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陈栋本来心态还挺轻松的,他还想着下班顺道买点菜回家呢,哪承想孙法医过来给了这么一记暴击,没听完就感觉心跳都要停了。
完了,这又是个命案,今天别想下班了!
赵照相也无语了,他扭头看向老秦,忍不住夸道:“老秦你这嘴啊,真跟开了光似的,灵啊。”
老秦此刻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
见他们都不笑了,孙法医心情就好多了,他向后扯了下嘴角,道:“这情况是他杀,我重新检查了体表,没有外伤痕迹和机械性损伤,疑似药毒物中毒引发的窒息死亡。”
提起这个孙法医就头疼。
法医学内容极为广泛,常用的是病理学,也就是通过尸体解剖,分析其死因,死亡时间以及致伤物,少部分会用到昆虫学,也就是通过培养蛆虫推断死亡时间,以及人类学,就是对一些无名尸骨进行基础鉴定。
而他这些年也主要是在这三个,尤其是病理学上下功夫,至于毒理……
那水平就非常一般了。
毕竟药毒种类太过广泛,其深奥程度完全不亚于病理学,偏偏他平日里做的命案多是机械性死亡,极少有中毒案,没案例又没有专门研习的情况下,水平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何况毒理检测还需要更专业的设备,贵不说还用不了几次,局里就没批预算,没设备,那他就算是想查也查不出来啊。
希望是常见的安眠药或者头孢,这两个倒是好检测出来,不行的话得送省厅,那就可有得等了,怕是没一个两个月都出不了结果。
这么想着,孙法医又道:“我刚才提取了血液,胃内容积物和尿液,先送化工所做个毒理检测,这个慢,最快也得两天后才能出结果,你们先提审王建兴吧。”
目前这个王建兴的嫌疑非常大。
真是中毒死亡啊?
江夏微微沉吟。
如果有明显病变,孙法医肯定会发现,那这应该用的不是烈性毒药,比如说敌敌畏,敌百虫,六六六之类,这种毒物会强烈腐蚀口腔食道和胃肠的黏膜,引发溃疡和大量出血,砒霜之类的毒药也差不多。
也就是说,凶手使用的药物更为隐蔽。
王建兴只是个普通工人,不是特工,弄不来无色无味伤害性小,常规检查又检测不出来的毒药,排除前面那些,那最有可能使用的就是头孢了。
这东西比较好买,只要有相关病症医生就会开,还会特地提醒服药期间及停药一周内绝对禁止饮酒,致死率也非常高。
这种药会抑制代谢乙醛酶的活性,导致酒精在体内代谢的乙醛大量堆积,而它和甲醇的代谢物甲醛一样属剧毒,有强烈致死性,尤其是重度表现就是呼吸困难,休克,急性心衰,和呛死的症状也非常相似。
这东西检测起来比农药和砒霜更麻烦些,普通的化学显色和动物实验检测不出来,得用液相色谱仪,在如今是高精度仪器,价格不菲,幸好市化工所有。
有就好办了。
只要测出来,那可以直接定罪了,毕竟常规情况下,食用头孢后饮酒,五到三十分钟就会出现症状,如果饮酒量大,症状会更严重。
也就是说,死者肯定是在饮酒后半场吃下的头孢,不然刚喝酒还没半个小时身体就严重不适,人肯定会停下赶紧去就医,只有喝到中后期,人已经开始醉酒,有不适反应也会当作醉酒影响,顶多停下来休息,而不是就医。
那能在这个时间段下药的,除了死者自己,就只剩下王建兴了。
梳理过证据链,江夏又补充道:“还得查一查王建兴和家人最近有没有购买处方药,以及是否有从事医疗行业的亲戚朋友。”
“唉。”
陈栋长长地叹了口气:“会全查的。”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命苦。
孙法医心里生出一股诡异的愉悦,他招招手:“走吧老赵,你得再给死者拍个全照留档了。”
赵照相也认命般地拿出相机,准备去拍照。
等收拾完毕,返回市局,果然已经到下班的点了。
他们提前打了电话,在局里的干警已经开始分别审讯王建兴和他妻子,而死者母亲周婶在外面哭个不停,眼泪哗啦啦地往下落,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就知道有问题”“就不该让三儿去的”之类的话。
见已经有干事员给对方倒了热水,江夏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和拿着东西的陆逸行一同上了楼。
为了避免抓壮丁,江夏将拿回来的尸骸与颅骨归档,收拾整齐,麻溜的和陆逸行先溜……很不幸,陆逸行没溜成,目前还是一中队成员的他没跑掉,被谭队抓走排查去了。
“太惨了。”
江家,厨房内,江英正做着饭,她放空大脑,任凭手上的本能操作,听江夏说完今天的情况,忍不住道:
“你们刑警真就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啊,这加班也太狠了。”
“没办法,谁让时间越近线索越清楚呢,现在不抓紧查,过两天想查都查不到了。”
江夏啃着本地的沙瓤西红柿,又问道:“所以姐你有没有补熬夜和饮食不规律的吃食?给我说说怎么做,我给他带点。”
猝不及防吃了一口狗粮的江英:……
怎么不给我做啊,我也经常熬夜加班啊!
真是有了男朋友就忘了姐,差评!
她磨着牙道:“有!”
*
第二天,江夏依旧是背着超大单肩挎包来的市局。
“早啊江夏。”
陈栋半死不活地从洗手间飘了出来,他额上发丝一缕一缕的,还挂着几颗水珠,眼球还带着点红血丝。
江夏停下了脚步:“陈哥你这是熬了一夜?”
“哪能啊。”陈栋惨然一笑:“还是睡了四个小时的,就是没回家。”
那很好了,至少没通宵呢。
看对方手里拿着口供记录本,江夏又继续问道:“陈哥你负责审讯?审出来什么没?”
“没呢,要是审出来我就直接去宿舍睡了。”
提起这个陈栋就有些头大:“王建兴嘴挺硬的,反复审了好几回,就死活不承认自己下毒。”
他停顿了一下,从头说道:“死者这个人呢,很巴结领导,吹牛拍马的,私底下有不少人瞧不起他,王建兴也是一个,工厂的人都说他那话挺难听。
这个月死者突然提了一级,成了王建兴的上级,情况就变得很微妙,尤其是他拿对方立过威,抓着王建兴早上迟到三分钟的事儿,把他的全勤奖金给扣了。”
“事情其实挺小的,但有些人也是真忍不了,王建兴还是有动机的,就是现在没证据证实,去查处方药剂的还没回来呢。”
江夏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这矛盾是真小,甚至都不能算事儿,不过因为小事杀人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只是从自家下手这个行为着实有点犯蠢,这又不是演甄嬛传,来个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只要是死了人,那自家就脱不了干系好嘛。
沉吟片刻,江夏又问道:
“王建兴性格怎么样?冲动吗?喝酒时死者有没有说一些刺激人的话?”
“正常性格吧,不算冲动,至于酒桌上说了什么……”
陈栋眉头皱在一起,道:“这个王建兴说他喝断片了,就记得前半段,后面什么都记不得了,还有点看不出来是不是装的。”
感觉更可疑了。
可含有甲醇的烈性白酒喝多了,也的确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
真难辨别。
算了,还是继续等线索吧。
又有了新的思路,江夏注意力又放在了颅骨复原上,在线索还没汇集全的情况下,完全不想多浪费脑细胞思索案情疑点,主动道了个别,就先上楼了。
反正这案子不难,等化验结果出来就能破了。
都是普通人,总不可能还有高手,什么都查不出来吧?
江夏背着包上了楼。
悄悄喊来陆逸行,互相投喂一番后,江夏精神饱满地投入了颅骨复原制作,然后就是失败,总结经验再来,再失败的反复过程,同时san值不断的-1-1-1……
即便知道咬合会带来影响,但她又不是牙医,只能分辨出重度磨损的牙齿,轻微的完全认不出来,甚至就算认出来了,年龄的影响依然在,两个参数不同情况下占比多少也两眼一抹黑,只能反复尝试。
好在虽然在失败,但反复练习下,江夏感觉掌握了一些门道,而经验值也真的向前稍微挪动了些许,让人心情开心了不少。
系统就这点好,有进步它那边就涨经验值,哪怕一丁点儿它也能发现,正反馈给的超足。
又不是上学,天天都有随堂测验的,工作后还想有这种体验是很难得的,系统当赏!
今天不骂它了。
“这个,还有这份。”
技术科办公室内,孙法医弯下腰,从自己办公桌下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又一本的笔记:
“现在也没有个统一的教材,我是这个听一点,那个记一点的,记得挺乱,主要都是病理学,人类学比较少,也就这个我记得好像是推断性别年龄身高的,其它你得自己翻着看了。”
“哦,对了,还有这个册子,这个全都是骨学,就是里面大部分是骨骼损伤痕迹的。”
新拿出来的薄册已经泛黄,边缘翘起,微微卷曲,不知道已经翻阅了多少次,孙法医珍惜地捋了捋册角,对着江夏道:“我手头就这些资料,里面也有手绘图,你先挑着看,有不懂的过来问我就行。”
好家伙。
江夏站在孙法医桌边,她看着桌上四本有一指宽的厚笔记,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不愧是和医生沾边的法医啊,学习面就是广哈。
江夏拿起最上面的笔记本,稍微翻了一下,果然,全都写满了。
“这么多笔记还没记完啊,你们法医要学的也太多了。”
“法医法医半个医,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得会,破案的病理学物证学昆虫学骨学也得学,可不得多吗。”
孙法医坐在椅子上,人往后一靠,感慨道:“又多又难的,到现在我也就敢说入了门,以后还有得学呢。”
“学什么?”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赵照相拿着数张刚洗出来的照片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孙法医和江夏,立马明白了:“江夏你这还真要学法医啊?”
“不是法医,只学一下人骨相关的知识。”
江夏纠正了下,她看向赵照相手中的相片,问道:“这洗的哪个案子的照片?”
“就你们看的那个醉酒案。”
赵照相将照片放在了桌上:“好像到现在还没查出结果呢?”
“没呢,说是各大医院药房都查遍了,都没有查到王建兴及其家人购买过头孢药物。”
孙法医道:“不过这东西也不是违禁品,私下也能交易,查不到也不能证明他没有,现在只能等化工所那边出检测结果了。”
江夏拿起笔记和册子,返回自己的工位,途经赵照相桌边,就顺势朝桌上的相片扫了一眼。
那上面第一张拍的就是敞开心扉的胸腔,分开的气管,食道,以及下方的胃特别热烈地朝她打起了招呼。
说起来有些吓人,可照片是黑白的,也不知道是曝光过度还是怎么回事,用来过渡的灰色极少,只有生硬的外轮廓线,看起来像是剪纸,一点都不惊悚。
江夏忍不住道:“这相片丢失的细节有点多啊。”
“国产胶片就这样,感光乳剂差,胶片颗粒感重,灰阶过渡不如进口胶片细腻,相机镜头也不行,侧光拍摄杂光容易在镜头反射形成眩光,造成高光溢出和暗部死黑。”
赵照相摊了摊手:“这毛病我弄不了,得换好相机才行,说起来有一款我关注好久了,物美价廉性能又好,要是再配上彩色胶卷,那效果绝对是吊打现在的相片质量,可惜科长一直不同意更换……”
“得了吧,你相中的相机都快要五百块了!”
孙法医毫不客气地说出了价格,“彩色胶卷一卷就十八,冲洗比胶卷还贵,一个月工资说没就没,科长能同意才怪!”
好家伙,这么贵?
江夏被这价格惊了一下,不愧是摄影穷三代哈。光相机就比她一年工资还要多。
“咳,那不是为了更好地破案嘛。”
赵照相咳嗽下,说了一句至理名言:“总之想要效果就得烧钱,但咱们局里没钱。”
好了,可以不用再说了,大家不想听这个事实。
江夏起身拿过照片。
由于拔叔课堂的缘故,她对这种解剖场面是有些厌恶的,所以之前也没过去看看,这种黑白照片倒不会引发某些联想,倒是可以看看。
可惜联想是没了,能看到细节也没了。
盯着还不如手绘人体结构图清晰的胸腔看了两秒,江夏默默地将它放下,看起了死者面部和体表。
幸好这个还算清晰。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
门推开了,杨立华拿着一张纸走了进来,对着孙法医道:“师父,检查结果出来了,化工所说,没有发现氨基头孢烷酸成分。”
“没有?”
孙法医立刻坐正身体:“这不可能啊,报告给我看看。”
“咦?”
赵照相也疑惑地看了过去,他道:“不对吧,和酒一起常见致人死亡还不会造成严重破坏的药物就头孢,除此之外我记得就地西泮,艾司唑仑这类的安眠药,可主要成分苯二氮也测了啊,怎么会查不出来呢?那个王建兴总不可能搞到氯化钾杀人吧?”
闻言,江夏忽地抬头朝赵照相望了过去。
卧槽赵哥你不是只负责照相的技术工吗?怎么对下毒这么熟啊?这简直就是如数家珍啊!
第112章
这种情况好像也正常?谁没个神奇小技能了……才怪!
就算洗照片需要懂一些化学,那接触的也只是显影液停显液之类,和毒理完全不沾边啊!
他没事学什么毒理学呢?还学得挺深奥,化学名词张嘴就来的。
回想起几个月前填的表,江夏心里生出一股刺挠感,像有猫在挠。
理智让她清楚能大大方方显露出来的能力肯定没啥问题,但警察的本能又让她怀疑一切不正常,想要探究这是怎么回事。
江夏忽然又陷入了沉默。
啊,原来之前别人看她是这个感觉啊?
“奇了怪了,不造成体表和内脏损伤的药物就那些啊,还能有什么?总不可能是给死者打了麻醉药吧?可咱们也查过死者全身了,没发现针眼,难不成用的是异。氟。烷这种吸入性麻药?”
赵照相还在努力思索着,他想出一个又否定一个:“可这东西只能致人昏迷,没办法让人心搏骤停,而且它也是管制品,连黑市里都没人敢卖的,他一个工人从哪儿弄……孙哥,他有亲戚朋友是当医生护士的吗?”
“这倒没有。”
孙法医摇了摇头:“谭队那边已经全调查一遍了,确认王建兴没有任何医疗方面的关系。”
“这就说不通了。”
赵照相直接卡住了,他伸手摸着下巴又想了一会儿,无奈停下了:“有点麻烦,没有疑似方向,那就得做广谱毒物筛查了,咱们市里的化工所做不了,得送省厅。”
这一下子得等两个月,时间这么久,中间不知道会错过多少关键线索。
孙法医也开始头疼,可他毒理真不行,完全想不到还能测啥,只能道:“也只能这样了。”
看两个人说完了,不会再打扰思路,江夏这才很是好奇地出言问道:“哎赵哥,你不是只负责照相吗,怎么这么懂毒理啊?”
赵照相手正往下放着,闻言,动作忽地停了一下,眼快速地眨了两下,随即十分自然地将手放了下来,道:“巧了嘛,我以前上大专学的是有机化工。”
他停顿了一下,又笑着解释道:“我爸就是化工所的,当年就想着让我子承父业了,我开始学习后才发现被亲爹坑了,上课老师先强调危险性,吓得我专门研究了遍,易燃易爆易腐蚀还有毒,全要命啊,好嘛,人家物理好歹看个天赋,化学全看八字硬不硬了。”
别的不说,这句话江夏倒挺赞同的,化学真就突出一个致死性。
有句化学界顺口溜说得好啊,发光不发热,肯定有辐射,发热不发光,肯定炸光光,到现在居里夫人连同她的居所,使用的物品还在发光呢——物理意义上的发光。
从建国到现在,从事化工行业的工人都是特殊工种,退休时间远早于普通工人,可见伤害之大。
“我对毒理了解就是那个时候积累的。”
赵照相特地补充了一句,又道:“后来学还没上完呢,就赶上那几年了嘛。”
提及这个,他嘴唇抿了一下,完全不想再多提,极为含糊道:
“那时候太乱了,我也没能毕业,就直接下乡了,后来阴差阳错当了警察,又被咱们科长给提拔这边了,还别说,科长一开始想的就是让我去做毒理测试呢,结果问完才知道这东西没设备不行,最后我就只管照相了。”
说着,他语调逐渐变得轻松,人也不继续站着了,走到工位上坐下,往后一靠,面上多了些许庆幸:
“其实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咱们这边忙归忙,但安全性还是挺高的,我认识几个继续搞化工的朋友,现在真是身体不行孩子也有大病,一个儿子十八岁了,个子还不到一米四,还有一个智力只有十岁左右,都是父母常年接触有毒物质造成的。”
“幸好这算是工伤,所里也给养着,不然真是,活都活不下去。”
江夏也有些唏嘘了。
她顶多就知道采矿工和老师更容易患尘肺病,以及黑心作坊中使用材料会让人患上白血病,本以为这就已经够骇人的了,没想到还有更严重的情况。
可想想千禧年后工厂都能有白血病,建国那会儿什么都没有的,几乎从头开始搞化工,必然要付出血泪代价。
只能说,后世回顾国内化工产业进步中,说的条件艰苦四个字,着实有些轻飘飘了。
不过唏嘘归唏嘘,江夏一点都没被赵哥给带跑偏。
有机化工就业方向的确极为广泛,毕业后可以从事化工,石油,乃至制药等领域,但它主要教学范围重点肯定在工艺上,也就是生产原理,工艺流程和设备之类,这种情况下主动了解常规化学品毒性保护自己很正常,但深入学习药物毒性……
这研究范围和专业就有点不沾边了。
尤其是刻意强调是在上学时学的,江夏就更容易多想了。
就那疯狂的十年,很难说他经历了什么,会不会生出某些恶念。
不过,现在能大大方方地说,想来终究也只是恶念罢了。
咦,等等,有没有可能赵哥真就是涉猎广泛,顺带研究了一下药理毒性?
江夏忽然陷入了沉默。
好像……也有可能吧?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有种在照镜子的即视感。
话说她现在在外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
江夏觉得这个问题挺好的,但还是别想了,总感觉会有些不妙呢。
掐住发散的思维,江夏顺着赵照相后面的话接道:“我就知道采矿容易死人,电工也危险,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要命的工种呢。”
“多着呢,除了老赵说的化工行业,那什么变电站,铅字印刷工,隧道挖掘工和冶炼厂工人都挺危险的。”
孙法医叹了口气:“这种事别说不是行业内的了,就算是在行业内的一开始可能都不知道有那么大危害,我有个老战友在一个矿上工作,也不知道采的什么矿,听他说好多人都不育了,最后都是领养的孩子。”
“跟他们比起来,咱们这职业都算是安全的了。”
孙法医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又看了一眼报告,道:“等科长回来还得打个报告,看看谁能送这检材去省里。”
长宁离泉城不远,算上来回,填写报告和提交的时间,大概就需要两三天,时间不长,可市里就他一个法医,要是在离开的空档里出案子,那就麻烦了。
虽说概率不高,但何必赌那个万一呢?
而江夏也靠在了椅背上,她转着照片,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想的结果,觉得自己也有点乌鸦嘴了。
怎么没检测出来头孢呢!
她呸了三下去去晦气,在发誓下次再也不预测结果后,重新思索起情况。
不是头孢,那可能性就太多了,不少药毒物发作时间并不快,也就是说,王建兴的嫌疑在下降,有可能是其他人动了手,甚至是死者自己就有什么特殊体质,甲醇酒和药物一混合,直接就出事儿了。
那这种情况就麻烦了。
凶手是王建兴的话,问题不大,他现在就被扣着呢,是因为自己死的也好说,可如果另有其人,那等两个月下来,人保不齐就已经不见了。
时效性啊。
时间永远是最关键的,江夏抿紧了唇。
要是能确定个范围,再进行测试,尽快查出来就好了。
调动着脑海中前一段时间新获得的妙妙技能,江夏重新分析起情况。
按孙法医称的胃内容积物和做的测试甲醇测试来看,确定死者饮用了大量的酒水,那特殊体质过敏的可能性就不大了,身体会有过敏反应,死者前期就能意识到,就算没有,解剖时也能发现,身体是会有过敏反应的。
所以还是药毒物,症状和甲醇中毒相似或没有痕迹,表现形式为窒息死亡的毒物。
江夏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但又很快排除掉。
不得不说,赵哥在毒理学上的造诣并不低,常见药物中能达成以上那些条件致人死亡的,差不多就他说的这些,顶多名字各不相同,但主要成分都是一回事儿,没测出来就不是。
至于不常见的……没说的阿。片类回来当天就已经从缉毒支队那边测了,其它更危险的毒物,要么制备不易,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要么虽然在医疗领域使用,但管制极为严苛,从使用前到使用后不知道得签多少单子,很难流落到外界。
就算真有特殊情况流落出来了,那王建兴也没有那个渠道和财力。
毕竟除了砒霜和农药,这种特殊管制类药物在黑市上是真能卖出天价的。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有价无市,毕竟这跟常规销赃不一样,那种抓了也就蹲上几年牢,这谁对方买走就是要害人,出人命就得往自己头上查,自己包死的。
无外伤,还能够引发呼吸衰竭,心脏骤停的药物……
搜索着脑海中,江夏还是一无所获。
她停止转动相片,目光逐渐盯在了内脏上。
常见的药物就这些,空想着实猜不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做测试,一个个比对一遍总有能对上的,次之就是查看尸体,除了极其特定的药物只能通过仪器检测,大部分都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详细检查下或许能发现些许痕迹,可惜……
她压根没去看。
看着根本看不出细节的内脏剪影,江夏心里生出一股懊悔。
早知道就进去看看了,反正以后碰到凶杀案还是要看现场的,根本逃不了啊。
这相片基本看不出细节,真就是聊有胜无了。
放下拍摄内脏的这张,江夏盯着死者面部努力寻找还能发现的特征。
标准的窒息死亡面相,没有异常。
她又换了一张手臂的,整体完好,肩膀处倒是有瘀青,但也已经确认是后来抢救者试图移动造成的尸斑,同理,脚腕上也有。
还有后背上的大片‘暗黑色’斑痕,这是死后血液因重力作用,坠积在身体最下方的血管里,透过皮肤呈现出的尸斑,可以证实死者死后长期处于平躺状态。
这张倒是拍得不错,连轻微的两侧性尸斑都拍清楚了。
人死后十二小时内,尸斑正处于坠积期,这个时候血液还在血管内,没有凝固,流动性较好,如果这个时候移动尸体,原有尸斑会逐渐消失,并转移到新的低下部位形成全新的尸斑,
不过这是有过程的,在坠积期末期,会有少量血液已经渗出血管外,形成固定尸斑,这个时候再移动,会和扩散期一样,出现新旧尸斑共存的现象,只不过更浅一些。
这还是在江夏去省厅时学到的小知识。
看着后背的原尸斑痕迹,江夏下意识根据深浅和大小想推算一下移动时间,却又觉得这个灰度还是不太行,正第N次后悔没去看看呢,她突然发现死者后肩胛区往上,脖子根往下一点点有四五个小黑点,中间亮亮的,看形状,像是水泡一类的痘。
男性起痘倒是很常见的事儿,譬如皮脂分泌过重,病毒感染啦,又或者是衣物摩擦之类都会引起,按理说没什么,但看着这几个黑点,江夏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药名。
苯。巴。比。妥。
准确地说,是巴。比。妥类药物。
它有极强的镇静催眠功效,所以常用于麻醉,镇静催眠,效果非常好,静脉注射后在十秒到二十秒内就让人意识消失。
但缺点也非常明显,安全范围极窄,治疗剂量与中毒剂量极为接近,容易导致呼吸抑制和血压下降。
在六七十年代以前,这种药物曾在麻醉和安眠药领域中广泛使用,不过随着更好的麻醉药,以及苯。二。氮。卓类药物的发明与应用,危险性更高的巴。比。妥类药物就逐渐淘汰,现在也就有少部分麻醉,以及作为专门治疗癫痫的药物。
而它中毒会有一个明显的特征,中毒后身体受压部位会出现水疱。
巴。比。妥类药物会损害皮肤血管,导致血管通透性增加,并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这会导致全身性的低血压和血流灌注不足,加剧皮肤组织缺氧,在药物毒性和循环障碍作用下,受压部位的皮肤更容易发生坏死和形成水泡。
不过,常规巴。比。妥类药物中毒死亡时间没那么快,通常在数小时或数天不等,所以会在后背,臀,腿,甚至手臂等承重部位出现,而且数量极多,并可能伴有红斑,特征非常明显,而非只有这几个。
但想想死者还喝了不少含有甲醇和乙醇的酒,双倍药效下急性死亡,只有这么一点点也很说得过去了。
这下江夏又有几分把握了。
她抬起头,对着孙法医问道:“孙哥,这个死者背部是不是有水泡?大小不一还很新鲜,像是刚长出来的?”
“哦?”
孙法医抬起了头,他放下笔,回忆着开口:“还真有,我记得就后背有四五个吧,我看那位置是领子常磨的地方,有也正常,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有种药也会令人窒息死亡,死亡特征中受压迫的躯体部位起大量水泡。”
江夏认真回想了下目前巴。比。妥类药物的药名:“好像叫……鲁米那?”
孙法医看着江夏,人有些欲言又止。
不是,这又是什么药?他完全没听说过啊!
“鲁米那?有点耳熟啊……”
赵照相也抬起了头,他仔细思索片刻,一拍大腿:
“这不是治癫痫的药嘛,成分是巴。比。妥,这东西和安眠药一个性质,毒性挺大的,以前当麻醉药用来着,不过好像我上学时就已经开始淘汰了?说起来它致死原理就是抑制中枢神经和呼吸,这和窒息死亡对上了啊!”
哎呀,当时他怎么把它给忘了呢,这成分液相色谱仪也能检测出来的!
还有那死者后背的水痘,他也看见了,也算…好吧,的确不怎么明显,都淘汰十多年的药了,能想起来才有鬼了!
赵照相心中懊恼着,注意力又很快放到江夏身上。
不对啊,这药他都没想出来,江夏怎么会知道?
甚至连中毒症状都一清二楚的,怎么感觉她对药物毒理比他还熟呢?
第113章
赵照相心里觉着十分怪异。
知道这种药倒不奇怪,如果亲戚朋友有人患有癫痫,那大概率是能看见的,可连致死效果和死状都这么清楚,就真有点不正常了,哪个医生会说这玩意儿?不对,应该是医生也不知道死后会这样啊!
何况中毒案本就稀少,以往多是农药和砒霜,甚至今年就没遇见过中毒案,她从哪里了解的?
“还真有?”
孙法医在这方面水平严重不足,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他注意力全在药物本身上,直接问道:“这种成分化工所能查出来不?”
“能,液相色谱仪能检查出来这种成分。”
赵照相回答着,视线却一直盯着江夏,心中疑惑的他忍不住出言问道:“哎江夏你怎么知道这种药的,连致死反应都这么清楚?”
这个江夏早在获得妙妙小技能的时候就瞬间想好了理由,此刻面对提问,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对着赵照相就笑眯眯道:
“也是巧了,我去省厅这一个多月见到不少案子,其中就有个用鲁米那下毒的案子,杨法医还说过它毒性特别大,好像十倍剂量就能致死?”
“杨法医?”
这个姓氏孙法医觉得极为熟悉,他主动问道:“这个杨法医本名是不是叫杨连山?”
江夏点点头:“是这个名。”
“我就觉着是他!”
得到确认,孙法医宛如见到偶像般激动起来:“没想到江夏你是他共事,也是,每年都请他核对积案中法医报告来着,你肯定能见到他,我以前去进修最后几节大课也会听他讲案例,那是一点神都不敢走,水准太高了,每个点回来都得琢磨半天,我记得有个……”
滔滔不绝地说了几个案例,孙法医意犹未尽停下,他搓了下手,问道:“听起来江夏你和杨老师关系还不错?那个,你知道今年咱们长宁的积案法医研判怎么样吗,有没有出现重大问题的?”
他可不想下次法医进修,自己做的尸检被当成典型案例,以后反复拿出来供所有人学习啊!
回想之前杨法医提到过要把一些案例留到课上讲,江夏就明白了孙法医的心思。
公开处刑啊,多吓人。
尤其是他市里二把刀的名声还没扭转过来呢,要是省里再有个,那真是……
江夏心中生出些许怜悯,她回忆着道:“应该没有,杨法医留下准备课上讲的我还真见过,还翻了翻,没看全,但可以确定封面上没有写长宁市的。”
“那就好,那就好。”
孙法医不由得长舒了口气,面上也多了些许喜色,他转回案子上,感慨道:
“要不说多做案子锻炼人呢,看看,遇见相似案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从省厅看到的?
赵照相略有些狐疑地看着江夏,总觉着哪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那么多积案,正巧看了不少中毒案,还是用鲁米那杀人的,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简直和他研究毒理一样巧呢。
想到这里,赵照相就感觉身上莫名有点刺挠。
他看着江夏,而对方则正常地看着手中的相片,应该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双黑眸中没有任何心虚,而是略带着些许疑惑,像在询问他为什么这么看她。
赵照相瞬间移开了视线。
江夏连成分名都说不出来的,说不定真是巧合,是自己贼…咳,想多了吧?
“也是碰巧了,可到底是不是鲁米那也不好说。”
看对方移开视线,江夏在心里笑了起来。
赵哥经历的怀疑哪有她经历的多啊,她现在早就不是当初的新兵蛋子了,现在站在众人面前的是演技LV1.7,Plus升级版江夏!
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她道:“毕竟就几个痘,说不定就是磨出来的,或者是过敏呢?”
人体变化太复杂了,水痘又不是非特异性改变,这点特征并不足以确定就是鲁米那造成的,别说没看尸体,就算是看了,江夏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鉴于已经翻了一次车,她觉得还是稳妥点更好。
“我觉着鲁米那的可能性不小,但这个还真是只能看检测结果,保不齐就不是呢。”
将心底那点异样强压下去,赵照相道:“要是担心的话,往省厅送一份呗,也就是多劳烦人跑一趟,出点食宿费而已,反正今年办案经费还剩下来不少,该花的还是要花嘛。”
办案经费都是一年一拨,专款专用,往年都是不够分的,但今年不一样了,江夏她参与的部分案子破得非常快,就节省了不少经费出来,可惜这种钱不能留,不然上面一看你今年经费不仅够用,还能剩下不少,那明年保不齐就要削预算了。
“也行。”
账上有钱,孙法医就特别大气了,他一挥手,“那就兵分两路!”
*
孙法医先给化工所打了电话。
至于往省厅送送检材,这活不是抓捕,就坐火车坐个来回,到了填张表就行,还是挺轻松的,一中队的周干警主动接了下来,第二天去时怀里还揣了一份老婆整理的购物清单,准备给家里和亲朋好友带点需要的东西回来。
而局里的调查进度彻底卡死了。
死者身边人走访了个遍,大多只是有些瞧不起和小矛盾,没有到杀人的地步,当天有接触的也查了个遍,也没有发现异常,最后连卖假酒的老曹头都带过来审问了。
这位消息不是很灵通,还不知道死人了,警察去找人的时候,他还在制作勾兑酒呢,甚至旁边还有喝了一半的酒杯,完全就是边喝边工作,手还有点哆嗦,跟食堂打饭的大妈一样,看得警察都有些肝颤。
这可是毒性极大的头酒,要是手一抖,加多了,八成又要死人了!
他们赶紧查封了这个家庭小作坊,把老曹头连同这批未调配的完的酒带回去审讯检测。
出乎意料的是,已经调配好的酒里面的确含有甲醇和乙醇,但远远达不到致死量。
审讯老曹头时发现,这家伙祖上就是这一行的,打小就跟着大人认酒,品酒,以及各种掺假的手段,经验颇为丰富,比例控制得也很得当,掺的头酒不算多,一次还真喝不死人。
当然长期喝还是会严重损害身体。
而审讯时,知道有人因为喝自己的酒中毒死了,老曹头吓得话都不会说了,翻来覆去地说这酒他也喝,怎么可能会有毒呢,你说手抖?嗐,谁年龄大了不手抖啊!
从其反应,行为以及检测结果来看,目前死者死于甲醇的可能性更低了。
但凶手是谁还是没找到,甚至连个疑似方向都没有。
而连续调查这么多天,队里成员身体都有点撑不住了,谭队只能给宣布暂停,提前给众人放一天假休整,等明天化工所检测报告出来再说。
于是大家顶着黑眼圈和鸡窝头回了家。
不过,陆逸行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市政府等人。
陆逸行等的是他二伯。
他和江夏已经在商议见家长了,首次当然是他先去对方家里拜访,紧张啦该带什么啦,怎么在江夏父母面前表现是一回事,但目前最重要的,是他得先解决自家的问题。
他爷爷至今还在反对,虽然没有明着搞破坏,但就是不同意,不接受的态度,那这等江夏来自己家,天知道自己这擅长先斩后奏的爷爷会搞个什么大事出来,
总得先让爷爷接受同意了,他才好去江夏家里拜访叔叔阿姨,这样也不至于中途出岔子后,影响到江夏的名声。
只是之前他抽空谈过几回,都是收效甚微,对方封建思维太重,根本就说不通,最近他一忙更没时间劝人了,只能找比他清闲一点的二伯出出主意,看看能不能从别的方向劝一劝。
按他奶奶的说法,他二伯是家里鬼点子最多的人了。
而作为市经委副主任,陆秉智工作其实也挺忙的,本来他就得调度本市国营和集体企业生产,整顿、技术改进,现在又在工业改革,更得频繁对接全市各类企业。
直到天差不多黑了,陆秉智送走最后一个国营厂干部,总算是走出了市政府大楼。
刚一出门,他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橄榄绿色的身影,那站姿,一看就是自家侄子。
怎么这个点过来…不对,是怎么今天有空回家了?
陆秉智摁了摁太阳穴,被数据折磨一天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很快猜到了他的来意。
应该是为了对象的事儿。
这么想着,陆秉智大踏步走了过去,边走边喊道:“逸行!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二伯。”
陆逸行往前迎了两步:“我有事找你。”
靠近了,即便天色已经昏暗,但陆秉智还是看清楚对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下巴也有了一圈胡茬。
“最近几天忙坏了吧?怎么非得在这等,回家休息着,等我回去说也行啊。”
家里隔墙有耳的,怎么说?
陆逸行笑了下,只道:“有点心急,就直接过来了。”
“是你和对象的事儿吧?”
陆秉智也没废话,他直接点出来,又道:“你爷爷到年纪了,就是犟,哪里愿意听小辈的话,何况这个的确会有人多嘴,看着,你对象比你强,就觉着你是吃软饭,不是男人。”
“那是他们嫉妒。”
陆逸行淡定道:“他们想吃还吃不上呢。”
陆秉智还以为已经干出成绩的侄子会否定呢,没想到居然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下,咂摸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由得“哈哈”地笑出了声。
“行,我以前还担心你年纪小,不知道多的是‘好朋友’会挖坑挑事呢,明白这个那以后就过不差。”
都说四十不惑,陆秉智摸爬滚打至这个年岁,也的确看懂了不少东西,亲兄弟姑且不论,有些所谓铁哥们,说的关系好像有好似的,实际上有些人看着哥们真过好,有个好对象,那是恶念全上来,立马挑拨离间了。
偏偏又多的人是看不透这些,听着哥们左一个这女的不贤惠,右一个不把家里爷们当回事,就觉得失了面,要拿老婆撒气,那日子直接别过了。
自己这侄子不在乎这个,也算是参透几分,学到他的处事了。
被人笑几句妻管严怕老婆就笑去呗,别的不说,他现在酒桌上就喝两口也没人硬劝,到现在身体还好好的,没得胃炎呢。
“我知道。”
陆逸行明白二伯的意思,他道:“我日子过得好不好我自己知道,外人又不为我的生活负责,听他们的那才会真完了。”
“这就对喽。”
陆秉智赞许的点了点头,实话说,他觉着从能力上,自家侄子是配不上江夏那姑娘的,不说见义勇为这种巧合,那工作一年也拿了一个二等功和三等功啊,这实力过不了几年就得进部里了,他侄子哪里追得上啊。
也就是那姑娘想不开,也不想拿婚姻做筹码,不然等个几年去京城挑多好,能把功勋当年终奖拿得出去的儿媳,有的是人抢回家捧着的好嘛!
至于不顾家的短板,嘿,京里有点能耐的人家找个保姆很难吗?
他侄子真就是运气好,有幸同处于一个单位,占上相识微末,模样又好的优势了,亲爹还各种觉得吃亏,真是见识……唉。
算了算了,子不言父过。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爷爷。”
陆逸行眉宇间多了些许愁绪,他道:“怎么跟他说都说不通,我也是没招了,总不能一走了之吧?不知道二伯你有没有主意?”
自从这事知道后,陆秉智不仅关注着江夏,也想过怎么劝老爷子,他倒是有个想法,但有点馊,所以一直没说,此刻见侄子问了,他才道:“我倒是有个馊主意,说不定能说服你爷爷。”
“馊主意?”
陆逸行眉头微皱:“什么样的?”
“你爷爷啊,别看当年受过改造,可骨子里还是封建家长式思维,现在年龄越大越回去了,听不进咱们这些小辈说的话,可他听得进那些老朋友的啊。”
陆秉智缓缓道:“他也不是觉着江夏不好,要是江夏愿意拜个干亲,信不信他能立马摆上十桌酒席,告诉所有人自己有这么个女儿,可儿媳妇不行,除了真担心你关系里弱势受嘲笑外,也是自己受不了被人嘲笑,完全是在封建思维严重的人群里久了,不懂江夏有多抢手。”
听着二伯的话,陆逸行忽然感觉有点不妙。
陆秉智停顿了一下,祭出了最后的大招:“所以咱们悄悄请老爷子的朋友过来演个戏,让人家抢一抢,那他立马就懂江夏有多重要,会让你赶紧把人娶回家了。”
陆逸行无言以对了。
好家伙,这主意可真够馊的。
本来爷爷不同意还只是家里知道,这要是请人,那周围指定全知道他还没上门,家里人又反对了,肯定要挥锄头挖墙脚了!
你说请个信任的?
呵呵呵,这种事情鬼都不能信!
毕竟能让爷爷相信对方要抢人,家里必须得有适龄未婚男性才行,江夏那么优秀的,让他们知道,能放过?
陆逸行心里升起强烈的危机感。
不行,最近太不注重个人形象了,明天就得去打理,脸不能再嗮下去了,黑了就不好看了,还有腹肌,要一直保持下去才行!
说完的陆秉智看向侄子:“这主意你看怎么样?行的话我就去请人,不行就先算了,再想别的办法。”
“不用了。”
陆逸行攥着拳:“就这个吧,我觉着行。”
别的要能想早就想出来了,这主意馊是馊,但麻烦就在他身上,不就是挖墙脚嘛,不怕,他们哪有他好!
*
既然陆逸行答应了,陆秉智也就精挑细选了一个合适的人。
对方和他爹关系还行,一起参的军,不过两人潜意识里一直在互相攀比,从比自己再比儿子的,现在也该到比孙媳妇了。
巧的是,对方也有个孙子,叫严砺锋,比自己侄子大三岁,二十六岁了,一直从军,目前已经是副营长了,依旧是未婚。
这足够引起老爷子的危机意识。
嗯……可能也有侄子的,但这也没办法嘛,他都说了是馊主意!
有能说服亲爹的好主意他早就用了,哪里用得着这招。
带着礼物,陆秉智上门悄悄谈起了事儿。
一番试探过后,两人达成了共识。
事情说完了,陆秉智也不再久留,他站起身,道了个别,临行前又强调道:“这事还是劳烦严叔您费心了。”
“你看你,也不留下来吃个饭。”
严老爷子也站起身,他嗔怪一句,又笑着道:“你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那我就放心了。”
不管对方会怎么干,最后一定会落到抢上,陆秉智的确如他说的那样笑着道了声谢,离开了严家。
看对方人一走,严老爷子脸上的笑那叫一个止不住了。
哈哈哈没想到老陆他儿子还能为这事来求他,这要是能往外说,他最低能说上三年!
也是巧了,这两天严老爷子的孙子请了探亲假回来,人正好在家。
严砺锋也不想听两人的谈话,无奈家里墙壁的隔音效果实在不行,只能一直在屋里,等人走了才出来,看着爷爷这兴奋的模样,忍不住道:
“爷爷,不就是请你劝劝人吗,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呵。”
看见到现在还没拱回来白菜的猪出来,严老爷子立马收起了笑脸,“人家比你小三岁呢,都已经要往家里领人了,还是那么优秀的姑娘,你呢?到现在就在和尚窝,还单着呢,想单到三十岁当一辈子光棍儿?”
严砺锋沉默片刻,为自己辩解道:“我这不是还没遇到合适的吗。”
“借口,你就是想找个好的,还找不到!”
看看孙子再想想陆老头孙子,严老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陆老头命这么好,孙子不声不响的,突然就往家里领这么好的媳妇了啊!
他忽然冒出个主意。
虽然缺德,但越想越觉着可行,不由得对着孙子问道:
“哎砺锋,你说你去追追这姑娘怎么样?”
“什么?”
严砺锋被自己爷爷这话给惊到了:“人家自己谈的对象,都要上门了,你让我去追?这破坏人家感情的,你这也太……你刚才还答应人家了!”
“还没上门呢,能有多少感情?何况老陆头也不同意嘛。”
一家有女百家娶的,那么优秀姑娘他们也相中了很正常,现在不是还没定下来呢嘛!
“我没兴趣。”
严砺锋无法接受,“哪有这样做事的,你这么弄,以后两家还怎么来往?”
“呵,你们小辈有来往吗?也就是我们这些老头子还在,等我们都蹬腿了,你们一年都见不了一次面。”
严老爷子对这些看得非常清楚,比起现在这点几乎可以确定无法兑换的关系,还是孙子未来的事业更重要。
他道:“你不是说军里已经有动静,说是未来要裁军了吗,你有绝对把握留在军里?留不了裁退转业降一级,从市里也就当个普通干事员,还比不上陆家的小子呢,除非你能升上营长,这样才是副科起步,可还不一定能留在市里呢,你要是娶了那姑娘,到时候可是能往省里转的,这起点完全不一样啊。”
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严砺锋犹豫了片刻,还是否决道:
“不了,这事太缺德了,我还是努力升营长吧,明年的军演我只要表现好了,还是有很大可能留下的。”
不是,这孙子怎么不开窍呢!
严老爷子恨铁不成钢,但还好,他有陆秉智留下的大杀器!
“真就这么放弃了?那姑娘可漂亮了呢。”
说着,严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了陆秉智留下来请他拿着刺激陆老头的照片。
没错,就是江夏在省厅照的那张,她请对方多洗了几张,除了家里留给爸妈,还送给陆逸行一张,现在又被陆秉智再复印了一份给严老爷子了。
严砺锋就这么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觉着自己坚持不住了。
这姑娘不只是漂亮,气质更不一般啊,比电影里的女明星还独特,太吸引人了!
自己可能,大概,也许……要对不起陆逸行了。
*
搞定孙子,严老爷子就得搞定陆老头了。
这可不是个容易活。
毕竟那边答应了陆秉智,他明面上不能做得太过分,说坏话肯定不行,说好话助攻也不行,陆老头同意了那可就麻烦了,那自家孙子就完全没机会了。
所以这话不能好,也不能太坏,达到陆老头坚持不同意的结果,好给孙子创造挖墙脚的时机。
想着该怎么说,严老爷子挑了个合适的时机,约着陆爷子一起出来钓鱼。
鱼钩抛进河里,严老爷子酝酿了下,问道:
“老陆啊,你最近这两个月怎么一直在家不出来了,还一脸愁绪的,咋了,遇上什么事儿了?”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还不是逸行婚事闹的。”
“是那个江姑娘吧?”
严老爷子道:“我倒是听说来着,本事挺大的。”
“嗯?”
陆老爷子生出股警惕:“老严,我可这没外传的,你怎么知道的,不会是逸行那小子请你来当说客的吧?”
“他哪来过,我这是听到的,一年拿两个二等功的女警,多稀罕。”
陆老爷子揣摩着自己该怎么说,慢慢道:
“听人说他们两个在局里已经看对眼了,正准备上门呢,咋了,这么优秀的姑娘你还不同意,不会是觉着女强男弱,以后家里不和吧?”
“嗯……要我说,这是有点不太好。”
“女人家家的,那么拼干啥子呦,忙成这样到处出差,也不顾家的,总不能让逸行照顾孩子吧,一个大老爷们干这个,像话吗?”
这话简直说到陆老爷子心坎里了,他那叫一个赞同,刚想顺着点头,忽然觉着有点不对。
等等,严老鬼这个家伙无利不起早的,没事过来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第114章
有问题。
是陆逸行那小子请人过来劝他?
可这也不像啊,哪有劝人还说这么多坏话的?
他到底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面对同龄人,陆老爷子智商飞快重新回了高地,他思索着对方今天专门请他钓鱼的目的,却怎么也想不通,便绷着脸,装作像是被说到心坎里似的,极为心酸地叹了口气,应和道:“谁说不是呢。”
“其实吧,铁娘子也没什么不好。”
严老爷子又继续道:“就是强太多真不是好事,年轻时可能不在意,过几年又要嫌弃家里男人没本事,日子真没那么容易过下去。”
虽然清楚严老鬼这一褒一贬地说肯定另有用意,但这话也的确又说到陆老爷子心坎里去了。
他继续附和着道:“就是嘛,这当同事和过日子是两回事,现在行,成婚后可真就不好说了。”
“话是这么说,可情况不是那么回事了。”
严老爷子又调整了下鱼竿,“这姑娘太优秀了,要是没处过对象也就算了,处上了,感情深了,那你再让两人分开,这以后哪能再走得出来?”
不是这严老鬼到底什么意思?
陆老爷子更糊涂了,他想不通,索性试探道:“有什么走不出来的,他们还没处两个月呢,中间还分开了一个多月,能有多深的感情?依我看,就是分了好!”
他就说嘛,调同单位还不到半年,又天天加班的,能有多深的感情?
这墙角能挖!
得到确认,严老爷子心下满意了,他没有泄露喜悦,而是有些着急地劝道:
“哎哎哎哪有你这么拆姻缘的,你冷静点,这些问题都是可以克服的,这又不是建国前父母包办婚姻,你不能这么大包大揽的,要尊重年轻人的意愿啊!”
陆老爷子佯怒,“尊重,这是尊重的事儿吗?是他不懂过日子,风言风语一说几十年的,谁能受得了?”
“小两口过日子关外人什么事,心齐了也能过好嘛。”
“你就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又不是住山洞里头,能不和外人打交道吗?”
陆老爷子感觉抓住了对方的马脚:“还说不是逸行请过来的,哈,喊我钓鱼就是来劝我的吧?去,你回去和他说,我就是不看好!”
“你这死犟驴脾气怎么到现在还不改呢?我说实话,你孙子能找人家就是走狗屎运了,要不是工作有缺点,他能搭得上?”
这么多年,严老爷子太清楚陆老头的脾气了,明说不行,暗抢更会被发现,就得这么反着来,把他绕进去才行,到时候他就不当回事儿了。
至于陆秉智那边——他可全是按照他说的做的,还贡献孙子演戏呢,至于怎么真抢了,那不好意思,孙子见面也喜欢上人家姑娘了,反正还没上门,就公平竞争嘛。
心里盘算着,严老爷子装作放狠话的样子道:“那姑娘那么优秀,我可是真挺喜欢的,你再拦着,我就让我孙子去追了!”
哦,激将法啊。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这可不像是逸行能干出来的,八成又是秉智那混账玩意想的馊主意,真以为他会上钩啊?
陆老爷子随意地摆了摆手:“去去去,赶紧去,把人追过去才好呢。”
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严老爷子一收鱼竿,当即拍板道:“行,这可是你说的,我真让我大孙子去追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陆老爷子道:“谁后悔啊,你想去就赶紧去,我反正不同意。”
“嘿,你可别不信,说去就真去,咱们定了啊,这可是你同意的!”
我同意又咋了,难不成你还真能让人去追喽?
这么想着,回家的陆老爷子就真看见严老鬼孙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拎着礼物径直从自家门口经过,像是寻媒人去了。
这戏做的,还真挺足的哈。
陆老爷子冷哼一声,气定神闲地坐在藤椅上,拿起茶杯喝茶。
只是茶杯还没递到嘴边,他就觉得身上极其不舒服,跟当年还是侦察兵时,在草丛中设伏观察,结果有虫子爬进身上了似的。
可现在没有虫子了。
陆老爷子放下杯子,陷入了沉思。
这找媒人大概率也是激将,不一定真是找江夏去的,甚至真找了,说不定也是作戏给他看呢。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身上刺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到底问题在哪儿?
他沉吟着。
唔,秉智找严老鬼过来这么搞,无在乎就是想告诉他人家姑娘多抢手,让他松口同意,那应该说人家姑娘的好话来着,可今天好的不如坏的说得多,甚至只说坏处还不说解决办法……
陆老爷子瞬间反应过来。
它大爷的,被严老鬼坑了,他是真想偷家啊!
*
傍晚,公园里,江夏坐在长椅旁边,听陆逸行说完打算后,整个人笑得咯吱咯吱的。
“所以你还真接受这个馊主意了?”
“家里人都和他讲过了,可他不听,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只能这样了。”
陆逸行也有些无奈,“先试试吧,他要是能想通最好,不行的话我再想办法,你放心,我会努力在小年前说服他,到时候好去拜访叔叔阿姨。”
如果说最初有几分见色起意,那江夏现在对陆逸行最满意的点就是这个了,家里有问题他说自己会解决就自己解决,一点不用她插手。
至于陆逸行爷爷,从她的角度来看,的确挺想说句有病得治。
可话又说回来了,人嘛,听对方说一千遍,不如看他怎么做的,他爷爷折腾成这样,陆逸行还能忍受对方犯犟,想各种办法劝说周旋,积极解决问题,说明他真对家人很包容,还是自己扛雷的包容。
那这样的人品就不会差了,他对爷爷如此,对她也能如此。
如此说来,陆逸行爷爷这么犟倒也不是坏处,这就跟养了比格的忍人一样,比格已经把人训好了啊!
那她只要不和比格一样折磨人,对方肯定会觉得天也蓝了水也清了地也绿了,生活全都美好了。
想着这个,江夏忍不住又扑哧一笑,她凝望对方,笑着道:
“那说好喽,最晚等到小年前,到时候你要再说不通,让我去见见也行,说不定我能说通他呢?”
一起对付邪恶老比说不定更有奇效呢?
“这倒不用。”
陆逸行摇了摇头。
再深的感情也顶不过一次又一次的折腾,他如今努力获得爷爷同意,一是不希望爷爷再像当年那样搞事,二来……
人生七十古来稀,爷爷今年都已经六十八了,自己还能再见几年呢?何况日后去了省厅,那一年更见不了几次,陆逸行很想让爷爷明白自己选择的未来会过得很好,他真的不用担心。
只是太多事都不能遂人所愿,倘若一直说服不了……
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非得有父母之命才能在一起,到时候他自己打结婚报告申请就是了。
互相通了个气,散完步,天色也暗了,陆逸行将江夏送回家,这才返回家属院。
家里又是极为安静的状态。
堂弟堂妹此刻全回了屋内,对着大门的正屋内没有一个人,陆老爷子就坐在院子里,昏暗的钨丝灯照亮了他半张脸,看起来如雕像般严肃。
什么情况?
陆逸行微微皱眉,他正常走进院中,出乎意料的,是爷爷并无往日的阴阳怪气,而是很平静地说道:
“回来了?过来坐吧,我有几句话问你。”
陆逸行垂下眼睑,走过去在藤椅上坐下。
陆老爷子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今天是不是你请你二伯让严老鬼来钓我的?”
暴露了?
陆逸行心中一凛。
自己爷爷在遇上这种事时智力就这么在线呢?
有没有可能是在诈他?
陆逸行大脑飞速旋转,他面上努力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又带出些许疑惑,对着爷爷反问道:“什么钓人?”
“别装了!”
陆老爷子斜了他一眼:“你二伯都交代了。”
“交代?我二伯交代什么?”
陆老爷子陷入沉默。
坏了,都忘了这小子干的是刑警,天天审讯,最会反审讯了,一点都不上套。
“别嘴硬了,那严老鬼是真打上江家姑娘的主意了。”
陆老爷子眼神清明地看着自家孙子,也懒得兜圈子了,他直接问道:“我问你,你是真想就和她过一辈子?”
什么真打上江夏的主意了?
听见爷爷后面那句询问的陆逸行来不及细想,果断地说道:“当然。”
“唉。”
陆老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十分无奈。
他也是没招了。
其实从一开始不接受他就知道,自己根本做不了什么,当年那事儿他虽不后悔,却也成了爷孙两人之间无法修补的裂痕。
那种时候强行令人退伍,完全就是成了逃兵啊。
所以真经不起再来一次了,再来,孙子真的会走,而这一走,怕是能等到他死了才会回来给他发丧。
他只能嘴上说说不同意而已。
可这不同意是真心为孙子着想的,秉智那蠢儿子还觉得是他好面子,哈,那就是个笼统的说法,他自己都黄土埋脖子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呢,再丢面又能丢哪里去?
他也不是不知道那姑娘有多好,只是从自己这几十年的经历看,纯为了利益还好,可若是想有感情的过,反而容易越过越一地鸡毛。
脑海中浮起那些曾经见过的夫妻骂战,陆老爷子半阖着眼,叹了口气。
罢了,连这种招都用,他再不表态,日后出了岔子,那更是解不开的疙瘩了。
以后日子不好受就不好受去吧,是他自己选的,他反正看不见了!
陆老爷子再次确认:“你真想好了?”
陆逸行腰背挺得更直了:“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那行吧。”
陆老爷子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布钱包,解开,露出里面一沓多的十元纸钞,粗看上去至少有一千块。
“这是我和你奶奶这些年给你攒的老婆本,你收着。”
陆逸行没想到爷爷这会儿竟然跟变了个人似的,态度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大弯,同意了不说,还突然掏出来这么多钱,他吓了一跳,连忙拒绝:
“不用,我的工资都存着呢,够我们花销了,这是爷爷你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嚷嚷啥?我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陆老爷子不满道:“你一个男人,手里没钱养家怎么能行?何况三转一响,三十六腿都还没办呢,你这都没有让人家姑娘家里怎么看?”
“那我工资也够了。”
他入伍和工作都没有多少消费的需求,除了吃穿外,钱都存着,手里有八百多的存款,足够供应这些支出了。
“够什么?你这点钱也就够置办个家当,花完手头没存款,以后有孩子就知道做难了。”
陆老爷子不由分说的将钱塞到陆逸行手里,又道:“拿着,你这又要去省厅的,身边也没个老人搭把手,养孩子更不容易,我想了个主意,给你留意着手脚麻利品性又好的亲戚,到时候花钱请人去照顾,也不至于让你没法工作,这些钱就当我给曾孙添的了。”
听爷爷这么细致贴心的安排,陆逸行整个人都有点懵了。
不是他爷爷真没中邪?
陆逸行把钱放在桌上,他试探地问道:“您之前不是不答应吗,怎么今天松口了?”
不会是搞砸了什么事情,赶紧过来弥补吧?
他大脑已经开始同步思索会有什么事了。
“我那是不想看你受苦!”
陆老爷子冷哼,真当他吃饱了没事干?
想想自己小时候见过的赘婿,以及这辈子见过那些女强男弱家庭的情况,又道:
“风言风语你之前说自己知道,我就不说了,就嘱咐你一句话,你以后就经常练着,保持好现在的状态,千万别像你二伯这么随意,一过三十,脸肥了肚子也起来了,忙的时候就算了,有空那就收拾板正的,你本事是赶不上人家了,脸就必须能让你老婆拿得出手,明白不?”
年纪一大,要是还啥啥都拿不出手的,女人哪能不嫌弃,就算不嫌弃别人也觉着她掉面儿啊!
掉一两回那什么矛盾就都来了。
也幸好这孙子随妈,长得还行,占个潘安,只要能维持住,就算年龄大了站江夏身边别人也觉着般配,这至少能少一半儿的家庭矛盾呢!
这真是我那封建入脑的爷爷吗?连保持住脸都能说出来了?
陆逸行恍恍惚惚的,他没忍住,伸手直接掐了自己一下。
疼痛自手腕传入大脑,陆逸行总算回过神来。
竟然不是在做梦?
陆老爷子拿拐棍轻轻敲了下陆逸行的腿:“干啥呢?突然掐自己了?”
陆逸行沉默片刻,直言道:“没想到爷爷你居然能说这些。”
“你以为我想?是我期望的舒坦日子你不过,非要自讨苦吃!”
陆老爷子心里依旧不看好两人未来,只是都已经接受现实,也只能尽力为其往好点的方向出点力。
“行啦,我这把老骨头能帮的也就这些了,以后日子还得你自己过,你自己高兴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孙子最想听的话:“过两天你拜访完,我挑个合适的日子,请人家来家里吃个饭吧。”
*
这接受来的太突然了,以至于陆逸行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还在恍惚。
就连江夏知道后也愣了好一会儿。
这老爷子转变起来着实太快了,谁看起来都觉得像中邪。
但仔细分析下对方的行为动机,还真能理解几分。
说白了,这老爷子除了是封建大家长,更讲究实用主义,只是由于一辈子活得太长,看他们俩也是从现在到中老年全想了,真觉着孙子和她日子不好过,就坚决反对。
可反对不下去,只能接受现实后,就立刻想各种方法让孙子未来日子过好,给钱找育儿保姆,还有应对中年危机的妙妙小经验。
不得不说,姜的确是老的辣,一下子就戳中了关键,别的无所谓,可保质期长的男人带出去是真的很有面啊……
要是能从年轻帅到老,老了还是法拉利,那就更好了。
江夏下意识思索起陆逸行老了会是什么模样。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进。”
黄雪玲推开门,她探进个脑袋,环顾一周,见屋内只有江夏,不由得有些失望,又道:
“江夏,检测报告出来了,跟你之前说的一样,确认含有巴。比。妥,现在谭队已经在喊人去排查本市出售的癫痫药啦!”
还真是巴。比。妥?
江夏心中不由得一喜。
这下就好说了!
目前巴。比。妥只用少量麻醉和治疗癫痫,而孙法医没有从死者身上发现针眼,那就是下的癫痫药,而这种药物是处方药,必须去医院开,还会留档,只要追查到和死者身边人相关的癫痫患者,那就有可能找到凶手了!
第115章
更重要的是,药物是有起效时间的。
除急救类和慢性病调节药物外,大多数药都是中速起效,也就是在服用三十分钟到两个小时内完成释放,在人体内发挥作用,而鲁米那正在这个行列。
不过鲁米那属于吸收较慢,透过血脑屏障速度低的药物,食用多与少都不影响释放时间。
除非这人是把药片碾成了粉。
药片外面都包着一层缓冲壳,就是为了控制药物在胃液下缓慢溶解,一点一点释放里面的药物,壳没了,那粉末接触胃壁,不仅起效时间会急剧缩短,胃壁吸收药量也会猛烈飙升,更容易中毒。
而下药一般都是碾成粉,只是这样到底会缩短多长时间,多久表现出明显效果,还是要根据具体药量来确定。
之前干警已经调查过死者当天的活动轨迹,他那天正好休息,下午是在棋牌室打牌,一直有在喝浓茶,直到七点半左右才骑车离开,顺路从老曹头那边买了酒,最后去了王建兴家,到达时还不到八点。
这个时间还不足半小时,如果药粉量不大的话,可能才初步起效。
也就是说,除了嫌疑程度又显著增加的王建兴外,棋牌室的人也需要怀疑。
至于到底是不是棋牌室里的人下的药,还得通过具体的药量确定。
江夏不知道有没有人和谭队说过,但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多去问一句比较好。
也就是多走几步路的事儿,她多问一嘴,能省一中队不少工夫呢。
放下手中的黏土,江夏站起来边走边道:“人还没走吧?”
“应该还没吧?”
黄雪玲目光扫过屋内各种像人与不像人的头像和骷髅,人默默地后往后退了两步,道:“化验单才刚送过来。”
那没人说的可能就更大了。
江夏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她快步走出办公室,朝一中队办公室方向过去。
这会儿工夫,谭队已经点好了人,把队里那几个还在的牛马全都拉了出来,带着他们正准备下楼呢。
眼见人就要走了,江夏赶紧喊了一声:“谭队!”
谭炳毅停了下来。
他抬头望向江夏,有些不解地问道:“江夏你怎么过来了,有事儿?”
“对。”
江夏站在原地,刚要开口,就看见赵照相正从一楼上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互相愣了一下,都觉得有点意外。
但也有可能不是个意外。
江夏瞬间咽下了刚要说出口的话,率先问道:“哎,赵哥?你不是在楼下忙吗,怎么上来了?”
“我刚才听说化验单出来了。”
赵照相眨了两下眼,他看了江夏两手心上明显的黏土,心里不免有些疑惑她怎么出来得这么急,又回道:“所以上来问问,是不是检测出来苯巴比妥了?”
江夏点点头:“检测出来了。”
“那含量是多少?”
“这我还不知道呢。”江夏扭头看向黄雪玲:“雪玲,检测报告在哪?”
“就在办公室里,我去拿。”
黄雪玲很有眼力地转过身去拿报告了。
没法看到结果的赵照相只能先上来,他靠在墙边,对着谭炳毅道:“谭队你先等一等,检测出来苯巴比妥不代表死因就是这个,还是得看下含量的。”
停顿了一下,赵照相又解释道:“毕竟死者也是喝了不少含有甲醇的烈酒,这同样会导致呼吸衰竭,很有可能出现少量摄入苯巴比妥类药物后,两者共同作用导致的死亡,所以确定药量多寡很重要,不仅涉及定罪,还关系到底是谁下的药。”
“量少也会导致死亡?”
谭队拧了一下眉,“也就是说,也有可能是棋牌室里的人下的药?”
他原先想着棋牌室喝的是茶,就算茶本身有苦味能掩盖,可也掩盖不了太多,何况茶汤也挺清澈,混太多药面进去挺明显的,应该不是在棋牌室被下的药,没想到少量下药也行?
那这查起来工作量可大了不少啊。
“对。”
赵照相微微颔首,见谭队停下等着,他又看向江夏,略好奇地问道:“江夏你这么急着过来是干啥来着?”
“我和赵哥你想得差不多。”
这会儿工夫,江夏已经重新组织好了语言:“我记得常规西药释放都需要时间,好像能有一个来小时?所以死者也有可能是在棋牌室被人下了药,想着谭队别把他们忘了,就过来提醒一下,没想到正好赵哥你过来了。”
是…吗?
赵照相挺想夸句江夏还挺心细的,但总觉着哪里有点说不出的奇怪,只是还没等他仔细想想呢,拿到报告的黄雪玲推开门,对着赵照相就喊道:
“赵哥,报告在这儿!”
话音刚落,她就已经小跑过来,将报告单怼到了赵照相面前。
赵照相来不及想了。
他只能接过报告单,先看起化验结果。
血液浓度3.4mg/100ml,胃内容积物总共:960ml,苯巴比妥含量117mg。
每一百毫升胃容物里只有三点四毫克苯巴比妥?
赵照相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个含量并不算高。
即便是癫痫患者正常服药,人体内含有苯巴比妥的血清浓度也会在1~4mg/ml的范畴,一般在达到5mg/ml以上才会产生中毒反应,最低死亡量则在8mg/ml,可能会更低一点,这个因人而异。
常规情况下,3.4mg/ml的含量并不致死,甚至达不到中毒的症状。
但检测效果不能证明这就是死者当时的情况。
药物会通过胃进入体内循环,只有在刚进入胃的那一刻,胃内的药物含量才是最高,后面只要人没死,那药就会被人体吸收,所以含量越来越低,两个小时后就能仅剩摄入含量的五分之一了。
至于血液,人死之后倒是会有所衰减,不过苯巴比妥分解半衰期比较慢,这才一周,含量也就是下降个百分之六到七的样子。
这样,再往高了估算,似乎血液浓度也就能达到5mg/ml的状态,就刚好超过中毒线。
这和最低死亡量距离还是太远了,就算叠加上甲醇含量,也有点不够造成呼吸衰竭,窒息死亡的结果。
应该还有大量酒精的影响,嗯……如果死者从来没有服用过苯巴比妥,那第一次直接服用过量,中毒反应可能会更强。
赵照相从脑海中认真分析着死因,一旁等待的老秦也侧过头来,好奇地看起了上面的数字。
“这是胃里只有一百多毫克?血里面也就一百毫升三毫克?”
老秦伸手指着旁边的参考值,问道:“血里面也不高啊,还小于参考值,那用药肯定很少喽?难不成真下茶里了?”
“应该不会吧?”
听见这个数值,江夏迅速加上了衰减,并在心里完成了药量的换算,不由得微微皱了下眉。
这个量……还真是有些麻烦,自己好像又有点乌鸦嘴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说道:“我查过了,苯巴比妥也就30ml一片呢,这光达到胃里的药物残留量就得下四片,这在一杯茶里也太明显了,就算看不见药,苦味也受不了啊,除非这人用的不是药,是高纯度苯巴比妥,我看孙法医药理学书上倒写它只是微苦,在浓茶里可能真喝不出来。”
老秦抬起头,有些惊奇地看向江夏:“最少四片?这药剂量那么小吗?我还以为一两片就够了呢。”
越是常规物品,人们越容易估错其大小和重量,老秦也不例外,只是一说完,另一份常识就浮现出来,让他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两片就能中毒,那这哪里是治病的药啊,比砒霜还毒了,医院怎么敢往外卖的?
“这个数值不是这么看的。”
听着外行在这么瞎猜,赵照相真是忍不住了,他抬起头道:“这检测结果是每一百毫克血液里含有三毫克苯巴比妥,全身血液五千毫升呢,这光血液内药物含量就一百五十毫克上下了,加上代谢检查不出来的药,摄入药量至少有三百毫克,也就是吃十片以上才够达到中毒的量。”
“十片才中毒,那就正常多了。”
闻言,老秦反而松了口气:“我就说嘛,真两片就能吃出事儿,那这问题可就大发了,是我刚才想劈叉了。”
不经常吃药的人对这些药片感知的确偏弱,赵照相说完了也没放心上,而是看向了江夏。
她还挺好学的,连这都提前看了。
别说,真是越懂的人越能抓住关键啊。
赵照相道:“江夏刚才说的没错,这个药片是挺多,但如果是苯巴比妥原料,总共也就用2.5克左右,就家里盐勺一半的量,溶解后又是无色,微苦的,掺在浓茶里很难被人发现。”
怎么又出来了个原料?
谭炳毅犯起了头疼:“那这棋牌室也得查了,可这原料又得去哪里查?”
“苯巴比妥是管制类药物,咱们市不生产这个,原料只有医院里有。”
赵照相道:“至于棋牌室……从时间上算,应该是死者在喝最后一杯茶的时候下的药,查这个时候在的人,范围就小很多了。”
“主要还是苯巴比妥的中毒症状和喝醉酒实在是太相似了。”
赵照相又感慨道:“初期中毒表现为言语不清,动作反应变慢,意识模糊,嗜睡,中度则是陷入沉睡或昏迷状态,顶多呼吸变浅,变慢一点,根本发现不了异常啊。”
不得不说,这情况是真够迷惑人的,谁能想到那人不是醉酒,而是快死了呢?
“我觉着,棋牌室里的人嫌疑并不算特别高。”
而在赵照相说话的空隙,江夏重新梳理了一遍线索,发现了些许疑点。
她边组织着语言边道:
“赵哥你看,这个药量已经够中度中毒了,如果是在棋牌室喝的药,那到王建兴时也得过去四十分钟了,这个时候药效已经开始发作,刚开始饮酒就出现言语不清,动作变慢的情况,这种异常王建兴应该能意识到,但审讯时他说对方刚开始很健谈,也能复述出对方说了什么,并没有发现异常。”
“哦?是这样吗?”
赵照相这两天一直在洗照片,并没有去看审讯记录,听江夏这么说,他思索片刻,同意道:
“那这棋牌室的嫌疑的确更低一些,但不能完全排除,毕竟这个时候药效才刚发挥作用,而且死者还喝了不少茶提神,江夏你可不能忽视这个,浓茶里的咖啡因和茶碱令中枢神经兴奋,短时间内部分抵消苯巴比妥的镇静催眠作用,让人看上去很正常。”
说着,赵照相也逐渐放下心来。
果然是想多了,江夏是不懂药理学的嘛,之前就是碰巧了,这一遇到具体情况就说不对了吧,纯猜还漏项的。
不过话说回来,医院里的一些医生应该会非常喜欢这位死者。
死因这么复杂的人可不多见,研究价值极高啊!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尤其是老曹头的酒甲醇含量也不算低,王建兴不经常喝酒的话,在半个小时内也会开始出现意识不清……对了,他有没有说自己喝了多少酒?”
“他说自己喝得少,就一酒杯,这么大。”
谭炳毅就希望两位技术人员把方向缩得越小越好,听见询问,赶紧伸出手用手指比画了一下,看大小是成年女性手掌三分之一大小的杯子,大概能装个五十克的酒。
这差不多有一两了,没有长期饮酒习惯的男性,喝这些就会进入轻微微醺状态,考虑那酒更‘上头’,状态肯定会更糟一些。
谭炳毅又补充道:“其实最麻烦的是王建兴说他喝断片了,就刚开始还有点印象,后面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就很麻烦了,天知道他到底是装的,还是真断片了呢?
而江夏搜索着小技能中用苯巴比妥杀人的剂量实例,毫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那个药量浓茶根本抵消不了多少,何况酒精会同样抑制中枢神经,也就是说,在饮酒后二三十分钟,死就会感到明显的犯困,等四十分钟酒精完全吸收,人大概率就要直接睡过去了,而这个时候王建兴还不至于彻底喝断片。
果然,赵哥还是没有实操经验啊。
当然,她也没有,但她有实例经验啊!
这么想着,江夏又想起王建兴。
直至现在,她还是想不通王建兴怎么下的手。
十片鲁米那磨成的粉可不少,如果王建兴想杀人,那能下药的机会并不多,苯巴比妥只是微苦,掺啤酒里也喝不出来,但鲁米那药片不是啊,它可就苦过头了,菜里就更不可能,苦不苦不说,这菜他也得吃啊,不吃死者也要怀疑了,何况酒还是自己带来的!
所以除非王建兴能拿到苯巴比妥原料,趁对方上厕所或者走神的时候,偷偷下对方酒里,可这点谭队已经调查过了,他没有医疗方面的关系,当然,也可以拿到更好购买的鲁米那,在死者喝得大醉后,碾碎兑水说是醒酒药直接喂给对方。
但就王建兴甲醇中毒的情况来看,他也喝了大量的酒,根本撑不到后面。
这么分析的话,王建兴作案嫌疑反而非常小了。
可如果不是王建兴的话,还会有谁呢?
尤其是那药死者到底怎么吃下的?
不是菜,那会是……
“酒。”
江夏忽然道:“药应该下死者带去的酒里了,或许凶手想杀的就不是死者王明磊,而是老曹头!”
嗯?!
闻言,谭炳毅瞬间扭头望向江夏。
刚刚他没走神吧?怎么一个眨眼的工夫,怀疑对象和死者就全都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