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不是已经查过老曹头的酒了吗,哦,之前只检测那个什么醇,没测这个对吧?”
作为药学麻瓜,谭炳毅着实想不通江夏怎么突然得出这个结论的,但谁最可疑非常重要,这关乎接下来的人力投入,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江夏你怎么突然这么想了?”
“是饮酒量。”
带着答案找疑点就容易多了,怀疑起新凶手的江夏刹那间就又找到一个证据,她道:“孙法医之前有做过胃内容积物的酒精检测,当时赵哥你不在,不过我看了,数值是在120~140mg/100ml。”
“嗯?哦!那这还真不是在棋牌室下的药。”
此话一出,不需要江夏再作解释,赵照相就瞬间懂了。
“酒精分解可快多了,隔这么多天测的含量还比急性酒精中毒高,我看死亡时酒精含量还能翻个番,再算上吸收的酒精含量,这至少得喝了八两。”
八两,也就四百克,听着不多,可那酒精含量在五十六度以上的高度白酒。
喝酒又不是喝水,酒精是有毒的,肝脏再能代谢酒精也有上限,短时间内饮用大量酒无疑会击穿这个上限,结果就是出现急性酒精中毒。
所以哪怕是酒蒙子,也不会空腹半个小时就喝完八两,而是会慢慢喝,差不多一个小时喝个四到六两,这其实也非常危险了。
而从这点来说,死者应该喝了一个半到两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那要是在棋牌室被下药,根本撑不了这么长时间。
“我记得之前已经查过王建兴,确定他没有医疗方面的关系。”
排除棋牌室,赵照相便将注意力放在了王建兴上,他思索着说道:“那手里大概率没有苯。巴。比。妥原料,只能用鲁米那,十多个片药往哪儿都没法下,菜里苦,酒杯里药粉太明显,下酒桶里他也得喝啊!”
酒桌就是权力场,没有不逼人喝酒的,何况王建兴还是求人,那就更少不了喝了。
“所以药是下酒里,那这酒王建兴也喝了啊。”
梳理过两人的解释,谭炳毅也反应过来,不由得咂起舌:“这要是真的,那这他命挺硬啊!”
“那可不是一般的硬。”
江夏赞同道:“酒精中毒起步量其实很低的,何况这种含甲醇的高度白酒,常人喝上三两就已经重度中毒,可能致死了,再加上里面还有鲁米诺……完全是祖宗在地府里把头都磕出血了才保他一条命。”
说起来,王建兴妻子的口供中提到过,她回家后看见满盆的呕吐物,还吐到外面地上,甚至连床上都有,不仅看着恶心,味道更是差点把她熏死,所以后来收拾时才气不打一处来的把东西全扔了,听起来才让人觉得可疑。
毕竟那塑料桶在如今可是好东西呢,能洗干净当个油桶醋桶用的。
而呕吐是身体最好的保护机制之一,胃里东西全没了,那就不会再摄入酒精,甲醇,以及鲁米诺。
所以王建兴最后中毒剂量并不高,人不仅活着,中毒状态也不是特别明显,也就是肢体偶尔不自觉抽搐两下。
而江夏那新获得的妙妙小技能都是怎么致人死亡的,拿来分析死亡剂量和过程还行,分析活人就有点力不从心了,碰上这种三重中毒,症状还都一致的复杂情况,真是完全认不出来。
不然她就能表演一个什么叫作当场破案了。
“鲁米那这药不算贵,一瓶一百片,好像还不到一块钱,但老曹头也不至于没事往一桶酒里加十几片这个,太贵了,要上头感加有甲醇的头酒就够了,实在不行还能滴几滴农药呢,便宜好买还用量少。”
江夏又道:“所以依目前的情况来看,不是有人和老曹头有仇,投毒想毒死他,就是随机投毒,毒死买酒的人,以此搞死老曹头的生意。”
不是,农药可比癫痫药危险多了,多了真会喝死人的,怎么江夏你说得这么随意呢?
就跟亲眼见过似的。
等等,不会真有人这么干了吧?
谭炳毅陷入了沉默。
总觉着江夏在省厅这段时间看了不少离谱案子啊。
赵照相原本还在想案子,听江夏忽然提到加农药,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些糟糕的记忆,胃里也跟着抽了起来。
停,死脑子赶紧别想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牛肉了!
“也就是说,现在不需要查癫痫病人。”
收回思绪,谭炳毅再次确认道:“而是重新查一遍老曹头的人际关系,和那酒有可能被谁动过,以及这些人是否与癫痫病人有关系?”
“不一定是用的鲁米,最好是查是否有医疗关系。”
赵照相强行扭转注意力,他道:“我算的只是死者食用的量,实际用量肯定比这高,可能得二三十片,它又不溶于水,就算是有两斤酒稀释也会泛浑,还是有概率被发现的,所以很有可能用的是苯。巴。比。妥原料。”
“行,我知道了。”
这一圈下来,调查方向已经和刚开始南辕北辙了,不过好在难度倒是低了不少,谭炳毅应下来,也不再多说,招呼着其他干警就下楼了。
“这案子还真是一查一个样。”
赵照相让开路,目送着他们离开,又问道:“对了江夏,你还在捏人头呢?摆那么多不觉得瘆得慌吗。”
说起来也是奇怪,他胆子不小,毕竟有命案他就得拍照,血糊拉碴的死人脸他不仅看,还得找角度拍呢,早就不害怕了。
可不知道为啥,明明知道江夏那些泥人头不是真人,可看起来就是比真死人渗人呢?
江夏倒不奇怪赵哥会这么问。
最近觉着她捏的人头瘆人的不止他一个,孙法医和李痕检也这么觉得,甚至连以前最喜欢找她聊天的雪玲都不过来了。
原因倒也简单,主要是江夏捏人头时为了速度,五官定对了就行,没有精做表情,部分细节也不到位,以至于捏出来的头像正好卡在恐怖谷最高处,像人又不像人的,可不让人觉得瘆得慌嘛。
就连江夏自己偶尔抬头一看也觉得瘆人。
江夏也觉得不行,毕竟这样摆久了看多了,会带偏审美的,哪怕带偏不多也不行,所以昨天就又联系了被服厂的科长,从他那儿弄了一堆小布条,请裁缝重新缝成几块大布好盖上,就是现在裁缝还没缝完。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申请买布……不好意思,布太贵,还没有布票。
不得不说,面对这种物资匮乏的局面,江夏有时候是真觉着恍惚,谁敢想这么一穷二白的国家,三十多年后会腾飞成世界第二呢?
心中思绪翻飞,江夏面上却没有显露,她道:“捏着呢,我也觉得有点不好,但没办法,不往多里捏也练不出来啊。”
“这倒是。”
越高深的技术越需要苦练,赵照相很是赞同地点头:“那你多练,我先去忙了,等回头出结果了让人喊我一声哈。”
“好。”
江夏答应下来,继续回去和骷髅头死磕了。
人一专注,时间就过得飞快,怕江夏又忙到不吃饭,黄雪玲特地过来敲她,把她拉到了食堂。
江夏打了饭,吃到一半,一个干事员忽然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江夏,外面有人找你。”
“嗯?”
江夏抬起头:“谁找我?”
“不知道,我不认识。”
干事员摇了摇头,有些好奇道:“不过那人穿着军装,是个军人,看着三十岁左右吧,是你亲戚?”
“可能是。”
江夏微微皱了一下眉,道:“雪玲你先吃着,我去看看。”
说着,她按照干事员说的位置走了过去。
那是在市局大楼左侧,离道路远一些,不引人注意。
离得老远,江夏就看见一个穿着绿色军装的男人,对方军装熨得笔挺,头上戴着解放帽,看起来精气神不错,就是脸有些黝黑,像是经年累月晒的。
江夏目光扫过对方上衣的四个兜。
目前军队和警察一样,衣服没有军衔或警衔,很难通过服装直接辨认出身份,只能确认对方不是普通士兵,是军官,但不知道是排长还是连长了。
看对方望了过来,江夏主动出言问道:“你好同志,我是江夏,请问你是?”
“你好将同志,我是严砺峰。”
在看到江夏一瞬,严砺峰眼中闪过些许惊艳,他没想到对方比相片还要漂亮,深吸口气,如同作战般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盒子,打开,亮出了里面手指宽的纯金手镯。
“我今年二十六岁,在军队担任连长,每月津贴和补助加起来有八十元,父亲是街道办副主任,母亲是市博物馆管理员,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很听话,请问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我知道你工作很忙,需要经常出差,这点我不介意,毕竟我平时也没法回家,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回来,大活我都能干,而且营里管吃住,没有额外花销,给我留几块钱应酬,津贴补助都会转给你,我母亲工作清闲,能带孩子,你完全不用担心未来工作。
接受的话,这个就是见面礼。”
说着,严砺峰将盒子推到江夏面前。
江夏完全没看,又拧了下眉:“严同志,你是在开玩笑吗?我已经有对象了。”
“没有。”
严砺峰道:“我知道你有对象,但那位家里不是不同意吗?我家里都很欣赏你的。”
“所以陆伯伯请的是你爷爷?”
江夏瞬间明白了:“那我不接受,你走吧。”
“江同志真不再考虑一下吗?”
严砺峰过来一趟,自然不会因为一句拒绝放弃,他再次争取道:“成婚是两个家庭的事,如果老人不同意,日后生活会有很多矛盾的。”
江夏懒得废话,她直接道:“陆爷爷同意了。”
严砺峰瞬间愣了。
嗯?不是昨天还在反对吗,怎么今天就已经同意了?
这变得也太快了!
能同时拥有傲人才华和美貌的女性太过稀缺,严砺峰不想就这么放弃,想起爷爷说过两人交往时间不长,再次道:“我各方面条件都比陆逸行好上许多,家里也能提供更多的帮助,江同志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考虑。”
江夏再次道:“严同志你可以走了。”
严砺峰站在了原地。
他很清楚自己条件虽然足够优秀,但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休假快结束了,他根本没法正常追求女性,只能用闪电战,这成功率肯定不高,所以也早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但对方面对他这么优秀的条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拒绝的态度还是让人有些失落。
沉默片刻,严砺峰还是不甘心地问道:
“江同志,我觉得我并不比陆逸行差,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快拒绝我吗,是因为外貌?”
“不。”
江夏扯了一下嘴角:“其它的我懒得说,就一条,拿不介意我经常出差来展示尊重,本质上和说我不会打老婆一样,身处于都打老婆的环境里,才觉着不这么做是很值得夸赞的‘美德’,你家里人,还有你,其实都很介意,并认为是我的巨大缺点,而陆逸行完全不这么想,他选择调岗到后勤单位。”
这犀利的分析和陆逸行所为,惊得严砺峰眼皮猛地一跳,他双唇微微张开,但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紧紧闭上嘴唇,将其绷成一条线,沉默好一会儿道:
“这我做不到。”
“是我家老爷子听错了,你们两个感情非常好。”
严砺峰清楚自己是没有机会了,他利索地将盒子收起来,道:“抱歉,打扰到江同志你了,我现在就走。”
说完,他真利索地转身就走了。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江夏眉头逐渐舒展开。
这家伙目的性太强了,看一眼让人厌烦,不过有礼貌没破防也没对陆逸行贬低,接受现实说走就走也不多逼逼赖赖,倒是让江夏感观好了些许。
怪不得这么年轻能当上连长,有这么强行动力,控制力和厚脸皮,升不上去才怪呢。
三分钟解决完的小插曲,江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想着等陆逸行回来后得提醒他一句,也转过身,准备回去吃饭。
只是刚走到大厅,正准备过去呢,厅内窗口值守干事员忽然又喊住了她。
“江同志!你先等等,这位同志找你!”
江夏止住了脚步。
今天什么情况,怎么大中午的这么多人找她?
不会又是严砺峰那种人吧?陆二伯到底找了多少人,这也太坑她了。
还不如来个别的呢!
江夏有些头大的看了过去。
干事员说的那人就站在招待窗口,对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听干事员这么喊,他也扭头望了过来。
对方穿着常见的便服,但腋下夹着个比A4纸还大的黑色皮包,面上挺憔悴,头发杂乱,脸上带着胡茬,眼里还有血丝,看起来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看着对方,江夏发现自己可能真有点乌鸦嘴在身上。
这人身上刑警味也太冲了!
得,不用说,肯定还是碰上大案的刑警,这直接过来找她……
好了,自己这周的轮休要没了。
江夏忽然想要再来个追求者,和严砺峰那样,三分钟就能解决的。
而中年刑警已经兴奋的快步迎了过来。
第117章
江夏的大脑在对方还没靠近前就疯狂运转起来。
交通这么不便的,能跨市找长宁市局来的,案子肯定又大又急,但不是打电话请她过去,那就是不用她画头像,看现场,那再结合刚结束没多久的积案攻坚……
那九成是请她拆重叠指纹了。
这个还行,只要不是特别难,她的轮休还是有概率回来的!
脑海中电光火石间过完这么一圈,江夏不由得放松下来,而中年男人已经小跑到近前,他面上克制不住地露出些许吃惊,不过更多的还是焦急,伸出左手就道:
“江老师你好,可算是见到你了!”
江夏也伸出手,任由对方握住激动地上下大幅度晃了几下:“同志你好,我就是江夏,请问该怎么称呼,找我什么事儿?”
“我是松南市刑侦支队的副中队长武洪军。”
武洪军放下手,他克制了下情绪,直截了当地说:“是有个重叠指纹需要您拆一下。”
果然没猜错。
江夏一点都不意外。
难度先别管,至少不用舟车劳顿了,回家住可比坐火车住招待所好多了。
她面色平静地点了下头道:“武同志应该还没吃饭吧?咱们先去食堂,边吃边说。”
松南市在长宁北边,比泉城还要远许多,坐火车得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对方应该是半夜坐的车,别说午饭,说不定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不用……”
武洪军下意识想要拒绝,可身体却飞快地出卖了他,肚子当场发出了‘咕噜噜’的声响。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下头:“是还没吃呢,那咱们先过去吧。”
说是过去说,可武洪军根本憋不住,路上就飞快地交代起情况。
“不瞒您说,我们市这两天出了个大案子,是下面负责看守林场的一名护林员被害了,凶手杀了护林员后又放了火,差点没把整个林场都烧了,幸好被去林子里收落叶当柴烧的村民发现,及时灭了火,没有造成太大损失。”
说到这里,武洪军脸上多了些愠色,他压住火气,继续道:
“后来排查起火点时,发现护林员已经烧成了灰,身上还有贯穿伤,但体表信息都已经被烧没了,包括护林员居住的房子,再加上灭火有很多人过来,现场足迹和其它痕迹都已经被破坏掉了。”
好家伙,杀人了人还放火,还是从树林里放的?
江夏瞬间明白松南市怎么急成这样了,无他,性质太恶劣了。
这大秋天的,地上全是树叶,最容易引燃,稍微晚一点,整个树林连同周边村子可能都得出事!
武洪军还在继续说着情况:“这个护林员居住的位置比较偏,周围村民离的也远,所以没找到目击者,好在反复搜索后我们发现了凶手丢弃的凶器,是一把斧头,上面有不少血迹,把手上也有,应该是护林员发现了凶手,与其进行了争抢。”
“我们市痕检从上面提取到了两枚重叠指纹,只是它不仅有变形,还出现了晕染,糊一块儿了,痕检完全认不出来,之前原本打算送去省厅来着,可打电话问时听说徐专家,魏专家都不在,我们就急了,幸好支队长和痕检记得您擅长拆分重叠指纹,向杨组长确认您回来后就赶过来了。”
“我听说今年江老师积案攻坚一口气破了十一起重叠指纹的旧案?实力是真强,您一个人破的量比去年多了两倍啊。”
说到这里,武洪军小小地奉承一句:“说实话,我听到时还有点不敢相信呢。”
别戴高帽了,戴也抵挡不了你送来的指纹重叠变形还糊,这简直就是地狱难度啊!
江夏又觉得轮休要飞。
她深吸一口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咱们各市的指纹库也重新建起来了,不然真破不了这么多。”
这也不只是谦虚,她做的案子中,和重叠指纹一起送过来嫌犯指纹的并不多。
毕竟像这种有怀疑对象的更容易破案,只要难度不是太离谱,那早就被拆了,剩下的都难得要死,江夏把其中较为简单的拆了后,后面拆的就都是没有比对指纹的重叠指纹,主要依靠指纹库比对找到的凶手。
而今年除了她,大家破案数都出现了爆发式的增长。
这可不是加班就能提升的东西。
指纹库前年才开始下单文件建立,去年稍微有点成果,今年各地才大量地送达了最新指纹,只能说,她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想来,有这次亮眼成绩在,接下来省内各市指纹库完善肯定会更上心一些。
指纹库是挺关键的,可那也得先拆出来才能比啊,武洪军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案子在身,他不可避免地有些着急,但还是耐下性子道:“江老师谦虚了。”
“嗐。”
江夏也看得出来对方挺急的,她走进食堂,直言道:“我先给你打份饭,我的就在那儿,差几口就吃完了,等我吃完你拿着一起去办公室,看看那指纹能不能拆。”
武洪军连连点头:“那太好了!”
案子急,江夏也没时间慢慢吃了,她给对方打了份饭,自己快速把剩下的那些吃完。
这会儿时间,武洪军倒也跟着往嘴里快速扒了好几大口,直接干完了一半的饭。
他边吃边注意着江夏,见对方快吃完了,立马把铝盒饭盖一扣,左手端着,右手拿着皮包,跟着就上了二楼,然后在一间挂着‘画像室’的房间前停下,等着对方开门。
武洪军还真是昨天夜里两点多上的火车,他这几天也没休息好,上火车就趴着半眯了起来,又怕遇见扒手,不敢睡太死,就这么断断续续地睡到今天上午十点多,成功错过了早饭,不然也不会饿到肚子都开始叫了。
半盒饭下肚,胃里的饥饿感稍微减轻了些,但人还是饿,他脑海中还想着一会儿等江老师看指纹的时候再赶紧把剩下的吃了,下一秒就看见门被打开。
雪白的石膏骷髅头,真骨头架子,以及大量的黄色的泥人头瞬间映入眼帘,从办公桌到旁边的木架上全都是。
有的是真人模样,可表情却毫无生机,嘴角平直,眼神空茫,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活气。
还有的就剩下一点没完工,不是嘴角鼻子莫名少了一块,就是眼皮没了,露出底下完整的眼球,还有个左边有脸皮,右边没有,底下全是细节清晰的肌肉组织,还全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武洪军感觉心脏好像停了一下。
这搞的啥啊,也太瘆人了!
“我最近在练习新技术,通过颅骨上遗留的信息和面部厚度数据,尽量复原出死者生前面貌。”
江夏熟练地解释起来:“可能有点吓人,武同志你还好吗?”
这技术好啊,能复原出来就能拿着找人,找到了案子就好破了啊!
“居然还有这技术?”
武洪军瞬间来了兴致,他也不觉得瘆人了,而是兴奋地问道:“岂不是说,以后无名尸案都可以通过颅骨复原面部进行寻找了?”
“理论上可以,只是这技术受限于颅骨信息不足,复原出来的相似度不算高,目前稳定发挥下,能有个五成左右,如果猜错眉毛形状和眼睛状态,那就只剩下个三四成了。”
江夏将桌面清理干净,在水盆里洗干净手,对着武洪军道:“武同志,把指纹给我吧。”
“哦,好嘞。”
武洪军赶紧放下饭盒,从皮包中拿出物证袋,递到江夏手上。
他边递边又扫了眼面前的这些泥头像。
别说,刚才没细看,现在才发现这些脸乍一看都挺像的,只是眉毛一变,眼再一大一小,一肿一凹的,那细看时就像是两个人了。
相差这么明显,那找起人来效果会差很多啊。
看起来不是所有涉及无名尸案子都能用得上。
可武洪军还是把这个技能记在了心底。
没准以后会用上呢,当然,最好还是别用。
而江夏则已经拿出物证袋里面的指纹。
这是胶带用提取的指纹,提取者做得很细致,没有出现拖拽带来的二次破坏,仔细观察,可以确认总共有三枚指纹,两枚从左往右,像是来自同一人,另一枚指纹也完全相反。
同一人的那两枚侧边相互叠加,大概重叠了二分之一,还是清醒了二三十度左右,而相反的那枚则从上方压了过来,把未重叠的那一半又压掉三分之一。
剩下的部分呢,在靠近指横纹,也就是指关节弯折处,出现了明显的变形和血迹污染,重叠部分同样也是。
总之,整个指纹最后只剩下不足六分之一的辨认区域,大小只有绿豆那么大。
江夏深吸一口气:“这指纹难度有点高,我尽量试试吧,能拆多少出来就拆多少出来。”
这种指纹她实在是打不了包票。
“能拆就好,能拆就好。”
武洪军也干了快二十年的老刑警了,他很清楚这种指纹除了那没有被压的一点外,几乎毫无价值,毕竟几乎是同方向叠加的指纹,送专家手里专家也得麻。
若非实在没有别的突破口,根本不会拿它过来找人,他们完全是没招了啊!
现在听见江夏说能拆,武洪军瞬间松了口气。
能拆就好,哪怕只拆个四分之一,不,五分之一出来,那就有比对的可能了!
“那行,我去拿东西,武同志你先吃饭吧。”
江夏站起身,去隔壁办公室拿拆指纹的工具。
武洪军这会儿还是有些饿,他倒是想吃,可稍微一抬头,看着周围木然盯着他的泥人头,便瞬间没了胃口。
能在这种环境里正常待着,江老师也是个猛人啊,完全可以和他们市能在尸体边上吃饭的法医坐一桌了!
两人说不定会有不少共同话题。
江夏拿着工具回来了。
她摆好指纹,盖上透明片,打开灯,开始仔细观察指纹,分析该从哪里下手合适。
差不多整理好思路,江夏又抬起头,看武洪军面带倦色地坐在旁边看着她,便主动道:
“这指纹挺麻烦的,我今天大概率拆不完,我看武同志你也挺累的,要不先去旁边的招待所休息一阵?等拆好了我让人喊你?”
“这……”
武洪军有些犹豫。
火车上那种半睡不睡的休息无疑更累人,觉着休息了,但感觉还是很疲倦,他挺想再睡会儿,可又很想在这儿等着,好立马知道结果。
正犹豫间,办公室门忽然被人推开。
“江夏你在这儿呢?我有事找你。”
廖科长推门走了进来,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屋,看着坐在桌边的陌生人愣了一下:
“请问你是?”
“我是松南市刑侦支队的武洪军。”
听见动静,武洪军转过头,自我介绍道:“我们市有个案子,涉及重叠指纹,听说江老师很擅长这个,就特地过来请她拆一下,我们支队长应该打过电话了吧?”
“打过打过,上午打的,我还没来得及说呢。”
廖仲升瞬间反应过来,“没想到同志你来得这么快。”
说话间,他转过头,又看向江夏,停顿片刻后,表情略有些复杂道:
“江夏,刚才段支找我就是为了这事,他不只说了一个,还有个平邰市的案子想找你呢。”
啥?还有一个?
江夏不可置信地望向科长,手中的笔彻底落不下去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情况,这案子没完了是吧?!
第118章
她办公室里别说芒果和火龙果,连红枣都没有啊!
一定是刚才那个严砺峰太晦气了!
其实江夏也清楚,今年积案攻坚的成绩太亮眼了,省厅肯定会大力宣传,算算时间,目前外省不好说,各市肯定都得知道她这么号人物,有需求的自然会找过来。
可江夏能承认这是自找的吗?
绝对不能啊!
所以就是那人克她。
不然说不定还会再晚两天,让她把这周假期休了呢。
今天回去得跨个火盆去去晦气。
把问题归咎给别人,江夏心里就舒坦多了,她打起精神,面对惨烈的现实。
“是什么案子,急不急?”
“这个还好,不是很急。”
看着江夏,廖仲升心里不由得升起些许自豪与得意。
市局这些年在省里也没啥名气,以往都是不被上面点名批评就万事大吉,没想到今年能出江夏这么个人才,不仅在全省出了名,还会有这么多人来求助,别说,接电话的时候感觉真是挺爽的。
就是这体验也太短了……
省厅不当人啊!
蛐蛐着省里,廖仲升简短地说道:“他们那边有水库,有俩小孩不听劝,瞒着大人过去游泳,结果就淹死了,捞尸人下去捞,结果打捞上来半条被鱼啃烂的人腿。”
卧槽!
这比惊悚小说还要吓人啊。
即便有心理准备,江夏还是被惊了一下。
“警察过去后,陆陆续续打捞出来不同的尸块和人骨,检查后发现属于三个人,但只有一个头,软组织都没了,认不出来,那边法医只能确定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来回走访加调查下来过去三四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廖仲升继续道:“这案子原本是要封存的,也不知道平邰市从哪儿听说你会弄这个颅骨复原,就立马打电话过来请你了。”
已经查了三四个月了啊,那这个案子的确不是很急,再等上几天也不碍事。
了解情况的江夏点点头:“那我先给武同志拆指纹,拆完再去平邰市。”
听到这话,武洪军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这边可是十万火急啊。
“段支和平邰那边也是这么说的,先做完武同志的指纹再过去,去的时候给他们打电话通知。”
说完,廖仲升沉吟了一下,又道:“现在出行更危险了,前几天我又听说起持枪抢劫案,你还是别一个人去了,让小陆带着枪和你一起过去吧,他去安全,也方便。”
距离严打也就剩下几个月了,现在的犯罪局势的确是愈演愈烈,而且亡命徒超级多,江夏丝毫不敢含糊,听见带枪更是放松不少,她忽视了科长后面那句更加意味深长的方便,同意道:“这我就放心了。”
“那行,你继续忙,等拆完指纹记得跟我说一声。”
事说完了,廖仲升也不再继续耽搁,直接道:“我就先走了。”
廖仲升来得快,走得也快,说完事情转身就走了。
他最近也挺忙的,主要是忙着发掘新人才。
没办法,谁让省厅那么不当人呢,抢一个不算完,还要再抢一个,真就是连吃带拿的!
幸好局长努力据理力争,从省厅多要下来五个编制,能补充下市局紧缺的人手,让人心情好了不少。
反正廖仲升是不会说这五个名额他抢了俩,他还在觉着亏呢。
别说两个了,五个人加一块也赶不上江夏一个人有用啊!
“武同志,你还是去休息吧。”
见科长走了,江夏转过头,又劝起了武洪军:“你在这儿也帮不了我什么忙,前几天熬得又那么厉害,不如好好睡一觉,这样等我拆完带回去也有精力继续追查不是?”
武洪军此刻正不自觉地闭上眼睛,眉毛带着眼皮往上提,好让自己更加清醒,听江夏这么一说,他犹豫了下,衡量过利弊,还是同意道:“那行,我先去休息,指纹就拜托江老师你了。”
说着,他站起身,拿起铝制饭盒和皮包,脚步略有些沉重地往外走。
送走闲杂人士,江夏开始全身心地拆起了指纹。
常规情况下,送去法院,作为定罪依据的指纹鉴定,是需要比对成功十二个细节特征点,但在刑事领域,这个标准是根据质与量灵活调整的。
对于一些难案,找到八个普通特征点就可以进行初步认定同一,如果指纹质量较高,有伤疤,小眼,小乔这种低概率的特征,那三至四个就可以认定同一。
想要比对最低八个特征点,并不需要一整个完整指纹,只要有20%~30%就够了。
而武洪军带来的这枚指纹,已经有16%的正常区域。
也就是说,她只要能再拆个5%出来,那就有比对的价值了。
江夏先拿武洪军留下的护林员指纹比对了一番,在确认反压过来的指纹是护林员的,自己准备拆的两枚重叠指纹大概率是凶手的后,开始了工作。
未重叠部分是最好拆的,无脑画就行,出力的主要是手,等到开始拆重叠指纹的时候,眼睛和脑子就开始互相折磨了。
这两个紧挨着的乳突线到底是下面那个的,还是上面那个的?
江夏努力区分着,边想边拆,时不时和最上面的那枚未重叠处进行对照,慢慢地将重叠处拆分出来。
六分之一的指纹以龟速逐渐向五分之一扩展,在达到后还是没有停下,努力向四分之一开始进发,准备踢到三分之一的屁股。
20%面积只是最低要求,但这太低了,很有可能比对失败,达不到八个点,肯定是拆得越多越好。
江夏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拆出五分之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临近下班,江夏总算拆到了三分之一,她还算满意地放下笔,甩甩并不发麻的手腕,又闭眼按了几下眼眶,重新拿起透明胶片,做起检查。
如果没问题,那她就稍微加上一个多小时的班,把剩下的拆完再回去。
这样明天再过来交代下情况,她就能回去休息一下午了!
她还是有休假的!
江夏坚定捍卫自己最后的休息时间。
她重新区分着指纹线条,上半部分一切安好,没有问题,下半部分……等等,这里没拆出来的指纹线条和左边拆出来的对不上?
这是同一枚指纹,也就是说,左枚重叠部分的最左边,和右枚未重叠的左边必然一致,如果出错……
代表她拆的重叠部分可能全都有问题,甚至就算没有也不能用。
这惨烈结果让江夏呼吸瞬间停止,她感觉自己有点心梗,完全不敢相信现实。
强行重新核实了两遍后,江夏确认,真有两条乳突纹线对不上。
她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一下午全白干了啊啊啊!
高难度重叠指纹拆错是常有的事,即便是专家,成功率也只有四五成,不然省厅也不会留下那么多重叠指纹没做,偶有拆错实属正常。
只是知道归知道,但辛苦工作全白干,她心情还是非常不爽。
没忍住,江夏将问题又归咎到某人身上,无声地口吐芬芳起来。
两三分钟后,她重新调整好了心情。
再来!
她就不信今天拆不出来了!
只能说,优质的牛马不仅会主动拉磨,自己还意识不到,干得特起劲儿呢。
时间已经到了下班的点。
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的黄雪玲怕江夏忘了时间,背着包主动过来提醒,江夏解释了下情况,就让她先走了,随后继续拆起来指纹。
天色渐暗,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也灭了,江夏打开了顶灯补充光照,继续和指纹死磕。
拆错的指纹还是有那么一点用的,至少上半部分确认无误的可以直接拿来比对,比再重新想快多了,她快速画完了这部分,又一点点重新拆分,直至重新拆出来三分之一才停手。
这个就先这样吧,三分之一也够用了,想要挑战拆出五分之二那就再画个新的,省得一会儿画错了,好不容易拆出来的指纹就又废了。
甩了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江夏又稍微扭动了一下脖子,听它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坐太久了,该起来活动活动了。
正当江夏准备起身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停在了江夏门前,紧接着就是紧促的敲门声。
“江夏,你还在吗?”
这声音一听就是陆逸行。
江夏道:“你直接进来就行。”
陆逸行推开了门。
他右手里提着一个鼓囊的布包,以及一个保温饭桶,目光正常地看向屋内,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下,深吸口气,这才走了进来。
“我回来时看见你车子还在,就知道你没走,肯定还没吃饭吧。”
将饭桶放在桌上,陆逸行道:“食堂人都走了,我从饭店买了点,你能停吗,要是能停的话,就先把饭吃了吧,不然伤胃。”
还是小陆男友贤惠啊。
江夏心里十分暖贴,她没拒绝这份好意,放下手中的笔道:“我是还真忘了吃饭呢,幸好你带过来了,现在刚忙完一半,正好能停下来。”
不听人说也就罢了,这一听,江夏还真感觉饿劲上来了,她起身移过来凳子,边好奇地拆起饭桶边问道:“你带过来什么好吃的?”
“是醋溜藕片,现在莲藕当季,最好吃了。”
说话间,陆逸行从拎着的布包里拿出两大块叠在一起的布,它是由不同块状的布条组成,他将其中一块抖开,又道:“我回来的时候跑了趟裁缝店,把你让缝的布带过来了,你这个打算怎么安?”
“柜子上不是有粗铁丝么,有一块布上面应该缝着铁环呢,你先穿上,然后固定在柜门前面,拉平挡着就行,其它的那些头像摆在那个桌子上,用另一块儿布盖上就行。”
夏天常见蔬菜吃到腻,这一到秋季中旬就又开始菜荒,除了白菜土豆和南瓜,其它什么都没了,江夏现在还真馋这种新鲜爽口的蔬菜,她将饭桶拆开,将上面那层醋溜藕片放在旁边,又倒出来一份小米粥,边倒边问:“你吃饭了吗?”
“回来的时候就吃了,你自己吃吧。”
陆逸行找到了锤头和钉子,准备给木架顶部打个钉子,好固定铁丝。
“那你肯定还没尝呢。”
江夏招呼着:“快来,你也来吃点藕片。”
陆逸行是忍不住道:“我还是先把这个给弄一下吧,这些头像挺影响食欲的。”
“那我跟你一起弄吧。”
江夏先给自己加了块藕片,感受着微酸和甘甜在舌尖炸开,又夹起一片,走到陆逸行身边,她看对方嘴唇微抿,脸上带着认真,就忍不住想要逗一逗。
“快张嘴。”
被人想着的感觉着实令人开心,陆逸行笑了下,他张开嘴,见莲藕过来,准备咬呢,却见江夏轻轻往后面一收,让他咬了个空。
嗯?
陆逸行一怔,随即就看见她嘴角弯着,眼尾微微上翘,瞳仁里满是小小使坏成功的开心。
陆逸行将她的全部模样都收进眼底。
他也跟着开心起来,眼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笑意,他放下锤子,伸手轻轻握住江夏夹着片藕的右手,左手圈住对方,将她揽在怀里不往后退,这才微微低头,咬住了那片莲藕。
别说,这藕真挺甜的。
一番亲亲抱抱举高高后,江夏满血复活,心满意足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果然,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腻歪就是让人心情愉快,她感觉自己现在就跟妖精似的,吸足了阳气,所以全身都舒坦起来了。
陆逸行继续钉好钉子,将柜子里的泥人头和人骨全都遮上了。
看不见这些邪门玩意儿,屋内瞬间正常了不少,陆逸行又转过身问道:
“江夏你还得忙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不管弄完弄不完的,到十点就回家。”
江夏道:“总不能再熬夜了。”
这还不算熬夜吗?
十点才回去,那到家再收拾收拾,差不多得十一点才能休息了。
陆逸行总感觉江夏的时间观念有点不太正常。
“你是在拆重叠指纹?”
看了看桌上的东西,陆逸行反应过来:“是新送过来的案子?很急吗?”
“挺急的,是杀人纵火,烧的山林。”
江夏道:“而且还不止这一个案子,平邰市那边还有,我想着今天赶紧拆出来,明天休息休息,就赶紧过去。”
不过去不行啊,继续留着肯定还有案子找过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吧!
“又要出差了?”
陆逸行很快抓住关键。
这回来还不到两周呢。
即便心里已经有所准备,面对这种分离频率,陆逸行还是有点不适应。
刚温馨完呢,这又不知道多少天才能见了。
要命。
他沉吟着,问道:“平邰市那么远,路上也不安全,我申请一下跟着你一起去?”
“不用申请啦。”
江夏笑着道:“科长已经安排你和我一起去了,还允许带枪呢。”
这下陆逸行开心了。
上次那情况实在是太危险了,这回有枪就好说了,什么罪犯看见都能冷静下来,不能冷静的那就物理冷静。
“那我今天回家后收拾下衣服。”
陆逸行站起身,拍了拍江夏的肩膀,“你先吃,我去拿书过来。”
太晚回家还是不安全,他还是继续等到江夏忙完送她回家吧,嗯,还得和家里打个电话提前说一声,两边都得说,省得老人们担心。
第119章
打完电话,陆逸行就拿着书回来了。
他母亲也在本地,当年改嫁的对象是同事,是个知识分子,也在建筑院工作,对方性格很好,也不抗拒母亲过来看他,两家就一直有所往来,跟亲戚般处着,关系还行,所以他这边的事情,爷爷也专门过去和母亲说了声。
母亲知道这事后也没生出多少惊讶,毕竟之前他突然找她联系人学电和工程设计就有点奇怪,当时就有点怀疑,现在只是确认而已。
了解情况后,母亲就特地找了他一趟,除了强行塞给他自己私下攒的两百块钱外,着重和他聊了不少未来的职业发展,让他不要觉得自己年龄大了就放弃,一定要坚持学习,继续深造。
而陆逸行之前做蓝光灯的时候,也发现自己会的实在是太少,想着要继续提升,于是母亲很高兴地又给他送过来不少用来自学的书,还有高考资料。
超厚一摞,看着就让人望而却步。
可再多也得学啊,陆逸行除了大部分书放在家里,还是带了两本放在市局,好有空时就抽出来翻一翻。
其实目前市局的刑警依旧挺忙,只不过不像以前那样动辄几天回不了家,能让陆逸行抽出时间,见缝插针的看一看,就是进度着实有些缓慢。
今天时间倒是很宽裕。
两个人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各自忙自己的真挺不错。
喝完小米粥的江夏已经顺带着把饭桶给刷了,她洗过手,回来活动活动身体,精神奕奕地继续拆起指纹。
她就不信今天拆不出来了!
江夏还在头铁,陆逸行坐在对面看书,只是上面的字怎么都不往脑子里钻,看着看着,他就不自觉看人去了。
*
和煦的阳光从屋外照了进来,空旷的枝头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多年养成的习惯让武洪军瞬间睁开了眼。
陌生的天花板和床边桌让他愣了一下,又飞快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儿。
武洪军揉了把脸,手撑着床坐了起来。
熬夜和坐车带来的疲倦感彻底消退,他感觉此刻筋骨舒展,四肢轻盈,整个人极为清醒。
武洪军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钟表。
时针显示现在是早上七点整,他昨天下午过来沾枕头就入眠,一口气足足睡了十六个小时。
怪不得感觉精神这么好呢。
武洪军穿好衣服,他出去洗了把脸,见楼下还有人卖早点,就掏钱买了一份。
吃完,武洪军坐在房间内,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他们市也有痕检,重叠指纹以前也遇到过好几回,按照他的了解,即便是简单的,就边缘稍微有点重叠的,那也得拆上一天,倘若重叠个三成,那没个两三天,别想拆出来。
而他带过来的指纹难度更高,比三层楼还高,肯定更费时间,当然,江夏在这方面水准更高,能拆,按最好情况,那互相打个持平,也得用个三天吧?
武洪军觉着自己的估计极为乐观,实际时间可能会用得更久。
等待最容易让人焦虑,尤其是时间长,又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分散注意力,没过多久,武洪军就想去江夏办公室看看,但又很清楚这样打扰不行,再加上担心结果,人就开始了犯愁。
他止不住地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
可千万别拆不出来啊!
来回走了好多遍,一抬头再看时间,才到八点二十六,武洪军就有点心梗。
这时间怎么过得那么慢呢!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想着还有什么招能让时间过得更快一点,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请问武同志在吗?”
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有点陌生,武洪军分不清楚是谁过来找他,便边答应着‘在’,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对方穿着警服。
武洪军心脏瞬间提了起来。
这么快就让人来找他,不会是失败了吧?
“你好武同志,我是技术科的黄雪玲。”
黄雪玲自我介绍了下,又快速道:“你带来的指纹江夏已经拆完了,她让我过来喊你去取。”
“拆不出……啥?拆完了?”
做好最坏打算的武洪军还想着安慰对方,没想到忽然听到这么一句,他表情有些凝固,一两秒后才不可置信道:“这么快就拆完了?!”
黄雪玲点点头:“对。”
不是,这速度对吗?才过去一个下午啊!
武洪军恍恍惚惚地来到了办公室。
“这就是拆出来的指纹。”
江夏将现场指纹和拆出来的指纹小心装回物证袋,递到对方手里,有些惋惜道:
“这枚重叠指纹状态略有些差,我总共拆出来五分之二的有效部分,这个大小应该足够比对出八个特征点,但其中需要的十二个点就不太够了,需要你们再找证据。”
“够了够了,能比中人找到他就行!”
武洪军小心接过物证袋,放进皮包里,又激动地握住江夏的手上下晃着感谢:
“太谢谢江老师了,我听黄同志说你连夜帮我们市拆出来的啊,真是辛苦您了!”
真没想到江老师这么有责任心啊,这要是换个人,说不定真要等上好几天了,没想到人家这么上心,而且实力也真是杠杠的,半天加一个晚上就弄出来了,这速度,怪不得能在积案攻坚里用拆重叠指纹力压一众指纹专家呢!
江夏被感谢得十分开心。
做这工作,图的不就是这点精神享受嘛。
只是许多时候,来自受害者家属的感谢还是挺让人愁闷的,但宿敌,啊不,同行的感谢和敬佩就没啥心理负担了。
江夏默默打开了系统的声响,听着耳边不断传来【恭喜宿主获得宿敌的认可,经验值+1】,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高了。
一番商业互吹后,江夏送走了对方,和科长说了声后,拿着对方写好的介绍信就回了家。
她收拾了下衣服,装箱,愉快地休息到傍晚,吃了晚饭,才带着东西到了火车站。
这次依旧买的是卧铺,不过运气不太好,没和陆逸行买到同一个隔间,上去后得找人协商着调换。
不过这也算是好情况了,至少买到了卧铺,目前国内运力十分不足,也就是现在还没到时候,等再过上两个月,都不用到年三十,十五号左右,票差不多就被抢光了,到时候连张站票都没有。
幸好她这次出去简单,就捏个头像而已,估摸着一周就能回来,不至于连回来的票都抢不到……应该不会吧?
江夏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倒不是说平邰市那边会再出个大案子,能让自己留上两个月,而是自己回来后,肯定还会有人再找她过去,那这来来回回的,绝对会逐渐接近年前,那……
算了,你自己选的嘛阿sir。
反正这也不是不能解决,到时候把自己的活忙完赶紧走就是了。
只要管住手,别乱接活,那绝对能回家。
要是管不住,回不早……
那就找黄牛友好协商一下,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接受现实的江夏提着行李,走进了火车站。
陆逸行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依旧是备了晕车药,除了常见的瓜子,水果糖外,还拿了一兜小橘子。
看见戴着红色围巾的江夏过来,陆逸行唇边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他走过来,接过江夏的皮箱,将橘子和瓜子这些零食递到江夏手里,问道:
“这次还好,就十个小时的车程,睡一觉差不多就到了,应该不会太难熬,你要不先把晕车药吃了?”
“还是先别吃了。”
江夏想起临行前重新看过的声望值条,自从又翻了一番,进入五位数之后,涨的速度就慢了许多,到现在距离满值还差三分之一呢,算算时间,还得等上一个月左右,用不着担心会突然在车上再抽个和拔叔小课堂并排坐的神奇技能出来。
她找了个理由道:“可能是之前火车坐少了,这次去泉城就挺正常的,是药三分毒的,还是先别吃了,等真又晕车了再说。”
“好。”
陆逸行应了下来。
这次火车倒没晚点,不仅没晚,还早到了十几分钟。
江夏也对现在的火车没招了,还好早来了四十多分钟等着,也没晚,就这么检票上车,找到座位,和一位看起来很有素质的旅客换了位置,就这么一路休息着到了平邰市。
窗户外的天又亮了起来,江夏迎着天上洒下的流金,就这么下了车。
天有点寒了,陆逸行走在后面,伸手给她整理了下被挤乱了的围脖。
两人走出了火车站。
左右眺望了一下,江夏就看见花坛边上有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他正靠在边三轮上,扶着一个写着她名字的纸壳子在打哈欠。
江夏和陆逸行对视一眼,提着东西就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你是曹明辉同志吗?”
早起等人,曹明辉自然克不住地犯困,他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正想着人怎么还没来呢,就看见一男一女朝他走了过来,为首的女士还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他一个激灵,立刻站直身体,看着对方问道:
“我是,您就是江老师吧?这位就是陪同的陆同志?”
江夏微微颔首:“是我。”
心里嘀咕着这可真年轻,感觉比自己还小,曹明辉又道:“队长让我过来接人,两位这个点到,应该还没吃饭吧?我们局里食堂早上不开,就管午饭,咱们先去饭店,吃了早饭再过去。”
江夏微微颔首。
平邰市这态度不错。
就像陈老说的那样,总会有些市局跟脑抽了一样,请人的时候好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等人真来了,就又不当回事儿了,不仅恶心人,连工作都没法开展。
看起来这次倒不用愁这个了。
三人一同去吃早饭。
曹明辉工作了三年,已经脱离了新人的范畴,算是能自主干活的正式牛马,他还挺健谈,江夏和他边吃边聊,很快问清楚了平邰市的情况。
因为那十年的缘故,目前市级的公安岗位还在恢复重建当中,各市局刑侦队组织架构各有不同,平邰市这边就是如此,支队长下没有设中队长,而是设侦查组,技术组和预审等职能组,有两名副支队长负责出现的专案,出现案件就从各组调人过来,组成专案组进行调查。
而江夏过来参与的这个案子,是贺副支队长负责的。
实话说,江夏听完这个就觉着人员调动上很容易出矛盾,不过平邰市这么用,看起来代码也跑得动,问题应该不大,不至于影响到她。
吃完早饭,曹明辉先是将他们两个送到市局旁的招待所,将行李这些东西放好,这才将他们带到了市局。
平邰市公安局也是个三层楼,应该是重新粉刷过,墙壁雪白,看着还挺气派,楼内也十分整洁,江夏跟着曹明辉走到一间办公室前,看着对方高兴地推开了门。
“贺支!我把江老师接过来了!”
话音刚落,曹明辉就愣住了。
整个办公室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江夏也看见了屋里的情况。
怎么回事,人呢?
她微微皱眉,应该不是有人想搞事吧?
“怎么人都不见了?”
曹明辉不解地挠了一下头,他转头道:“江老师你等一下,我去问问什么情况。”
说着,曹明辉小跑到另一间办公室,推门问道:“王姐你在啊,知不知道贺支去哪儿了?嗯?又出命案了?!”
第120章
听到这话,江夏不由得陷入沉默。
目前犯罪率着实高得离谱,按照统计,仅报案的命案,平均下来,每个城市一个月就能有上一起,可就算三十比一的概率,能被她遇上,也着实有点太高了吧?
江夏感觉自己现在十分适合去买彩票。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偷个懒不理会,但还是克制不住地主动上前问道:“是什么命案?”
办公室里,见门口过来个陌生人,王姐不由得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打量起来人,“听说是放羊的农民路过时看到的,地上全都是血,觉得不对劲过去一看,血里面躺着个人,脸已经青了,那死者是个成年男性,位置在东郊那片的滩地上。”
“全是血?听起来像是第一现场。”
曹明辉挠挠头:“王姐,还有别的消息吗?贺支有说我接下来要干什么了吗?”
“没说,我知道的就这些。”
王姐摇摇头,她看着江夏,主动问道:“哎这位就是接过来的江老师?这么年轻?”
“是,王姐我还有别的事,没安排就先去忙了。”
曹明辉可招架不住王姐的问询,以防意外,他赶紧找借口带上门,往贺支办公室走了一段距离才对着江夏问道:
“江老师,现在贺支和丁法医都不在,我也不知道人骨放在哪儿又是哪个,您这过来也舟车劳顿的,要不先去招待所休息休息,等贺支回来了,再说这个复原面貌的事儿?”
“不用了。”
没有案子也就算了,这有刚发现的案子,江夏是真休息不下了。
毕竟目前各市现勘的水平嘛……着实有点忽高忽低的,她不太信任平邰市的现勘,尤其是现在可是破案的黄金期,现场痕迹都还新鲜着呢,线索到处都是,她现勘还算可以,过去看看说不定就能帮上忙,找到关键把案子破了。
去一趟,总比什么都不干,过上几天案子破不了,现场痕迹没了收集的痕迹又不够,想插手都无处下手,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成积案强。
江夏对着曹明辉道:“这可是命案,曹同志你还是带着我们过去看看吧,我除了指纹,也还会看点足迹,说不定就能帮上什么忙呢。”
足迹上能帮什么忙?
曹明辉心里犯起了嘀咕,他记得江老师最会的是拆重叠指纹和画像,以及拿着颅骨捏人脸,这和足迹一点都不沾边的,还能有多强?
总不可能和拆重叠指纹一样吧。
这想法让曹明辉在心底乐了下来。
光那一个拆指纹就不知道要练多久呢,哪还有精力再练足踪啊,可能还不如他呢。
不过对方想去,那就去呗,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指纹,也能看看对方是不是真像省里传的那么厉害。
这么想着,曹明辉点头应道:“那行,咱们现在就过去。”
意见统一,大家也就没耽误,曹明辉再次和王姐确认了下位置,三个直接就下楼上了车,由曹明辉带着一路突突突外加颠颠颠地到了地点。
凶案现场已经出了市局,好长一段路都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十分颠簸,放慢速度都没好到哪里去。
一路开了四十多分钟,看见局里车子的曹明辉将车停在后边。
江夏从车斗里下来,伸手揉了揉耳朵,又使劲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腿。
三轮摩托车是挺方便的,就是太吵了,感觉比绿皮火车还吵得人耳朵疼。
她先是看了一眼近前。
平邰市看起来经济条件不错,已经配上了小轿车,军绿色的漆皮很是鲜亮,没有丁点磨损,车胎也是轻微沾了点土灰,轮子和排气管都很干净,看上去居然不是别的单位淘汰下来的二手,乃至三手车。
除小轿车外,后方还并排停了两辆摩托车。
三辆机动车在地上留下了清晰的凹痕。
而在这两种车辙印外,江夏看见旁边还有一道更宽的车轮印,深深凹了下去,看宽度和深度,像是满载货物的大货车。
扫了一眼前方,江夏环顾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无人耕种荒地。
已经进入深秋,原本地上生长的大多数草都已经枯萎,将遮蔽的大地裸露出来,但还有一些更加耐寒的野草还坚挺树立着,譬如蒿草。
半人高的蒿草已经变得焦枯,叶子蜷缩成了一团,可茎秆仍在倔强地挺立,缓缓地晃动着穗子,远远望过去,如同连片的矮墙,将人们的视线遮蔽的严严实实。
或许是这片荒地距离村庄比较远,没村民听到消息,也就没围过来看热闹,江夏只看见二十多米远的位置站了十来个穿着警服的刑警,有人正拉着警戒线,有人或蹲或站的在草地里进行检查,还有人围着一个手里还拿着鞭子的老农,看对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小曹?”
常建国老远就听见声响,他抬起头认了下来人,就先放下手头的警戒线,主动迎了过来。
他看着穿着便服的江夏和陆逸行,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又飞快放松下来。
“您就是江老师吧,这位是陆同志?小曹,你怎么把人带这儿来了?”
这不是添麻烦嘛,贺支现在哪有时间和这位技术员寒暄?
“同志你好。”
既然是自己要求的,江夏自然不会让曹明辉挨训,她主动上前一步,道:“您别怪他,是我听见咱这边有命案了,让小曹带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的,对了,同志怎么称呼?”
这能帮上啥忙?
刑事领域,技术做不得假,常建国一点都不质疑江夏在那什么颅骨复原和拆重叠指纹上的水准,可看现场和这两个又不是一回事儿,她前者行,不代表后者也行啊。
还是别再给他们的现勘添麻烦了。
显然,双方都很信不过对方的技术水准。
常建国斜瞄了曹明辉一眼,很客气地对江夏道:“我姓常,江老师你叫我老常就行,您这舟车劳顿过来的,哪能劳烦您再动手呢,来,我先带您去见贺支。”
这麻烦他搞不了,还是先丢领导吧。
闻言,江夏眨了下眼,乐了。
话还说得挺委婉的,说白了,还是不信她嘛。
别说,这还挺默契的。
江夏有些哭笑不得,但这种事情不能硬来,她也没反驳,应了一声,先跟着常建国走到贺支面前。
贺支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形精瘦,脸习惯性绷着,看人跟打探照灯似的,像是要把人内里都照出来。
看见对方手里现在正夹着根烟,江夏微微皱眉,悄悄止住了步伐。
常建国还是热情的模样,他多走了两步,招呼着道:“贺支你看,江老师过来了!”
市里又出了个命案,贺支心情自然比较糟糕,可看见人来了,他还是打起精神,主动上前握住江夏的手,欢迎道:
“江老师好啊,没想到你能来这么快,今天也是运气不好,又出了个案子,还是命案,不然中午一定要请您吃上一顿的。”
这是请人过来帮忙,又不是省厅派遣,人家那是无偿过来干的,属于帮是情分,不帮随便找个理由拒绝他们也没招,所以人家过来就得客气点,不然下次再求人家头上怎么办?
深谙做人的贺支握完手,见对方似乎不喜烟味,便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下风口。
他又看向曹明辉,略有些疑惑道:“我来的时候交代过老周,让他跟你说先送江老师去休息,怎么,他没跟你说吗?”
“是我听见有命案,想过来看看。”
江夏懒得深思这里面有没有别的事儿,她主动出言糊弄过去,又直接问道:
“死者是什么情况,我可以去那边看看吗?”
还真是技术员啊。
一个照面,两句话下来,贺支就摸清楚了对方性格,也猜出来江夏为啥非要过来了。
技术人才嘛,都这样,尤其是有能力的,更是会觉着别人都太废了,非得亲自过来看看才能放心。
这思维也不能说坏,就是有时候会弄得大家都不开心,不过这位江老师看起来也是会说话的,贺支微微沉吟片刻,同意道:“当然可以,不过江老师你注意着点地上,我们这还没有勘察完呢,可能周围就有凶手的脚印。”
“这我明白。”
江夏来的时候就注意着呢,她答应着,朝尸体所在的位置走去。
还没走到尸体边上,她就看见面前有一片倒地的蒿草,如川字形状的不规则带状血液断断续续地留在草茎和地上。
这是典型的拖拽状痕迹,说明尸体在的地方并不是第一凶案现场,而是抛尸地点。
江夏沿着血迹过来的方向,往前走了四五米,看到空旷的地面上有着扫帚状的点状血痕。
这些血大部分已经渗入地下,但留下的暗黑色痕迹依旧清晰可见,看长度,能有一米半多,最宽度则在七十厘米上下,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
这个喷溅长度……比水龙头呲水压强还大,只有割喉能做到了。
而能让血液喷得这么远,说明前方没有遮挡,那凶手应该是站在死者身后动的手,大概是突然袭击。
思索着,江夏又往前走了两步。
一位看起来像是现勘的警察正蹲在滴状血液前,那里有好几双脚印,互相重叠着,他写着卡片,插在旁边,又蹲着后退几步,将卷尺拉直,放在一枚更清晰,没有重叠的凶手脚印旁边,测量起数据。
“小张,你记一下,鞋底为波浪形横纹,长度为26.4厘米,前脚掌宽9.8厘米,足跟宽6.5厘米,是四十码的解放鞋。”
现勘老秋正蹲在地上测量着。
作为局里最擅长足踪的刑警,命案现场这种足迹测量和确定凶手特征的工作,自然要由他来完成。
这活并不简单,但正如做十位加减波澜不惊,解开道超难的难题会浑身舒畅一样,老秋也很享受这个挑战自我的过程。
他将手中的卷尺又换成了没有前沿的直尺,边测边算道:
“前脚掌深度为0.6厘米,后脚掌是0.4厘米,这边土质较软,所以凶手体重应该在65~70公斤之间,身高是1米7到1米75,年龄……”
“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岁以上,大概率是三十六岁或者是三十七岁左右。”
江夏也弯下腰,仔细分辨了片刻,她道:“这个人步幅稳定,落地干脆,前脚掌压痕深,但边缘已经出现软化,有轻微毛边,应该是足弓支撑力变弱导致的。”
闻言,老秋猛地抬起头。
不是,这谁啊,话说得那么快还这么满,就不怕看错了?他觉得……呃,等等,他刚才好像也觉着这人大概在三十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来着?
老秋陷入了沉默。
他低头又仔细观察起脚印,看着前脚掌边缘轻微带起的毛边,发现年龄还真得再往后推推。
好家伙,哪里来的年轻人,这么厉害,一眼就能判断年龄?
年轻,女的,便衣,还有这口音……
老秋瞬间反应过来:“你是长宁市的江老师吧?”
江夏正顺着这两枚足迹往前眺望,听对方询问,她应了声道:“是我。”
啊,那正常了。
指纹骨干会点足迹……那是一回事儿吗!
会一点,很正常,可低下头来看上几眼就能确定脚印主人年纪,水准就完全不在他之下了啊!
这么年轻会拆重叠指纹也就算了,足踪还有这个水平,简直离谱。
看着江夏那年轻的脸庞和浓密的头发,再想想自己越发稀疏的头顶,老秋就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他打起精神,道:“我之前只听说江老师拆重叠指纹拆得可好了,没想到足踪也挺厉害啊!”
“同志说笑了,我足迹也就一般。”
江夏估量过距离,收回目光,她应付了下这位现勘,又转回来看着面前的两枚足迹,道:
“这人右腿迈步比左腿短了五六厘米。”
啊?
老秋一愣,他也扭头往那一排脚印看了过去。
左右挺平均的啊,没用尺子怎么看出来差五六厘米的?
江夏又低下了头,她重新观察起面前的足迹,确认道:“而且右足外撇,行走夹角明显偏大,右脚鞋印的外侧边缘,尤其是前掌外侧,压痕深度也比左脚深,看起来这个人日常更大力使用右腿,半月板磨损严重,所以右下肢代偿性外旋了。”
听着听着,老秋的眼神逐渐陷入呆滞。
不是,这么快得出结论你说自己水平一般?测量呢?测量都没有你怎么看出来的?计算又去哪里了?怎么确定的是大力用腿,而不是骨折外伤或者疾病导致的?
他半张着口,大量的问题让他脑袋有点晕,完全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了。
而这空档,江夏已经站起身,走过去看尸体了。
她脑海中还在思索什么职业会让人更多地使用右腿,以至于留下这么明显的劳动损伤,死者就已经印入了眼底。
对方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正如江夏之前判断的那样,脖子被人一刀割开,血液从动脉源源不断流出,在下方形成大片的血泊。
江夏注意着脚下,往前又走了几步,在距离尸体头部五十厘米左右的位置观察。
她以前会的主要是痕迹,人体伤口上能看出来的门道不多,但自从上过拔叔小课堂后,水平就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特别擅长确认伤人者的水平。
这就跟久病成医一样,久杀……咳咳咳!
打住思绪,江夏仔细观察起来。
死者伤口是在喉结下方,脖颈肌肉,颈动脉全部断开,气管断了一半,断端十分平整,锐利,没有任何拖刀痕和锯齿。
这凶手只划了一刀。
江夏神色逐渐慎重起来。
经常做人的老吃家们都知道,大型哺乳动物杀起来都没那么容易,即便是割喉这种非常容易让人丧命的手段,想要做好,也是有很深的技巧。
毕竟颈部的皮肤、脂肪和肌肉,乃至气管都很有韧性,必须用足够大的力气,而且下刀的位置也有讲究,需要在喉结上方或下方的甲状软骨上边下手,这样才能避开软组织,直接切开颈动脉,倘若切错位置,用的劲儿不够,那刀就会卡在软骨上难以深入,或者切的不够深,只伤到静脉,做不到立刻致死。
但太用力也不好,切深了,会划到颈前椎的组织或骨头,这样会伤刀。
只有保证在合适位置,恰到好处的力度迅速下刀,才能快速致死,留下这么完美的伤口。
这是需要练习,大量的练习。
那这凶手是从哪儿练的,找谁练的?
江夏感觉有些不妙。
而检查的丁法医听见有人过来,也抬头看了一眼,见到来人的他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
“是长宁市的江老师吧?”
丁法医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是找我问那个颅骨在哪儿?”
“不是。”
江夏摇摇头:“我是听说有命案,所以过来看看。”
看看那只看外围就行了呗,怎么跑过来看尸体了,不害怕…哦,差点忘了,对方可是能拿着颅骨捏人头的,胆子别说比刑警,比某个学徒都大多了。
他瞥了眼自己那在远处狂吐的徒弟,心里恨铁不成钢的,又有些好奇地问起了江夏:
“那江老师你看出啥来了?”
江夏还翻找着拔叔课堂找经验呢,听见丁法医这么问,下意识回答道:“是个老吃家。”
“啥?”
丁法医脑子忽然有点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