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丁法医觉得自己耳朵可能出了问题。
不然他怎么会听见‘老吃家’这种回答,这何止是驴唇不对马嘴,而是看着死尸还能想与吃相关的……那人指定有点毛病啊!
丁法医怀疑着自己,又怀疑着对方,沉默了两三秒后,他还是没忍住,主动问道:“我刚才没听清,江老师你说的啥?”
江夏同样也在沉默。
话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又秃噜嘴了。
这破技能,真就随时随地的坑人啊!
以后必须得把这嘴比脑子快的毛病得改了,要少说话,想说先从脑子里想一遍再说!
心里懊恼着,江夏面色依旧如常,她十分淡定地说道:“没事,想到点东西,我看这个伤口切得非常平整,位置又是在喉结下方,深度也只切开了切管,像是很精通人体,有解剖经验的人干的,可能是屠夫,医生之类。”
翻车多了,她感觉自己的应对经验都快满级了,尤其是随着名声和地位的上升,江夏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更多解释,只要摆出理直气壮的姿态继续话题,那别人就会略过这点,就算不略过,也不会再多问,不会出现越回答越可疑的情况。
“啊。”
一连串的回答的确让丁法医思绪往后推了下,
他也是刚检查完伤口和死亡时间,心里同样是这个看法,凶手下刀堪称是稳准狠,这和以往普通人杀人时死者身上有多处伤口,甚至会有大量搏斗痕迹的情况完全不同,绝对是有经验的人干的。
但到底是哪种经验真不好说。
不过话说回来,对方口音也不重啊,自己刚才完全没听错!
丁法医又沉默片刻。
这回答太过雷霆,小地方的丁法医见识太过短浅,想象力不够丰富的他着实想不出真正的食材是啥,只能顺着江夏说疑是屠夫的话往下想,怀疑可能都已经到深秋了,再等两三个月就要过年,对方可能是想吃杀年猪了。
能在这种时候想,那,呃…坏了,他也有点想吃年猪了。
作为上有老,下还有一堆小的中年人,丁法医日子过得无疑是极其紧巴的,他都快一个月没尝真荤腥了,平时也就往菜里加点猪油下饭,正经吃肉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所以一想起杀年猪,他就感觉口腔里泛起炖猪肉滋味,津液也跟着不断分泌起来。
丁法医喉咙克制不住地咽了一下,觉着能对着尸体想起杀年猪的江老师着实有点不正常。
可能对方是那种天生缺根弦,所以面对正常人害怕的死人,血呼啦碴的伤口,人骨骷髅都感觉不到恐惧。
别说,这还挺好的,他解剖尸体都是练了两三年才适应,人家直接就能上手,怪不得这么年轻就能拿颅骨捏人脸呢。
就是有时候忒吓人了些。
丁法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挺吓人的。
“没想到江老师还懂尸检啊。”
丁法医开口道:“我看凶手也很有经验,不过可能不是屠夫或者医生,他们杀人一般不会选择割喉,还这么随意地处理尸体,就往草里一扔的,好像根本不在意会被人发现,我看,这更像是连环杀人犯。”
说这个词的时候,丁法医的神色极为凝重。
他们市治安还行,最近几年虽说命案越来越多吧,但都是本地作案,多为情杀、仇杀以及财产纠纷,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可以说,凶手手段之狠辣,行为之嚣张,都让人背后发寒。
江夏一点都不意外丁法医会作出这个结论。
毕竟是专职法医,这两年省厅又一直在培训,水平总不至于太差,要是连这么明显的伤口情况都看不出来,那在省厅一定会非常有名气。
和孙法医一样的名气。
江夏将注意力收了回来。
她和丁法医判断一致,而想练出这种熟练度,少则杀了五人,多则得上十位数。
也就是说,这凶手身上至少背了五条人命。
特大刑事案件啊。
江夏深吸一口气。
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大的案子,幸好自己不放心过来看一眼。
不过凶手会这么随意地弃尸,肯定是自信就算尸体被发现,警察也抓不到他。
可他留下那么多脚印,只要人在本地,那肯定有被抓的一天,所以人应该已经不在本地,已经溜之大吉了。
问题是这里是荒滩,摩托车骑过来都得四十多分钟呢,何况杀人后身上还有血迹,无论换衣服还是去火车或汽车站坐车逃离,都需要时间。
如果是坐车逃跑,他至少会再掩盖一下,譬如割点蒿草盖上去,或者杀人时选不会喷溅这么多血液的方式,哪怕捅心脏呢,有衣服隔着,也不会有这么大片的血迹,更不容易被发现,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能这么不在意,说明这人有迅速逃离的工具。
是自行车,还是……
江夏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刚才看到的货车印。
从凶手足迹上看出的信息同样跳了出来,她瞬间意识到,凶手很有可能是司机。
货车启动,油门和刹车都由右腿完成,尤其是现在技术水平又不够,货车脚踏板踩起来极为费劲,属于需要长时间保持紧张发力的状态,对腿损害极大,还真就货车司机这种特定职业会有这么大损伤了。
不过以往遇到的货车司机多是高危受害群体,毕竟他们收入高,带的货物价值大,又需要前往陌生地区,属于把危险buff叠满了,极其容易被害,像这种司机是连环杀人凶手的,还真是少见。
但少见不代表没有,这个职业能提供极大的便利性,出个连环杀手也不足为奇。
只是如果凶手真的是司机,那他开着货车连夜跑走,按时速,现在至少得跑到一百多公里外了,以现在连个监控都没有的情况,想抓都没处抓。
这还能怎么查?
江夏心里犯起了愁。
她倒是记下了车辙印,可这在泥土路上还好说,但公路上想依靠车辙印追踪一百多公里……可行性不是特别高。
怪不得能成连环杀手呢,这让人怎么抓?
江夏拧紧了眉头。
车辙印不行,那死者呢?
能把人带这儿杀他,总得有点联系吧,或许会有点相关信息?
这么想着,江夏弯下腰,仔细查看起死者。
对方面部被晒得黝黑,两只手和露出来的手腕也是黑得出奇,指甲缝里还带着黑色的污泥,衣服则是黑色的裤褂,泛一层白,应该是洗过很多次,现在又沾了许多灰,前胸,胳膊上还有明显的块状的污渍,像是油污。
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在周围,数不清的苍蝇盘旋着,又落下停在死者面部,又或者血泊上,江夏感觉自己的嗅觉已经失灵,但仅凭视线分辨,她也能判断对方衣服和手上的油污来自机动车。
衣服和手上有这么多机油,怎么像是修车的?
江夏又转了个圈,从侧边继续查看,她发现死者左手腕上,有一块皮肤比周围白了好几个色号,那形状是中间椭圆,两边带状,看起来像是常年戴手表留下的。
而死者也穿着解放鞋,胶皮鞋上,右脚明显比左脚磨损多得多。
多用右腿……死者也是司机?
是同伙内讧?袭杀同伴?还是诱骗杀人?
这个结果让江夏愣了一下,她观察着凝固的血迹,判断出死者的死亡时间,几种情况从她脑海中飞速掠过,迅速排除其他可能,只剩下最后一条。
同伙肯定会互相防备,不至于被割喉,同厂的同伴死了,死者回去可不好交代,凶手应该是诱骗死者上的车,瞅准时机杀了对方,并开走了对方的货车。
得出这个结论,江夏陷入了沉默。
好了,货车司机容易被害的刻板印象又加一了,果然还是高危人群啊!
她伸手摸着下巴思索。
看这情况,应该是司机一个人开车,工厂没配备两个司机轮流开,也没有押运人员,所以大概率是短途运输,而且路线很固定,已经跑熟了,确认没有危险,那……死者有可能是本市人,货车就在本地,能根据死者相貌找到所在工厂,再找到车型和车牌号?
大货车还是很显眼的,有车型和车牌号,那就能发往周边进行追查拦截,有概率堵到凶手。
不过这次肯定不能用两条腿跑到各厂子一个个地问了。
毕竟根据血液凝固程度来看,死者大概死亡了六到七个小时,也就是说,他是昨天凌晨一点到两点被杀的。
而许多大货车司机会选择白天装卸货,晚上出车,以避免人车流和检查,这个发车时间一般是在晚上八点到十点左右,那就算取最短的时间和车速,死者也应该开了八九十公里,若是长一点,那差不多得有上百公里……这谁跑的过去啊。
还有,这种已经确定形貌特征的也用不着她画像了,找个地方打电话就行,唯一的麻烦在于这样搞还是有点慢。
一整个市,工厂那么多,天知道是哪个厂的司机被害了,这一个一个地打过去,等厂里收到消息,上报领导,对方再和收货的厂子核实,确认司机真的一直没到,而不是中途车坏了修车,真的出事儿了,再打回来电话,天知道要过去多久。
快的话,或许半天就能确定,但慢的话……说不定得晚上或者明天才能收到消息,而这时候凶手都已经开到临市了!
这时候想再确定就难了,尤其是凶手随时可以选择弃车,换个交通工具再逃,那就更难抓到了。
最好的办法,其实还是沿着车辙印追。
凶手又不是铁打的,晚上开那么久,白天必须得找个地方停下休息,如果现在开着车抓紧时间追,那是有可能追到对方的。
前提得是在砂土路或者是沥青路,不是硬质的水泥路面。
车辆刚从土路驶上水泥路,那轮胎缝里夹带的泥土或灰尘,会在路面上留下轮廓,但顶多就持续个几十米,这印记一消失,完全就是无头苍蝇,根本没法找啊。
希望凶手还没上水泥路吧。
这么想着,江夏问道:“丁法医,这边有没有水泥路?”
“啊?”
丁法医愣了一下,完全不知道江夏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他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但还是快速回答道:“有啊,往前再走个一公里多点就是国道,水泥路,今年刚完工,修得可好了!”
我哗——
江夏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这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全让凶手占全了!
真能不怪现在的警察抓不住,她挂开这么大都拿对方没办法啊!
江夏气成了河豚。
这么优秀的同行,她真的很想送对方一点金属制品以表敬佩,完全不想让对方就这么跑了啊!
丁法医继续问道:“你怎么想到问这个了?”
“这个死者手上袖子上都是机油的,右脚又比左脚磨损得多,肯定是司机。”
江夏道:“我刚才来的时候就看见路上有大货车的车辙印,刚压完没多久,土还是湿的,那个凶手的步态看起来也是司机,他应该是开着大货车跑了,我想能不能追来着,看起来有点难。”
啊?
丁法医脑子有点懵。
她过来转悠这一圈好像还没有十五分钟吧?就已经啥都看完了?
还没检查完的丁法医大脑有点空白,他低头看了下死者的手指缝和胳膊,发觉对方的判断还真没问题。
娘勒,怪不得人家能特邀去省厅呢,这看案子的速度也太快了!
丁法医咽了口唾沫,他思索片刻,同样遗憾道:
“我看这死者死了5~8个小时呢,这大货车晚上一小时至少能开出去三十公里,就算中间车出故障需要修一修,耽搁点时间,也差不多得跑一百公里开外了,这中间又有那么多岔道口,你这连车牌号都不知道的,上哪儿追去?”
“如果十字路口不是水泥路的话……那还是有可能的。”
江夏还是不太想放弃,目前国内公路网建设等级很低,水泥路其实很罕见,通常都是砂土碎石路,少量为沥青路,而这两者都会留下车辙印,只是重与浅的区别,都能追。
她又问道:“那这条水泥路多长?”
“整个国道是一百多公里,水泥路不长,好像就……三四十公里左右?后面有一小段沥青路,然后接的全是碎石路,说白了还是没钱闹的,这修哪那么容易啊。”
丁法医回忆着,作为平邰本地人,他知道的消息可就多了,又道:
“说起来,为了争这段水泥路修在哪,市里吵了好长一段时间呢,最后是紧着机械厂来的,说他们厂生产的设备精密,经不起颠簸,不过这条路修好后,煤矿那边的车经常走,还超载,听说才修好没几个月,就已经有压坏的地方了,气得路政那边都快疯了。”
很好,江夏也要疯了。
没想到百吨王这种‘优良传统’从现在就有了啊。
她咬牙切齿的。
就四十公里,剩下的全是软质路面,肯定有车辙印留下,就算有超载运煤车经过,也不可能全都重叠……能追!
第122章
打定主意,江夏没有废话,直接道:“这么说,公路不算长,还是可以追一下试试的。”
“江老师,你这开玩笑吧?”
丁法医一愣,两三秒后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我刚才可是保守估计,凶手要是正常开,开到现在,说不定都得到两百公里开外了!”
其实沿着车辙印追踪并不是稀奇事,丁法医这些年看同事办过不少相关的案子,远的是二十多年前追偷盗粮库的地排车印,追了十多公里,硬是追到大队里了,近的还有偷盗工厂货物的,沿着汽车的车辙印追了三十多公里,最后真追到了凶手。
可那是在泥土地和砂石路上,泥土松软,留下的车辙印别提多清晰了,追到大队那次直接就比中了车轮花纹,罪犯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次一点的情况是砂石路,但这种由大块颗粒组成的道路很难留下清晰的花纹,车辙印多是宽窄不一,凹进去的坑。
像那次工厂货物被盗,罪犯就是从砂石路上逃的,也是他们运气好,追得快,后面没有别的车经过,只有罪犯汽车留下的车辙印,所以才追上了。
可这回不一样啊,杀人犯比偷盗更严重,肯定有多远跑多远,说不定真跑出去小二百公里,甚至就算没那么远,他大概率也是走的过道,这又临近煤矿的,天天晚上有运煤货车从这里经过,压的全都是车辙印,那么多干扰项,怎么追?
想想就束手无策的丁法医觉着江夏就是在开玩笑。
这要是能追上,那她能和写步伐追踪的马老坐一桌!
丁法医忍不住劝道:“江老师,你不能看有轿车就想着追啊,这贺支肯定不同意的,何况这边还是国道,天天有运煤货车过的,全是轮胎印,认都认不出来,根本没法追啊。”
他其实还想说你又不是省厅派过来查案的,贺支也没请你帮忙,这么主动争取个注定要失败的活,真的有点犯蠢,可刚见面,最忌讳交浅言深了,所以只能把这话咽了下去。
果然还是年轻人啊。
江夏当然知道难度多高,不然一开始她也不会选择否定依靠车辙印追踪这个选项,但现在既然现在决定追踪,她便不受外人的影响,而是开始想办法解决难点。
“丁法医你说的是,我知道不容易追。”
小小地附和下对方,江夏立刻问道:“不过那个煤矿离这里有多远?”
得,自己刚才的话全白说了。
听对方这么问,丁法医心里泛起股无奈。
这可真是够倔的。
算了,追不上也是她的事儿,和他无关。
劝不动的丁法医微微摇了摇头,他思索片刻,道:“好像不远,大概二三十公里吧。”
“那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能过来了。”
从花纹上辨认的可行性不大,江夏只能从其他角度出发,尽量找出其不同,她大脑飞速运转着,道:
“晚上出车的运煤车多是晚上七八点钟出发,一两点钟早就过去了,那个点应该只有凶手货车的车印……不行,运煤车有凌晨出发的,还是有概率压过去,而且还有其他凌晨出货的货车……嗯,运煤车会掉煤块……也不行,这只能说明这条路有运煤车经过,嗯……等等,丁法医,你刚才说过运煤车会超载?”
说起这个,江夏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
“对啊。”
丁法医有些不解她怎么这么一惊一乍的:“开货车的,不都这么干吗,‘多拉快跑’嘛。”
如今运力太低,货物运输难是普遍问题,为了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多拉快跑’就成了各厂运输的口号,也就是让货车尽可能地多携带货物,也就是超重。
当然,现在的货车制造水准仍旧不足,卡车底盘承载就那些,超太多太重货车直接趴窝给你看,所以目前超重也就超个10%~25%的样子,再不够就上拖挂,和九十年代直接超重300%乃至500%的百吨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但这重量或许可以作为突破口。
江夏抬头看向土路。
这边距离国道太远了,如果被害司机只是下车解决下生理问题,那直接在国道上停,开着灯下车就行,实在不行稍微下来一点也就够了,跑这边来,大概率就是要去收货的工厂,或者是从收货的工厂卸完货出来,准备回去。
如果是后者,那就是空车。
空车和超重货车的车辙印深度可不一样。
没记错的话,那路上只有一道货车的车辙印,应该是从厂里过来要上国道的。
那大概率就是空车了,她得再去确认下!
找到差异的江夏瞬间站起身,她道:“丁法医,我刚才过来看路上只有一道车辙印,大概率是空车,那这在砂石路留的车辙深浅就不一样了,能认出来,这就能追了,您先帮忙我给贺支说一声,我去路边确认下是不是真空车。”
不是,一道车辙印怎么就是空车了?
丁法医感觉自己根本跟不上思考的速度,就好像正在做同一道数学大题,自己还在阅读题目呢,人家已经把答案算出来了,他下意识想抓下头发,可是手一动就发觉自己还戴着胶皮手套,上面全是血,只能忍住,将注意力放在后面。
空车和超重车……好像还真能看得出来?
不管怎么说,丁法医也是想抓到杀人犯的,见有点搞头,他也拍拍手站了起来,答应道:
“行,你去看,我给贺支说去。”
说着,他就往外走。
见他答应,江夏立刻往路边上走。
负责拉警戒线的已经顺着凶手的脚印拉到了路边,老秋还在拿着尺子测量着凶手的步幅和倾斜角度,而陆逸行此刻也在路边等待。
他不会现勘,就不进去添乱了。
只是同为警察,他也做不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别人忙活,看着看着,陆逸行就跟拉警戒线的干警站到了一处,帮忙扯起了绳子。
“快看!”
看着消失的脚印,以及旁边清楚的车轮印,干警开口道:“脚印在这儿没了……这凶手和死者是从货车上下来的,咦,怎么还有个女鞋印呢?!”
江夏走了过来,她清楚地听见了后面那句话。
女鞋印,有女性?
她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怪不得死者会接受凶手上车啊。
这大晚上的,谁看见陌生的成年单身男性心里都会犯嘀咕,可若是一对夫妻,或者带着女儿的父亲,那人们的警惕性就会下降不少,对方再因为急事求助下,不少人可能就心软答应了。
好心没好报,这可真是……
江夏心情有些沉甸甸的,她叹了口气,将这些负面情绪压下,以免影响判断。
“看完死者了?”
陆逸行将缠着警戒线的树枝固定在地上,直起腰,他看了下江夏的面色,问道:“看你样子,是被难住了?”
“有点。”
江夏走到货车轮胎印旁边,边看边回答道:“死者是货车司机,被人一刀割喉,从伤口看,凶手手段极为熟练,像连环杀人犯,他开着死者的货车跑了,从时间看,应该已经跑了六七个小时,一两百公里外了,我现在想能不能通过车辙印深浅来追踪到他。”
陆逸行有些疑惑:“车辙印深浅?”
江夏道:“一公里外有国道,周围还有矿场,每天都有满载的煤车过去。”
这下陆逸行懂了,他同样低下头,看着车辙印,说道:“横向对称曲折式花纹……是红旗牌的货车轮胎,都是给东风,也就是东风EQ140卡车用的,这个深度……”
说着,他蹲了下来,用食指靠在车辙印边缘,根据手指折线估量了下深度,又道:“应该是空车,或者就装了一点货。”
嗯?
江夏没想到会突然听到陆逸行这么流畅地回答,她瞬间明白过来原因。
撞人家专业上了啊!
“这车你修过?”
“修过,就是不多。”
陆逸行道:“咱们国内卡车型号就那几个,这个轮胎宽度是中型卡车,主要就两款,最多的是老解放,就五六年生产的那款,是咱们国家第一款国产卡车,然后是东风,它是根据老解放优化来的,好像是在七几年生产的……具体哪年我忘了,但应该还没有十年,我之前在部队的时候就见过一辆,现在多点了,不过应该还没有老解放多。”
“啊。”
江夏若有所思,她伸手拍了下好奇过来听的干警,“同志,你们这边的煤矿什么时候开的?”
“你是说红泥坡煤矿?”
干警道:“那个听说打清朝就有了。”
“那煤车应该都是老解放。”
老牌煤矿,那卡车早就购置完了,不会这么快添新的。
确定空车,江夏把握就大了不少,这又确定了车型,那她不仅觉着追上车的已经达到五六成,连说服贺支的把握也更大了些。
这男朋友可真是太好了,旺她啊!
心里高兴着,江夏立刻快步走到了贺支面前。
丁法医已经将该说的都说完了,此刻贺支正在询问老秋可行性,而对方两眼有些发直,看见江夏过来,他连忙道:“就算是空车,那也就五吨多差距,你这泥土路还好说,砂石路空车和满载货车深度肉眼真看不出多少区别,全是石子的量也不好量啊,我反正不行,不过,江老师可能真看得出来。”
还等着老秋说不行的丁法医表情微变,
不是老数,你这干啥呢,哪有你这么坑人的,自己不行推别人上?
他忍不住屈肘捅了对方一下。
老秋立马甩给对方一个眼神。
你个法医瞎掺和我们足踪干什么,你不懂技术我可懂,他现在还没分析完到底是什么腿部毛病呢,人家几眼就能确定,这水平对他来说完全就是碾压,简直比省厅的足迹专家还吓人好嘛!
足迹专家还要拿尺子量一下呢!
“江老师。”
见江夏过来,贺支扭过头,他也不客套了,直接就问道:“确定这货车是空车还是满载车了吗?”
“车辙印只有2.5厘米深,应该是空车。”
江夏道:“陆同志以前在部队里修过货车,认出来是新款的东风140,这货车不多,更好找了。”
“但这个也没人看见,难度还是不小啊。”
这么说着,贺支陷入了沉思。
实话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么快,又这么全的信息汇总,连刑侦方向都有了,这距离他到现场也就过去半个多小时,以往最低也得等上两三个小时呢。
不得不说,这江老师是真有水平,他们长宁是哪里冒青烟了,得了这么个人才?
心里羡慕嫉妒着,贺支又感觉有点别扭,该说的,对方已经全说了,好像完全不用他出力,只需要点个头就行了。
但他就犹豫着,点不下去。
这废车又废人的,可行性听起来也不高……能行吗?
追踪这事说着难,办起来也就是多费两个人,两桶油的事儿,算不上多为难决策,也就是概率低点,可若是成功,那收益可不小,看贺支想的时间超过了三秒,江夏就隐约猜到对方真正在犹豫什么了。
刑侦方向呗。
即便不是主观如此,她还是把对方最关键的权力抢了,那对方不别扭难受才怪,何况他主办这个刑事案件,就是第一责任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
微微沉吟,江夏主动劝道:“贺支,丁法医和我都确定这个凶手是连环杀人犯,手上不止一条人命,而现在算是追踪的最佳时机,虽说我的把握不是非常高吧,但要是能抓住,那不只能让死者和过往的受害者瞑目,也能避免出现更多的受害者,试一试,总比不试强嘛。”
“你说得对。”
时间不等人,贺支飞快地在几秒钟内调整好心态,他同意道:“也就是一桶油的事,现在不追过两天也得沿途追的,不如现在立马去,这要是抓住,绝对是为民除害了!”
答应完,他立刻安排起来:“这样,老秋,你现在就去喊老程,让他开车带着江老师去追,嗯…这凶手凶残,让小曹带着枪一起跟着,陆同志也去,对了,他带枪了吗?”
江夏道:“我没带,给我一把吧。”
“行。”
干刑警的,就没有磨蹭的,一旦下达命令,大家立刻行动起来。
江夏坐在了副驾驶上。
这年头轿车少,会开车的司机就更少了,属于需要尊重的技术人才,被尊重多了,许多司机就傲气起来,不过老程看起来倒是挺和善的样子,他边熟练地启动汽车,边对着江夏问道:
“百里追踪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要是能追上把凶手抓了,那我能吹一辈子了,江老师您说,往哪边走?”
“先沿车印走。”
江夏道:“到了国道往哪拐我会说,遇见路口停下,我下车看看凶手驾驶车辆去哪儿咱们再追。”
“好嘞!”
老程松开离合,踩下油门,快速往前跑去。
一公里的土路很快驶到了尽头,地上的轮胎印痕极其清晰,还只有它一个,江夏连车都不用下,直接就道:“左拐。”
老程向左打方向盘,驶上了国道。
几百米过后,黄色的车辙印逐渐消失了。
两条并排的黑色宽线不断向前延伸,仿佛要延长到道路尽头。
江夏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前面。
车辙印消失的刹那,她的确慌了下,线索中断想续上可不是易事,仅凭深浅区分是有很大概率找错的,江夏没有十足把握,但这种时候不能慌,她冷静地分析着,确定那黑线是运煤车驶过,不断掉落的碎煤渣,又被后面的货车车胎碾碎,留在路面上的痕迹。
江夏想起刚才看到的泥土状车辙印很干净,没有覆盖煤灰。
也就是说,这段国道没有煤车经过,前方砂石路凶手驾驶货车的印记还没被碾压过。
得出这个结论,江夏心稳了不少。
老程也很想放空脑子,全凭对方指挥就好,但看着车辙印消失,他还是克制不住地有些慌:
“江老师,车辙印没了。”
“没事,程同志你继续往前开就行。”
江夏语气淡定:“其他的都交给我。”
“哦,好。”
老程应了一下,以四十公里一小时的速度飞快前进着。
后座的曹明辉心砰砰地跳,他有些兴奋,还有些紧张,想开口问,却又不敢说话,怕影响江夏看路,于是伸着脖子透过两个座位中间往前望。
“程哥,有路口!”
老程降低车速,可还未停靠在路边,江夏朝左又朝右看了下,就确认两边土路都没有汽车轮胎印记,直接道:
“不用停,继续走。”
二十多分钟后,水泥路突然断开,前面是等宽的砂石路,指甲盖大小的石子铺在了地面上,江夏下了车,在地上仔细看了几秒。
这砂石路面有两道平行轮胎印,和正常路面相比,凹进去了四五厘米,宽度也比卡车轮胎宽了许多,有三十七八厘米宽的样子,像是有很多辆卡车反复在这条道上开过,逐渐压出了个更结实的‘专用车辙’。
看着这车辙,江夏之前升起的喜悦瞬间消失,心开始逐渐下沉。
这样的路面根本没法辨认深浅。
第123章
江夏有些头大。
不得不说,设想往往能和现实相差个十万八千里,她之前还想着可以从车辙印深浅进行分辨,哪承想车辙印早就被压平了。
还是阅历太少,经验不足啊。
心中叹息着,江夏却没有选择放弃。
毕竟来都来了。
都追到这里了,不再试试就放弃,那不是白跑了嘛。
她盯着车辙沉思着。
目前车辙印是看不了了,那还能看什么呢?
江夏回想起刚才看不见车辙印时,她一直在担心凶手会从岔路拐走。
就是它了。
直线前行,车辆为了减少颠簸,会不约而同地让轮胎在车辙里行驶,拐弯处可就不一定了,司机总不可能全都拐得那么标准,何况还有从对面过来的反压呢,总能看出点痕迹吧?
而且……从刚才这一路过来的经验看,国道两边的大分岔路别说多了,她就压根没遇见。
想想也是,修路可不是件易事,能供机动车通行的大路就更少了,因为至少要修三米宽才够单向通行,而如今修路仍是依靠人力,即便是土路,想要将其夯实,所需要的人工也极为可怕,基本上都是几个社,又或者几个工厂修出来的专用主路,数量自然稀少。
什么,你问更不易辨认的砂石路?
碎砂石比人工还贵呢,那就更少了。
盯紧能过卡车的大分岔路口,等真看不出来再说。
理清思路,江夏站起身,拍了拍干净的手,重新回到车上,对老程说道:
“程同志,继续向前开吧。”
驾驶座位上的老程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这……江老师,这能行吗?”
他也想抓到凶手,可想归想,人终究是没底,尤其是开了十多公里路,一直看不见个车印,原本想着砂石路能再认认呢,可现在看见砂石路都被压实了,那心更凉了半截。
这还能上哪儿认啊,岂不是分分钟就要找错?
“听我的,能行。”
即便心里同样没底,江夏仍旧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仿佛有十足的把握,她道:
“这又不是自行车,什么小路都能过,大货车能走的地方就那些,咱们过来的这一路又没岔路,他肯定是继续往前开了,咱们照样追,剩下的到路口再说。”
“行吧。”
老程也知道自己有些焦虑了,他深呼吸,调整过心态,启动车辆继续向前开。
江夏继续看着前方和周围。
道路两侧,新栽种没多久的小树飞快后退着,枝丫都是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发黄卷曲的树叶倔强地留在枝头,后面是连片的农田,玉米已经收割完毕,新种下的冬小麦还未完全破土,连片的田地全都是灰褐色的,刚开始还能略有些新鲜感,可看得久了,人就开始厌倦起来。
太无聊了。
在反复数了十几遍树后,曹明辉挺不住地收回了视线,他盯着前方驾驶座上专门加的罩布,伸手一点点地从没有锁边的边上扯下来一条条的纬线,在扯了七八根后,他忍不住,刚想开口说几句缓解一下无聊,就被旁边看着的陆逸行拍了下。
他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做出嘘声的姿势。
别打扰人!
曹明辉颓废地伸手在自己嘴巴上划了一下,示意自己给嘴上拉了拉链,不会乱说。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三岔路口忽然出现在了前面。
重新看起来前方的曹明辉瞬间兴奋起来,他拍着驾驶座,连忙喊道:“哎!程哥,路口!路口!”
“看见了,看见了。”
开车的老程很是无奈,“你兴奋啥啊,有路口又不是好事!”
不仅不好,还非常糟糕,因为前方是江夏最不想看见的砂石路。
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现在特别怀念监控,有它,那找起来该多方便啊。
曹明辉噤声了。
老程放缓了车速,在路口最边上停了下来。
江夏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朝前走了几步。
好消息,面前只多出了一条岔道,宽度大概在四米,而且不是只有一道车辙印。
坏消息,这车辙印有点太多了。
车上的众人都下来了,老程在跺脚,缓解开车的不适,曹明辉则恨不得打一套军体拳,而陆逸行拿着水壶走到了江夏身边。
“江夏你渴不渴?”
这水还是陆逸行早晨吃饭时接的,去招待所时他差点打算放那里,想起来市里可能没干净杯子,这才又带上了,没想到还真会用上。
他递着水壶,目光落在岔路口杂乱的车印上,不由得压低了眉梢。
这车辙印也太多,太乱了。
“还行吧,我喝一口。”
饭店做饭,都舍得放盐,口味就偏咸,到现在江夏是有点口渴,可她也不敢多喝,这里可没处找厕所。
拿过来水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润润喉咙,江夏就将水壶还给了陆逸行,开始和地上车辙印作斗争。
只要不是道路上逮着一个位置反复碾压,那砂石路在面对以吨为单位的卡车,就和海滩上的沙子差不多,过一道滚轮留一道印,凸起的边缘与凹进去的压痕和在凹进去的车印中又压的新突起一道一道的,如人手绘的,近乎平行的高低线条,让人看一眼就晕。
江夏强打起精神。
他们沿国道往前追,方向是从南到北,凶手也是这个逃跑方向,路上也没看见掉头的印记,而新出现的岔道是在右手边,往东拐,所以无论是从北往东还是从东往北方向车辙,完全不必看。
其次,从东往南拐的车辆,再进入国道时,往往无法完美地并入国道上的车辙中,所以打弯越到西边,或者东边的车辙印也可以排除,还有,被压过的旧车印也不必再看,只看最新压上去的就行。
足踪,或者说痕迹领域,许多时候思维才是能否找到线索的关键,而这要是与更强的眼力结合,那将会发挥出1+1>2的效果,在排除法和分辨下,江夏飞快找到了最新的那道车辙印。
她立刻蹲在旁边观察。
参考着周边车辙的痕迹,江夏能确认这应该是一辆满载的车辆。
按理说这样也够了,应该能确定这不是凶手的车辆,但有时候最怕意外情况,譬如这辆车的司机技术足够好,完美地汇入国道上的车辙里,把凶手驾驶货车的车辙印给压了怎么办?
虽然从土路过来时,凶手货车的车辙印是很清晰,可过上一两辆车,也不会压黑多少。
难定啊。
江夏不想找错,索性分辨着起最新车轮印下被压的车轮印,又往前多走了几步,看看能不能找到能一锤定音的线索。
最新的并排车轮印依稀能辨别出来一点车轮花纹,似乎中间有一道线,和东风卡车并不一致,但这依旧不足以判定,江夏越往前走两步,忽然发现这条路正泛着黑。
是掉落的煤粉,不远处还有煤渣,小的和指甲盖一样,大的宽度和拇指长度差不多。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从最新的车辙印里拾起来一块拇指长的煤块。
干的。
江夏心神一动。
煤块,肯定是煤矿那边过来的卡车,那说明她判断没错,这车就是从南往东拐的,而且她没记错的话,煤矿采出煤后,会有喷水的习惯。
这是为了降低粉尘和防火,但也会导致煤里含有大量的水分,即便放着晾晒后也不能完全去除,而这煤表层这么干……
江夏抬头看了看天,又对着陆逸行问道:“现在几点了?”
陆逸行抬手看了眼手表,回答道:“十点四十七,咱们已经开了一个半小时了。”
确定了,这煤至少是昨天晚上掉的,车辙印也是昨天晚上的,凶手货车没拐弯!
江夏拿着煤块就往回走,她高声招呼着众人:“都上车,凶手没拐弯儿,咱们继续往前追!”
还跺着脚的老程愣了一下。
不是,他这才刚下来吧,这么快就确定了?
曹明辉同样跑过去看车辙印了,此刻听见江夏这么喊,同样赶快回来,很是好奇地边跑边问:
“确定了?江老师,我看车辙印那么多呢,也看不出花纹的,怎么就确定凶手没拐弯?”
江夏把手里忘了扔的煤块掰开,外表层的粉尘与碎屑扑哧扑哧地往下落,她从外侧摸到中心,感觉只有最里面才有一点点湿润。
她回答道:“最上面的车辙印很深,还有漏下的煤块,是满载的运煤车,那煤块都干了,应该是昨天落下的,今天还没过车呢。”
“哦!”
曹明辉恍然大悟。
这说起来简单,可不说人是真想不到,他刚才光看那些车辙印就觉得头昏脑涨了!
“那咱们就赶紧追。”
既然确定,老程也不含糊,他上了车,待江夏他们坐好,立刻重新启动了车辆继续往前开。
外面的景色依旧是一成不变,江夏掐着时间,根据车程,算出她们现在已经追了五六十公里,而分岔口平均下来差不多是二十五公里左右有一个,数量也着实不算少了。
换一个人来,现在已经开始蒙圈了。
车辆继续前行着,不知道是不是到了两县交界处,在八十到九十公里这段路程,一口气出现了三个十字路口,江夏费了好大劲儿才依稀辨别出凶手没有拐弯,还是继续往邻市的方向去的。
越过这段后,分岔路口就少了些,走走停停的,一口气开到了一点多,而根据车速和时间计算,差不多已经走了一百三十多公里。
饥饿和疲倦开始笼罩起众人。
人一疲一累,心里难免升起些情绪,尤其是都已经追出去两百多里了,老程很难不怀疑起他们究竟有没有追错,而曹明辉靠在后面,人盯着车顶,已经开始打蔫儿了。
不过他们谁都没有抱怨。
江夏拿笔算着时间,给辛苦开车的老程打气。
“这个凶手昨天白天肯定醒着的,不然找不到机会上死者的货车,他再连续开车,开到早晨七八点,人肯定困得不行,得睡一觉休息了,不然那车能翻沟里去,就按最早一点算,六个小时,也就是跑出去一百八十公里,咱们再加把劲,再过一两个小时,就真的能追上他了。”
“行。”
听着分析,老程强打起精神,继续往前开。
十几分钟后,江夏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两间平房,前面还用竹竿挑着一个幌子,上面写着一个巨大的‘饭’字。
这是路边饭店。
政策放开后,私营饭店越来越多,而这种在路边开饭店的更普遍,无他,货车司机以及长短途汽车旅客吃饭是刚需,真有钱赚,而且门槛也低,有间房,有口锅就能干。
然后就出了许多黑店。
不过就算是黑店,江夏他们也不怵,唯一遗憾的是没看见有车辆停着,尤其是卡车。
她想着要不要下去快速吃个饭再上路,忽然灵光一闪,脑海中再过了一遍时间,发现凶手到这儿的时间差不多就是七八点钟左右,是最饿的时候。
或许凶手下去吃过饭?
江夏立刻来了兴致:“程同志,前面饭店停下,咱们问一问他们有没有看见过凶手,再拿点吃的上路。”
“这个好!”
就算不提吃饭,能见个活人问问,也让老程真提起些许精神,他快速将车开进前面的空地,熄火,直接就推开车门出来了。
江夏也下了车。
这处简陋的……姑且算饭店吧,和寻常农家没什么区别,十几只鸡正在院子里啄食,唯一一只的大公鸡挺胸抬头地站在外面站着岗,看起来胸脯宽厚,大腿极为粗壮。
见有陌生人过来,它直接就朝最近的江夏冲过来要啄。
“嘿,你这畜牲,停下!走走走!”
看见车来,院子里洗红薯的大娘立马迎了上来,她驱赶着大公鸡,脸上还堆着笑,只是刚准备开口,就看见穿着警服的老程,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有些凝固了。
警察找上门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呃,公安同志?你们是过来吃饭的吧?”
江夏直截了当地问道:“是吃饭,但也有事要问你,今天早晨那会儿,有没有开着个新大卡车过来的司机,从你这儿吃饭,那司机大概三十五六岁,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五的,还带着个大概二十六七岁,高一米六的女人?”
不是找他们的就行。
“有!”
大娘不由得放松了不少,她连回忆都不用的说道:“这真有!那俩人是天亮没多久过来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有女的跟车呢,那俩人年岁和个子跟公安同志你说的差不多,不过男的更老点,晒得可黑了。
那男的应该是开了一夜没睡,困的呦,吃饭的时候都快把饭塞鼻子里了,女的也没啥精神,我说我们这边有床能安生地睡会儿,收费也不贵,那男的也不听,说赶时间得赶紧回去,所以洗了把脸就又走了。”
“哦,对了。”
说完,大娘又想了想,补充道:“他们俩开的是个空车,还是最新款的东风140呢,那车可新了,油光水亮的。”
呦,大娘您还认识这个呢?
不过想想也正常,开饭店的,天天接触司机听他们唠,肯定对车略知一二。
江夏心里猛地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细节全对上了,她这一路没找错!
“娘嘞,这就是他们啊!江老师你真是这个!”
听完的老程仿佛瞬间打了鸡血,他精神振奋地朝着江夏竖起了大拇指,肚子里的饿劲儿突然全部没了,他道:
“这人困成这样,肯定开不了多久就得找地方休息,咱们要不别吃饭了,赶紧追,追上回来想吃啥就吃啥,我…贺支绝对给报销!”
“还是要吃两口的。”
确定没追错,江夏就更有把握了,她道:“这怎么都得再上追一两个小时,不吃一会就没劲儿了,这状态不佳也容易出岔子,咱们拿馒头稍微垫一点,十分钟内解决继续追!”
“行,行。”
老程现在完全是江夏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不到八分钟,众人把吃饭连同生理问题全部解决完,快速重新上了路。
每个人心都跳得飞快,三个人极为兴奋。
这是真的快要抓到了啊!
而在六十多公里开外,另一处国道旁的饭店前头,一辆崭新的东风140里,黄胜刚正在呼呼大睡。
第124章
黄胜刚睡得很沉。
他太累了。
都说人一过三十,就会感觉自己老了,黄胜刚年轻时不信,等自己到了年纪,才发现这话真不假。
他二十五六的时候,前天不睡,半夜出发,连开上十个小时都不带犯困的,可到了三十岁出头再这么干,不到半路就眼黑头晕还心悸,再熬一熬,说不定能当场昏过去。
这次他熬得就有些过头了。
但这不能怪他,实在是这次收获太大了。
其实昨天他也没打算杀人,只是想蹭车去别处,好避开乘警也省点过路费,就是一不小心,试探出那司机是带着厂里货款回去的。
一个厂子的货款啊,那数额肯定不小,黄胜刚正缺钱花呢,立马就动了心。
熟练找机会解决掉对方后,黄胜刚拿走了对方身上的证件,钱和腕上的手表,回去按照经验从驾驶室翻找了下,果然找到了六千多块钱现金。
这和之前那个只拿到三块二毛八的穷鬼相比,简直强得没影。
发大财的喜悦充斥着黄胜刚全身,连带着杀人的刺激更让人亢奋,他精神奕奕地在黑夜里借着卡车的一点灯光不断疾驰,和同样狂喜的姘头一起畅想着这钱要怎么花,去哪儿花。
他们想着要去南方,听说那边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不像这边,一个收音机就敢要他五百多,那些二道贩子怎么不去抢!
幻想着未来和接下来的逃跑路线,黄胜刚一口气开了五个多小时。
后半程的时候,他眼睛就开始干涩,看东西也逐渐模糊起来,哈欠更是一个接一个,胃里也开始火烧火燎起来,只是身体在疲倦,人却又毫无睡意,好像魂在半空中飘着,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注意到。
这状态有点要命,但现在黄胜刚就需要它,跑得越远才越安全,他在路边店里草草地吃了早饭缓解饥饿,洗了把脸就立马上了路,可这次天公实在不作美,还没开十公里,卡车就趴窝了。
黄胜刚骂骂咧咧地钻到车底修了一个多小时,将车修好,强撑着又开了两个小时左右,人就彻底撑不住了。
他算了算距离,发现自己差不多跑四百里外了。
够远了。
这么多回下来,黄胜刚也摸清楚了地方警察的手段,无外乎就是摸排走访看足迹,一点新意都没有,反应还特别慢。
就比如上上上次,他来不及找个更合适的地方,只能把人丢在大路边,特别显眼,怕是天一亮就会被人发现,更糟的是抢的车油还不多了,也就跑出去一百二三十里,当时他同样是疲惫不堪,只能躲在远处,半醒半睡的休息,结果第二天醒过来,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这群地方警实在是蠢得没眼看。
不过蠢点好啊,越蠢越抓不到他,这回他走的国道,全都是别的货车留下的痕迹,不仅看不了车轮印,他还比上回多跑了三倍!
这么远,别说那荒郊野外尸体不会那么快被发现,就算发现了,警察也不可能追上来了!
除非他们能请神拜佛,让玉皇大帝和泰山娘娘指点方向。
可世上哪有这玩意儿呢?
有的话,他第一次杀完人就该被雷劈死了。
所以还是老话说得好,杀人放火金腰带,他现在就有打金腰带的钱了!
可惜这卡车他没法卖,比起车,抢的这点钱算什么,一辆卡车可是值四五万呢,哪怕打个两折,那也有一万了。
要不要开着卡车去南方,再找人卖了?那才是发大财啊。
不行,能出得起这个钱的只有工厂,他们哪敢买这种来历不明车,何况这么显眼,很容易被路过的警察发现,到时候就麻烦了。
唉。
这想发个财,怎么就那么难呢?
躺在后车货厢里,黄胜刚心疼着自己,迅速陷入黑甜的梦乡。
他睡得很沉,甚至开始做起了梦。
梦里的自己已经开到下个城市,和姘头坐上火车,在南方过着酒池肉林的快活日子。
而姘头王桂香就睡得没那么好了。
金钱带来的刺激是有限的,随着时间推移,初次作为帮凶,参与杀人的恐惧逐渐涌了上来,她开始担忧会有警察追上来将他们抓住,再送去枪毙,勉强休息一会儿就又坐起来,靠在车厢边上,露着半个头,困乏又强撑着盯着不远处的农家饭店。
黄胜刚说过,有些店可黑了,不仅会偷油,还会强抢,她得小心些。
好在这边的饭店没有男人,只有两个大妈在里面清理红薯,也没过来打扰她,这让王桂香放松了不少。
太阳开始西斜,王桂香从没有觉着时间过得这么慢,她看着影子,发现可能还没有过去四个小时,人就有些沮丧。
再等等吧,再等一个小时,就喊醒黄胜刚,吃完饭就赶紧赶路。
这么想着,她头开始一点一点地。
而江夏他们已经追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前面的障碍太多了,老天准备补偿一下她,从遇见饭店大娘开始,江夏就感觉越来越顺。
她先是从路边发现了疑似凶手驾驶货车的修车痕迹,鞋印全对的上,后面虽然又遇上了十字路口,但再走七八公里后居然是泥土路,那留下的车轮胎印简直和照的相片一样清晰,别说江夏,连老程都能看出来是东风140的轮胎!
大家伙越追越兴奋,连原本都想睡着的曹明辉都精神起来了,他重新伸着个头,从主驾驶和副驾驶中间往前望,试图找出来一点蛛丝马迹。
可在现在的车速下,路面的痕迹其实已经被拉成了一条线,什么也看不见。
但曹明辉依旧乐此不疲地盯着前面。
也不知道盯了多久,反正他感觉现在时间过得超快,似乎一个眨眼,前面就出现一个天蓝色块状物,在无边无际的灰褐色中显得极为明显,绝对是工业造物,再仔细一看,那大小,那形状,分明就是卡车啊!
“卡车!”
曹明辉瞬间把半个肩膀也挤了过去,声音激动地喊道:“快看,前面有个卡车,还是蓝色的,陆同志你说过只有东风刷这个漆,一定是它!”
“看见了,你快坐好。”
老程也兴奋起来,他胳膊微微颤抖,却又被强行克制住,他一边往前开,一边激动地安排起接下来的抓捕事宜:
“我的娘哎,没想到咱们还真能给追上,这简直跟做梦似的,小曹,你拿好枪,我把车靠过去,车一停就去屋里逮人!”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江夏已经清晰地看见了车上的情况,她连忙道:“先等等,凶手可能不在屋里吃饭,那女的在后车厢里坐着呢!”
“啊?”
老程愣了一下,他稍稍放缓了点速度,不过距离那卡车是越来越近,他也看见了车厢边上有个人脑袋露着,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这女的在车上,男的在哪里?”
隔着挡板,江夏也看不见底下的情况,她脑海中掠过各种情况,排除其它选项,迅速说出了最可能的那个:
“应该也在车上睡觉,女的是在放哨。”
现在卡车驾驶室都比较狭窄,没有地方改加卧铺,想休息就只有在车厢,或者车边铺个席子,当然,还可以去前面的饭店,店里有床铺,但秋天睡地上太冷,常规情况下也的确会出现一个人去饭店,一个人看车,以免被人偷油偷货,可这两个刚杀过人的罪犯敢分开吗?
“应该是。”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老程认可这个说法,他神色凝重道:“有人放哨,我不能停在后面,不然那女的肯定叫,把男的惊醒了可就麻烦了,我开车前面去,车一停小曹,还有…陆同志是吧,请你搭把手,左右上去逮人。”
曹明辉飞快答应:“没问题。”
“好。”
陆逸行也应了下来。
两人飞快装好子弹,放在腰后,好随时取用。
那两人都在休息,可以直接上前摁住铐手铐,拿着枪反而不好,爬上车厢,还是先上前摁,摁不住再取枪。
而江夏也拿出了手枪。
她摁人速度没他们两个快,不过拿枪压个阵,盯一盯前面的饭店还是可以的,万一那男的真在饭店里睡的呢。
轿车距离东风卡车已经不足十米。
王桂香本就如惊弓之鸟,机动车轰隆的声响一传过来,她就瞬间被惊醒,手抓着挡板边缘,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是该喊醒黄胜刚还是该怎么办。
正紧张间,王桂香注意到那辆轿车头根本没拐,是朝着前方的饭店过去的,就是正常的过路车。
眼见着轿车放缓车速从面前过去,她不由得松了口气,腰软了下去,整个人都瘫靠在车厢里。
真是想多了,还是黄哥说得对,他们都跑这么远了,警察怎么可能追上来呢?
王桂香呼出浊气,轻微的吱呀从前面传过来,她完全没有听到,但下一秒车门打开与急促的脚步声让她身上的汗毛‘唰’的全部树立起来,她猛地抬头望去,赫然看见一个穿着橄榄绿警服的男人朝她冲了过来。
“啊——!”
王桂香瞬间尖叫起来:“警察!”
警察已经突到了她面前。
对方好像会飞一样,踩着车胎下一秒就跳进了车厢里,王桂香惊慌至极,她转过身想往外跳,可一转身,又看见身后也飞上来个年轻男人。
对方倒是穿着普通衣服。
可会跟着警察一起出现的,就算穿普通衣服,那肯定也是警察啊!
王桂香拼命地躲着,她出那么大力,可一点福都还没享呢,她不想死!
而黄胜刚本来还沉醉在美梦当中,梦里他住在楼房里,开着最新款的摩托车载着更漂亮的女人去赌场挥斥方遒,正梦到自己成为赌王,一口气赢到上百万呢,突然听到了女人的尖叫。
他瞬间惊醒。
一睁开眼,就看见车厢里跳进来个年轻男人,余光中还瞥见对面有个穿着警服的。
娘啊!
黄胜刚感觉心跳都停了。
这跟打开电视,结果看到一个用头发遮着脸的白衣女人从屏幕直接里钻出来有什么区别?!
真是见鬼了!
这可是四百里!那么多岔道口,根本不可能追上来的!
可事实就是警察宛若神兵天降,已经冲到他面前。
完全没有预案的黄胜刚极为慌乱,他不想束手就擒,不顾警服警察高喊的‘警察,不许动,再动开枪’的呵止,抽出枕头下的匕首,朝最近刚跳上车的便服警察就刺了过去!
管他开不开枪呢,他杀这么多人,早就是死命一条了,就两个警察,弄死对方能跑最好,弄不死他还能拉个警察垫背,更爽了啊!
而陆逸行在对方手往下伸的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他迅速后退了一步,左腿如生根般牢牢抓住车厢底板,右腿骤然拔空,对准对方手腕,腰腹拧转,甩出一记飞踢!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瞬间响起,黄胜刚整个手不自然地向后扭曲着,匕首‘啪’地掉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自手腕传递到大脑,他哀嚎着,下一秒,对方已经上前死死地将他按在了车厢底板上。
懂不懂侦察兵的含金量啊!
看陆逸行制伏了凶手,江夏这才放下了对准凶手的手枪。
她刚才差点选择清空弹夹。
走到近前,江夏将手铐递了过去:“喏,手铐,你没事吧?”
刚才时间太紧,都没时间把手铐递给他了。
“没事,我闪的快,没受伤。”陆逸行回答着,他接过手铐,将凶手铐上。
曹明辉也将女凶手给铐上了。
他看了眼黄胜刚,很是遗憾。
刚才他是想抓这个男的来着,毕竟他才是主犯,功劳大,可位置离得远点,那女的又跑到车尾快跳下去了,他可不敢放跑犯人,就只能先抓她了。
但不管怎么说,能抓住就好,抓住就长大脸了!
曹明辉面上扬起了洋溢的笑容。
在压实的国道上追踪四百里抓住凶手……他以前听都没听说过,简直跟神迹一样,这以后去兄弟单位可有的说了啊!
后跟过来的老程看着两个已经被铐上凶手,也露出了笑容。
即便有所预料,可直到尘埃落定的这一刻,老程才彻底放下心来,那连续六七个小时开车带来的酸痛麻木仿佛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成就感充斥着全身,他嘴咧着,兴奋道:
“娘哎,我前面看那路况都心慌,没想到江老师您一点都没看错,真沿着路一路找到给他们抓了!真神了,这案子就算是直接破了,这么大喜事我得赶紧找人去通知局里,让他们来接人!”
他感觉通体舒坦,像是吃了人参果一样舒爽。
原来这就是被技术高手带飞的感觉啊,真是太爽了,跟这比,自己以前那过的是什么苦日子,除了摸排就是摸排的,更可怕的是摸排无数回了,还是抓不到凶手……他们长宁市局命也太好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人到他们这边了,让人家定居在本地肯定做不到,但劝劝贺支努力多留人一阵也不错啊。
心里盘算着,老程又看到被铐住的两个凶手,快乐就又涌了上来。
这么大好的消息必须得快点通知市局,让大家一起开心开心。
想着自己这边已经把犯人抓了,而有些人现在可能还在打着电话,又或者冒着寒风到处摸排,老程笑得就更灿烂了。
第125章
很遗憾,路边的农家饭店里没有电话,最后是老程一个人开着车,去最近的公社报喜讯去了。
而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曹明辉的师父常建国还在给各个工厂打电话。
他从现场回来打到现在,已经开始口干舌燥了,
只是从打第一个电话开始,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就停不下来了。
人没了已经够可怕的了,更吓人的是一辆新卡车也没了,这玩意儿比某些中小厂的全部资产加起来还要多呢,就算是国营大厂,面对这么大的损失,也维持不住以往敷衍的姿态,不仅着急忙慌地去核查,还赶紧通知了其他工厂。
这倒是省了常建国沟通的工夫,缺点就是打过来询问的电话就没停过,当然,也有个好消息,他们是十点多回来开始打的电话,四个小时多一点,就大致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现在死者工作的工厂已经派人过来做最后的核实,而局里也派出了干警过去调查。
快的话,今天晚上就能有点收获了。
常建国很满意这个进度。
不得不说,受害者身份…呃,主要是货车真的很重要,要是对方只是个普通工人,孤身一人在几十公里外遇害,那恐怕找上十天半个月都确定不了身份,只能等到家属报了案,汇集过来才行。
心下感慨着,常建国快速回答完另一个工厂的询问,挂断电话。
他端起茶杯,迅速喝了口茶,还没咽下去呢,就听见电话又响了。
常建国端着杯子,他立刻伸手拿起了电话,正准备问呢,对面就传来了老程的声音。
“喂,是我,老程,谁接的电话?忙着的吗?”
“是我,常建国。”
常建国有点分不清楚对方啥意思,只能哑着嗓子没好气地问道:“怎么可能不忙?你打电话过来干啥?”
“呦,是大常啊,那你不用忙了。”
老程声音慢悠悠的,他竭力维持着轻松的语调,可尾音还是克制不住地有些发颤:“去跟贺支说一声,那俩凶手都抓到了!”
“啥?抓到了?!”
常建国声音瞬间拔高,听见这么大响动,办公室里忙碌的众人纷纷朝他望了过来。
可他根本来不及回答同事们的疑惑,现在满脑子就剩下了‘抓到了’三个字,敢信又不敢信的。
这还没过去八个小时,他们才刚确定死者身份,连凶手是啥模样都不知道呢,老程他们就已经把凶手都抓到了?
这合理吗?!
大家还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总感觉对方时间流速和他们有点不一样啊。
常建国恍恍惚惚的,他忍不住再次确认道:“真的假的?老程你没诓我吧?”
“我诓你作甚?”
电话那头的老程哼了一声:“赶紧去和贺支说吧,快点派人过来,把犯人和卡车都押回去!”
“好,好,我这就去说。”
常建国答应着,人还在恍惚着,挂断电话就直接飘去了贺支办公室,连地址都忘了问。
忘了问的还不止他一个。
上午十二点前,贺支对江夏他们还是有点希望的,再怎么说那样是能去省厅的特邀人员,肯定有点本事在身上,说不定就能抓到呢,可过了中午,他便清楚希望很渺茫了。
无他,这应该已经跑出去上百公里了,跑那么远还找不到,肯定是没戏了,他都想好人回来后该怎么宽慰呢,毕竟人家最擅长的也不是这个,失败了也无所谓,哪承想到这个点儿了,突然打电话回来说把人抓到了?
那这还说什么?赶紧把人接回来啊!
贺支拿起来挂在椅子上的外套就急着往外走,走到一半才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他们是从哪儿抓到的凶手?
*
可喜可贺,在发现电话被挂了后,老程又坚持不懈地打了回来,告诉了对方地址。
再拿出全市地图,反复确认位置没有错误后,所有人都有点发蒙。
好家伙,他们居然一口气追出去了四百里,这再多一点就出市了!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贺支迅速打劫,啊不,迅速协调来一辆中巴车,又紧急调来两名货车司机,一行多个人,浩浩荡荡地开往了江夏所在的地点。
他们也是走江夏追的那条路。
彼时天还未黑,而干警或多或少地都会看点足迹,见江夏能追那么远,他们都没忍住,沿途观察起来。
看见案发现场不远处残留的泥色车轮印时,大家还算淡定,觉着就是小意思,可等车轮印一消,众干警就有点慌了,等开到‘断头路’,面对已经压实的两道车辙,所有人都麻了。
这路啥痕迹都没有的,江老师究竟是怎么认出来的?
等开了四百多里,越过了一二三四……N多条岔路口后,所有人心里就剩下一个感受。
真是神了!
等一行人赶到农家饭店时,时间已经到晚上九点多了。
彼时的老程正在屋内看着两个凶手。
就像是辛勤一年的老农看到自己满满当当的粮仓,越看越满足。
反倒是被盯的两个人不算自在,那男的是谁都不理,女的被摁住没多久就开始哭,警察还没问呢,她就开始交代,从自己和男人身份到对方干了什么,自己又被胁迫着做了什么全都说了个遍,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她想要争取宽大处理。
可越是如此,老程越是没有问。
心理防线塌了好啊,再塌点,等问的时候那就老实了。
倒是这个男的,估摸着是知道自己得死,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所以什么也不说,甚至他有种感觉,对方身上有股子老油子味儿,八成进过监狱,就是故意的,可能想判刑后再交代,好为自己延长死刑刑期。
这就有点想得美了。
这人行事嚣张,留了那么多足迹,别的案子恐怕也全都是线索,就是需要跨市,乃至跨省去确认,极费工夫而已。
但就算费工夫,他也要把案子全查齐了,好看这种连人都不是的玩意儿去见阎王!
正想着呢,外面忽然传来机动车轰鸣的声响,门口坐着的曹明辉瞬间站了起来伸着头向外眺望,几秒钟后,他兴奋地喊道:
“来了来了!江老师,程哥,贺支他们过来了!”
“可算是来了!”
老程不由得松了口气,他起身过来迎接,人走到门口,就看见贺支和一大群同事呼啦啦快步走了过来。
“老程。”
贺支朝老程点头示意了下,就直接越过了他,快步走到屋里,热情地和还没站起来的江夏打起招呼:
“江老师你这真神了!没想到凶手跑这么远您还能追上,简直就跟二郎神开了天眼一样!”
后面跟过来的干警也是纷纷附和起来。
“对对对,真的跟天眼一样!”
“我都想不通那么多岔道口您是怎么分辨出来的,那不都是一个样吗?”
“四百里追踪啊,还没有车轮印的,这要不是老程他们亲身经历,别人说给我都不敢信!”
“依我看,我这都能上报纸,不,写书里,标题就叫…就叫《四百里极限追踪!》”
看起来后面那个没少干宣传的活。
和上午的陌生相比,此刻平邰市刑侦支队的干警们极其热情,如同一群奔来的德牧,就差没直接扑到她身上了。
江夏嘴角微微上扬着,她站起身,正准备说两句客套话,就忽然听见耳边又传来系统声嘶力竭的叫嚷。
就像是接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滋啦滋啦地响了好几声,才不情不愿地播放起来。
【叮,恭喜宿主获得…滋啦…宿敌的认可……您在追踪同行上有着令宿敌自愧不如的水准!】
【称号‘天眼’…滋啦…已发放仓库……】
哦,称号?
江夏挑了下眉,心底涌上喜意。
没想到这回追踪还有收获呢?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除了有点坑的【贼王】外,其他称号不仅没有副作用,效果也极为不错,这回的【天眼】应该也是如此。
但这里可不太好看,江夏克制住想要直接打开系统查看具体效果的心思,和贺支商业互吹起来:
“贺支过誉了,我这也是第一次追这么远,当时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要不是您有魄力,那么快下决定,我还真不一定追上——这凶手四点就又要继续开车跑了呢!”
“嗐,我也就说个追,追上还是江老师您的本事。”
哪怕知道江夏在说客套话,贺支仍旧就止不住地开心,他笑着道:
“今天追这么一路,江老师你应该也累得不轻了,现在天色不早,您是打算一起回去,还是先在这儿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去?您要是回去的话,咱们明天就休一天,后天再说,今天休息的话,就让老程小曹他们都留在这儿,反正他们也累得不轻,正好休息一晚上,明天白天再开回去。”
夜里开车不敢开快,四百多里,估摸着得开上六七个小时,差不多凌晨三四点钟才能到市招待所,着实有点折腾人,贺支他们急着把犯人带回去,熬一熬也无所谓,反正人抓了明天能休息,不过江老师就没必要跟着熬了。
这安排挺贴心的,但江夏看着往桌子上爬的大蜈蚣,深深吸了口气,坚定道:“不用不用,大家还是一块儿回去吧!”
和省厅相比,市招待所里顶多是秋季下雨被褥轻微有点返潮,现在雨季过去,多晒一晒就没事了,其他什么问题都没有,可这农家饭店就太过原生态了,她是真扛不住啊!
贺支答应道:“那行,我们先吃个饭,吃完就走。”
他们来得太急,压根没吃晚饭,总得吃一点,尤其是让开车的四个司机吃点,不然半路就没力气开车了。
见抓了个杀人凶手,店家一家子人都有点避之不及,全都躲到了侧屋,但此刻见这么多人要吃饭,也瞬间开心起来,接过钱就着急忙慌地生火做饭。
时候不早,贺支他们就一个要求,快,所以店家烧开水下起了杂粮面条,没多久,一碗碗面和切好的咸菜就端到了他们面前。
众人开始吃饭。
而在他们吃饭的空档,江夏在角落里悄悄打开了无人看见的系统面板。
快,让我康康这个【天眼】称号到底是什么功能?
第126章
淡蓝色的屏幕上,最上方是两个由修长银色金属S组成的抽象竖眼,形状颇为优美,下面则是一串解说文字。
【称号·天眼】
来自宿敌的认证。
在尔虞我诈的地下世界中,欺骗与背叛是永不停止的旋律,即便是名扬天下的犯罪大师,也会有人来捋一捋虎须,但王者的威严不允一切挑衅!
执此称号,您将更快寻觅到同行遗留的一切踪迹,进而追踪到本人,给予他们应得的惩戒。
【备注:称号佩戴后,对同行在其活动区域残留的微量线索感知提升10%】
江夏目光在前面那段介绍中停留了好几秒。
这内容着实有点太过于中二,她感觉自己鞋子里的脚趾正在和土地拔河,但又莫名有点好笑。
总感觉系统是实在没招了,但又不能承认,于是为了挽尊,强行编出来这几句话。
这还不如之前的生死簿呢,那种抓着把柄让别人效力的情况可不少,倒是说得过去,可找同行残留的微量痕迹追踪……
系统你说说,这是正经罪犯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江夏忍笑忍得很辛苦。
在心里对系统指指点点过后,江夏将注意力放在了最后面的备注上。
她微微沉吟。
前面天花乱坠,说什么追踪到本人,好像到那儿一看,就跟游戏中那种跟开了全图透视挂,所有相关物品瞬间亮起来的超能力,结果真到给的时候就抠搜起来了,就是提升了下对罪犯遗留线索的感知?
不过,这用处好像也还不错。
江夏摸着下巴。
感知微量痕迹……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玄学,但说白了,应该就是以前看过去发现不出什么,得根据其他显眼痕迹分析推理再寻找后才能寻到的微量痕迹,譬如踩踏过,轻微形变的草叶,缝隙里残留的纤维、碎屑,角落里微不可察的血滴之类,佩戴上称号后,可能扫一眼就注意到了。
那从这个角度来说,最适合它的场景并不是追踪,而是案发现场。
毕竟虽然目前对命案现场破案的要求,最好是把每一寸土都得翻找一遍,不漏过任何线索,但众所周知,理论和实际往往隔着十万八千里。
由于目前各市痕检水平偏低,人手不足等诸多原因,一些常规命案往往做不到那么细致,即便是江夏,许多时候也是选择性地勘查。
她可以确定,自己以前破的案中,肯定有不少微小痕迹被漏掉了,只不过没有影响破案,也就无所谓了,但有些时候说不定就因为错过这微小痕迹,案子怎么都推不下去,只能再重新复勘。
要是能找到还好,若是因为时间等原因没了,那就彻底破不了,成了积案。
而现在有称号加持,漏掉的可能就小许多……了吧?
江夏有些不太确定这10%的增效了。
抠门,实在是太抠门了,系统你有本事像贼王那样给她增加到30%啊!
江夏又对着系统指指点点起来。
心里逼逼几句后,她就收回了注意力。
终归是白得的能力,有就比没有强,何况这称号增幅还没限制,那不就是她水平越高,感知越强嘛,以后多锻炼提升就是了。
江夏心情不错地关上了系统。
贺支他们还在飞速进食,有人喝完了一碗面,觉着不饱,就又去盛了一份。
见他们吃得挺好,没人注意自己,江夏就挪了挪马扎,和陆逸行靠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
说着说着,江夏看见一只狸花猫忽然从旁边窜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个老鼠,细长的尾巴还在胡乱甩着,明显是刚被抓到,还没死呢。
啊这……
江夏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饭店可真够原生态的。
她抬头看了眼贺支他们,发现有几个干警明显是看见了,但谁都没有反应,依旧正常地吃着面。
得,怪不得贺支说她在这里凑合一晚也行呢,他们是真不把这边的环境当回事儿啊。
不过想想也是,这处农家饭店条件也算可以了,砖瓦房,有独立床铺供过往司机休息,至于有虫子老鼠什么的……
嗐,那不很正常嘛,乡下草木多的,这些玩意儿肯定也多,现在好歹入秋了,以前他们去村里办案没处住,能在仓库里喂一晚上蚊子呢!
以上来源孙法医口述,是去年发生的事儿,除了要喂蚊子外,他当天还是在外面顶着大太阳给尸体做的解剖,那汗流得跟下雨一样。
还是条件太艰苦了啊……
江夏又怀念起千禧年后了。
幸好她这只往前多穿了三十来年,再熬个几年就会越来越好,这要是再多个几十数百年……嘶,不想不想,那真是活着就很有勇气了!
胡思乱想间,贺支他们已经吃完了。
时候不早,谁都没有墨迹,重新给黄胜刚搜了一遍身,确认没有任何危险物品外,押着他们两个就上了车。
为避免意外,贺支特地将黄胜刚安排在三座这排的中间,前后左右全都是看守他的警察,保证能让他安稳地进入局里早就为其准备好的雅间。
这次江夏不坐副驾驶了,她坐在后排,小轿车晃晃悠悠地往回开,开着开着,她就将头靠在了陆逸行肩上,上下眼皮不断打起了架。
人都抓了,后续的事情完全江夏不用操心,等返回招待所,她就睡得更昏天黑地了,而干警们也是迅速与值班警交接完毕,各自回去休息。
所有人都睡的很舒坦,某些人甚至睡着睡着还笑出了声……嗯?你说凶手?
不好意思,他们不属于这个行列。
第二天傍晚,休息过来的贺支,连同昨天早晨没来得及出来见人的彭支队长一起请江夏和陆逸行吃了个饭。
这顿饭的主题叫作感谢宴,别名为留客宴,话里话外都是他们本地好吃好玩的都不少,还有各种名胜古迹,最好多破,啊不,完全可以多待一阵子再走呦!
陆逸行听得那叫一个欲言又止。
你们那是想让人多待吗?我都不好意思拆穿你们!
江夏倒是挺习惯的。
技术超高的核动力驴谁都喜欢,她也是,至于留不留……这次复原肯定不会太快,她得做不少准备呢,做完再看情况,正好,还可以把丑话先说前头。
于是借着饭局,江夏详细地给两位科普了一下颅骨复原的基本原理,提前打了个预防针。
她肯定努力往像了做,但这玩意儿有点碰运气,不行那也没办法啊。
两位正副支队长都很理解。
反正他们能试的手段都试了,请江夏本来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要说完全不抱希望那肯定是假的,但现在不是破了个大案嘛,有这个就够了,做出来不像就不像呗,大不了送省厅让专家头疼去。
等等。
彭支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江老师多久会去省厅当专家?
他忽然陷入了沉思。
如果现在破不了,那未来这案子不会还要落到她手里吧?
啊这……
有点惨哦。
*
江夏倒是还没想那么深远,休息了一天,又吃了顿好饭,满血复活的她重新投入工作。
没有先去找丁法医,而是先从市局办公室里拿出了档案和地图,和之前办案的刑警常建国,以及户籍警核实情况。
毕竟除地域带来的人口特征外,部分少数民族五官也会与汉族有所不同,而鲁地少数民族的数量,平邰市就更不例外了,再加上当年战乱,工作调动可能大批量迁徙过来的南方人……必须得先根据现有线索结合尸骨鉴定,把分型确定了,不然相似度能差个十万八千里。
巧的是,负责本市户籍管理的就是王姐,她还是大队的副队长,对本市情况如数家珍,听江夏需要询问这个,拿着把瓜子就过来了。
彼时的常建国正指着旧版的地图给江夏说情况。
“这个沧水河水库是在主城区南边,属于供给城市用水的重要水库之一,是七三年建成的,当时一起建造的还有发电站,而纺织厂为了方便用电,就在那边新建了分厂,所以周边常住人口还不少,但我们排查后确定没有人员失踪,死者不是周边的人。”
说着,常建国手放在地图上,点点水库位置,又点了点城区,道:
“这个沧水河水库呢,因为有电站又有厂子,所以修了条还算不错的土路,能骑自行车过人,而位置距离市区也不是特别远,也就二十公里左右,如果凶手有交通工具,负重情况下,不到两个小时就能骑过去,完成抛尸后返回。”
不得不说,远抛近埋这个定律饱经广大同行检验的真理,此刻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二十公里听着长,实际上是保守估计,在凶手分尸更好携带,不太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晚上九点到早晨五点的时间出去抛尸都是比较安全的,如果凶手胆子更大,那白天出门都行,这样往返时间更宽裕。
就是警察查的时候就绝望了,按时间算,凶手最远能从最北边往水库跑。
也就是说,怀疑范围一下子扩展到市区,而这还没完,还有距离水库较近的县呢!
就这个调查范围,累死他们也查不出来啊。
江夏若有所思,她问道:“那这个范围着实有点广,估摸着这段时间报案的家里人失踪的特征也对不上喽?”
“是,之前查的时候就把最近市区和周边县区三年内报失踪的案子全拿过来查了一遍。”
常建国点了头,他说完,五官忽然往中间皱了下,又道:
“怎么说呢,失踪案调查起来难度还是挺高的,本来以前多是小孩被拐,成年男子失踪不算,但最近两年情况有点不太一样,不少投机倒把的人会频繁出市,出省,结果就回不来了,这打捞上来的尸体也没啥特征,只能看个年龄身高,可这个特征又太宽泛了,我们倒是真查出来三个年龄身高差不多对上的,但调查的时候根本没法确定这个人到底是单纯的跑了,死在市外回不来了,还是水库里的受害者,于是就这么僵住了。
奥对,还有个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事儿呢,这三个人有个失踪大半年音信全无的,家里都以为死了,当时我们正查着,没想到人突然回来了,还带回来六十多条手表……然后就被我们给逮了。”
闻言,江夏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就这些手表,以普通牌子市场价来算,也能值个六千多块钱,要是表更好点说不定都能成万元户,这下好了,直接全清零了。
这种情况特殊,但以前针对投机倒把者的抓捕恐怕也没少过,想来这群人‘失踪’的数量绝对低不了,有这些例子在前,家属报案的可能性肯定偏低。
也就是说,还有一些处于薛定谔死亡状态的投机商警察完全不知道,无从调查。
而常规家庭,如果出现家庭成员失踪,肯定要报案,没有对上的情况,就说明受害者要么属于社会边缘人士,没有亲朋好友。要么是投机商这种自己不干净,没法报警的情况。
不止一具尸体的情况下,后者的可能性就更大些,偏偏家属又不报案,警察又不知道人失踪了,这上哪儿确定尸源?
真就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不过最难的还不止是家人不报案,就算报了,在尸体没有啥特征的情况下,也不好确认受害者就是这个人,这……
在怀念DNA前,江夏忽然想起一个人。
兰专家啊,他那边有颅相比对技术!
江夏眼前一亮,连忙问道:“常同志,你说的那个年龄身高差不多能对上的尸体,是有颅骨的那个吗?”
常建国点头道:“对,就是他。”
“那这就好办了。”
江夏嘴角噙起了笑,“北边有种技术,如果有死者生前的照片,最好是最近照的,大一点的头像,通过颅骨上的点位进行比对,如果全部重叠,就可以确定死者是一个人。”
“哎?”
常建国一愣,他很是惊奇道:“居然还有这种技术?这可真够神奇的,我这就去找——”
说着,常建国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准备去报案家属家里找照片。
“常同志先等等!”
江夏赶紧拦住对方:“这个我也就大致知道点,具体怎么做还得现联系人家再询问,没那么快,还是先让我把案子了解清楚再去吧。”
“啊,也是。”
常建国有些遗憾地坐了回来,他挠了下头,道:“不过具体好像也就这些了,至于那啥人种分型的江老师我也不知道啊。”
“人家江老师问的是民族和哪里来的!”
见到自己主场了,嗑着瓜子的王姐总算开了口,她什么都不用看,直接如数家珍地报起了数据:
“我们平邰市区主要人口是汉族,不过也有少数民族,人还不少,就比如城西边有一个回族街,人数是三千二百多人,还有蒙古人,不多,前年统计是八百二十六人,住的也比较分散,紧邻市区的嘉乐县里有彝族人,他们有些人不上户口,所以数据不准,现统计是一千三百多人,实际人数肯定会更多,还有苗族,他们汉化挺厉害的,上户籍直接写成了汉,所以统计的数量也不是很准确,人数是……”
她飞快地报完少数民族人数,又道:“说起来除少数民族外,我们这边还有不少南方人,主要是小三线建设过来的,支援着支援着就定居了,主要分布在那几个重工业厂里,这个人数我还真不知道,没统计过,至于其他迁徙……说是明朝那会儿从冀省大规模迁徙过来不少人,不知道会有影响不?”
喏,这个就叫专业。
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平邰市人口组成还挺多的,幸好提前问了,不然直接按本地人做,那说不定又差十万八千里了。
话说回来……她在长宁做的不像会不会和这个也有关系,就是分型没分对?
脑海中思索着,江夏道:“那接下来就是看看能不能根据骨骼上的痕迹进行分型,确定地区和民族,这样再复原面貌,相似度就会高很多了。”
“那我去找丁法医。”
常建国飞快起身,把丁法医喊了过来。
过来的丁法医明显有些不自在,路上就听常建国说完要求的他深呼吸好几下,先小心向江夏确认道:
“那个江老师,您会法医人类学?”
“不太会。”
江夏诚恳道:“我是刚开始学,目前也就是能认个性别,年龄,别的都不行,所以才请丁法医您过来嘛。”
“那您是白请了。”
丁法医两手一摊:“法医里面最难的就是人类学了,我到现在也就会这两样,别说我,在省厅培训我们的那几个老师,大部分也区分不来,咱们国内大部分民族区别又不大,不是黄白黑种人那种差异化明显的,一下子就能分出来,何况也没有回归方程式和相关数据,根本没法区分。”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江老师你既然在学,肯定知道这个细微特征有多难确定,就像蒙古人身骨是偏大,可咱们汉人也有大骨量的人啊,这就跟分黍子和糜子一样,我要是能分出来,别说这案子说不定早就破了,用不着请您了,我都能去省厅当专家了!”
这话倒是不假。
毕竟法医人类学是真的难,除了没有经验外,更难的是有的那部分经验也太过于横模两可,模样的区别,触感的不同……如果没有人教,没有亲眼见过,上手感受,很难判断出来。
而江夏也没完全指望对方。
这种时候就到了展示人脉,啊不,启用大召唤术的时候了!
江夏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她沉吟着,好一会儿才道:“可这样也不行啊,不确定具体偏向,那复原出来的模样,很有可能和死者生前面貌相差极大……要不,我电话求助一下杨专家试试?之前那个颅骨复原法医人类学部分就是他做的,效果很不错啊。”
这属于私下联系,是搭自己的人情,毕竟这次求了人家帮忙,下次人家有案子求过来,那就不能拒绝,也得抽出时间精力去帮人家,实际挺麻烦的,若不是把他们市案子放在心上,谁会这么干啊。
清楚这一点的丁法医心中感动起来,原本那点猜错对方实力带来的不自在迅速烟消云散,他刚想感谢几句,忽然发觉有点不对。
江夏刚才说请谁?
丁法医有点头皮发麻,他再次确认道:“江老师说的杨专家,是杨连山老师吧?”
“对。”
江夏点点头:“就是他。”
丁法医忽然开始头皮发麻了。
第127章
对学生而言,除了学霸,又或者纯粹的学渣,大部分处于中等水准的学生都会对老师发自内心的恐惧。
问题是普通学校的老师对差生和中等生关注度还能低一些,可法医的水平直接影响整个案子能不能侦破,关系重大,不能有差生不说,还得尽最大努力把所有人的水准都得提上去才行。
于是省厅培训的时候,给予机会还跟不上的差生已经被劝改岗,剩下的都是学习能力基本合格的中等生。
而为了督促这些中等学生努力学习进步,由医学院老师、省厅普通法医组成的教师天团对他们不仅不会漠视,反而更加关注,甚至水平越是不足的关注度越高,对错误率要求也高——就怕稍微抓得不够严,学生一松懈,学业就掉下去了。
这种关注对中等生来说,无疑是极为可怕的。
法医也是医啊,光要背的内容就足够让人两眼一黑又一黑了,真就还没背完就得接受第二天老师的点名提问,逃都逃不掉!
天可怜见的,丁法医都已经到中年了,有一段时间做噩梦居然是站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还脑子一片空白,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答案是啥。
原本这种恐怖日子在苦学两年多后少了点,但去年省厅考核过后,认定他们基础达标了,就又来一位水平更高的专家拿更难的实例给他们上课……这就又让丁法医开始重温旧梦了。
没错,这位专家就是杨连山。
面对老师压力已经够大了,更可怕的是对方还是‘教导主任’,直接审核他工作啊!丁法医之前一直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千万别被对方关注到,现在要主动打电话联系,一对一询问……
救命,他好想逃。
现在回去翻笔记还来得及吗?
丁法医双手交叉在一起,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点,朝着门口微微转身,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他想拒绝,但理智又让他明白这种事情不容他拒绝,只能认命地深吸口气,问道:
“江老师打算什么时候联系?”
看丁法医那满是抗拒想跑的姿势,江夏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得,又是一个怕老师的。
她忍不住想笑,想着杨专家又不是她老师的,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嘴角微微勾起,残忍地回答道:“现在。”
丁法医眼神有一瞬极为绝望。
江夏又补充道:“得先打电话问问省厅,看杨法医现在在哪儿再联系,以及有没有时间,没有的话还得再等等。”
现在国内还没有Bp机,在没有随身携带的通信设备的情况下,江夏无法直接联系到杨连山,只能先打到省厅的技术处,由工作人员再转找,运气好,人就在省厅,又没事在忙的话,那直接就能请教,运气不好,人出差又在忙的话,那肯定得等许久。
而按照经验,像杨专家这样稀缺的法医,是不会有空闲时间的,肯定得等,还是先打电话等对方联系着再收拾吧。
丁法医无疑是同样的看法。
一看不用死刑立即执行,他心里瞬间松了口气,说道:“尸骨现在都在物证库放着呢,我先去找一下拿过来,哦对,我那边也有电话,江老师留我那边的号码吧,到时候直接从法医室里问,这边也没个地方放还容易乱的。”
说着,丁法医主动上前拿起纸笔,写下自己办公室的座机号码,递给江夏。
“行。”
江夏答应着,她接过来纸张:“那我现在就打了。”
“嗯。”
丁法医溜得飞快。
他得赶紧去翻一翻笔记,争取让自己死得别那么惨!
而江夏打电话一问,果然不出意外,杨法医已经出差了,甚至还不是省内,而是跑到鄂省去了。
打了四五个不同的号码,等了一个多小时,她才联系上对方,人家果然还在忙着,得等明天中午才有空。
这肯定得按照对方时间来,江夏与杨专家约定好时间,就挂断电话,去法医室通知丁法医。
她敲了敲门。
丁法医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把笔记藏在了装尸骨的布袋下。
他稳了稳心神,道:“进。”
江夏推开了门。
她目光落在了丁法医身上。
对方正站在法医室中间,他面前是两张并排拼在一起的超长折叠桌,桌上铺着层白布,白布上放着三堆堆在一起的尸骨,其中一个已经挑出来骨盆和股骨,看起来像是要将它们全拼成人形。
“丁法医在做骨骼重建?”
“对。”
丁法医镇定地回答着,他拿起来腓骨继续往下摆,道:“这不是要进行分型嘛,肯定要拿不同部位人骨查看的,到时候再找那多耽误事儿,还是提前拼好,到时候要看哪块拿哪块就好。”
“那这也用不着丁法医你来拼啊。”
江夏扫了眼桌台上黑布袋子下露出的笔记本边角,也没有拆穿,而是笑着道:“这种简单又能复习人骨的活儿交给徒弟练手多好,说起来您徒弟去哪儿了,怎么不在这边?”
“他给我写工作记录呢,也不知道哪个领导一拍脑门想的,非要写这玩意儿,真是的,还不如写法医报告有点用呢。”
丁法医抱怨了两句:“他写完就过来拼,对了,江老师你联系上杨老师了吗?”
好嘛,工作日志这东西是每个打工人都逃不掉的宿命吗?
江夏为那位法医学徒默哀了两秒,道:“联系上了,说明天中午两点半左右打电话过来一起分析。”
说着,江夏主动走到桌边,她挽了下袖口,拿起手套戴上,又道:“时间有点长,我也没什么事儿可做,也拼下人骨练练手吧。”
丁法医欲言又止。
你没事我还有事呢,我要抓紧时间复习啊!
他有些头疼起来。
成年人骨骼数量不多,就二百零六块,听着简单,但也就是头骨和四肢长骨好认,但其它骨骼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脊椎骨和肋骨相似度极高,左右手脚的细小骨头更是极其相似,初学者光区分左右和上下就要耗费大半天,一副骨架拼上一两天拼不出来实属正常,就算是熟练工,那也得拼上两三个小时。
江老师又不是法医的,看着也不……呃,应该没有相关经验吧?
算了算了,他快点拼,全部拼完好赶紧把人送走复习。
丁法医快速摆好四肢长骨,将指骨和耻骨分成两堆,拿着椎骨开始判断它到底是第几节颈椎。
而另一边的江夏也是按照流程摆好四肢长骨,拿起椎骨,从前方的微笑坏笑憨笑和惊讶等各种表情中分辨出到底是第几颈椎,并放在所在的位置。
她轻松地以不慢于丁法医的速度重建着骨骼,又出言问道:“丁法医,我记得区分种族主要是根据颅骨和股骨进行判断,顶多加上胫骨,取它们也够用了,怎么想着全拼出来了?”
这不耽误考前突击嘛。
“咳。”丁法医咳嗽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杨老师也挺忙的,我想着好不容易问一次,也别只问民族了,一口气再问问怎么通过骨骼磨损判断其工作呗,这个我掌握的还不是很熟练…要是能有发现,那范围能缩小许多呢!”
说着,他面上又浮现出些许遗憾:“可惜了,人骨亲眼看亲手摸才能得出最准确的判断,咱们光口述,效果肯定差许多,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通过骨骼特征判断死者从事的职业也是个方向,就是江夏觉着可行性有点不大。
毕竟这三具受害者尸骨死亡年龄没有超过三十七岁,除非从事司机,矿工,部分化工这种损耗身体,会有明显职业特征的骨骼损伤,其他想区分起来难度极高,用系统评分量化,得达到LV3才能做得到。
杨专家肯定有这个水准,但在这种只靠口述的情况下,对方完全就是猜,那能猜出多少就不好说了。
同理的其实还有她想要请对方判断的民族地域分型,杨法医接电话时就说很有可能判断不出来,让她不要抱太大希望。
可这也没办法,谁让现在就是这个条件呢。
拿起脊椎骨,江夏道:“咱们尽力而为呗。”
“也是。”
丁法医这么想着,又拿起一块颈椎骨,判断出这是第七颈椎骨后,放在了相关位置。
他继续拿起一块椎骨,正准备判断,余光忽然扫到对面江夏拼的人骨,人忽然愣了一下。
等等,她是才开始拼吧,怎么速度比我还快了点?
这是痕检,不是,指纹骨干…也不对,颅骨复原,呃,江老师会的也太多了,不对,她不是说自己是才开始学法医人类学吗?
看着对方年轻的面孔,丁法医有点怀疑人生了。
这到底是不是人啊?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江老师拼得还挺快啊,真是刚开始学?”
“法医人类学是刚开始学的,不过人骨不算。”
江夏回答着,手上动作不停。
绘画并不深入了解人骨,这拼骨手艺完全来自拔叔小课堂后,上完课后,她真是不仅会做人,对人骨也非常熟,尤其是人骨怎么制作什么装饰品法器祭坛之类,制…见得多了,那分辨速度自然快,这还是她刻意放缓的结果呢。
她可是说了要来帮忙,而不是帮倒忙,肯定要拼快一点嘛。
就是自己会的邪门玩意儿的确是有点多,可不能往外说。
在脑子里过了遍,江夏才轻松开口道:“我上学那几年一直在练绘画,花了大量时间研究人骨和肌肉,对这两个都挺熟的,所以拼得快,不然也弄不了颅骨复原嘛。”
“哦,那怪不得。”
丁法医恍然大悟,那这就说得通了,不过有绘画底子…他很快又想起来另一件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说起来我记得江老师是画口述画像的?之前好像还有凶手画像发我们这边。”
“发过不少呢。”江夏叹了口气:“就是好多一直找不到凶手。”
她这一阵画像倒是画的不多,而之前发往外地的凶手画像效果目前来看,并不算好,除了本身有点大海捞针外,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在一开始的新鲜感过去后,无论是铁路还是送去罪犯画像的城市,都没有多大动力去找人了。
毕竟本职工作已经够多了,谁还有精力再去拿着画像一个个找凶手?
又不是上级领导的任务,某个市请求而已,放着吃灰去吧!
人性如此,出现这种情况也不意外,倒也不是不能改变,就是有点难。
得加钱。
加钱居士的至理名言,效果绝对好,这也是未来公安一直会用的手段,别名为悬赏通缉令,是真让民众帮助警察抓了不少罪犯,就是目前还没有公安用过这种手段,都不敢干。
原因很多,最重要的是没钱,至少长宁市这样的,省厅倒是不缺,但考虑政治影响,也不敢。
不过江夏觉着应该不会等太久,就现在的犯罪率,迟早会碰到个大案,领导为了尽快破案开个先河,后面就会跟进了。
而丁法医倒没想那么多,确定对方画像更厉害的他现在只觉得江夏是真有点离谱。
这会的也太多了,人比…嗯,他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丁法医安静地拼起了尸骨。
两人飞快地将三具尸体拼好,拼完,也就刚过中午,江夏克制住了自己,没再继续找活,而是回招待所和陆逸行出去溜达了下。
愉快地度过一整天后,她留对方继续在招待所继续恶补基础知识,自己则准点来到法医室,等待杨专家的电话。
丁法医腰背挺得极直,看起来颇为紧张。
‘叮铃铃’
电话铃响了,
江夏拿起了话筒。
“喂江夏,是我,杨连山。”
电话那头传来杨连山的声响,他询问道:“我记得你说你是在平邰市,那丁庆国在不在?”
丁法医连忙道:“杨老师我在我在!”
“那就行。”
杨连山道:“咱们先说地域和民族这个正事,别的一会儿再说。”
此话一出,丁法医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有些不妙,但完全不敢问。
“我也不说废话了。”
电话那头的杨连山直接切入了正题:“丁庆国,颅骨数据你量了没有?给我报一下。”
“量了量了!”
丁法医慌乱地翻着手中的册子:“这个人头骨颅最大长187.2mm,颅最大宽141.8mm。”
“眼眶眶高和眶宽呢?”
丁法医快速回答道:“眶高34.2mm,眶宽40.8mm,”
“鼻高和鼻宽说一下。”
“鼻高53.2mm,鼻宽26.0mm。”
“枕骨大孔长和宽呢?”
“呃,这个我没测。”
“那现在等一下再测,你观察下颧骨前侧面,就额蝶突的位置是不是更正?呃,它的那个转折弧是更大一点,还是更平一点?”
丁法医开始懵了。
这我上哪儿知道什么是更正更大和更平啊!
显然,能够用来测量的数据并不算多,几个关键点问完后,直接就到了经验判断的时刻,而这部分杨连山描述得颇为困难不说,丁法医也听得是一脸懵。
昨天突击复习后,这部分的知识他倒记得很清楚,颧骨前侧面的形态,是法医人类学中判断时一个关键观察点,被称作“颧骨—上颌骨前侧面转角”,是区分蒙古人种,也就是东亚人,和高加索人种,欧洲人群的标志性特征之一。
但蒙古人种此处会有一个明显的带有角度的转折,而高加索人种是平缓的弧形过渡,特征极为明显,如果是区分这两者,他绝对能认出来,可转折弧度的大小……
他拿起颅骨,正对着自己,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看了十多分钟,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救命啊,谁知道这个额蝶突位置转成什么样了?!
眼见丁法医迟迟没法回答,电话那头的杨连山也就明白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呢,忽然听见旁边的江夏开口道:
“丁法医,要不让我看看试试?”
啊?
丁法医和电话那头的杨连山全都愣了。
两人心中冒出相同的念头。
不是,我/丁庆国都看不出来的,江老师/江夏能行吗?
她又不是法医,经常研究颅骨,等等。
她可是搞颅骨复原的,画像又那么真,对不同地域的颅骨特征应该挺熟的吧?
杨连山重新燃起了希望。
第128章
说话间,江夏已经戴上了手套,她轻松从丁法医手中拿过了颅骨。
许多东西真是不学不知道,一学才发现,不只是她的画像和颅骨复原是统计数据得出的平均数,法医这边其实也是这么回事儿。
只不过法医应用场景更广,起步早,积累也多,常规数据极为齐全,还总结出大量回归方程能直接套,只是在一些较为偏门的领域上还没有数据,也没有方程,那就只能全凭感觉经验了。
从准确性来说,江夏也不喜欢这种凭经验主观判断东西,还是数据更可靠。
可现在没有,就得想办法解决。
这么想着,江夏低头看向颅骨。
两个硕大的漆黑眼眶正对着她,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如同现在的丁法医,也如同现在的她。
没错,江夏虽然说要试试,但她现在也没招。
法医人类学她背了不少,知道额蝶突的作用,一定程度上是能拿来区分南北方人,杨法医说的转折弧度是更大还是更平,应该是他自己看过后总结出的经验,但两者差异太过细微,不然他也不会说‘一点’,那如果之前没看过摸过南方人的颅骨,没有两者比对,恐怕根本区分不出来。
很不幸,江夏没有见过。
她前世画的只是人,又不是东南西北的骷髅头,这辈子也没见过南方人头颅啊!
嗯,高加索人种倒是见了不少,但也没用啊,额蝶突要有这么大差异,都不用请杨专家,丁法医自己就能得出结论。
现在江夏真的很想天降一个高精度3D扫描仪,把颅骨扫描完了发到对方电脑上,让对方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甚至都不用看,直接电脑计算就行了!
可惜没有,这至少还得再等个二十年。
江夏犯愁地皱着眉,她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思索着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参考,参考……
没有南方人头颅…那本地人呢?!
对啊,和南方人比她不知道,和本地人比那还看不清楚吗?
角度一换,江夏瞬间发现路又通了,她眉头一松,查看起来。
电话那头的杨连山还有些不太放心,这种细微差距真就全凭感觉,怕出错的他主动出言问道:
“江夏,你以前看过南方人颅骨吗?”
江夏头也不抬地回道:“没有。”
那这岂不是完了?
杨连山瞬间感觉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直接浇灭心底刚升起的火苗,他刚想说算了,忽然听江夏又道:
“杨老师,我是这样想的,您说的这个额蝶突转折弧度,应该是对比南北方人颅骨得出的结论,我这边没看过南方人颅骨,肯定分辨不准,但既然是对比,也可以和咱们本地人比嘛,正好之前咱们俩之前复原过无名尸颅骨,要不就以他为基准判断试试?”
“咦?”
听完,电话那头的杨连山一怔,又飞快反应过来,‘砰’的拍了声桌子:“江夏你这脑子就是活!这主意好啊,比不了南方人还比不了本地人?这无名尸颅骨咱们俩都熟,出不了错,就以他为基准判断!”
一旁感觉被点的丁法医敛声屏气,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很想说自己也不是没根据过往经验去看,但人头颅就没有一样的,大大小小宽圆方尖的什么都有,根本没法参考啊!
而且没记错的话,这距离你们一起做颅骨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吧?又没颅骨在身边的比照着,就全凭记忆拿它当参考……
总觉着有点不靠谱。
他再反复仔细研究过的颅骨,放那么长时间,也会忘记不少细节呢,不拿着实物,很容易出错,杨老师怎么会觉得这样能行呢?
心里犯着嘀咕,可丁法医还是没敢说。
这样正好,老师不问他了。
要是一会儿再把‘别的’也忘了那就更好了。
而江夏已经重新看起了颅骨的额蝶突。
她反复观察着,和记忆中无名尸进行比对,最终确定道:“和无名尸相比,这个转角稍微有一点点圆润,偏平,但很微弱,只有一点……一会儿我再拿卡尺量一下数据。”
“嗯。”
电话那头的杨连山应了一声,他是相信江夏的,但出于稳妥,还是道:“我刚才想了下,为了避免出错,咱们再做个测试吧,你先看鼻颧角,比较一下外形,比对完再量个数据给我。”
“可以。”
江夏仔细观察着鼻颧角,又调动着脑海中那个印象深刻的无名尸颅骨,如同3D软件中的模型一样,多角度比对着,几分钟后,肯定地说道:
“这个鼻前棘比无名尸折叠度高上那么一点点,相对立体些。”
说完,她抬起头,旁边的丁法医一个激灵,快速拿起量角器递了过来。
江夏测量着,看着读数回答道:“这个度数在145.6度左右。”
即便早有准备,可当听到对方给出准确结论时,电话那头的杨连山还是陷入了沉默。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她还真记得到真能看出来再到这脑子和眼力真难以想象迅速从心底划过,最后全化作了遗憾。
江夏怎么就没学法医呢!
她要是学了,那他绝对会第一时间一把抓住,收入门下,好做他的亲传弟子,把一身本领全部倾囊相授,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教无可教——他还有老师呢,大不了还可以请师祖出山呢!
但杨连山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
且不论现在学校里还没有法医专业,就算是有,那也轮不到他们,当医生不香吗?就这天赋,显微外科和手术外科抢着要好吗,那前途亮的都睡不着,哪像他们法医,光一个世俗压力就够喝一壶得了。
唉。
心下叹了口气,他收回这些思绪,回答道:“那就没错了,无名尸鼻颧角是在147.2度。”
江夏不出意料地点点头:“那这样就能对上继续往下看了。”
“那咱们继续对,往下看,鼻根点凹陷呢?”
旁边的丁法医听着两人对话,整个人是彻底麻了。
内容他倒是都听得懂,可就是听懂了才让人觉着可怕。
他老师记得数据还算正常,这个他也能记住,可江夏那明显没记住数,而是把整个颅骨给记住了,甚至不仅是记住,还能‘拿’出来比,更可怕的是就那么一度多点的偏差,她还比对了!
这还是人吗?
丁法医恍恍惚惚的,感觉自己好像遇到了神仙。
神仙继续和老师核对着数据。
“感觉……近似?这个地方能测,我直接量吧,是2.4mm左右。”
“的确近似,无名尸鼻根凹陷值在2.1mm,江夏你再观察下上颌牙槽骨,看齿槽突颌程度,也就是上颌骨从鼻底到牙槽缘这一段有没有向前突出?”
“齿槽突颌基本垂直,没有明显前突,和无名尸基本一致。”
“嗯,那犬齿窝磨损怎么样?不严重的话,你摸一下,看手感是偏深还是偏浅?”
“在两者中间,也和无名尸相似,这个好像也能量,等我拿块土试试……测出来了,厚度大概是2.6~2.8mm之间。”
……
两个人一问一答着,越来越默契,江夏他拿着卡尺将刚才让丁法医量的枕骨大孔长宽给顺手量出来了。
把所有情况全部问完,杨连山先说了句稍等,随后就是纸张翻动与笔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开口说道:
“江夏,你之前提到过平邰市人口组成,蒙、彝这两个特征比较明显,回族就很难辨别了,至于苗族……我没记错的话,咱们省内的苗族几百年前就开始和汉人通婚了,现在除了服饰略有差别外,颅骨差异极小,基本和汉人差不多,所以我主要核对的是蒙彝,捎带着辨别回族。
而从颅骨数据来看,死者鼻颧角,鼻根凹陷都属于中等,鼻前棘稍微有折叠度但没有达到蒙古人数据,鼻型偏中鼻型,不像是回族人的狭鼻,齿槽突颌又基本垂直,没有彝族典型的突颌……应该更接近汉人。”
嗯?
江夏很快注意到对方的未尽之言。
只说汉人,怎么没说是本地还是南方的?
而电话那头的杨连山看着手上测算完的纸张,微微蹙眉。
他停顿了几秒,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
“从数据上看,颅骨的整体结构是偏北方汉族的,但他的鼻根和犬齿窝,鼻颧角,又和我总结的指数有一点偏移,但偏移量又很低,我怀疑这个人父母中可能有南方人,但具体是不是……把握不是很大,江夏你自己斟酌着来吧。”
果然还是开到隐藏款了。
江夏面带苦笑,没招地扶了下额头,应道:“行,我明白了,做的时候我会调整。”
“那好。”
确定完了,杨连山也不再多说,他将注意力放在安静到现在的丁庆国身上。
“丁庆国,你们市1.7旅馆凶杀案还记得吧?”
丁庆国瞬间一个激灵,连忙回答道:“记得!”
年前一个月出的案子,这谁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啊。
杨连山说道:“那你再复述下死者的死亡特征和现场。”
果然还是来了。
自己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他努力回忆着细节,背起自己写的报告:
“我记得死者是男性,32岁,身高1米71,体重72公斤,是被凶手用枕头捂死的,双眼睑结膜有大量针尖状出血,面部和口唇青紫色明显,有明显按压痕迹,嘴角还有轻微破裂,指端发绀,符合窒息死亡特征,还有右手食指甲片有轻微损伤。”
窒息死亡?
江夏前不久刚办了个相关案子,听对方这么一说,立刻来了兴致,心里快速根据对方说的话对了一遍。
死亡特征都对得上,没问题,不过……一个成年男性,面对他人按压时,就损伤了食指甲片?这挣扎幅度有点太弱了啊。
还没说完,再听听。
丁法医继续道:“现场桌上有一瓶兰陵牌白酒和两个酒杯,以及花生米,小葱拌豆腐和一小份猪肝,都已经吃了大半,酒瓶里的酒大概剩了五分之一,王痕检尝试提取过酒瓶和酒杯上的指纹,但都已经被凶手擦干净了,地也被拖了一遍,没有痕迹,死者提包也被拿走了,里面有死者的四百多块钱和身份证明。”
“我对死者进行了解剖,开了胸腔,心脏纤维断裂,有大量针状出血点,肺脏充血水肿,颜色暗红,也有大量针状出血点,胃内容物有浓烈酒味,提取后检查出大量酒精成分,大概是在……是……”
“21~23mg/100ml。”
杨连山准确的报出了这个数字:“死亡时间呢?”
丁法医连忙道:“10~12个小时之间。”
“记得还算准。”
杨连山声音平静地问道:“看出问题了吗?”
啊?
丁法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真有问题,不是,是什么问题?
他汗流浃背地从头到尾又审视了一遍,还是想不通。
这明显是一起‘鸿门宴’,凶手故意邀受害者一起喝酒,在对方喝醉后,趁机捂死对方,并卷走大量钱财,无论是从体表特征还是解剖特征来看,都没有问题啊?
倒是旁边的江夏眨了眨眼,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酒精含量还是有点偏高了。
酒喝下去,光待在胃里可不会起作用,得由胃肠黏膜吸收被血液运送到全身各处才会让人出现‘醉酒’,这个过程很快,并且胃里的酒精含量是会不断减少的,通常来说,饮酒10~30分钟之间胃内酒精含量最高,之后就逐次递减,两个小时后就非常低了。
现场就一瓶兰陵牌白酒,这种酒容量是500毫升,酒液在450~480克之间,也就是九两出头,减去剩的量,两人对半喝,差不多也就在三两半左右,在死后分解影响下,还能达到这个数,说明死者死得着实有点早,饮酒还不到一个小时。
这种时候人意识和身体控制力还是可以的,反抗力度不该这么弱。
除非……
酒里下药了。
当然,没有看完全部的卷宗,直接这么说着实有点武断,但杨专家专门拿出来问他,肯定是发现了异常,所以江夏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没有问题。
她没有开口多说。
这种时候说话就是往人家伤口撒盐啊!
丁法医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还是没想出来。
他硬着头皮回道:“那个……杨老师,我还是没看出来。”
“体表和解剖情况来看是窒息死亡不假,可你不觉得这胃内容物酒精含量过高了吗?”
见他都提示到这一步,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杨连山声音冷得简直可以掉渣了:
“醉酒状态下受害者对肢体控制力是会微弱,可那也得是在重度醉酒的情况下,现场就一瓶五百毫克的白酒,胃内酒精偏高,血液酒精又低,受害者明显是处于中度醉酒状态,凶手都没有把膝盖压在胸膛上,仅凭枕头就捂死了他,你觉得正常吗?”
这一说,丁法医“啊”了一声,总算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失声道:“死者是被下药了!”
“这下知道了,当时怎么不往这方面想?”
其实目前法医界针对酒精测试的数据并不充足,毕竟现在只能说刚勉强吃饱饭,虽然不少人都喜欢逢年过节小酌两杯,但往死里喝,真喝死的还是少数,严重的多是送医院,见不着法医,少量去火葬场的,也是因醉酒丧失判断力而引发的死亡,轮不到法医去做检测。
而没有数据又没有案例练手,市里的普通法医在这方面自然薄弱,发现不了,属于情理之中,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但法理不能理解。
那可是一条人命,发现了就是个重大突破口,就有可能抓到罪犯,发现不了,就只能由对方继续逍遥法外,说不定还要继续害人。
这么大的事,容不得法医有薄弱之处。
抱着这样的想法,杨连山继续道:“我以前讲过不同浓度酒精带来的影响,你上课时到底有没有认真听?知不知道你错过这个点有多重要?”
丁法医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听了,他真的听了啊,但体质和对酒精影响太大了,他根本估算不准啊!
但这种话说起来太像狡辩,丁法医哪敢说啊?
可不说这个,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空气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江夏不由得叹了口气。
其实她要是不在这儿的话,那杨专家怎么训丁法医她都不在意,可她在这儿看着,那是真不太行,小孩儿都要脸呢,何况是个成人。
她从脑海里扒拉扒拉,提前找好背锅侠,主动解围道:
“那个,杨老师,这种下白酒里,让人丧失反抗能力,又没有明显颜色味道药,种类也不多,应该就是苯。巴。比。托和苯。二。氮。卓,这两种都是管制物品,没那么容易获得,再查的话,还是有可能查到的吧?”
啊?
听江夏说完,电话那头的杨连山人不由得懵了一下。
不是,江夏你怎么知道这个的?还说的全对,什么时候学的法医毒理学?这和你要用的颅骨复原也不沾边啊!
第129章
杨连山心中疑惑着,不过他询问丁庆国的目的,也是让对方更加警醒,而不是下不来台。
见江夏主动询问,想学生从今天起对饮酒昏迷印象绝对足够深刻,以后再也不会忘,他便不再继续压力,借坡下驴的回答起江夏的询问:
“查倒是能查,就是得先做测试,确定真是下药了才行,问题是以前保存条件太差,我担心他那边测不出来了。”
这个江夏也懂。
这两类药物倒不会像酒精那样挥发,但这不代表它们会长期存于生物检材当中,药物也会进行降解的。
首先就是提取的生物检材中会含有各种酶,在死后一段时间内仍具有活性,进行药物代谢,让含量越来越低,其次,药物的性质并不是非常稳定,苯。巴。比。妥还好一点,但苯。二。氮。卓类在20度左右的室温保存下会逐渐分解,甚至环境温度越高,药物损失就越快。
而从去年一月份到现在都快过去两年了,如果凶手是用的苯。二。氮。卓类药物,放在室温状态下,现在应该已经检测不出来了。
不过……
看着法医室角落里老旧狭小的冷冻箱,江夏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苯。二。氮。卓类药物在-20度冷冻状态下分解会非常慢,如果一直冷存,那应该也能检测出来,而生物检材的保存要求就是冷冻。
但要求是要求,实际情况又是一回事,受限于设备不足,许多检材很有可能没冷冻,或者冷冻了,因为设备没空需要放新的,不得不把旧的拿出来先放着……总之,现在检材还能不能检测出来药物完全就是一个薛定谔的状态,且大概率偏向于检测不出来。
杨法医会这么严厉,除了丁法医没有发现下药,错过最佳调查时期,恐怕还有这个原因。
本来时间隔得久,这又检查不出来的,怎么重启积案?
毕竟这重启一次,少则几十个号,多则上百号人就得动起来不知道查多少天的,没有足够的证据,空口说,等查不出来白忙活一场,他担得起这责任?
心里想了不少,江夏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说白了,还是穷闹的,以前还经常有现勘为了省物证袋,把提取到的检材全放在一个物证袋里,这都互相污染完了,送实验室里又有什么用?”
提及这个,杨连山也是又气又无奈,他不想再想这些,索性将注意力放在江夏身上,问道:“对了江夏,你最近怎么又研究毒理学了?是碰到类似案子了?”
咦?
怀疑遇见多了,江夏一时间都想不到对方居然会主动脑补正常理由。
要不说人家专家呢,接受度高不说,脑子还灵活,一下子就猜到原因了!
江夏嘴角微微上扬,她开口道:“杨老师您猜得真准,上个月我正好碰见个类似的案子,死者也是饮酒后死亡,不仅身上没有伤痕,口腔内还有呕吐物,所以一开始被人误认为是窒息死亡,后来发现不是……”
简短的将筛查头孢,甲醇,苯。二。氮。卓等过程说了一遍,江夏又道:“确认原来是下的苯。巴。比。妥后,我们几个根据饮酒量和死亡时间,排除了其他可能,专注查酒贩子,还真把凶手查出来了,这人就是酒贩子的大儿子。”
说着,江夏停顿了一下,又道:
“这人心术不正,文。革那会儿就去举报亲爹,所以父子俩关系极差,最近几年虽然有所缓和,但也就维持个表面关系,酒贩子卖酒又赚了一大笔钱,打算把钱全留给小儿子,他便心生不满,想把钱据为己有。
这个凶手曾经在医院当过一段时间的护工,对医院十分熟悉,也知道一些药理,就偷了药回来,下在酒里,说是让老爹多睡一段时间,让他找到钱拿走,却没想到那酒被卖出去了,还害死了人。”
这骗鬼呢?
别说电话那头的杨连山了,安静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丁法医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酒贩子既然是个酒蒙子,自己就会喝到不省人事,哪用得着再下药?这凶手分明就是不声不吭地想毒死亲爹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够畜生的。”
这么多年下来,杨连山也见了不少没有人性的畜生,实在是懒得给更多心情,这么说了一句,他便略过对方,把注意力放在了受害者上。
“这个案例倒是很有研究价值,回头我得给孙国昌打个电话,让他把报告和检测数据邮一份给我。”
说话间,杨连山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确定自己这边新找到的尸骨快煮好了,便道:“该说的都说了,我这边还有事儿,就先去忙了,有问题再给我打电话。”
“行。”
江夏道:“今天真是谢谢杨老师您了,明年有时间,一定得请您吃个饭。”
杨连山也笑着应道:“那说好的,我可记上了,明年你来省厅必须得请啊。”
见老师放过了他,还准备挂电话,丁法医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劫可算是过去了!
可惜气还没松完,就听电话那头忽然语速极快地喊了一声。
“丁庆国!”
丁法医顿时一个激灵,“杨老师我在我在,您还有什么要我答的吗?”
“没了。”
杨连山语调放缓道:“你别的案子做得都还可以,水平不比你那些同期差,就这个着实是粗心了,以后不能因为不熟就不去想,知不知道这漏一次,可能就又要多一条人命了!”
丁法医心底生起愧疚,他脸上带着懊悔,认真道:“杨老师您说得对,我以后绝不会再犯这样的毛病了。”
“嗯。”杨连山又道:“剩下的生物检材,你先从市里做一下检测,这样快点,做不出来再往省里送,看看微量物证那边能不能检测出来。”
丁法医应道:“好。”
都交代完了,杨连山就挂断了电话。
放在桌上的电话话筒发出了‘嘟,嘟’的忙音。
江夏上前,将话筒放了回去。
丁法医看向江夏,颇为感谢道:“刚才真是谢谢江老师帮我解围了,让你见笑了,学了都快十年了,水平还是不行,唉……”
江夏倒觉得挺正常。
十年听着是挺长,可放未来正规法医培养,最低也得是脱产学五年,还得再加上一年的实习,就这也不能说水准真的足够,而像丁法医这样断断续续边工作边学的,有所不足就更正常了。
而这种不足也要看跟谁比,和杨专家比,那就是个新兵蛋子,但若是和同龄警察相比,能有这个水准,各方面能力真不算差了。
总不能真当医学是什么人都能学的啊。
江夏安慰道:“这也不能完全怪自己,主要是法医这个学科不仅难,涉猎范围还广,死者还不按教科书死的,情况五花八门的,谁来都难免有所疏漏。”
“哈哈。”
不按教科书死这句话着实让丁法医乐了一下,他笑了两声,又正色道:
“江老师,这个死者所属地域民族已经确定了,您什么时候开始做颅骨复原?材料、地方还有没有补充的要求?最好今天说了,一起给准备好,我这得尽快带着检材去化工所做检验,可能明后天就不过来了,到时候再申请就麻烦点,得专门去找贺支。”
“东西没有要补充的了,就按我昨天写的那些材料准备就行。”
江夏摇了摇头:“至于颅骨复原……还得再等等,我得再收集一下本市男性常规面貌,对了,丁法医,你确定死者骨骼没有明显劳动迹象,不是农民?”
自从第一次成功后,她的颅骨复原技术一直起起伏伏的,超常发挥时能达到六成的相似度,发挥失常那就只有两三成。
面对这个结果,江夏自然不算满意,而这次应邀过来,提前打预防针是打预防针的事,她还是想给同事们露一手的。
若是能捏个六七成像的人像出来,画好画像,印刷出来,大街小巷那么一贴,两三天找到死者,再查到凶手将其抓捕归案,把这平邰警方查几个月都束手无策的水库沉尸案给破了……
光想想就觉着很爽好嘛!
而为了达成这点,江夏已经决定要将前期准备做到极致,除了确定地域民族外,还得大量收集本市人员相貌,这样就能得出较为正确的平均值,让她复原得更像。
当然,她时间还是没那么宽裕的,得尽量缩小收集范围,争取早点回家。
丁法医肯定道:“这个我确定,死者应该从事轻体力劳动。”
“那行。”
江夏点头:“这样我就在市区里转转,别的地方就不去了。”
商议完毕,大家就各忙各的去了。
江夏拿着绘画本,铅笔橡皮,开始随机刷新在平邰的公园,电影院,体育场,文化宫等人群密集的场所,坐下来,就一个字,画。
画三十岁左右的男性,顺带着女性也画了一部分,一天十个小时的画,六十页本子一张画四五个精细人头,可依旧是撑不到两天就得换。
期间她还联系上了兰专家,对方挺高兴有人用他的技术,当即用传真发过来全套的流程,可惜那两个疑似死者的一个没照片,另一个没对上。
江夏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颅骨复原了,她一口气画了一星期,积累了一千多个样本,这才停下来。
有样本在手,这回她心里有数多了。
翻模,制作石膏,定点位,根据颅骨特征,牙齿细节,以及样本完善面部五官细节,并根据鼻根凹陷深度,鼻颧角度,斟酌加入少量南方特征……
反复修改了数次,又耗费了一周,江夏总算将死者复原了出来。
法医室内。
贺支上下看着泥塑的人头像,不由得啧啧两声:“别的不说,这泥塑像简直就跟真的一样,好像下一秒就能跟我说话似的……不过江老师,你怎么做了个光头,没加头发?”
“发型对面貌影响挺大的,我怕干扰判断,再加上泥塑加发型改起来太麻烦,就没有在泥塑头上面加。”
江夏将已经画好的头像拿了过来,递到贺支手里:“我在画上加了,除光头外,还有平头,大背头这两种常见款式,您看是这一整张三个一起印呢,还是在这两张带发型的挑一个印刷?”
“有这么严重吗?”
贺支抓了一下头发,在他看来,除了中年早秃的,其他头发不都一个样吗?
他伸手去接江夏递过来的纸。
都不用入手,贺支就看见对方递过来的纸张远超过三张,他接过来,先看了一眼上面的光头,随即往下翻。
平头发型,算是中青年轻会理发型,加上去看起来人是瞬间年轻了不少,不过莫名觉着脸好像更宽大了点,人也平庸了不少,仿佛扔人群里面就看不见了。
下一张是三七的短碎分,碎刘海垂下来遮了遮额头,略微蓬松的头发拉长了比例,人瞬间帅气起来。
“咦?”
贺支不由得咦了一声,他有点不信邪,又往下翻了一张。
这也是短碎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长了点,又蓬松了点,头发如蘑菇盖一样扣在上面,刘海狗啃似的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感觉就跟逃荒过来似的,甚至乍一看连五官都不一样了!
好家伙,这是换发型吗?简直就是换了张脸啊!
贺支把后面那两张也翻完了,也是丑得出奇,他沉默两秒,忍不住问道:
“这发型影响真这么大吗?”
“真的。”
江夏说得极为肯定。
发型对面部影响极大,甚至可以达到换头的程度,好的理发师那真的能把颜值拉高数个档次,差的嘛……
理完就分手。
不然江夏也不至于挑不出来,实在是区别太大了。
她指着画像道:“上面那两款其实是最优状态,因为目前并不知道死者的发质怎么样,如果是那种细软塌的,那模样就又不一样了,所以最好要加上光头,这样辨识度会更高一些。”
“那还说啥,就印这张光头发型的全都有的呗。”
贺支直接选择了江夏准备好的那张。
画像画完了,按理说后续也用不着人家,对方该走了,可他前几天刚请对方画过一回画像,别说,那真是一模一样,直接就让他们抓住个抢劫犯。
想着老程的话,心里疯狂心贺支搓了搓手,忍不住出言挽留道:
“那个……江老师,你看这画像印刷再分发下去,也就是两三天的事儿,要是快的话,四五天内说不定就能有结果了,您这费这么大工夫做出来的复原头像,就这么走了也不知道后续的,反正长宁那边也没来电话,要不再等个几天,看看结果再走?”
你那是请我看结果?分明就是想留我继续画像!
不过江夏也的确想看看,自己费这么大劲做出来的复原头像怎么样,如果有错误的话,也好知道下次怎么改进。
再多留几天,等个结果,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儿。
江夏打定主意,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面露纠结,好一会儿才同意道:“那……行吧,不过最多再留五天,市局那边我还有事要处理呢,而且这也快过年了。”
“明白明白。”
贺支瞬间高兴起来,他立刻道:“我这就让人去印刷,争取后天就发遍市区!”
第130章
贺支也是个行动派,说加急印刷,就不再继续闲聊,拿着画像就去找人了。
本市也有印刷厂,早就提前协商过了,现在再打个电话,直接送过去就行,唯一的缺点就是腐蚀版制作需要反应时间,需要多等十几个小时,但这个时间正好能让贺支把手底下的人都喊回来,开个会,确定好接下来的工作流程。
没错,现在局里刑警大部分都在外边跑着呢。
如今全国各市情况都差不多,平邰市这边同样没逃过警力紧张,而现在流氓团伙,入室盗窃,走私,投机倒把的案情又是层出不穷,谁都忙得脚不沾地。
本来这些日常案件处理起来已经有些人手不足了,丁法医这边又送过来个‘好消息’。
他那生物检材保存得还算不错,一直都是按照规定尽量冷藏,虽然因为储存空间不足拿出来过,但好在不是在夏天,时间也不算长,所以检材中还是检测出来了微量的苯。二。氮。卓。
于是这个旧案也重新启动,进行补充侦查。
事情这么多,平邰市警局的人手当然是不够,所以贺支才那么热衷请江夏多留两天,倒不是为了破积案,他们现在哪有精力再去翻旧案啊,能快速把新发生的案子破上一两个,就能让他们轻松不少,正常轮个休了。
当然,江夏也不是万能的,她只能确定罪犯外貌,缩小排查范围,减少部分工作量,蹲守抓捕这些活还是得有人做,贺支依旧面临着严重缺人的情况,而他则很不要脸的从下辖的派出所中薅来十多个牛马干活。
江夏在心底指指点点的。
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部里薅省里的,省里薅市里的,市里薅县分局和派出所的,最后只剩派出所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真是个悲伤的现实。
贺支走了,目前也没有需要她的新案子,江夏就先回了招待所休息,偶尔跟过来请教的痕检电灯泡交流些技术,又或者直接去他们办公室里做几个指纹,教导一下他们。
至于教学成果……
只能说学生的态度很认真,充分做到了达者为师,努力学习,钻研得十分刻苦……
*
一天一夜过去,颅骨复原的画像终于被复印出来,开始派送到各派出所乃至街道办。
上午十点多,平邰市局内,办公室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留在局里不用出外勤的干警们忙着手头上的事情,眼睛时不时地往桌上瞄。
看时间,这画像也贴出去一个多小时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来个电话呢?
其实大家都清楚,电话肯定来不了那么快,且不论现在有没有发完全市区,就算发完了,现在大部分居民也都在上班呢,连看画像的人都没有,怎么可能认出来死者?
只是知道归知道,看江老师前前后后忙那么久,现在准备检验成果了,大家也就跟高考前准备查分的考生一样犯急,恨不得它立马把成绩公布出来。
急着想知道它,不少人忙得有点心不在焉,就连贺支也没稳住,不到十一点就从自己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问道:“老常,有消息了吗?”
常建国苦着张脸,从自己没写完的报告中抬起头,无奈道:“贺支,现在还没来电话呢。”
“还没来啊。”
贺支抬手看了眼手表,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道:“正常,这个点应该就送完了西城区,东城区估摸着还没送完呢,我看最快也得等到中午才能有消息。”
他沉吟着,又开口道:“其实长相相似的人也不少,要是胖点或者瘦点,再换个发型,不是天天朝夕相处的亲朋好友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幸好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搞串。联,都到处乱跑的,现在能长期出远门的人不多,有这个做排除项,数量就很稀少了,说不定啊,第一个打过来的那个就能确定是死者!”
这话常建国很赞同,也就是那些投机倒把的会到处乱跑,人没音讯了,家里也不敢报警,这正常出差不回来的,别说家里了,厂里领导都得急着赶紧报警去找人,哪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估摸着这回画像一贴,那家不报警的现在也得赶紧找来了。
常建国在心底暗暗祈祷,贺支的话一定得成真啊!
能少查一个算一个,他今天想正常点下班啊!
不知道是他的求神拜佛起了作用,还是贺支的嘴今天开过了光,总之,刚说完没两分钟,办公室的电话铃忽然就响了。
‘叮铃铃’
往日听起来让人一激灵的电话铃此刻忽然极为悦耳,不等别人动作,贺支就立刻快步走了进来,伸手拿起了电话筒。
“喂,市公安局,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同志你好,我是青石街道的办事员周红梅,我看你们今天刚发了一个寻人启事,这个人是一米七出头,年纪三十四五岁是吧?”
“对对对。”贺支连答应了好几遍,他赶紧反问道:“你那边是不是有外貌年龄身高情况全都对上的?”
周红梅道:“有个模样和情况对上的,这个人叫徐继明,家里排行老二,是个无业游民,最近两年在倒卖烟草,快小半年没回来了,身高我记不太清楚,好像是在一米七左右,反正不是高个,也不矮,主要是那个年龄对不上,这个人户籍上是三十,差了整整四岁呢,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咦?
闻言,贺支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这种对上一半的情况还真不多见。
倒卖烟草,和之前怀疑的身份倒是对上了,但这种人也有可能在外地被扣,目前正关在劳改场里干活呢。
至于年龄对不上……
早些年上户口时管控得并不严,户籍年龄和实际年龄不一致的事儿倒也不少,但都是往大了报,譬如习惯性算虚岁,又或者出于利益,好赶上参军或者参工,可往小了报……
上山下乡那会儿他二十,改小四岁是十六,正好是最低年龄,还是得去啊,这不白改了吗?
这可真是难搞。
年龄核对不上,又不能确定对方没在外地被抓,那就不能说湖中死尸就是徐继明,不然顺着查呢,又遇见对方回来,那可就不是尴尬的事儿了。
“行,谢谢周同志了,我这就派人过去核实。”
想过一圈,贺支谢了声对方,转头看向常建国:“老常,你带着人赶紧去吃个饭,吃完就去趟这个徐继明家里,问问他父母有没有虚报年龄,哦,对了,记得问问他们有没有徐继明的照片,有就拿过来请江老师做那个什么对照,看到底是不是徐继明。”
常建国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乌鸦嘴了。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站起来道:“行,小曹,你跟我去吃饭。”
还行,这就是去确认一下情况,不麻烦,走之前还能吃顿热乎饭呢,比以前电话打过来饭都吃不上就得出警好多了。
快速解决午饭,常建国带着徒弟骑车和街道办打电话的那位周办事员会合,再赶往徐继明家里,他们到时正好是中午十二点半多,对方一家子都在家吃着饭,还快吃完了。
这下常建国就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他亮了下工作证,快速把情况说了一遍,又拿出复原出来的画像给他们。
面对上门的两个警察,这一家子都有些警惕,谁都不想相信的样子,可当那画像递过来,一看上面的模样,徐继明的母亲当即变了脸色。
这和她儿子也太像了!
徐母当即想要开口,可还没说话,一旁的儿子就忽然喊道:“妈!”
这声动静仿佛瞬间惊醒了徐母,她停顿片刻,还是将嘴闭了回去。
常建国正站在屋里,环顾整个正屋,事件很快落在了直对着大门的墙上,那上面挂着一个木相框,尺寸不小,能五十厘米宽,由玻璃面板罩着,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照片。
有半身的单人照片,结婚照片,小孩的百日照片,兄弟姊妹的合照,以及一张八英寸大的超大全家福。
常建国上前走了几步,站在全家福面前,都不用寻找,就确认站在最左边的那个就是徐继明。
无他,除了眉毛和发型有些不一样外,那照片上的五官和画像实在是像,都是椭圆脸,桃花眼,圆鼻,厚嘴唇。
而有相片在,常建国就放心多了。
他转过身,又仔细打量过这一家人此刻的态度,确定应该不是家庭内部的凶杀,便开口道:
“几位同志,我知道这个事情不太好接受,可模样这么像,情况也都对得上,我看至少能有个七成可能是你们的娃,他是在咱们市里被人杀了,尸体被剁成一块一块的绑上石头扔水库里的,捞上来的时候肉都被鱼咬没了,你们不认,那我们公安是真的没法往下查,死者就只能继续死不瞑目地看着凶手就在外面逍遥快活……”
这攻心话上来,徐母和徐父两个人脸色都苍白了不少,可他们就是不开口承认。
得,在这里费口舌没用了。
常建国不太确定他们是为了还能有个盼头,仿佛自家孩子还活着,还是年龄上有什么猫腻,见他们这么拒绝回答,索性连相片带人全打包带回了市局。
隔壁分开审讯,办公室这边,江夏则比照着颅骨在照片上定点。
“眉心点,眼外角点,鼻下点……全部重叠,轮廓曲线,基本线……符合特征。”
根据兰专家给予的指标体系,江夏逐一排查,看着全部重叠的她抬起头,对着等待结果的贺支道:
“可以确认,死者就是徐继明。”
“我就说这么像,肯定是他吧,这一家人绝对有事瞒着呢。”
常建国回来时,贺支就看了相片,看相似程度他就觉着基本没跑了,现在得到江夏确认,他便更放心了。
“有江老师您这句话,这我就好审了!”
得亏请江老师留下了,不然这一家子死活不承认的,他核实起来也麻烦啊!
“我这也只是提前确认一下而已。”
江夏将照片上覆盖的透明胶片拿了起来,她将自己的画像和徐继明照片对比,心下十分满意。
果然努力是有回报的,这回前期准备足够充足,复原出来的人像相似度果然高了不少,即便眉毛浓密不太一致,依旧能一眼看出来是一个人,相似度可以说突破性达到了七成。
不然画像也不会一发到街道办事处,那位周办事员就确认是他——她可是和对方有小半年没见面了!
有这次的数据,以后她再复原鲁中地区的头像,成功率应该也会有显著提高了。
心中高兴着,江夏又道:“这一家子人又不是经受过反审讯的间谍,审一审,应该就能知道怎么回事,我估摸着应该和死者年纪有点关系。”
“我看也是。”
贺支也是相同的看法:“就不知道是顶罪还是怎么回事儿了。”
这个江夏就不太在意了,她道:“贺支,我这来了都要有三个星期了,既然人已经确定了,我也该走了。”
“这么快?”
即便是早就商议好的,面对对方告别,贺支还是升起许多不舍,他想再挽留,却找不出更多的理由,只能道:“我还没请江老师你再吃个饭呢。”
“来的时候已经吃了,这案子又还没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江夏摆摆手:“这都快到元旦了,我这再不走,就买不着票了。”
“这,唉,好吧。”
贺支道:“我让小曹送你们,这江老师你就别拒绝了,就一来一回两个小时的事儿,不耽误什么,您光帮我们找到这个死者就不知道省多少工夫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夏也没拒绝,便应道:“好。”
她返回招待所,和陆逸行说了一声,由对方去买票回来。
而这边还在审讯。
有了江夏这边的鉴定,审讯的刑警就有数了,针对本来就想说的徐母把鉴定结果一说,又稍微详细地描述了下死者死的到底有多惨,连个坟都没有,现在就是个惨死的冤鬼,徐母便彻底撑不住,哭着承认并交代了为什么不承认。
这事和工作有关系。
徐继明父亲是个电工,他结婚晚,三十岁才和徐母成亲,婚后就生了这个儿子,打小就皮,十岁时跟着父亲去他工作的地方玩,到处摸电线,果然不出意外的被电了个半死,从此一见电线就怕的打哆嗦。
而徐继明十七岁那年,徐父意外伤了腿,没办法继续上班,准备退下来让儿子顶工,可徐继明就是不行,他不顶这岗位又不能等着,换岗待遇又不够,没办法,就让十三岁的老二徐继昌顶了。
可当时顶岗也有有规定,最低年岁不能低于十六,于是老二就和徐继明换了身份,对方成了哥哥,他成了‘老二’,年龄上也就小了四岁。
这种违规操作以前不算少,也不是大事,但最近工作岗位太紧张,有人就开始举报这种违规操作,一旦查出来轻则批评重则直接取消资格,而徐继昌已经从电工干成了一个小领导,就怕出事自己工作没了全家喝西北风,所以死活不敢承认。
又没有涉及冒名顶替,这是他们单位内的事儿,刑警不管,见不是顶罪这种涉及刑事犯罪的,便直接略过不谈,向他们询问起了死者的活动轨迹和交友情况。
而见这事公安根本不问,被带过来的徐家人也是后悔不已,赶紧地把知道的都说了。
徐家人倒不嫌弃徐继明干这种投机倒把的工作,但也不主动了解,知道的多少徐继明回来时吹嘘的内容,以及几个有限的,一起赚钱的朋友,家里还有一些介绍信,车票之类的东西,并不能直接锁定凶手,还得再调查。
但这些就与江夏无关了。
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就是平邰警方的事儿了,她现在要回家了哈哈哈!
陆逸行买到的票是上午九点二十发车,江夏早早起了床,收拾好行李,退了房,由今日继续早起,哈欠连天的曹牛马送到了火车站旁边。
“江老师,您的行李。”
曹明辉将江夏的行李箱从车斗里拿了下来,他有些惋惜道:“您要是再多留两天就好了,我们这边庙会快开了,到时候挂的全都是彩灯,可好看了。”
“没办法,这都快一个月了,再不回去我领导该急了。”
江夏笑了笑,客套道:“以后要是能有休假,我再过来玩儿。”
“那太好了,到时候您就联系我,我绝对给您安排好喽!”
曹明辉答应着,挥了挥手:“江老师一路顺风啊。”
“嗯,你也回去吧。”
江夏也摆了下手。
她提着行李,和陆逸行一起往火车站走,整个人十分轻松。
她就说自己没柯南那么离谱吧,留到现在一切都很正常,完全没碰到回不了家的大案嘛!
等等,快呸呸呸,千万别想这玩意!
心中赶紧踢掉这个念头,江夏走到了火车站大门前的水泥空地前。
似乎现在有火车在这里停下来,不少下车的乘客正从大门口往外走着,他们脸上都带着倦意,有几个甚至有点恍惚,看着像是半夜上的火车,被颠簸了一路,走路都有点歪。
江夏往旁边移了移,让他们先过去。
忽然,一个身形瘦弱的青年男子从角落里窜了出来,飞快冲上前,强行拽出一个穿呢子大衣的旅客腋下的公文皮包,就飞快地往远处跑。
那羊绒大衣旅客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声音凄厉地边喊边追了上去:“抢劫!有抢劫犯啊!我们厂的尾款全在里面啊!”
江夏……
江夏陷入了沉默。
她这该死的乌鸦嘴啊!
还有你!你们厂子结尾款怎么就派你一个人送?多一个能死吗!
而身边的陆逸行已经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将行李放下,转身就朝青年男子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