来的撬棍递给谭炳毅。
“特制工具?还是特种钢材?”
总算是有个调查方向了,虽然也是大海…不,小河捞针,但至少有针可以捞了啊!
谭炳毅原本紧皱的眉头总算松了不少,他伸手接过画纸,看了一眼:“就把前头压扁啊,那这撬棍难度不高,是个车间都能做,不过市内机修车间也就那些,可以做个排查方向!”
说话间,接电话的陈栋快步走了回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失望,看见江夏,便叹了口气,道:“江夏你说得可真准,周崇喜还真没嫌疑,他就在家里睡大觉呢,审问说是孩子下午高烧三十九度六,去医院打针没陪护,他心里慌,所以和郭聪商议后就去医院陪孩子了,大概是八点半走的,打电话问医院护士说他差不多是九点到九点半到的,整晚都在医院,天亮了才回去,完全没作案时间。”
不,我宁愿说得没这么准!
即便早就知道应该和周崇喜无关,江夏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悲伤。
现在就一个撬棍,要想从它入手去查,天知道要查多久啊!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江夏的哀嚎,正当她伤心难过的时候,走廊外又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曾队那标志性的大脑门冒了出来。
“谭队!我这边有个好消息!”
曾俊脸上挂着有所突破的笑容,他一转弯,看见江夏也在,那笑容就更深了。
“现在下周的火车票都已经卖完了,我在外围询问那些票贩子,都保证没有可疑人员找他们买票,而且他们还交代了一个信息,说是发现最近这边出来一个卖瓜子的小年轻,平时就在银行周围晃悠着卖瓜子,没事还往里面窜,从白天卖到晚上十点多,大半个月了起早贪黑没停过,但今天没来!”
这行为明显就是踩点啊,倒是聪明,用卖瓜子的行为掩饰,难怪没人觉得奇怪。
谭炳毅瞬间来了兴致:“有没有问这人的名字,家住哪儿,长什么模样?”
“家庭住址没说,只知道是在中山路那边,说是叫常秋平,但我怕是假名,至于模样,人都在外面等着呢。”
曾俊将目光投向了江夏,十分期待道:“现在就等江夏你出马了,嗯?江夏?”
被期望的江夏已经陷入了茫然。
作为一个犯罪经验十足的前辈,不管聪明的还是笨的同行她都见过不少,可从未有此刻这么完全无法理解的情况,盗窃银行当然得踩点,一直有人看守着蹲到如此合适的动手机会,不再等,直接动手也说得过去,可还是老问题,准备那么多,踩点也做了,怎么偷完了不知道善后呢,踩点的不来不是明摆着说我有问题吗?
知不知道你露了脸,我这位前辈已经回来了啊!
而见得不到回应,曾俊忍不住上前一步,再次问道:“江夏!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在想他们也太不拿我这个前…”意识到不对,江夏紧急刹车,将后面‘辈’给咽了下去,快速转个弯,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道:“任撬锁大师,现任画侦大师当回事儿啊。”
“噗——”
谭炳毅被前面那个名字逗得笑了下,别说,这个还真不假,只是还没笑完,他就瞬间反应过来。
不对,江夏回来了,新画的画像都贴两三天了,本市想犯罪的都知道不能露脸了,那露脸踩点的人怎么直接不来了?
现在还没查到他头上呢!
是跑了,还是找错了?
而曾俊有些奇怪地看了眼江夏。
他怎么觉着对方那个‘前’顿了下,后面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不重要,曾俊很快将注意力放在后面。
他应该不会找错吧?
emmm……好吧,江夏都这么说了,那就很可能找错了。
曾俊不嘻嘻了。
“这个卖瓜子儿的没来是碰巧了?”
江夏道:“可能性比较大,不过一会儿还是画张像找一找吧,保险,毕竟要是一起跑了的话,也的确不用来了。”
听她这么说,旁边站着的刘主任很是惊奇地看了过来。
原来那画像都是她画的,他说刑警队长怎么那么听一个小年轻的话呢,果然是有原因的!
“那我这边就没啥线索了。”
曾俊摊了摊手:“现场有什么收获没?”
谭炳毅无奈道:“现在就知道一个特制的工具,至少有两名犯罪分子,其它指纹和足迹一个都没有。”
这可就难搞了啊。
曾俊眉头拧成了一团,正当他犯愁之际,江夏忽然开口道:
“其实吧,我目前怀疑有很大可能涉嫌内部人员。”
嗯?!
曾俊猛然抬头。
不是,这些线索不都是说外部人员作案吗?怎么又是内部人员了?!
第135章
谭炳毅同样皱起了眉。
他再怎么说也是从基础刑警升上来的,现勘水平不仅不差,还比手下刑警强了不少,虽说上半年因为有江夏这个外置大脑在,逐步放弃了思考,只专注怎么抓人,但最近由于痛失外置大脑,而且即将是永失,他也不得不重新捡回之前能力。
所以过来后,他除了迅速让人控制现场拉警戒线,询问报警人和刘科长,派曾俊出去排查外,也是粗略看过案发现场痕迹的,而从破坏迹象来看,完全不像是内部人员作案啊。
他哪里又看漏了?
心中疑惑,谭炳毅忍不住出言问道:“江夏确定吗?我看财务室和金库的柜子全都有破拆痕迹,看起来犯罪分子是不知道银行内部情况,怎么会有内部人员参与呢?”
“这个也不好说嘛。”
出过往经历,曾俊觉着自己最好相信江夏,他很快找到了理由:“外人装不了内部人员,内部人员装外人就容易了,多破坏点不就行了?”
“不是老曾,这对面不到四十米就是火车站,旁边还紧挨着铁路公安派出所呢!”
谭炳毅忍不住反驳道:“这又快过年了,就算是晚上,赶着坐车和回来的人也没少过,路边还有等着拉客的人力三轮,大晚上的敲击声那么明显,有一个人觉着不对去报警他们就得完,内部人员哪有那么大胆子把这些全破坏一遍?”
“我也觉着谭队说得对。”
陈栋也出言赞同道:“外面这么多人的,犯罪分子就算要掩饰,也没必要把拆这么多锁,尤其是前面营业厅的小柜子也给拆了,还不止拆了一个,就算用钳子声音没那么大,可晚上人又不多,声音再小也听得清楚,何况这屋里乌漆麻黑的,怎么都得点个灯,开个手电筒的,这露着光也会让人怀疑啊。”
“这……”
谭队和陈栋的话也不无道理,再加上自己也没怎么看过现场,此刻也生出几分动摇,他迟疑着,忽然看见站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陆逸行,不由得眼前一亮,连忙问道:
“小陆你也在啊,刚才看现场了吧,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陆逸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整个人欲言又止。
我都这么安静了,怎么还点名呢!
“曾队您就别考我了。”
陆逸行开口道:“我刚才一直在调灯,就只看了金库,其他都不清楚的,真没法判断这犯罪分子到底是外来人员还是内部人员作案。”
“行吧。”
陆逸行都这么说了,曾俊也不能强逼他表态,他扭头看向江夏,直言道:“我现在也觉着谭队说得对了,江夏你还是说一说依据吧,不然也不太好改调查重点啊。”
江夏倒不意外谭队他们的坚持。
许多案发现场留下的信息极为繁杂,模棱两可,甚至是互相冲突,从哪个方向解读都可以,而这个案子无论是周边环境,还是案发现场,看起来就是常规的盗窃,不,都袭击安保人员了,应该是抢劫,至于前面营业厅收钱柜和这边铁门被撬,反而可以成为其佐证——就是因为犯罪分子不知道银行内部情况,所以才干出来这样的事儿啊!
逻辑通顺,非常合理。
江夏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组织过语言,开口道:“谭队,曾队,从犯罪分子戴了手套,脚套,并定制撬棍这个破拆工具,以及会快速撬开挂锁的行为来看,他们不仅反侦查意识比较强,还有破拆挂锁经验,大概率其中有人有犯罪前科,之前干过小偷小摸,甚至入室盗窃,判过刑,就算没有犯罪前科,那也肯定进行过非常周密的计划,这个你们没有异议吧?”
“这个没有。”
谭炳毅同意道:“这些手段也就小偷会使,尤其是那个撬棍,绝对是花时间研究又实践过才能做出来的。”
“撬棍?”
曾俊瞬间来了兴致,他直接问道:“什么样子的?”
“这种样子。”
闻言,谭炳毅将手上画着工具模样的纸递了过去,又解说道:
“长度在40~50厘米之间,宽度在2.5到3厘米之间,便于隐藏携带和抓握,前头再逐渐压扁,磨平,并进行掰弯,正好卡进门缝或保险箱门缝里,只需要握住把,多用点劲儿,就能将门给撬开。”
曾俊拿过纸张,他看着工具,两条眉毛朝中心聚拢:“东西倒是简单,而且和市面上的撬棍差不了多少,顶多就是前头磨得更平了一点,还不如直接买呢,这么习惯自己手搓工具,八成是犯过案……”
说到这儿,曾俊停顿了一下,他回忆着自己办过的案子,却没有找到有相同作案工具的,无奈摇了下头,沉吟片刻,又道:“或许可以去监狱或者劳改场问一问,说不定有人知道呢。”
有些罪犯对犯罪工具有着独特的喜好,可能是出于长期的职业习惯,各种意义上的职业习惯,但无疑都会成为暴露己身的关键。
“我也是这么想的。”
谭炳毅点点头,又看向江夏,“江夏,你继续说。”
“所以我就想了一下,如果我是这个抢劫犯,会打算怎么抢银行。”
江夏语气中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兴奋,脑海中更是开启了模拟。
“前期我肯定会花费大量时间踩点,确定要抢哪个银行,观察银行人员数量,安保情况,上下班时间,最好确定内部构造,用的什么保险箱之类,当然这个比较难,营业厅后面非工作人员是不允许进入的,但也能凑合预测一下里面大概会有什么保险措施,并准备好相应的工具,直至充足后再下手。”
“那就出现了第一个问题,地点选择上就很不合适,这个时间火车站人来人往的,暴露风险太高了,不如解放街那边的分理处,而且棉纺厂旁边,还有建设路上的分理处也都更合适,怎么非得来火车站旁边呢?”
“当然,可以说是因为人多才方便踩点,其他几个地点人流量偏少,没法长期逗留观察,只能选择这个银行。”
“可奇怪的是,一个谨慎到手套和鞋套都备上,甚至会专门制作合适工具的犯罪分子,却没有提前确认前台柜子中没有现金——这可说不过去,后面金库布置银行员工需要严格保密,绝不能向外泄露,但前台每日清点现金是正常工作,只要稍加打听,甚至都不用打听,他只要下午卡着下班的点来,说不定就能看见柜员正从抽屉中收拾出钱来要装箱里往后面送呢。”
“他撬前台的抽屉,反而更像是在装不懂,但越装越可疑,没事装什么?就像陈哥你说的,营业厅离路面那么近,有光又有动静的,暴露风险比在后面撬保险柜还大呢!”
“而且还有一个更关键的点。”
说出前面的疑点后,江夏又补充道:“储蓄所会配备更大也更坚固的保险柜,防撬防破坏,普通撬棍根本撬不开,也搬不走,那在常理认知中,分理处应该也是用的这种保险柜,犯罪分子应该清楚撬不开的,应该想着换个工具的啊!
比如用电钻,气割枪,当然电钻声音太大,气割枪声音小气瓶,半人多高呢,他显眼,不过火车站旅客大包小包的,他装做带行李的旅客还真能藏起来,就是搞一套气割抢不容易,还得简单点……啊,我差点忘了,还有液压千斤顶呢!这个力气比撬棍更大,也更管用,体积也小点,可怎么就那么巧,犯罪分子就带了个撬棍,还正好碰上分理处就用能被撬柜撬开的小保险柜呢?他怎么不用千斤顶和撬棍破拆铁门,或者直接拆砖墙?这才更好进入金库的啊!”
到现在还没有个结论,想着后果,刘主任已经开始腿脚发软,他靠在墙上,他听着江夏的话,原本还觉着挺正常的,可听到现在,表情十分古怪地看向了对方。
这位公安同志,你对怎么撬保险柜,怎么进入金库是不是有点太熟了?
简直就是如数家珍,就跟直接撬过一样啊!
谭队长,你看看这合理吗?!
刘主任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对,不过谭队曾俊他们表情就十分自然了,一点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这可是他们局的撬锁大师,上半年天天撬,不仅会撬,还会拿铁丝开呢,知道这些完全就是基操,太正常不过了。
就是陆逸行觉着现在的江夏好像很是兴奋,尤其是说到怎么破拆的时候……
应该是因为说到自己专业,又终于抓到犯罪分子的漏洞了吧?
滤镜十米厚的陆逸行飞快找到了合理的理由。
“嗯……”
谭炳毅微微沉吟,发觉工具的确过于巧合了,完全就是专门针对小型保险柜定制的一样。
可犯罪分子怎么知道分理处会有小保险柜呢?营业厅往这边来的小门和柜台钱柜用的可都是挂锁!
还有,那么谨慎的一个人,手套鞋套一应俱全的,不可能不去了解银行内部的情况,不知道前台钱柜没钱啊。
“这么说的话,的确像是在刻意掩盖了。”
谭炳毅飞快调整了思路,“这么说的话,银行所有员工都有嫌疑,而嫌疑最大的就是周崇喜。”
擅自离岗,留郭聪一个人在这儿看守,正好让同伙过来下手,去医院陪生病孩子……理由好像说得过去,可有几个男的会去医院陪孩子打吊瓶啊,那不都是当妈的干嘛,实在不行还有爷爷奶奶呢,这更像是特地去医院这种公共场合,好让护士给自己创造不在场证明!
就不知道那孩子发高烧和男的有没有关系了……
对于嫌疑人,谭炳毅无疑会以最坏的可能去揣测对方。
“他嫌疑的确不小。”
江夏同意道:“不过,我觉着这个郭聪也有点可疑——他居然没死!”
刘主任望向江夏的目光已经有点惊悚了。
什么叫他居然没死啊,难道死人才正常吗?!
他忍不住说道:“那个……公安同志,郭聪活着不挺好的吗?这犯罪分子还是不敢杀人,不是强抢银行的悍匪啊!”
“不是这样。”
江夏叹了口气:“你们这边距离派出所太近了,决定抢银行的外部人员,过来必须下死手,不然安保人员跑了逃了或者悄悄摁了警报器怎么办?
而郭聪不是额头受伤,是后脑挨了一下,也就是说,犯罪分子是绕到了他身后才能动手,那他大概率和犯罪分子正面对视过。
运气好的话,犯罪分子戴着头套,他没看见犯罪分子的脸,可若是看见了——抢劫银行三万元以上就是死刑,他们拿走了十多万元,必死无疑,绝不能被我们公安抓到,那拿钱走人前必须得杀了郭聪,不然公安用不了多久就能通过面貌找到他们。”
这甚至有没有她都一样,因为只要看见,就能说出犯罪分子的面貌特征,进而排查到他们。
闻言,刘主任嘴唇半张着,人直接呆了。
这这这……他们银行职员必须得死是吧?
谭炳毅道:“话没错,不过他那后脑勺挨的一下也不轻,普通脑震荡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也就缓过来了,打到昏迷到现在没醒,完全是冲着让人半死不活去的,足够重了。就算是苦肉计,也有点演过头了。”
“这可是十多万呢,值得拿命演了。”
曾俊道:“反正现在范围已经缩小成内部人员,最可疑的也就两个,就一起排查呗。”
谭炳毅沉吟两秒,同意道:“行,老曾你带人查郭聪个人和家庭情况以及社会关系,陈栋,你去通知老秦查周崇喜,还有……”
“我继续过现场。”
江夏道:“这现场还没有全过一遍呢,再检查一遍,说不定会有新收获。”
“好。”
谭炳毅拍了拍手:“那废话不多说,开干!”
第136章
时间紧迫,谁都没有废话,谭炳毅一说开干,所有人就都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见曾俊和陈栋往外走了,谭炳毅扭过头,对着刘主任道:“刘同志,目前我们怀疑内部人员参与的可能性极高,所以需要再做一次更详细的询问,你来交代一下所有人员,包括你的个人,家庭情况,以及最近是否有员工出现异常行为。”
“谭队长你这是怀疑我?”
刘主任心里不可避免地涌起一股怒气,他都干到主任了,未来说不定能去支行当副行长呢,怎么可能做这种监守自盗,自毁前程的事情?!
但本能地生气过后,他也明白这是正常流程,而且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抓到罪犯,赶紧把钱追回来。
思索至此,刘主任抵抗情绪全部消散,他回忆着自己最近干的事儿,不由得涌上些许心虚。
这段时间他内勤抓得的确有点不行,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啊。
银行又不是今年才开,这么多年下来谁都知道年关容易出事,两个月前去行里开会的时候,上面还专门强调过要加强戒备呢,但这真就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平时过个周天,周六下午人就都心不在焉了,个个在数着时间等下班,这年前更是把心思全放过年上了。
他也不是没抓员工状态,只是过年取钱的人也着实多,本来人心思就浮,工作量又突然猛增三四倍,能保证每天出入账不出问题,维持正常状态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加强防盗防抢……
只能说,口头的确加强了,实际上也就是保持了平常的状态。
不然,周崇喜这混账玩意儿也不会敢跟郭聪私下商量后擅自离岗,他哪怕提前请个假,和人调个岗呢,这种事情都不一定…啊,有可能就是他自导自演,可这种擅自离岗郭聪能答应,也是他这个领导管理不善啊。
真就是没出事儿怎么都行,一出事……就全完了。
心里叹着气,刘科长抬起头,对着谭队长神色正常道:“不好意思谭队,刚才有点个人情绪,你们也是办案需要,不是针对我个人,这就一个个说……”
算上刘主任,分理处总共有十五名员工,刘主任名义上总管所有事务,但主要负责内勤,也就是收付现金,复核账本,员工考勤,管理金库钥匙这些,此外还有一位负责信贷的副主任,另外三名负责记账复核的会计,四名负责专柜的员工,一名信贷员,一个负责做午饭的食堂师傅和一个保洁,以及三个守库员。
而他们这些人,个人和家庭经济情况都挺正常,尤其是周崇喜和郭聪,他们父母都是职工,手里不缺钱,反倒是另一个守库员何文光母亲生了大病,现在还在医院里,听说需要手术,手术费不低,另外出纳温有军最近也在为结婚礼金犯愁,而且他兄弟还是个修理工。
此外,信贷员黄维涛弟弟有小偷小摸的习惯,最严重一次关了半年,最近刚回来。
至于刘科长自己,他家庭经济没有问题,孩子目前虽然没有工作,但都在家待着,交往的朋友也正常,没有前科人员,只有个小舅子因为没有工作,所以在偷偷地投机倒把,还想拉着他俩孩子干,因为这事,他和老婆吵得很厉害。
谭炳毅越听越麻。
好家伙,这不问不知道,一问有嫌疑的又冒出来三个!
可这也得查啊,好在这会儿工夫,从周边抽调过来的片警也来了,谭炳毅便一个一个地分配任务,让他们前去排查。
不过排查归排查,他也没有完全相信刘科长的话,准备继续审讯其他过来的员工,进行交叉验证。
而这个时候,分理处上级支行的行长,副行长,乃至负责全市银行系统的市分行行长全都赶了过来。
谭炳毅一点都不意外。
这次被抢金额实在是太大,损失如此严重,他们肯定得过来确定情况,再指导善后,顺带再给他们上点压力。
这个时候,经验就很重要了,谭炳毅之前刻意把刘科长带在身边,让他旁听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此刻嘛!
所以谭炳毅直接将他推了出去,并向几位银行领导表示目前调查进度刘科长全都知道,问他就好了。
而面对上级和上上级领导冰冷审视目光,刘科长瞬间麻了。
他感觉自己今天可能,大概率,应该没法活着回家了。
*
而另一边,江夏仍为今天能正常回家,把剩的腊八粥喝了而努力搜。
这回她和李痕检说的一样,也是在犯罪分子活动的范围周围一寸一寸地找,丁点都不肯放过,而为了增加概率,她连不知道效果如何的【天眼】称号也给戴上了。
希望系统给点力啊!
这次江夏依旧是从财务室开始检查的。
刚才这间房间里她只是看了撬痕痕迹,其他细节还没有全过一遍,这回必须得和李痕检说的那样,一寸一寸地过上一遍。
她先从最左边的小铁皮柜看起。
这个铁皮柜很小,只有三十厘米高,二十五厘米宽的样子,使用时间看起来也很长了,棱角处的漆皮已经被磨掉,露着黑色又有点泛着光的铁黑,柜门处是用的黄铜搭扣,此刻已经被撬开了,露出里面的印章,以及几本账册。
江夏找到被丢在地上的挂锁。
这挂锁比常规小一号,算上锁梁,总长度也就是五厘米多点,宽为三厘米左右,它此刻处于打开状态,右边插口处裂掉一角,锁身和锁梁上下各有凹陷,很明显,这是用两把钳子强行上下撬开的。
只是锁梁内长不足两厘米,挂在铁柜扣鼻上内里空间就更狭小了,必须得用尖嘴钳才能伸进去撬。
可以江夏的经验…别问哪儿来的经验来说,撬锁的窃贼大多更喜欢用宽口钳。
一来是常规家庭用都是用七厘米的挂锁,锁梁内长差不多在三厘米以上,宽口钳正好伸进去,咬合稳,发力也容易,一撑就开。
可尖嘴钳钳口窄,咬合面小,施力时压强虽大,但容易打滑,反而会比宽口钳更费力,用的人反而不多,除非……
确定有小锁要开。
那这就更说明抢劫犯是有内部人员参与了,不然怎么知道要带尖嘴钳?
当然,也有可能是抢劫犯准备齐全,尖嘴钳,平口钳全都带了,可这些钳子撬棍螺丝刀之类加一起数量也不少了,肯定得有个东西装着过来,别管是箱子还是布包,总得有个地方放一下,而放下就会有痕迹,那它放哪儿了呢?
江夏在屋内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重物压过的痕迹,桌上的账册也没有被推开,也就是保险柜为了更方便去撬,从桌上拿到了地上。
江夏甚至可以确定犯罪分子在撬的时候,肯定用脚踩在上面固定过,但再拿手电筒去照,也没有看见足迹。
你一个银行,专注业务不就行了,没事把地拖得这么干净干什么啊!
发过牢骚,江夏继续检查。
抢劫犯实在是过于谨慎,她除了重新确认一遍使用的工具,所拆柜子的数量,以及动手者就只有两个人外,完全没有找到其它线索。
江夏无奈的站起身。
她伸手捶了捶因为长时间弯下去而有些酸痛的腰。
窗户外,十几只蓬松的麻雀落在围墙上,阳光以接近垂直的角度撒在它们身上,温暖让它们变得活跃了不少,叽叽喳喳地跳个不停。
好嘛,都已经快到中午了。
这犯罪分子是真难对付啊。
江夏咬牙切齿的,扭头朝金库看了下。
那边的蓝光灯早就关了,而李痕检还在大灯手电筒照着在铁门上寻找,显然,他也没有找到指纹,现在已经开始寻找其它痕迹了。
既然那边有李痕检在忙,江夏也就不过去了,她沿着走廊,边走边检查,也没有发现痕迹。
她来到了前方的营业厅。
过来的市分行行长不用看就知道这边不可能再营业,立马疏散了等待的人群,顺带着把大门也关上了,整个营业厅瞬间暗了不少,不过也安静了许多。
江夏重新走进柜台里,她目光下意识扫过柜台最里面。
那是柜员工作的位置,上方是桌面,放着茶杯,算盘和红色印泥,以及剪刀,桌面下方是两个铁抽屉,应该是新换的,绿漆特别鲜亮。
没有意识到的江夏收回目光,开始打量整个空间。
这里并不宽敞,柜台后是三把木椅,椅子往后大概两米的长度就到了墙,左边靠门的位置放着两个木质凭证架,放着各种账本和工具,右边则有一个烧蜂窝煤的炉子,上方还放着水壶。
这是给柜员取暖烧水用的,毕竟天这么冷,手冻僵了根本没法快速点钱,写字,应付春节前的取钱潮。
也正因为这边有炉子,值班员才在这边看守。
回忆着谭队说的,营业员发现郭聪时的情况,江夏逐渐向内走去。
她站在中间朝炉边靠柜台的位置看去。
不管郭聪直接在这儿打的,还是打昏后被拉过来的,犯罪分子应该都站在这里过,只是犯罪分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么狭窄的地方,动起手来太别扭了,拖过来也麻烦啊。
这不符合常理,更像是特地给郭聪一条生路,毕竟这大冬天,温度零下七八度的,哪怕是在屋里挡着风,穿着棉大衣,在地上趴上大半夜也能要命,说不定人就冻死了,只有靠在炉子边才有命在。
难不成是内部人员还有点底线,无法接受害死同事,不允许同伙杀人?
有一点可能,但江夏更怀疑郭聪有问题了。
还是那句话,郭聪不死死的就是他们了,何况都干抢劫了,怎么可能那么有契约精神,内部人员在这儿阻拦着还好说,他不在,那这两人肯定自己就动手了,商量再好有什么用,又没来看着,反正你跟我们一起犯案了,我们杀了又能咋地,难道你敢去报警自首?
郭聪。
江夏十分肯定了。
八成就是这家伙在监守自盗,后脑挨一棍子在这儿演苦肉计呢!
不过常规挨一下也不至于昏迷那么久,轻的话,也就是脑震荡,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就能醒过来,如果不是意外……那另一个合伙人下手时肯定下重了。
一个小时倒冻不死人,把人拖过来,合伙人应该是知道自己下重手了。
看了一眼这边拆开的柜子,再回想下被拆过的铁门,江夏觉着那个有技术的合伙人应该是想直接打死他的。
就是出于某种原因,没直接打死。
是互有把柄,还是关系更亲密?
江夏心里猜测着,但无法给出答案。
而确定郭聪是苦肉计后,她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谭队所说的郭聪早晨被发现的状态。
在炉子边,头朝后,靠在椅子上,这个模样应该是有人往上拉了一下,不然应该趴地上去了,那拉的人应该是在这个位置,身体贴在这个新换的绿柜子……嗯?!
这绿抽屉边缘有点锋利啊!
江夏瞬间意识到什么,她快步上前,蹲下来仔细寻觅,果然从抽屉上方固定把手的边上,找到两根大约三厘米长的黑色细线。
它一头粗,一头细,纤细处带着明显扯断的痕迹,就那么卡在缝隙中。
可算是有收获了!
别看它小,可这东西能看出材质,大概的穿着时间,随着长期穿着还会吸附的颗粒,能够大致确定其主人的生活环境,以及最重要的,它和原主人衣服磨损一致,在现场没有指纹这种决定性证物的情况下,只要找到犯罪分子穿着的衣服,比对一致,就可以作为关键间接证据指认对方!
可算是找到关键物证了!
江夏呼吸有些急促,她拿出物证袋,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其取下,装了进去,通知了谭队,就喊着陆逸行让他先三轮车把自己带回警局。
她得赶紧回去对这两根纤维做鉴定!
而谭炳毅想了想,又让陈栋给医院驻守的干警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加强看管,顺带注意有没有陌生人过去探望。
有些犯罪分子会克制不住地返回案发现场查看情况,说不定郭聪同伙也会这么干呢,多注意着点更好。
*
与此同时,医院病房里,郭望东正焦虑地望着床上的病人。
堂叔和堂婶就在她旁边,堂叔现在沉默着一言不发,可攥紧的拳头就没松开过,旁边的堂婶则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堂弟媳面上也带着慌乱,但还是努力保持冷静安慰着婆婆,两个人一起不断咒骂着该死的抢劫犯,差点就要打死他们儿子啊。
抢劫犯本人郭望东心里毫无波澜,甚至看着这幕,还有点想笑。
但他又完全笑不出来。
也是奇了怪了,自己这堂弟名字里明明带个聪字啊,可人怎么能那么蠢呢?之前都商量好了,进去直接去财务室拆锁拿钥匙就是了,可这玩意怎么就非得自作聪明,让他在前面盯梢防止周崇喜回来,他倒好,竟然又拆了两个柜台钱柜,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样警察就猜不出他知道银行内部情况了!
你哗——的!他都准备这么充足了,一看就是惯犯,哪个惯犯不踩点的?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能不知道前台钱柜没钱?
你这多此一举的,引起警察怀疑就完了!
当时郭望东真是想立刻给对方两巴掌。
怎么会有这么自作聪明的人啊,听点话能死啊!他原本布置得多细啊,这一搞,全乱套了!
太蠢了,太蠢了,郭望东光想想就要炸。
可那种时候,他实在是没法起内讧,只能强忍了下来,就在最后收尾时多使了点力。
没办法,郭望东有一瞬间是真想弄死对方的,可谁让这是亲堂弟——对方还说过有他把柄呢!
郭望东心里惆怅着。
也不知道这狗东西弄的什么把柄,不然他真得……
算了。
现在警察已经开始查了,现场他应该没留下指纹和足迹,郭聪,他就算是不听话,偷偷脱了手套留指纹也没关系,内部人员嘛,有他指纹也正常,至于其它不合理之处……他也没办法了,只能从后续补救,钱和工具他都藏好了,现在家里什么都没有,警察去搜也搜不到,现在最大的破绽还是郭聪这个玩意儿。
就看他演技行不行,能不能骗过警察了。
一定要记住老子之前让你练的啊,就开门被人拿刀子抵着肚子威胁进去,问钱在哪儿,你说钱柜里有,进去后,想趁机反抗来着,结果后脑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千万别再发挥了,不然咱俩都得完!
郭望东强作镇定,可心里还是焦躁不安,这种不安促使着他不断看向还在昏迷的郭聪,还不自觉的转上几圈,但有郭聪在,看起来就跟正常担心亲人一样。
同样等候的刑警并未发觉异常。
病床上,打着吊瓶的郭聪眼皮忽然颤动起来,几十秒钟后,他逐渐睁开了眼,眼中满是茫然。
“老头子,儿子醒了!咱儿子醒了!”
郭母瞬间发现了儿子醒了过来,她欣喜若狂地推起丈夫,而儿媳惊呼一声,转身就去喊医生。
一个头发颇为稀疏,一看医术就很高明的中老年医生飞快走了过来,检查一番后表示郭聪情况很好,继续治疗,基本上就能恢复正常。
不过警察想询问还得再等1~2个小时,现在患者刚醒,意识还不是特别清晰。
但没过多久,老秦就发现自己应该不用问了。
意识逐渐清晰的郭聪表情很是茫然,他十分不解地对着爸妈问道:
“这是哪儿,妈?爸?你们怎么在这儿,我怎么会在医院里?啊,我头怎么那么疼!” ???
郭望东瞬间攥紧了拳头。
郭聪你个该死的大聪明,非得不听话自己演一下是不是!
而老秦也顿感不妙:“医生,患者这是怎么回事?”
“脑挫伤后遗症,短期失忆呗。”
医生见怪不怪的:“这种情况很常见,患者负责记忆巩固的海马体和额叶区域遭受了损伤,遗忘了受伤前数分钟到数小时的经历,有些严重的遗忘时长甚至更久,可达数天甚至数周,多数轻症患者相关记忆会随着脑功能恢复逐步找回,但可能会出现受伤时记忆永久缺失的情况。”
好像还真是会这个样子?
老秦回想起之前那个脑震荡的情况,也是忘了谁打的他,不过几天后也逐渐想起来了,这个更严重,那想不起来……正常是正常,可完全没法从受害者这边得到线索了啊!
这可真够要命的。
老秦脸上全都是犯愁。
而郭望东听完医生的解释,再看看堂弟现在脸上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茫然,心底瞬间涌起一股喜悦。
哎呀,自己这棍打得好,打得妙啊,不记得了,那条子想问也问不出来了,不用再犯愁郭聪演技能不能过关,这样条子更不可能查到他了啊!
郭望东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这下好了,安全了!
正放松间,一个护士跑了过来,对着病房内站着的警察喊道:“公安同志,有找你的电话,你过来接一下!”
老秦叹了口气,出去接电话了。
而郭望东看着对方离去,心里就更爽快了。
这边又问不出来什么了,那他差不多接完电话就得走,自己接下来只需要找机会问清楚郭聪搞的什么玩意儿把柄,赶紧把它给处理了就行了!
这样再熬上一阵儿……等风头过去,那12万多的现金,就算对半分,他花上一辈子也花不完啊!
就是这钱也不能直接拿出来,不然就太可疑了,正好和之前商量的那样,装个倒爷,装作是倒卖物品赚来的,这样就能拿出来花了。
到时候请人把家重新翻修,弄上三十六腿,收音机,电风扇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全配上,再讨个老婆……
正幻想着,刚才出去的刑警忽然又回来了,旁边还跟着个片警,对方说了句‘就是他’,下一秒就把郭望东摁在了旁边的空床上,紧接着就拿出手铐给他铐上了。
郭望东瞬间懵了。
不是,他什么都没留下啊,怎么就突然抓他了?!
第137章
不止郭望东懵了,郭聪父母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到了,呆滞两三秒后,郭父上前问了一句:“公安同志,这,你们这是干啥啊?怎么突然把人给抓了?”
“这你们不用管。”
老秦也没说原因,他铐完手铐,把郭望东往后拉了一下,而过来协助工作的片警向后退了两步,又转到前方看着对方的脸,再次确认了一遍。
“没认错,这小子我以前见过,逮过他两回呢,第一次是当扒手,手太笨当场就被人发现揍了一顿,送我们派出所了,当时左眼被人锤了一下,青的跟熊猫一样,我印象可深了,后来关了半个月,出来又去人家里偷东西,总共偷了二十多块钱和几件衣服,又被我给逮到了,给他关了四个月,听说出来后又入室盗窃进去了……这是又出来了?”
此话一出,郭望东就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抓了。
他心里猛地松了口气。
原来是发现他身份了啊,那正常。
出这么大案子,条子碰见个有前科就绝对不会放过,何况他还跟郭聪有亲戚关系,肯定要抓过去审一审的。
那接下来只要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就行了。
电光火石间想通这一切,郭望东打定了主意,紧接着就喊起了冤:“公安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啊,我这次出来真的改过自新,没再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儿了!”
“误会?我看可不像误会。”
干警看着郭望东,一点儿都不信他的叫嚷。
有些误入歧途的罪犯,经过教育后的确能改过自新,可郭望东显然不是这种,至少三进宫的偷窃惯犯,那就已经跟改不了吃屎的狗一样,脑子里只剩下偷了。
这种人,别说已经有所怀疑了,就算没犯大案八成也得有小案在身,抓了审一审肯定不会有错。
干警脸一板,唱起了白脸:“你干了什么自己清楚,到局里老实交代吧!”
闻言,郭父也反应过来,脸上不由得浮现些许尴尬。
自己这个侄子的确不是太干净,打小就偷鸡摸狗的,还屡教不改,要不是还有点底线,不偷家里的东西,那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这回也是两家住得近,他又没工作,有空闲,才把人喊过来搭把手,现在这被警察认出来抓住,着实有些……
郭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只是终归是亲戚,又是自己请过来的,郭父还是出言道:“公安同志,可能真是误会,望东他回来也才半个多月,一直在到处找零工做,怎么可能再去偷别人家东西呢?”
“有没有犯罪行为还得等我们调查清楚后再说。”
老秦的态度一如既往,出来时间短和没犯案两者之间可没有必然的联系,现在他嫌疑最大,那还是铐起来最好,不然人跑了怎么办?
他对着郭父道:“我们还需要继续调查,不能在这里一直等,如果郭同志有所恢复,想起来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还请尽快打电话通知我们。”
说着,老秦拿起自己拿过来的皮包,从里面取纸笔,飞快写下市局内的电话。
他边将纸张递给郭父,边观察郭聪的表情。
对方正看着他们,可面上看不出任何恐惧,也没有知道警察要走的窃喜,注意力全在自身的不适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眉头和脸颊都往眼中间挤,身体半弓着,就差没哼唧出声了。
还真不像是装的。
这情况也没法审,就先继续治疗着吧。
老秦和干警押着郭望东往外走,出门没走两步,他就看向门外的一个普通中年男子,对方穿着外套,面容毫无特点,就坐在座位上,像病人家属似的看着他们这间病房的房门。
老秦朝着对方微微点了下头。
看老秦动作,对方也点头示意了一下。
这是谭队迅速安排过来的暗哨。
都已经怀疑郭聪作案了,那肯定不能就让他这么留在医院还没有人守着,以免人给跑了,说走只是明面上说一说,好看看他们一家的真实反应。
不过,这已经不是他的工作了。
压着郭望东,老秦吹着寒飕飕的冷风,总算是回到了市局。
也是巧了,他们三个下了车,押着郭望东往楼里走的时候,正好就看见陆逸行开着边三轮回来,右边车斗里还坐着个人,大红的围巾连头带脸的裹得严严实实,不用看,肯定就是江夏。
“江夏你们也回来了?”
老秦很是惊喜,他刚想开口,忽然意识到郭望东就在旁边,便给干警做了个手势,让他先押着人进去,自己则停下来,等他们走远了,这才对下来的江夏问道:
“你们这是看完现场了吗?有没有找到抢劫犯的指纹和足迹?”
江夏摘下了围巾,还觉着眼睛周围凉飕飕的。
边三轮就这点不好,没有外壳,夏天有风吹着是挺舒服,冬天是真遭罪。
她声音有些无奈地回答道:“没有。”
“犯罪分子准备的很充分,戴了手套,鞋套,也没人抽烟,现场和外面都没有留下关键性线索,我搜查了大部分,就找到两根衣服纤维,能确认是犯罪分子留下的,但这个没法直接拿来比对,就回来看看还能不能从上面做点文章。”
说着,江夏又看了眼被干警押远的郭望东,问道:“你们这带回来的又是谁?”
老秦开口道:“郭望东,就那个被打昏值班员的亲戚,是个入室盗窃的惯犯,刚放出来半个多月,嫌疑挺大的,就被我们给带回来了。”
“郭聪亲戚?还是个惯犯?!”
江夏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许,这家伙完美符合她的犯罪凶手画像啊!
“这家伙嫌疑极大,必须得重点审问!”
“我知道,这个谭队已经跟我说过了,”
老秦道:“不过郭聪脑挫伤严重,出现了短暂失忆,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而且对我们抓郭望东时也没什么反应,我看不像是装的,应该是真什么都忘了,暂时没办法审讯。”
啊这……
江夏怀疑现在郭望东心里肯定极为得意,觉着自己打得特别好。
说到这里,老秦也叹了口气。
“现场没有指纹,郭聪又没法审,以郭望东多次进监的经验,赃物应该也没放家里,我看这样直接审是审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这话倒是没错。
江夏沉吟着,此刻陆逸行已经停好了车,她也不在外面继续吹冷风了,和陆逸行一起往大楼内走,抬眼就看到前方郭望东的背影。
对方此刻正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江夏忽然道:“先别审,把他外套拿过来。”
纤维和指纹有点相似,必须找到那件衣服才能比对一致,只是按照她的经验来说,想要足够稳妥,达到无法被警察确认的完美犯罪,那除了工具,连同去过犯罪现场的衣服、鞋子都得清理掉才安全。
这点郭望东大概率也知道,问题是现在又不是九块九就能买到一件处理外套的时候,哪怕是一件普通棉布外套,那也得花上七八天的工资,对方看着就不像是有钱的样子,家里衣服肯定不多,可能就两件换洗的外套,甚至可能就一件,那从银行抢的钱短期内又不能花,还要过好一段苦日子呢,大概率舍不得处理掉,就很有可能还穿在身上。
毕竟自己都戴手套脚套了,又没有留下指纹鞋印的,衣服留着还能有什么问题?
那可不好说哦。
闻言,老秦一怔,紧接着就反应过来,双手一拍:“哎!这个好,我这就拿了送技术科办公室!”
*
郭望东的外套很快送了过来,为了稳妥,除了上衣外,老秦连对方的黑裤子也一并拿来了。
两件衣服都有一段时间没洗了,上衣离远了看还是黑的,离近了看,便发现前胸处有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斑痕,像是滴上去了菜汤,袖子和衣服下摆都带着点些许拍打过后仍残留的浮土,以及不知道从哪儿蹭的煤灰,裤子同样如此,甚至屁股处都已经开始发亮了。
这衣服得多久没洗……算了,没洗才好啊!
江夏戴上口罩,从外套后面的下摆处,中间,侧腰,乃至裤子上几个部位都提取了三根纤维,然后放在显微镜下逐个比对。
裤子是最先排除的,颜色差距很明显,虽然都是黑色,但上衣是纯黑,裤子的纤维则透了点蓝,使用的染料能明显看出不同。
至于上衣颜色倒是一致,纤维粗细目测也一致,都在0.2~0.3毫米之间,表面有少量毛羽,粗细不均,这是棉纤维的天然特征,而在高倍显微镜下,棉纤维又是两根互相纠缠扭曲的老树根,凹凸不平,有微微有点扁平,还带着一点卷曲,上面还带着些许毛茬。
从颜色,形态,乃至磨损程度上看,现场提取到的纤维和郭望东衣服上的纤维都是一致的。
而除了这些外,有不少细微的片状就附着在纤维上面。
它们呈现银灰色,带着金属的光泽,边缘不仅不锋利,还带着绒绒的特征,如同火烧过的玻璃边缘,光滑又圆钝。
这应该是金属粉末,而且是打磨后产生的,只有打磨时的剧烈摩擦会产生极高的温度,才能将金属物品瞬间加热到几百,乃至上千度,进而留下烧融的边缘。
而那两根从现场提取到的纤维,同样有这种片状物。
这纤维就是来源于郭望东的衣服,他去过现场,就是昨天夜里的抢劫犯!
反反复复看了三个多小时的江夏高兴地捶了两下桌子。
这下案子要破了!
她重新在衣服背面寻找,一厘米一厘米地找,最后在靠近左臀处的下摆发现了一处轻微的勾丝。
这下是真的铁证在手了。
江夏立刻请赵照相赶紧拍照留档,自己马上往楼下会议室跑。
出去摸排的干警已经开始陆续回来了,连带着还有被紧急调过来的片警,乌压压五六十号人挤在会议室里开碰头会,一个接一个地汇报着自己摸排出来的情况。
毕竟江夏这边多为推论,没有直接证据,别说谭炳毅,就连段支都不敢别的都不查,就等着她这边出结果,相反,他一直没停止调人,从银行周围摸排走访,到卖瓜子的小贩,乃至十四名员工个人及家庭全都派了人去查。
累人是累了点,但不会出纰漏嘛。
听着一名干警汇报着信贷员黄维涛弟弟黄维新很有作案嫌疑,昨天案发时间夜不归宿,不知道去了哪儿,段支心中立刻将这个人列为嫌疑人,边准备对他加大力度排查,边想着需要几天才能得出结果。
一天,还是一天半?两天,最多了,局长已经在过问这个案子,限期在一周内破案,他能有的时间真不多。
正思索着呢,会议室大门忽然被人打开。
江夏冲了进来。
“段支,比对出结果了,现场柜台处提取到的纤维和郭望东外套上的衣服纤维基本一致!”
段支瞬间站了起来。
正在汇报的干警也停下了,他猛地扭头看向江夏,眼睛里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只有数不尽的惊喜。
这是查到犯罪分子了?案子要破了?是不是他今天不用加班了,能正常回家了?!
惊喜来得太快,段支也有点恍惚了,这距离报案到现在还不到十个小时呢,就已经确定嫌犯了?
他没忍住再次确认道:“江夏你确定?”
“技术科技术不足,没有高倍显微镜来观察横切面,对比颜色深度和染料分布,再进行剥色比对,确定染色的颜料来源于同一批。”
虽然江夏心里很笃定,但这种时候还是谨慎一点好,她道:“但目前观察都是棉纤维,颜色一致,损伤程度相同,且都含有相同的片状金属粉末,初步确认一致,但如果想要确认绝对一致,就得送到研究院做鉴定了。”
“不用,这个程度足够了!”
段支感觉肩上瞬间一轻,他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江夏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漂亮,老谭,不,我亲自去审讯,咱们争取今天就把失窃现金给找出来,好早点下班回家休息!”
他不再多说,又点了三名干警,直接就进了审讯室。
郭望东已经在屋里等了很久了。
那个刑警只脱了他的外套,那是用来防尘的,真正保暖的大棉袄和棉裤还套在身上,所以即便屋里没有生炉火,依旧没有觉得冷,但身体不冷,不代表心里不冷,见警察把自己压过来,却一直没有审讯,郭望东便逐渐感觉到不妙。
不该是这样的,如果只是单纯怀疑,那应该第一时间过来问他这段时间干了什么,案发时间去了哪里,而不是一直把他放在这里什么都不问。
这不符合以往办案的流程!
衣服,衣服,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不应该继续穿着那件衣服的,就应该处理掉,可是……他就两件外套,又刚出狱的,实在是没钱买新衣服了啊!
郭望东感觉身上在冒汗,略有些温热的汗水很快变得冰凉,又贴在身上,寒意一点一点往骨缝里钻,再收紧棉袄都没有用。
“咔嚓”
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一个身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对方的警服和普通刑警没什么区别,都是中山装,四个兜,可气质却完全不一样,一看就是个领导。
对方坐在了审讯桌前。
他点了一根烟,神色轻松,慢悠悠地开口道:“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身上衣服的纤维和遗留在现场的纤维完全一致,来吧,解释解释怎么回事吧。”
果然。
郭望东猛地闭上了眼,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完了。
郭望东很想拒绝回答,毕竟只有衣服,谁说一定是他的?只要自己不交代钱在哪儿,警察还是没法给他定罪,但想想郭聪那边留的把柄,坚持怕是也没什么用,不如愿赌……他妈的,愿意个鬼啊,都是郭聪害的!
真的,千万别找蠢人当队友!
沉默纠结许久后,自知坚持也没什么用的郭望东全都交代了。
最先说的就是钱和工具,都被他放在离家很近的一个废弃机井里,知道后,十多个干警立刻带好枪,赶往所说地址去取,之后就是交代同伙和作案过程。
同伙就只有郭聪一个,他虽然生活不错,但颇为虚荣,极其想拥有手表,收音机,来自南方来的奢侈品,但上班收入显然无法支撑他的渴望,郭望东上一次入狱前和对方吃饭,对方私底下就开过搬了银行金库,以后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的玩笑,这次郭望东又找上他,对方没犹豫多久就同意了。
两人一拍即合,郭聪提供银行内部情况,郭望东进行准备和布置计划,他虽然不适合当扒手,但入室盗窃的技术着实在一次次被抓中,以及和狱中劳改场前辈的交流中越来越高,而这次也的确差一点就成了。
如果没有郭聪自作聪明的话。
郭望东交代着,十句里面有四句都是骂郭聪的,而剩下六句则是一条条细说对方干了什么蠢事儿。
刻骨铭心的程度,完全不亚于‘黄维是个外行’。
而还没有等郭望东完交代完,外面就有人敲审讯室大门。
段支示意对方暂停,让人进来。
没抢到外出取钱的老唐推开了门,他脸上带着喜色,而一看对方模样,段支就知道稳了,果然,对方大踏步地走到他,压低声音激动地说道:
“段支,银行失窃的现金全找到了!”
第138章
闻言,段支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肩膀也往下一塌,紧接着就是长吁了一口气。
郭望东毕竟把钱藏在了外面,而非家里,只要失窃的现金还没找到,那就还有丢失的可能,现在全找到了,才算是真把案子给侦破了。
“让他们快点回来。”
哪怕去了不少干警,可这么多钱在外面,还是让人觉得不安,段支催促了一句,又问道:“有没有通知银行的人来?让他们拿着公章再过来核对一遍,做见证人填写扣押清单,再一起存账户里去。”
“回来着呢,打电话时就已经开始往回赶了,一点儿都不敢耽搁。”
老唐道:“不过银行那边还没来得及通知,我这就去?”
“去吧。”
段支挥了挥手:“等人到了过来喊我,对了,钱都找到了,那些抽调过来的干警就让他们回去吧,咱们的人就再等等,等钱到了收一下尾再走。”
钱找到了,案子是破了,但没结案,钱也不能直接还给银行,它现在是‘涉案赃款’,必须走扣押程序,存进公安机关专用的账户,等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后,才能发还给受害单位。
而送检察院不急,存账户却是今天必须办完的,审讯都可以放一放,但存钱决不能过夜。
老唐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他立马出来,没打电话,而是先向等候的众人宣布这个好消息。
彼时大家都在会议室里。
角落里点着炉子,人又多,也不觉得冷,大家两两三三的和相熟的人坐在一起,往杯子里倒满热水,边喝边聊天,气氛特别松快融洽。
这年头哪哪儿都缺人,年龄够大的片警都有着丰富的被借调经验,不少人知道情况后,就明白接下来几天必然是取消一切休假,全天候待命,家更是别想回了,所以有人甚至把自己在所里的被褥打包过来,都准备好接下来在市局打地铺了,没想到当天案子就要破了?!
若不是今天是个好日子这首歌还没有创作出来,那大家恐怕会立刻唱起来。
就是可惜钱还没拿回来,领导暂时不让走。
不过也没啥,反正现在还没到下班的点呢,何况年前想有个喘口气儿空隙可不容易,正好在局里休息会儿。
大家聊得很是开心,等听到老唐过来说的大家可以回去了,那更是克制不住地欢呼起来。
“太好了,今天能回家喝口热乎的了!”
“这么大案子我还以为要鏖战个几天几夜呢,没想到这下午还没下班就破了呢,局里技术处是牛哈,有高人在啊!”
“可不是高人嘛,指纹鞋印全无的还能找到线索,真是想都不敢想。”
“就是没想到那么年轻,看着跟我儿子一样大,跟人家一比,咱们这二十年就跟白长了一样,看看,还是上过学,有技术好啊!”
“谁说不是啊,要是以后破案……呸呸呸,以后可千万别有这样的案子!”
“走啦走啦,赶紧回家休息,老王别忘了你行囊!”
“瞧你说的,这我能忘喽?”
抽调片警们交谈着,哼着小曲儿,陆陆续续地往外走。
市局里的刑警留在原地,倒也没生出多少羡慕,反正一会儿处理完后续他们也能回家,顶多就是晚下一两个小时的班,比起还在医院看守的两个倒霉蛋,他们还是很幸运的嘛。
同样觉着幸运,啊不,劫后余生的还有接到电话银行行长们。
如今国内金融系统实行严格的责任制,一旦出大案,别说分理处的刘主任了,从他往上到市分行行长都要承担责任,天知道他们接电话的时候有多么惊恐,那是电话吗?那是自己的职位在闪啊!
不过这通电话听起来就像是天籁了,人抓到了,钱也追回来了,自己今年顶多就是挨个处分,还能好好过年了!
他们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市局,甚至比去找回赃款的干警们还要早到了两三分钟。
行长和银行工作人员在一中队办公室等待,没过多久,干警们也上来了,他们带回来的是一个几乎装满了的大行李包,外面有一层土,还带着蜘蛛网,看起来其貌不扬,可一打开,满满当当的全都是现金,数完有一百八十三沓,摆在桌上别提有多震撼了。
除了银行的人,谁见过这么多钱啊,以前破的案子都是几百几千的,一万元的都很罕见,何况十多万!
而过来的行长们就如释重负了。
可算是把丢的钱追回来了!
支行行长催促着带来的四名出纳赶紧点钱,市分行行长准备等结果呢,忽然听见身后传过来脚步声响,他转过头望去,看见来人是段支队长,身后还跟着几名干警。
市分行行长眼前一亮,很是热情地迎了上去。
“段支队长!太感谢公安同志们了,真是谢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说快要过年的出这么大事儿,差点这年就没法过了,我到现在连一口饭都没吃下去,幸好你们把案子破了,这快的我都不敢想,我这还没来得及再向上汇报呢!你们真是这个,厉害啊!”
说着,市分行行长竖起了大拇指。
虽然这案子不是他破的,但作为领导,好歹也是出了些力的,此刻面对市分行行长的称赞,段支心里也是小有得意,他强压着嘴角,却还是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这主要是技术员的功劳,实话说,这案子难度是真的高,犯罪分子是个惯犯,盗窃经验很丰富,不仅戴了手套,还带上了鞋套,里里外外一个指纹鞋印都没留下,这种情况,真是想查都无从查起啊。”
段支板着脸,语调严肃地说完难处,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们江技术员硬是从前面柜台把手上发现了犯罪分子衣服遗留的两根纤维,还不到两节手指长呢,就这样比中人,把案子给破了!”
说着段支往侧边让了让,将后面的江夏给露了出来。
非常猝不及防,让江夏瞬间麻了。
听到失窃现金拿回来了,她也就跟着过来看看情况,一进门就被桌子上堆成小山丘的现金给吸引了,紧接着就又看到正在点钱的出纳员们。
他们将一沓钞票一半摁在桌上,另一半抬起,右手食指弯成钩,指腹贴在第一张的边角,一弯一弹,钞票瞬间就翻了过去,随后食指不停地挥动,钞票也往下飞快地落,宛如弹算盘般发出哒哒的声响,看起来清洗地毯,修驴蹄子,切肥皂一样解压,哪承想正看着呢,段支就把自己给推出来了。
更可怕的是市分行行长还真朝她看了过来!
“原来是这位同志!”
市分行行长立马明白了段支的意图,他回忆了下刘科长的话,瞬间想起了对方的身份:“我想起来了,刘建国说过江同志你,那怀疑对象也是你查出来的对吧?没想到这么年轻,那么一点线索都能找到,真是心细如发啊,真是多谢谢江同志你了,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要急多久呢!”
不管怎么说,被夸赞就是令人愉悦,江夏嘴角微微上扬着,笑着回道:“您多誉了,我也就是做了些分内工作。”
来,再多夸点,我爱听!
“嗐,江同志你这就是谦虚了,十二个小时不到就把失窃现金追回来,这水平就算我是个外行也知道有多厉害,真是想不到啊,我那儿子应该比你还大点,现在连点钱都练不好,江同志都已经能一个人挑起这么大案子了,真是年少有为啊!”
市分行行长话说得很有分寸,拿自己孩子踩一捧一,谁都没得罪,他说着,又想起来刘科长说的细节,忽然又道:
“说起来,好像江同志不只会在现场找线索吧?好像咱们市这大半年在墙上贴的罪犯画像都是她画的?”
“不是好像,就是她。”
段支笑眯眯地说道:“我们局里不少案子就是靠她破的。”
“呀,这应该是你们局里的顶尖人才啊!”
得到确认,市分行行长看向江夏的眼神更加尊重起来,他笑着道:“我看这能当镇局之宝了。”
“可不是嘛。”
段支应和着,心里却涌上一股惆怅。
这镇局之宝留不了多久就要没了啊。
说起来博物馆那边也是,底下有点什么好东西就借调走了,真是上级都一个样,怎么就那么坏呢!
不想了。
这种事情就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一样,拦不住,不如趁着现在人还在局里,把关系给搞好,这样以后他在省厅也算是有人脉了啊!
就是可惜他能给的也不多,也就能多给点荣誉,幸好江夏也喜欢这个。
四个出纳员还在努力清点着现金,清点一遍,再复核一遍,才进行捆扎,盖章记档,聊到现在才清点五沓,看起来没个把小时弄不完。
段支伸手看了一眼手表,觉着市分行行长寒暄也差不多了,就对着江夏道:
“我记得江夏今天你好像是轮休吧?这案子破了,钱也找回来了,剩下的事儿交给老谭他们就好,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你今天也挺辛苦的,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后天在家好好休息休息,调整好状态,周一再过来上班吧。”
咦?她的假期又回来了,还增加了一天?
那这是真没白来!
江夏脸上立刻浮现出更真诚的笑容,“谢谢段支体恤了,我这就回家休息,调整好状态!”
“嗯。”
段支应了一声,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了陆逸行:“小陆啊,你也别忙了,一起下班把人送回家吧。”
他倒没多说什么,可此话一出,众人眼中还是多了不少揶揄。
大部分干警都无所谓,今天能不连夜调查已经很好了,反正撑死再过上一两个小时就能下班回家,和以往也没啥区别,都沾了江夏的光,让陆逸行早走一会儿也算不得什么,警察在一起不容易,有个空闲让人家小两口独处下增进感情也是好事,只是总有些人看得发酸。
大家都忙着的,凭什么你就能早走呢。
“咦——”
有人嬉笑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还有人故作亲热地拍了下陆逸行的肩膀,笑着道:“大陆,你这是妻贵夫荣,沾光了啊!”
话听起来好像是好话,可就是让人别扭。
陆逸行察觉到些许微妙的恶意,他微微皱眉,波澜不惊地伸手将这人的胳膊推了下去。
“谢谢夸奖。”
这么说着,他没拒绝段支的好意,对着他和谭队点了下头,道:“段支,谭队,那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
谭炳毅乐呵呵地催促着,别说,这俩人正是好年纪,底子又好,站在一起是真般配啊,特像他和老婆当年的时候。
可惜自己上班上的,这脸是别说比年轻时候了,比同龄人还显老,头发也是,掉的那叫一个多呦……
不知道喝点芝麻糊管不管用?
*
江夏和陆逸行返回办公室收拾了一下,拿着车钥匙下了楼。
“今天可真够惊险的。”
回去路上,江夏有些感慨道:“这个郭望东水平是真的高,脑子也好,现场处理得是真干净,如果不是选择和郭聪一起干,还真不一定能查到他,也别想回家喝腊八粥了。”
没错,江夏还记得自己那碗没喝完的腊八粥呢。
那可是她姐熬的,她大姐现在回家次数比她还少,想吃她做的饭,还不如去国营饭店容易呢,这要不是为了年前去各厂再拉一批订单,大姐都不会回来,那腊八粥她更是提前花了一天的时间让老妈准备,除了食材是从乡下带来的上品外,又是给莲子和粟子去衣去皮,还提前浸泡好几个小时,又熬煮了近两个小时才好,味道别提多好喝了。
自己差点就喝不上,连晚上的大餐都要错过了!
“要不怎么说好队友难得呢,真聪明的不可怕,笨但是能听懂命令的也不可怕,就又蠢又自以为是的最要命。”
陆逸行完全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他回想起那两个抢劫犯,又道:
“不过我觉得这个郭望东也没有多聪明,能干出抢银行,还是和郭聪一起抢银行的事儿,真就是自找死路了,这么大的案子,可不是只有几个片警去查,咱们刑警查不出来,那省厅的专案组明天就能到,总会把他给揪出来的。”
“这倒是。”
江夏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里又不是大不列颠,还有位住在贝克街221B的华生医生和夏洛克侦探,可以和莫里亚提争个高下,普通片警好欺负,那是犯案小,敢搞大的,那就要上演什么叫打了小的来了一堆大佬,在国内这片土地上还想以一个人的力量对抗国家机器……找死呢。
就是不知道省厅的人现在是什么情况,要是出发了,嘶,那可就麻烦了,不过段支考虑得向来周到,应该早就通知省里了吧?
江夏沉思片刻,决定放弃想了。
反正这事不归她管,她要享受接下来两天的假期了!
而时间稍微往前推移,在让江夏早点回去休息后,段支和市分行行长又客套了两句,便迅速上了三楼,给局长和省厅汇报结果。
省厅。
孟铁锋笑着挂断了电话,朝已经准备好的陈永义道:
“好消息啊老陈,这案子破了,失窃现金已经追回,现在正在清点,你不用出差了,可以下班回家了!”
第139章
“这可真是太好了!”
陈永义顿时喜笑颜开,他用脚将行李箱往旁边推了推,人顺势坐在椅子上,腰往后一靠,极为舒坦地叹了一声。
即便是再希望立功的警察,也不想在年前碰上案子,还是这种要命的大案,而不是本地的又不想立功的陈永义更是如此了,刚去外地破完案子回来的他只想休息,就算休息不了,能在泉城不再出差也行啊。
可惜越到年前,案子不仅越多,还容易出大案,知道长宁银行失窃数额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梦想又泡汤了,但一想那里不是有江夏在嘛,心里就升起一股不用出差的希望。
当然,这希望终归是渺茫的,这么大案子,一天的时间顶多也就够初步摸排出情况,碰头会可能都来不及开呢,抓到罪犯就更是别想了,他还是逃不了出差。
所以其余人选得定,去的车票得买,行李也得收拾……他们这个刚成立的专家组都已经确定吃过晚饭,再过一个小时就出发去火车站呢,没想到还真能一天,不,十二个小时就给破了?
就算江夏在,这速度也有点快得离谱了啊。
陈永义本能地思索起案子,他问道:“这距离案发还不到十二小时吧?这么快就把案子给破了,难不成是内部人员作案,留下的线索比较多?”
“猜一半儿,就是内部人员作案。”
孟铁峰心情也非常不错,他道:“不过线索老陈你想错了,作案的是个老手,戴了手套脚套,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鞋印,是江夏通过撬锁痕迹和值班员受伤地点确定内鬼,排查到相关人员,又和他们市痕检一寸一寸把案发现场全找了个遍,最后从前台柜门处发现了两根不足三厘米的纤维,这才比中了嫌犯。”
“嚯!”
此话一出,陈永义眉头倏地一抬。
这难度远比他想的高多了,就那两根纤维,他去也不一定那么快就能找到啊!
“没想到吧。”
孟霆锋一点都不意外陈永义是这个反应,毕竟刚才听到具体情况时他也差不多:“我之前只知道江夏重叠指纹做得好,没想到现场勘查水平也不低啊,会分析,那么一点的棉纤维也都能发现,我看都能独当一面了!”
他笑得颇为开心。
这能独当一面的精兵强将,很快就是他的了啊!
当然,更准确地说,江夏应该是陈永义手下的大将,但反正都是省厅的人,四舍五入也算是他的嘛。
就是可惜年后才能来,不然今年厅里肯定能轻松不少。
“停停停,你这厚望也太高了,她这才上班多久,哪能独当一面啊?”
见势头不对,陈永义立刻出言阻拦。
这倒不是觉得江夏不行,她那技术水准,可以说完全不亚于他了,真要说不足的,那就是经历的案子太少,阅历不够,最要命的也就是这个,地方上许多案子没破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是人,这方面年轻的江夏很难有足够的经验去处理,搞不好,那就要背锅了。
小锅她还能扛得动,大锅碰上,那麻烦可就大了,而能送到省厅的案子,又哪有小的呢?
陈永义可不想这么好的苗子还没长成就给压弯了,他都已经想好了,前期需要江夏去各市的话,那就进专案组一起过去,再不济也得有支队长这种指挥员,等跟个两三年,见识多了,再慢慢放手去独当一面,等人成长起来,那就能接他的班了。
一想到未来能有人分掉自己不少工作,陈永义心里就特别高兴。
他这几年真算得上是全年无休了啊!
而看他这模样,孟铁锋不由得乐了:“看你宝贝的,我就是夸夸,哪能真让她一个人去啊。”
这个年纪,就算是有技术摆在那里,也难压得下那群老油条啊。
“哼。”
陈永义哼了一声,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起身道:“行了,不多说了,我要下班回家了,这快过年了,回家的人越来越多,那火车上要多挤有多挤,前天从邹县回来时小徐没买到座,站了一路,挤得脚都没法落地了,幸好江夏把案子破了,不然光坐车就够我喝一壶的了!”
他这把老骨头挤春运火车,那是真有点遭不住啊。
说着,陈永义就站了起来,他提起行李箱,又道:“我出去再给他们说一声,把专案组给撤了,让大家都回家休息吧。”
“行。”
孟铁峰答应着,却并未同样起身回去休息。
年关年关,老百姓过年,他们过关,这段时间工作强度甚至要比平常更高,而想要维持底层工作氛围,他这个领导自然要带头坚守岗位,晚点下班,甚至等到年三十前那几天,他都是直接住在厅里,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警情。
*
省厅被选中来长宁的专案组成员,在知道案子破了的消息后高兴雀跃不必多提,长宁市这边,江夏和陆逸行天南海北地聊着天,很快就到了家。
单元门前,江夏下了车,她给自行车上了锁,摘下略有些影响视线的围巾,看陆逸行还在车上,便伸手拉了他一把。
“你怎么一动不动的,下来呀,外面这么冷的,跟我上去暖暖,吃个饭再回家。”
陆逸行只打算送江夏回家,看着她上楼就回去呢,哪承想她忽然这么说,连忙拒绝道:
“不不不,这样不行,我什么东西都没带的,哪能就这么上门,你先上去,我下次,下次带了礼再来。”
“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我家,讲究那么多干嘛?”
江夏也不在意这些虚礼,反正之前已经做到位了,她拉着陆逸行下来往家里走,边走边道:“今天我姐熬了腊八粥,可好喝了,你也来尝尝。”
就她们两人的工作繁忙程度,恐怕就今年能喝到了,唯一一次的啃姐机会,可不能错过啊!
陆逸行先被江夏拉着往楼上走,很快手便反握住对方,眼角弯下,眉梢松软,双眸黏在江夏身上,如初燃的灯光,里面全是对方的影子。
这被心爱之人惦记的感觉真好啊。
江夏拿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兼餐厅里,桌上已经收拾整齐,放在上面的收音机正唱着戏剧,台词正唱到‘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一听就是穆桂英挂帅,而老妈则坐在收音机边嗑着瓜子,一看门开了,便朝门这边望了过来,颇为惊讶道:
“小夏,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小陆也来了?”
陆逸行站直身体,认真道:“阿姨好。”
“哎。”周梅很是开心地应了一声,她对这个模样家世性情。都挑不出毛病的女婿很是喜欢,站起来热情地招呼道:“外面冷,快来进家坐!”
“案子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江夏将围脖往挂衣架上一放,她回答着老妈的话,朝厨房回到自己房间看看,发现没看到任何人的身影,便有些疑惑道:“对了妈,我姐呢?”
“别找你姐了,她出去买东西了,家里有你的饭。”
周梅哪还不知道闺女的心思,和她姐一样,嘴又馋又刁的,她道:
“今天你爸上夜班,我们就吃得早,不过你姐说冬天吃的存得住,就多做了不少,除了腊八粥,还有梅菜扣肉,都特地给你留着呢,她还想着你要是再不回来,就再多做点,一起给你送局里去。”
说着,周梅主动向厨房走去,“我去给你们热一热,小陆也留下吃吧,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阿姨还是我来吧!”
陆逸行连忙上前,这种事情怎么好让长辈动手呢!
周梅也没什么男人不能下厨房的规矩,客套了几句,便任由对方用勺子顺时针搅动八宝粥,以免热糊了锅底。
随着温度上升,红枣的香气率先向四周蔓延,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焦糖般的甜味,紧接着是莲子与百合的清香,其中还带着糯米与红小豆熬化后升起的谷物芬芳,勾得人胃开始不停地扭动。
而旁边的蒸锅内,也泛起油润浑厚的酱香,掀开锅盖,厚实的五花肉一片一片码在碗里,肥肉透明,颤颤巍巍的透着光,瘦肉则带着酱红的油亮,下方的梅干菜乌黑油亮,被肉油浸的发软,看一眼,就觉着唾液在不停的分泌。
江夏也挤进了厨房,不过,这里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她做,她便靠在老妈身边,半搂着她,眼睛盯在了梅菜扣肉上,问道:“这个肉应该差不多了吧?中间是不是还没蒸热?要不我先夹一块尝尝?”
看江夏对锅里的扣肉蠢蠢欲动,周梅直接递过来一个盘子和一双筷子:
“你就别添乱了,赶紧去阳台的腌菜缸里盛盘子酸白菜放桌上去。”
江夏‘啧’了一声,接过盘子,去阳台夹腌白菜去了。
冬天能吃的蔬菜不多,就萝卜,芥菜疙瘩和白菜,还需要用盐腌着才能长时间保存,味道除了咸就是齁咸,好在大姐‘学艺有成’,逐渐开始改善腌菜技巧,弄了五种口味,也算是救了江夏的舌头。
她夹了家里四口人都喜欢的酸白菜,刚回到客餐厅,把盘子放在桌上,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
门打开了,江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背包,提着一个篮筐就要往屋里进,抬头就看见了江夏,颇为惊奇道:“哎,小夏你回来了?案子破了?”
“破了。”
江夏也没说案子是什么,她上前接过江英手里的篮子:“你怎么这个点出去了?下午集市不早就散了吗?”
“怎么可能去集市啊,我这些都是托人带来的。”
一提这个,江英就怀念便利的21世纪,什么海里游的山上长的天上飞的都能买到,海参鲍鱼都从国宴级别变成酒楼硬通货了,现在想吃点海产品都吃不到新鲜,只能是干货不说,还得托人!
“等着,年三十咱们家里吃点好的。”
江英将双肩背包也卸了下来,扭头一看,忽然发现厨房里还有另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警服,模样还挺俊俏,瞬间便反应过来。
“江夏你把男朋友带回来了?”
“嘿嘿。”
江夏笑了笑,“这不是大姐你熬的粥好喝嘛。”
说话间,陆逸行端着碗走了出来,见外面多了个人,模样和江夏差不多,又明显更年长些,便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他主动问好道:“大姐好。”
“哎,”江英应了声,上下打量了几眼,心下满意道:“快坐,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饭端过来,江夏拿来勺子和筷子,一人一份分好,坐在桌上,端起碗喝了口腊八粥。
复煮过的粥明显比早晨更软糯了不少,胶化的糯米如同丝绸,抿一抿,红豆的沙粒感在舌尖散开,混杂着莲子的粉糯,果蜜般的甘甜在舌尖荡漾开,香的人只记得这粥了。
陆逸行很矜持,他维持着形象,没有拿碗,而是拿勺子舀起来喝了一口。
以前从未尝过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眼中多了些惊艳,瞬间知道了江英的实力,很是佩服道:
“大姐这粥熬的是真好喝,软糯又甜而不腻的,还有一点回甘,我去国营饭店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八宝粥,怪不得江夏非要拉我上来呢。”
但凡是人,就没有不喜欢被夸的,何况陆逸行还真品出来点东西,不是硬夸,江英微微一笑,道:“过奖了,国营饭店的老师傅真要做,肯定比我做得好。”
陆逸行看了眼还在喝粥的江夏,微微沉吟,问道:“大姐,这粥熬起来难吗?”
“好吃就没有不费工夫的,这八宝粥得花一天去准备呢,还是家里有这些东西才行。”
江英挑了一下眉:“小陆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我看江夏挺喜欢的。”
陆逸行很是自然的说道:“想着以后我有空多熬着,没想到这么难,不知道大姐你有没有简单点的做法?”
哟呵,她这小妹有福气哈,找这男友真是贤惠。
“简单的当然有,就是味道差很多,还比不上饭店呢。”
江英道:“就是白天先把红豆花生泡上,晚上烧上一壶热水,把红豆豇豆花生这些难熟的放进去,闷上一夜,第二天再倒出来煮,但这样没有小火慢煨的锅气,只能说煮熟了,最好的就是别放红豆和花生这些煮不烂的,但不放也就不是八宝粥了,泡上一夜再煮,那也得弄上两三个小时,就你们警察这么忙的,我看是抽不出来时间。”
江英摇摇头,又道:“我倒是有几个不费时间,十几二十分钟就好的粥,一会儿写给你,至于八宝粥……你要是能弄个高压锅,那差不多四五十分钟就能熬好,休假时做上一顿也是可以的。”
陆逸行默默将这些记了下来:“那真是谢谢大姐了。”
一旁的江夏听着,忽然抬起了头。
姐啊,你又暴露了,现在高压锅还没普及呢!
而陆逸行又问道:“那大姐,高压锅你知道从哪里买吗?”
“呃。”
江英果然卡壳了。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到现在还没见过高压锅,瞬间意识到自己又多说了,人也没了刚才侃侃而谈的轻松,视线不自觉地偏移着。
死脑子快想这该怎么回答啊!
“这个,这个高压锅我只是听说过,听说是通过密封增加内里气压的锅,那气压高,沸点不就高了吗,所以煮东西烂得快……就是咱们市里还真没有,等你们到省里打听打听?”
而看对方模样,陆逸行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刚才江大姐说得很是清楚,连时间都很确定,像是经常用的样子,怎么忽然又这么不熟了呢,还莫名其妙地有点心虚。
大姐你演技是真不过关啊。
江夏忍不住想移开眼。
她们两个都随妈,长得还算像,那看起来,就跟照镜子一样……
我一点都不想回忆我的来时路啊!
可如果不回忆自己,只看大姐乐子的话,那就很好玩了。
江夏如同邪恶魔王附体,扭头看向江英,很是疑惑地开口道:“大姐你确定吗?省厅的百货商店我去过,没见过有高压锅啊。”
江英感觉更加僵硬了:“啊…是吗?”
自己这该死的嘴啊,真就一秃噜把不该说的说出来了,还是在两个刑警面前,那不全是职业病嘛,一个比一个多疑的,完了,这下该怎么圆啊!
好了,不能再逗了,再逗就要露馅了,江夏见好就收,主动圆道:
“不过我听说东北那边有个叫压力锅厂,生产的好像就是你说的这种锅,煮饭炖肉特别快,就是产量特别少,咱们这边没有卖的,但好像淄州那边也有铝制品厂在生产这种锅了,同样产量很少,就只在本地买。”
江夏也不能把家务全压到陆逸行身上,只是她一旦出差,也的确什么都干不了,既然自己帮不了忙,那就只能多依靠机器了,所以趁着这几次出差,她专门了解过洗衣机冰箱高压锅这些减轻劳动的工具,对此自然十分熟悉。
就是每一个功能都很简单还贵得吓人,以她目前的工资想买……那已经不是不容易的事儿了,是根本买不起啊!
投稿还是不能停,得再多赚点稿费才行。
唉,系统就不能给点真有用的技能吗,能合法赚钱的那种。
江夏发散着思维,而听见她这么说的江英猛地松了口气,连声道:“哦对对对,这个官方叫法是压力锅。”
“这锅不好买。”
她迅速转移了话题:“还是少喝需要久煮的粥吧,我再给你们写几个简易菜,备好料几分钟就能做好,味道不错,挺适合你们的。”
“那真是太好了!”
江夏笑眯眯道:“姐你对我真好。”
“废话,我不对你好,还对谁好?”
江英站起身,伸手揉了揉江夏头顶,道:“你们先吃着吧,我明后天还有事儿,先去写菜谱,省得过一阵忙忘了。”
说着,她赶紧远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回到卧室,随即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是糊弄过去了!
第140章
陆逸行看着离开的江英,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个做饭用的高压锅而已,和电视机手表收音机差不了多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姐突然答不上来,态度也有些不自然,但总不至于惹上违法犯罪的事,牵连到江夏。
“小陆你别光喝粥啊。”
自家闺女不用多说,她吃饭可不用愁,倒是未来女婿还是放不开,见他只喝粥,不吃肉,周梅主动拿公筷夹起来一片往他碗里放:“别客气,锅里还有呢,不够我再盛。”
“谢谢阿姨,我不客气。”
陆逸行连忙抬碗接过扣肉,又道:“阿姨您去休息就行,真不用这么看着。”
周梅性格还是挺超前的,她评估了下,见未来女婿真是这个意思,想了想,也就没再维持客套:“那行,你多吃哈,真别客气,都是一家人的,那太见外了。”
说完,她坐回椅子上,打开收音机,调小音量,抓起瓜子准备继续听她的戏。
板鼓手镲小锣叮咯隆咚响了起来,看周梅不再关注自己,陆逸行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种来自长辈的热情虽说也能应付,但总让人觉着颇有压力,幸好阿姨能懂他,不继续客套,不然这饭吃起来就太累人了。
“小夏。”
周梅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她嗑着瓜子,转过头就问起来江夏:
“昨天你回来得晚,今天人又不在,这会儿有工夫我得问了,这还有二十天就过年了,你假期怎么安排的?什么时候一起见个面?”
“年前就别想了。”
她有两天假期,陆逸行可没有,就算明后天调班,那累得要死的也没心情,不如放在年后,江夏道:“我爸他也不是没空吗?”
轧钢厂和其他厂不同,由于高炉不能关,轧钢必须连续生产的特性,春节期间不会放假,而是和往常一样三班倒,年前和年后再进行调休,不过以往江爸是能够轮到休息的,但今年不行,他两个月前因为过往认真勤恳,踏实肯干,同事认可,所以被推举成了小组长,事业迎来了第二春,现在要以身作则,以至于年前忙得比她还厉害。
“你们这一个个忙的呦。”
周梅无奈地摇头:“连人生大事都得往后排,这叫什么事儿啊。”
外人都觉着家里有个当警察的闺女光鲜亮丽,说出去特别有面子,可里子怎么样只有家里人知道,周梅光看闺女这不停地加班出差,心里就疼得慌,这真不如去厂子里当个工人,好歹能正常上下班,没这么累啊。
“好了妈,我都不急,您着什么急啊,一步一步来嘛。”
江夏往碗里夹了块扣肉,她也清楚亲妈重点不是在人生大事上,而是上班太忙太累。
这点即便是江夏自己,有时候也是这么觉着,并会生出好想逃的想法来,但更多时候,她就是乐在其中的。
别的行业可没有这么高及时反馈和成就感啊!
转业是不可能转业的,她只想干一辈子警察。
脑海掠过这个想法,江夏道:“反正年后我差不多能有个一周的假期呢。”
周梅就看不惯闺女这个嘴硬,她直接戳破道:“然后一周里面至少有五天被你拿过来从家里加班。”
嗯?她哪里加过班啊?
以前不加班的时候,她也就是在家里看看书,看看指纹而已,又没有把画像拿回家里画,怎么能算加班呢?
江夏忍不住为自己喊冤:“我哪有!”
“我记得你说明后天不上班对吧?”
周梅撇了下嘴,冷哼一声:“那你明后天打算干什么?”
“先睡到自然醒。”
江夏立刻答道:“这几天加班休息得太晚了,我得好好补个觉。”
“那你也顶多睡到中午十二点。”周梅道:“下午和明天呢?”
“下午去趟印刷厂,我要拿点特殊纸料和墨。”江夏不假思索道:“我画箱里的助剂也快用完了,都得——”
话说到一半,江夏忽然意识到问题。
非工作时间给自己购置工作用的办公用品,这不就是额外加班吗!
江夏陷入沉默。
话说她怎么不觉得这是加班了呢?
嘶,还是别想了,以前她当牛马的时候也是自己点咖啡奶茶呢,现在就是工作带入家里,很正…常嘛。
江夏放弃了思考,她朝亲妈露出笑容,“那个,就这一回,我发誓年后多陪陪你们,不忙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事了!”
“呵呵。”
周梅丝毫不给面子地拆穿道:“算了吧,这话我可不信,就你们局里那么忙的,年后七天假能不能休完都不好说。”
明明今天是休假,却被案子给叫走的江夏瞬间感觉膝盖上中了一箭。
妈,您说话怎么就那么扎心呢!
“你啊,还是要多注意点自己。”
见江夏不说话了,周梅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她语重心长道:
“你们两个都别觉得这么拼命干没事,也就是现在年轻有个底子,可要是熬空了,三四十岁就能一身毛病,那真是怕冷又怕热,换季就感冒,搬点重物就犯晕恶心,好几年都休养不过来的,一定要多注意身体,该休息就得休息。”
这话无疑是切身体会的肺腑之言,只是对于大部分正当龄的年轻人来说,很难把它放在心上,不过江夏终究不是真年轻人,她前世那几年联考集训老师工作下来,是真切感受到了身体是怎么一点点变垮的,脱发长痘都只是小毛病,腰椎间盘突出颈椎病肩周炎乃至胸闷才要命,甚至她都觉着自己再熬下去都有可能猝死。
“我知道妈。”
江夏认真保证道:“以后肯定会好好休息的。”
保养好身体,才能延长职业寿命嘛。
当然,其实继续这么浪也没事,她可是有系统的人!
提升身体素质是系统的基本技能,毕竟没有个好体格,那怎么连续不断犯下大案呢。
所以最终还是要深蓝加点啊。
系统,是时候让我看看你的潜力了!
江夏故作深沉。
虽然不知道江夏在想什么,但看这模样,周梅就确定自己的话她肯定又没听进去。
她也习惯了,谁让自己这闺女打小就倔呢,心里没着办法,周梅将目光放在了陆逸行身上。
“小陆,以后你们俩在一起了,可得帮我劝着点江夏。”
陆逸行觉得这个任务有点过于艰巨了。
他沉吟片刻,保证道:“阿姨我以后会保障好后勤,不让江夏操心的。”
周梅看着陆逸行,无话可说了。
得,这个也是个劝不了的!
*
吃过饭,天就已经黑了,江夏拿着手电筒,将陆逸行送下了楼,给了对方一个拥抱,这才目送对方离开。
返回家后,江夏痛定思痛,决定的确该好好休息休息,所以除了陪老妈买年货,拿了趟画材外,其他什么都没干,老老实实地躺了一整天,这才精神饱满的回局里上班了。
也不知道是触底反弹,还是因为知道她回来的缘故,接下来这年前的十几天倒都挺平安的,除了无法避免的小偷小摸,以及少量的入室盗窃外,没有再出大案子,也算是让大家轻松了些许。
没错,只有些许,毕竟除了防盗外,还有防火防盗防爆防抢防乱等着呢,尤其是年前有人数极多的年集和过来唱大戏的戏班,更是要小心出现踩踏和纠缠打架,必须得专门布置,还得有人去值守,以至于到大年三十当天的时候,大家都有种即将熬出头了的解脱感。
而为了犒劳辛勤守到现在的干警们,林局长特地让食堂的大厨们做了顿丰盛的午饭。
有鱼有鸡,还包了饺子,完全就是年夜饭的档次。
“同志们。”
食堂里,林局长站了起来,对着坐满的干警们道:
“这一年大家都很辛苦,从开春到现在大案小案都破了不少,全市治安比去年好了很多,这是在座,以及全市干警的功劳,我在这里替全市的百姓感谢大家的付出。”
“有几位同志,我得单独提一提。”
说着,林局长看向江夏,眼中满是欣赏,却又带了些许遗憾。
她知道省厅锄头使得好,最擅长挖技术人才,不过指挥人才挖得慢一些,所以之前特地把人往指挥岗带了带,本以为能多留几年呢,没想计划赶不上变化,眨个眼她就在省厅出名,果然没多久就被强行调走了。
唉。
心里惆怅着,林局长面色依旧和蔼,她道:
“江夏,今年好几个大案都是你找到的突破口,尤其是腊八的银行抢劫案,破得非常漂亮,我很高兴咱们局里能培养出你这样的优秀人才。”
听话听音,坐在前边的江夏瞬间读懂了最后一句潜台词,她笑着道:
“领导您抬举了,我在其中也只是发挥了部分作用,这些案子能啃下来也是大家伙共同努力的结果。”
林局笑了笑,没有再说,而是看向了另一位干警,夸赞道:
“老张,今年年初的入室盗窃案,你连续蹲守十天十夜,总算把人给摁住了,这辛苦我记着呢。”
“大刘,上次那个持刀抢劫犯准备挟持路人的时候,你能迅速上前空手夺下了对方手里的匕首,是个好样的。”
“还有老孙,这些年你的努力大家也都看在眼里,最近两年你的检验结果是真的越来越准了。”
……
她一个一个点着名,将他们这一年的努力,突出的贡献说了出来,每个被点到名的脸上都克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
“这样的好同志,咱们局里还有很多,我就不再点了,希望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咱们再接再厉。”
“至于今天,一整年都忙过来了,越到最后这几个钟头越不能松懈,大家伙一定要把这最后一班岗给站好,站稳了!”
严肃地说完这最关键的目的,林局长又端起了茶杯,“来,我以茶代酒,先给各位同志拜个早年。”
话音未落,食堂外传来数声爆竹声响。
新的一年即将开始了。
年前实在是太忙,即便是技术警,江夏也是从上午值班到了夜里十一点,由人接替后才回了家。
即便已经到了深夜,路上依旧极为热闹。
街边挂着的彩灯仍没有熄灯,不少居民家门前的红灯笼也还亮着,空气中弥漫着燃放鞭炮的硝烟气味,还有一群穿着新衣的孩子举着彩色灯笼到处跑。
江夏特地驻足停下来看了几秒,尤其是其中一个身上全是泥的。
她觉得那个明天肯定少不了要吃上一顿竹笋炒肉了。
等江夏回到家时,家里虽然亮着灯,但老妈和大姐都已经睡下了。
毕竟老妈身体是真不算太好,熬不了夜,而江英…又没个手机电视的,还是别熬了,早点睡了明天好去拜年。
而江夏也习惯了,她脚步轻缓地走到卧室,伸手摸了摸已经铺好的被窝。
果然,里面暖暖的。
顺着热度,江夏往中间摸去,果然摸到了一个热水袋,她将其放往下推了推,让它在脚边的位置,快速脱掉外套钻了进去。
爽。
躺在床上,江夏打了个哈欠。
她准备睡觉,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夜里十二点了。
得,等这会儿鞭炮放完再说吧。
如今还没有禁放令,于是家家户户都会在零点放上一挂鞭炮,以此辞旧迎新,驱邪避灾,迎接好运,不过幸好现在大部分家庭条件一般,也就是放上一挂,也就是响上半个多小时。
响完她就能好好睡一觉,迎接新的一年啦!
正等着呢,被关掉声响的系统突然响了起来。
【恭喜完成犯罪的宿主…滋啦…在警方的…滋啦…追捕下,又安全地度过了一个新年!】
【您的五百经验值已到账,请查收。】
【恭喜宿主声望值达到满值!】
【您的技能奖励正在抽取中……】
盛大的礼炮以明显比过往更加欢快的速度响了起来,江夏本来就被鞭炮给吵得不多的睡意,瞬间被系统惊得烟消云散。
她猛地睁开眼。
大年夜里给她搞这一出,系统你故意的吧?
那经验值她下午看的时候还差上好几百呢,应该明天才能到的啊!
是值班的时候有人无聊跟同事念叨她了,还是同行们在搞新年团建?
不对,怎么这回还有经验值呢?我什么时候犯过罪了?
江夏懵了好几秒,忽然想起来之前有不少正常行为都被系统判定为犯罪来着。
呦,那这是意外之喜啊!
江夏心情瞬间转好,她伸手打开了系统。
这会儿工夫,奖品已经抽完,而系统开始了播报。
【恭喜宿主获得LV4级‘清洁工’技能!】
【众所周知,杀人容易抛尸难,善后工作才是决定是否战胜警方,令其对您束手无策的关键!】
随着系统声音落下,大量的现场处理与尸体处理的小技巧飞快地涌入了江夏的脑海。
如何用手帕和拖把扫帚来清理指纹和鞋印,以及在瓷砖,水泥地,和土地等不同环境该怎么快速抹平的小技巧……
又或者各种血迹该怎么清理,除了常规用水外,食用碱或小苏打,双氧水和含氯漂白剂这些好帮手能够有效去除那些肉眼看不见的顽渍,一定不能忘了使用。
至于最难处理的尸体——最好能养几头猪,大家都知道这位好伙伴的胃口非常好,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如果没有,那抛和埋都是很好的选择,而这两者都有非常深奥的技巧。
比如抛尸地点要是流动的活水河,而非静水池塘,活水会持续不断地冲刷带走体表残留物证,但静水容易形成证据沉淀区。
扔进河里的尸体很容易浮上来,记得要加点重物,但千万别用绳子,要用铁丝,前者在水中冲刷很容易自行解开,而铁丝即使松脱仍保持挂坠形态,这样能够在河底安静待上很久很久都不被发现。
若选择埋尸,那挖坑深度至少两米,以避免气味泄漏,最好埋完后再种点植物,掩盖泥土翻动的痕迹。
而即将填埋的废弃鱼坑,或者即将浇灌混凝土的建筑工地是非常好的地点,只要没重新挖掘,拆除重建,那谁都不会发现……
我勒个去!
看着脑海中还有分尸后敲掉牙齿,损毁盆骨的‘不传之秘’,江夏两眼逐渐发直起来。
好家伙,这回是真抽中焚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