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江夏忽然有种开挂的即视感。
指纹这东西就一厘米大,又是隐形的,放在房间里简直堪比全图扫雷,问题是那好歹还有规则,可以通过计算点格子,而指纹嘛……
目前痕检只能通过粉末,熏显,化学药剂等手段令其显形,根据常规经验在有价值的物品上进行提取,普通痕检会找凶器,门把手,窗框这种大概率会出现的地方,而更高水平的痕检能通过现场情况再确认一部分可能出现区域,但不管怎么说,肯定是没法把整个房间都找一遍的。
那就不是找指纹,是破坏现场了。
只是这样一来,就很难保证绝对没有疏漏,再加上一些不专业的现勘在寻找指纹时还有可能造成二次污染与破坏,很容易出现明明现场遗留了罪犯指纹,却永久没有提取的情况。
而现在,只需要一拉窗帘,打开灯光一照,整个房间每一处都会被灯光照射,不用担心遗漏,也不用担心现勘走动触碰带来的破坏,那些隐形的指纹自己就亮起来了!
技术的便利性啊。
“跟你之前说的一样,这蓝光灯照指纹最清晰了,就是时间上有限制,三天内最清晰,超过五天,指纹残留物挥发分解,反光效果就会逐渐变差,看着十分暗沉,需要仔细辨别才能找到。”
陆逸行将瓷砖,瓦片,红砖,几张纸一一摆放在实验室的桌上,边摆边道:
“不过水分完全蒸发后,残留物挥发的速度会越来越慢,逐渐趋于稳定,虽然反光微弱,但依旧能辨认,甚至数年前的指纹也能显现出来,你看,这页纸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了,一照上面的旧指纹还是能看见。”
说话间,陆逸行将一张纸轻轻推到江夏面前。
这是张申请报销的单子,上面贴着发票,时间是七八年四月份的,灯光照射下,整张纸刷的浮现出十几个指纹,有在边角叠在一起的,还有摁在中心的,亮度深浅不一,最亮的跟正迎着光的反光条一样,浅的则颇为黯淡,就像黑夜中微小的星星,隐隐约约的在那里亮着,
可星星可只有一个点,一张纸上的指纹倒是挺明显,耐下心,还是很容易找到的。
“能有这样的效果已经很好了。”
看着这张申请单,江夏道:“任何痕迹在留下后都会逐渐分解,指纹也不例外,就算不照灯,正常提取也要面临这种难题,只要能照出来一点就够用了,这样不用接触就能找到指纹,不管是照相留存还是提取,都会比以前更容易。”
“这倒是。”
陆逸行很赞同的点点头,他有些自豪的看了一眼蓝光灯,又道:“除了指纹,我发现它对血迹也有很好的显形效果,还能看见唾液,李痕检说这个可以用来辅助寻找那些不明显齿痕,此外还能……照射出精斑。”
说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快速转移起话题:
“蓝光照射发光的原理主要是和核黄素和腺嘌呤二核苷酸反应,这两种物质天然具有荧光特性,而指纹,唾液,精斑,甚至是尿液都含有这两种物质,可惜它们怕光又怕碱,一旦遇到,都会飞快分解。
我计算过,如果房间内一直有阳光照射,那超过两个月,就有可能什么都照不出来了,甚至具体时间会更短。”
说到这里,陆逸行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些许遗憾。
这盏蓝光灯的效果好是好,但使用范围也是真受限,必须有电,野外不配备移动电源的话根本没法用,还得在室内,对案发时间要求也高,而且除了指纹,牙印对破案帮助较大外,照射后才能显现出血痕和精斑似乎并无多少用处。
总感觉这灯有一点鸡肋,要是更灵敏些,时间能再长一点,能达到半年以上就更好了。
“你想什么呢?这个时间已经很有用了!”
察觉到陆逸行想法的江夏抬起手,很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嘣。
“室内凶案可比室外多多了,何况只要不处理尸体,一到三天就会开始有腐臭,一周内周围邻居就会报警,这完全在蓝光灯的最佳使用时间内,能发挥最大作用了!”
虽是这么说,可江夏也理解对方的心态。
别管是什么水平,只要是设计师,那都会追求更加完美的作品,而当设计师发现自己制作的东西有明显不足后,肯定会觉得非常别扭,注意力全在缺陷上,一直盯着它,反而无法正视自己制作的物品其实已经非常优秀了。
这个心态也好也坏,它能督促设计师不断完善作品,直至达到最优,但说出来很容易让外人觉得他在凡尔赛。
没错,江夏就觉着他在凡尔赛。
半路转行,两个多月做出来的第一版成品,能有这个效果已经很离谱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提取指纹还需要根据不同材质上粉末或者用烟熏和化学浸染呢,你不要想着一个灯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嘛,适用性足够广泛就够了。”
江夏又道:“而且照不出来也不是灯的问题,是痕迹本身会随着时间消散,想改进也改不了,就这样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成本,造一个得多少钱?”
“咳。”
陆逸行也反应过来自己又犯了只关注时间的老毛病,他轻咳一声,将注意力扭转过来,说道:
“不便宜,不算之前实验投入,单这一套加起来就得八九十,主要是密封管密封要求高,废品率居高不下,光管用的也是特种透光玻璃,单个购买价格很难压下来,不过大批量生产的话,成本应该会低不少,能控制在……五十左右?”
“做不到。”
江夏摇了摇头:“这东西顶多下发到县级,可咱们整个省才一百多个县,算上市分局之类,撑死也就一百五十台的需求量,太少了,达不到压低成本的数量。”
除非公安部准备给各省配发,再加上储备和损耗,数量差不多能达到四千左右,才能通过数量压低成本。
就是这已经不是她能考虑的了,得请陈老往上协商。
不过江夏也不在意这个,反正成品已经做出来了,单个产品价格也不是太离谱,足够陈老将其一把抓住,和她一起带到省厅炼化了。
安排也好说,市局没有警用公安装备研究的机构,但省厅可是有的啊,就是公安科研所,和她不是一个部门,以后也不用担心升职上的问题。
毕竟现在虽然公务员法还没有颁布,但体制早就开始警惕‘近亲繁殖’了,有夫妻和直系血缘关系的,是不能在同一机关受同一个领导管辖,又或者有上下级领导关系的,有就要回避,要调到更远,或者更清闲的部门。
这样正好,既不影响事业,也不影响感情。
“不急,咱们还是先收集数据吧,等测试好了,我给省厅技术科的陈处长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这么想着,江夏走到灯前,伸手关上了灯,她转过身,看着陆逸行,下巴微微扬起:“公务说完了,我们来说点私事,你信里写要给我个惊喜,不会就是它吧?”
闻言,陆逸行转身看向江夏。
思念许久的姑娘终于回来了,可离开了那么久,乍一见,丝丝缕缕的陌生感扑面而来,不提研究成果,他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他感觉心脏在跳。
幽蓝色的纱消失了,可窗帘仍被拉着,阳光将其染成金色,努力从层层叠叠的帷幔中渗进来,屋内如同在傍晚,整个房间昏昏暗暗的,没有影子,物体的轮廓逐渐模糊,连那点陌生的边界也消失了。
一切如常。
“当然不是。”
他扬起嘴角,笑着开口道:“你闭上眼睛。”
还玩这个呢?
“好啊。”
江夏嘴角上扬,她答应着,目光轻轻斜描了下纸袋,闭上了双眼。
这里就是实验室,没事把测试品全拿回办公室干什么?那边又用不着,还专门跑回去拿一趟,要拿的是它嘛,果然回来时还多拿了个纸袋,还用篮筐遮着,那能遮得住吗,哼,她都不想拆穿。
所以准备的小惊喜会是什么?
纸袋承重有限,应该不是太沉重的东西……是糕点?明信片?还是什么工艺品?
江夏胡乱想着,双眼看不见下,其它感官被放大到极致,她听见纸袋被打开,有什么东西从中拿了出来,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在还没猜到前,一道极轻的风刮过,紧接着,有个轻柔绵软的物体忽然落在了她的肩上。
江夏睁开了眼。
她颈间多了条围巾。
是颜色很正的红色,和以往腈纶混纺毛线织出的围巾不同,它完全没有扎扎的感觉,触感柔软细腻的出奇,像是被云朵包裹,而且戴上就觉着暖暖的,不用说就知道保暖性极强。
这应该是最好的山羊绒毛线,价格死贵还一直缺货,他从哪儿弄到的?
“前一阵我看日历快到秋分了,一入秋天就一天比一天冷,就想着给你准备些御寒的东西。”
陆逸行调整着围巾,他低着头,眼睛弯着,瞳中映出江夏的模样,“正好之前去南边买密封管,那边有接待外国人的友谊商店,就从里面买到了这个。”
说着,他微微停顿,问道:“喜欢吗?”
“当然喜欢啊!”
前世江夏坚定拥抱高级灰服装,但现在黑白蓝灰看多了,就喜欢这种鲜亮张扬的颜色,又实用又好看的,太合她心意了!
看着她摸着羊毛围巾,雀跃开心的模样,陆逸行忽然升起一股冲动,他喉咙微滚,声音多了几分低沉:
“江夏。”
“嗯?”
一只手伸了过来,动作很温柔,却很坚定地按在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皂香与发香环绕在身边,暖意从身前传来,许久,陆逸行低声道:
“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
江夏也伸手抱住了他,熟悉的感觉令人异常舒适,她抱了一会儿,没忍住,又伸手戳了戳对方胸口,嗔怒道:
“还想我,你写信谁都写,就不写自己,还不写我!”
陆逸行微微沉默,耳尖逐渐染上红色。
他压低声音,“那我以后写很多给你。”
“这还差不多。”
江夏满意的重新伸手抱住他,把头贴了上去。
她加班加到都忘了已经入秋了,哪还记得要准备入秋的东西,没想到他早就想着,还给自己准备好了。
不愧是贴心的男妈妈!
这围巾可真暖和啊。
抱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总算依依不舍地分开了。
咳咳,还在上班呢,得注意形象,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等下班再聚。
“咳。”
江夏轻咳一声,转身从布包中拿出个盒子,开口道:“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喏,这是我亲手做的。”
亲手做的?会是什么?
陆逸行惊讶的接过来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是件瓷器。
它通体纯白,宛如美玉,外观看上去像是几块摞起来的巨石,不过巨石顶部是掏空的,内里十分平整,光滑,和笔筒一样。
不过更关键的是在旁边,巨石旁边还生长着一株桃树,它开着满树的桃花,树下起伏的老树根上,一只白兔紧紧地靠在趴下的白犬身边,大量的桃花花瓣飘落在地上,还有几片就落在它们身上。
陆逸行很快注意到那两只动物。
“这是……生肖?白犬是我,白兔是你?”
他不可思议道:“这也漂亮了,你居然还会捏瓷器?”
“嗯呐。”
自己作品上的心思被对方瞬间发现,江夏不由得开心不少,她笑着道:“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
瓷器易碎,陆逸行不敢久拿在手里,他小心放在桌子中央,心里既高兴江夏对自己的爱意,又升起几分心疼。
这么精致的作品,制作起来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呢,她在省厅本来又忙,怕是把所有的休息时间都拿来做它了,这对身体压力也太大了!
“这么精致,肯定费了很多时间吧。”
陆逸行看向江夏,十分认真道:“这样的礼物我有一件就很开心了,比起它,我更高兴你身体健健康康的,以后不要这么劳累地准备礼物,好吗?”
哎?
江夏一怔。
她做完这件礼物后,一直觉着陆逸行大概率会怀疑这么精致的瓷器不是她做的呢,还在想要不要再给他捏个看看,没想到他不仅没有怀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做这个累不累?
完了,她真要栽了。
更喜欢了啊。
江夏笑着道:“放心啦,我这个就做了三天,还是在案子都结了之后做的,没有影响身体的。”
实际上是一天,那作坊主看她捏的速度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地问她到底是哪个大师的学生,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但说一天太吓人了,还是三天吧。
“这可是瓷器,需要烧的,我是专门去的作坊,在房间里可搞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警察加起班来有多严重,下了班人都迷糊了,哪还有精力搞这个。”
陆逸行这才放下心:“那就好。”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连会做这个……这桃树和生肖简直和真的一样。”
“以前稍微练过泥塑,但一直没有用上,正巧这次有个案子用上了,又和厅里请来的泥塑教授学了不少技巧,你不知道,那位可是给开国将军做过铜像的,技术是真厉害。”
江夏简短的将通过颅骨复原面貌的无名尸案一说,又道:“可惜最后发现复原效果还是不太好,相似度太低了,正好咱们市局最近不算太忙,我打算再找找有生前照片的颅骨,再多做几个琢磨琢磨,看看问题到底在哪儿。”
换个人来,这话题就有些惊悚了,不过陆逸行适应良好,他思索片刻,道:“这东西只能去医学院找一找了,不过有相片还捐赠的……应该不多。”
“有多少就练多少吧。”
江夏也没办法,毕竟这年头有钱照相的人本就不多,能捐赠死后尸体做大体老师的就更少了,那最后能借到的颅骨肯定不会太多,都不知道能不能超过个位数。
还是人口基数少,这要是在人更多,经济更好的泉城,能照相的大体老师肯定会更多,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
不怪人人都想去大城市啊,光资源这一项就够令人心动的了。
江夏开始联系起各医学院,收集起带照片的颅骨。
*
居民区内。
还没下班儿,但平日里安静的居民区此刻十分热闹,被服厂没上班的员工,家属,将一处平房围得结结实实,伸着头往里面看。
平房门前站着四个人,是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儿子,身上皆穿着白衣,眼睛都有些红肿。
他们穿的是丧服。
而大门前则站着一对年轻的小夫妻,身体不自觉地佝偻着,脸上还带着愧疚与无奈。
王建兴抹了下眼角的泪水,心底涌上一股委屈,道:“婶子,我知道您难受,可这真不该怪我啊,我就是请您儿子来我家吃个饭,求他以后带带我,喝酒也只是助助兴,哪承想喝过头人没了啊,你要钱我也认赔了,打我骂我,我都认,可总不能天天来我家闹啊!”
“你个畜生!就是你故意害死了我儿子!”
此话一出,丧子的母亲瞬间火冒三丈,朝着对方就扑了上去:“还在这儿假惺惺说什么赔,真要赔,就赔我儿命来!”
第107章
她几乎丧失了理智,对着王建兴就是劈头盖脸地挥打,王建兴也不敢反抗,只抬起手臂挡着,人不断地后退,直至彻底靠在门上。
“周婶,周婶你别动气!”
毕竟是自家理亏,李翠香实在是找不出话来劝人停下,她心里对丈夫气得要死,却又实在是不能看丈夫被这么打,她上前努力按住周婶挥舞的胳膊,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人往后拖,边托边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这事儿都怪我!怪我回来得太晚!我要是早点回来,看见林哥倒地上立马就把人送到医院,人也不至于没了啊!”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见状,李翠香朋友忍不住为其打抱不平:
“咱们那天上的就是夜班,早上八点才下班呢,分明是他们俩觉着家里女人不回来了,没人管了,就往死里喝,这不是找死吗?以前喝死的醉鬼还少了,谁让他们见人不在家就这么往死里喝了,两斤的白酒啊,我们过来时就剩下个底儿了!”
听见这话,围过来看热闹的不少人都赞同地点起头。
有人开口道:
“酒这东西就不该多喝,一两小杯开开心也就算了,一人一斤的,这喝完人肯定迷瞪了,路都看不见的,前几年不就出过喝醉了掉河里的事儿,那人也就比强子大个十来岁,这一没,一家子都完了!”
“谁说不是呢,逢年过节这事就更多了,去年初八老唐家他大儿子不就是走亲戚喝多了,回来找不着家躺在路边上,那天还下着大雪呢,要不是我闺女发烧,我抱着她去诊所看见了,妥妥的要在外面冻一晚上,人八成就没了!”
“以前我就跟强子说不能贪杯,可他这好酒的毛病一直就不改,你看看,果然出事儿了吧。”
“谁让他们这俩酒蒙子非喝这么多,周围也没个人看着。”
“那李翠香看见了肯定得骂啊,她不上夜班他们还不喝呢!”
“唉,谁能想到人还会被没呕出来的东西呛死啊……”
一个中年男子感同身受地叹息道:“真是年纪轻轻的就走了,谁家父母能受得了?”
“那也不能老是来这儿闹啊。”
也有年轻的看不过去,压低声音嘀咕:“这就是个意外嘛,谁都不想发生的,怎么能把错推到建兴哥头上呢,我看……就是想过来讹钱!”
“谁讹钱?!”
听见这声嘀咕,死者大哥瞬间扭头瞪了过来:“我三弟升组长就说要戒酒,他都一个多月不喝了,就是王建兴故意勾着他喝的,不喝能出这事儿?”
被瞪的年轻人可不想被他们赖上,虽然心里挺不服,但人倒是十分实诚地向后退了两步,躲到了人群后面。
前面的周婶还在疯狂挣扎,李翠香使出浑身力气也有点拉不住了,正撕扯间,一个刚过来的中年妇女忽地冲上来,一把推开了她。
“你家强子死了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是他拿着酒来我儿子家偷喝的,不信你去酒贩子那边问问这酒到底是谁买的,这要怪就怪你儿子!天天闹天天闹的,我还没怪他死我家有多晦气呢!”
“你个嘴上长屌。毛,满嘴喷粪的玩意儿,我弄死你!”
这话完全就是火上浇油,周婶本来还有点打累了呢,现在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人也不知道哪里又来的一把子力气,直接和王建兴他妈就厮打起来。
“哪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
亲妈被打,王建兴也急了,看着自己父亲和兄弟也都过来了,立刻上前拉起偏架,他一把扯开周婶,“我都说了有什么就都冲我来,打我妈干嘛!”
“是你妈嘴巴不干净!”
“是你们天天过来闹事儿,我家日子还过不过了!”
“过你奶奶个腿!我三儿刚升的组长,日子刚刚好起来,还没讨老婆呢人就没了,我反正是不想活了!”
死人的矛盾不可调和,周婶又和王母打了起来,王建兴想上前拉人,却被周婶狠狠地给了一巴掌,扇得他右耳发鸣,他再也忍不住,刚准备动手,周婶两儿子见势不妙,立马上来拦人,而看对方动手,王建兴兄弟也冲了上来。
两拨人瞬间扭打在一团。
“快看快看,真打起来了!”
“对着鼻子上长拳啊,扇巴掌有什么用,连皮都破不了!”
围观的众人骚乱起来,有人纯看热闹,越看越兴奋的,甚至还觉着这场面不够带劲,开始起哄,也有人更加着急,却又不太好进场拉架,只能扯着嗓子对同样担心的人问道:
“厂领导怎么还不过来?片警!有人叫片警了没?”
“叫了叫了,人过来就去叫了!”
话音刚落,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就跑了过来,他边跑边喊:“片警过来了!”
两个片警跟着他后面,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脸上还有些不耐烦,可一听见‘继续打’的话,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快步跑过去推开人群,厉声喝止:
“都给我住手!”
*
市局,画像室。
曾经空旷的架子上,此刻已经摆上了数排的石膏颅骨,这些颅骨全部对着江夏,巨大的眼眶正盯着她,那全部展露出来的32颗牙齿仿佛其主人在开怀大笑,不断嘲讽着对面某人的无能为力。
“啊——!这次差距怎么会这么大啊!”
江夏拿着照片,和第五次复原出的颅骨做对比。
她的心情很不美妙。
这次制作出来的复原头像居然比上次还要差,相似度连三成都没了!
数次失败让江夏心中升起一股烦躁。
她很清楚,颅骨复原技术根本就不是还原其主人的真实相貌。它本质上是用统计数据去‘猜’一个最可能的样子而已。
因为颅骨提供的信息是有限的。
和口述画像不同,这个目击者亲眼看见过对方长什么模样,那只要记忆足够清晰,她是真能根据对方口述画出和本人几乎一模一样的画像。
但颅骨不行。
颅骨可以用来确定脸的大致形态,可真正决定一个人长相的五官细节是由软组织决定的,这部分颅骨能提供的很有限。
就比如最好找的嘴巴,通过颌骨齿槽突和牙齿,可以确定嘴的宽度,是否嘴凸还是内凹,但并不能确定这个人嘴唇的厚薄。
还有最关键的眼睛,虽然可以依靠眼眶大小,深度和间距大致确定眼睛大小,但鬼知道这个人到底是哪种眼型,是杏眼圆眼还是死鱼眼?
更不要说面部的毛发情况,虽然眉弓骨是可以大致确定眉毛走向,但眉毛它又不一定真按照眉弓的方向长,更不可能知道它长得是什么形态,是密还是疏。
除此之外,皮肤表面特征,表情,同样会影响相似程度,就算排除后面两个完全不可推断的,仅五官软组织和毛发,塑造时稍微来点主观猜测,最后捏出来的容貌和本人就完全是两个人了。
江夏上次和曾教授做得一模一样,完全是因为两人都是第一次做,互相商量着,认定一致后捏的,要是完全没有商议,那是真能出现一人一个样的情况。
“唉。”
江夏长长的叹了口气。
越深入,她越确定颅骨复原很大一部分上其实是在搞大数据平均拼图,虽说和颅骨本人有不少关系,但再向它求效果也有限,目前最需要的其实是海量数据,譬如某个地区男女面部的软组织厚度,眼鼻口眉型胡须种类与分布情况,占比数量等等等等,但这些东西收集起来……
想死。
学习已经很不容易了,这种从无到有的积累就更难了,天知道搞起来得耗费多少心血和时间!
不得不说,在享受多次系统直接给予的高水准技能后,江夏再面对这种需要自己一点点琢磨,要花费几个月,甚至数年收集数据才能获得些许进步的正常状态,着实有点不太适应。
可这才是常态。
江夏努力调整着自己的不适,并克制住了加点的冲动。
她之前依靠系统获得的高级技能太多了,以至于连正常的失败和原地踏步都开始难受,想要继续走捷径。
这可不是好情况。
不能被惰性操控,得调整过来心态,不然这次加完点,下次呢?以后呢?
底线一旦突破,那只会不断地往下滑落。
她警醒着自己,又觉着屋内闷得厉害,推开门在走廊边上,靠在围栏上呼吸新鲜空气。
看着远处已经染上金黄的树叶,江夏心底的烦躁逐渐散去,理智地思索起自己还可以从哪个方面提升。
颅骨复原是个综合技能,除软组织乃至五官数据外,对法医人类学,解剖,雕塑三者要求也都不低,而后两个她水准还可以,但法医人类学就是一窍不通了。
可这部分还挺重要,通过它才能确定五官该选择哪部分数据,之前复原准确率那么高,跟杨法医人类学水准高超也有不少关系。
以后去别的地方可不一定会有这么高水平的法医配合。
决定了,先补全法医人类学吧,就专注性别,年龄,胖瘦和地域人种这四个最需要用的,至于数据……先和兰专家联系联系,看看他那边能不能帮忙代收集部分,不行的话,就等去省厅后专门个搞收集项目。
江夏一点点理清了思路,心情也好了不少。
太阳照在她身上,让人感觉暖洋洋的。
‘咔嚓。’
左侧的大门忽然打开,杨立华跟个霜打的茄子一样,飘去了厕所,孙法医在他身后一道出了门,却没有过去,而是站在楼道里,他朝着江夏看了一眼,道:
“你这也是愁眉苦脸的,怎么,卡住了?”
“是啊。”
江夏叹气:“捏了五次,回回不一样,还越捏和原主越不像,你说气人不?”
“啊?”
孙法医愣了一下,他略微沉吟,反问道:“你看过照片还能捏不一样?是不是刻意想避开才这样的?”
咦?好像真有点这个心态……
“是有点。”
江夏点头承认,又道:“可有照片的头颅就俩,只能一直捏它们。”
“算了,不提这个了。”
江夏看了眼杨立华离去的背影,问道:“小杨这是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相亲又黄了。”
提起这个,孙法医也有些无奈:“听说那姑娘见面知道后连手都不敢握,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呃,那的确很惨了。
江夏两边都很理解。
搁她上辈子遇见摸过尸体的法医也膈应啊,对方收入再高也不行!
不过现在嘛……天天摆弄颅骨,偶尔也要给尸体录个指纹,已经习惯了。
“法医找对象是不容易。”
江夏感叹一声,又道:“对了孙法医,你手头有没有法医人类学的资料?我想学一学。”
“这个是物证学里的,我有一些,不多,都是笔记。”
孙法医问道:“咋想起来学它了?是为了颅骨复原?这个用不着专门学吧?有法医判断也够了啊。”
“想看看能不能从这上面找点思路。”
江夏道:“我解剖还行,骨骼懂得还是不够多,多研究下对复原头像应该有点用处。”
“也是。”
孙法医点点头,他提议道:“这东西你光看笔记不行,得看实物,看得越多越好。”
“这我知道。”江夏有些犯了难:“可咱们市里骨骼标本也不多啊。”
“医学院里当然不多,他们那讲究正规捐赠嘛。”
好久不见江夏这不懂的模样了,这让孙法医觉着颇为亲切,感觉对方终究还是人,有不擅长的地方,两人的距离也又近了点,他咧嘴一笑,乐呵呵道:
“可这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殡仪馆里多着呢!”
“嗳?”
殡仪馆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骨?
江夏不解,正准备发问,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吵嚷。
“就是他害死了我儿子!你们公安一定要严惩啊!”
“是他没事儿来我们家打人的,你们公安赶紧把他们一家抓了吧!”
“闭嘴,公安局里禁止喧哗知不知道!”
这又是出啥事儿了?
江夏来了兴致,当然主要是现在只要不搞颅骨,干什么都香。
她走下楼梯,看见七八个鼻青脸肿的人站在大厅,两个中年妇女在哭喊,有片警十分无奈地站在原地呵止。
站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江夏随便拍了个过来看热闹的干事员,问道:“什么情况?”
“是江老师啊,也过来看案情?”
看见来人,干事员打了声招呼,伸手指两拨人道:“就这个,他家三儿子跟这个叫王建兴的一起聚餐喝酒,喝过头躺床上睡觉,睡着睡着想吐,结果人没爬起来,躺着被自己的呕吐物给呛死了!”
这情况她是第一次见,感觉十分不可思议,说完情况,忍不住又道:
“江老师,你说这人怎么还能这么死了呢?这也太儿戏了!”
“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江夏的反应倒是挺平静的。
无他,看到的实在太多了。
现在喝酒还是有些奢侈的行为,可等到千禧年后,男性聚餐喝酒就非常常见了,以至于出事也一堆堆的,经常上新闻,除了体位性。窒息这种呛死的情况,还可以解锁酒精中毒,急性心肌梗死,脑出血,醉酒摔跌,溺水等多种死法呢。
照死里喝,不死怎么对得起他们啊。
只是骂归骂,不能让情绪影响判断,江夏沉吟片刻,又问道:
“那他们喝了多少?死者父母什么看法?”
“听说两个人喝了快两斤呢,这量是真容易出事。”
干事员道:“死者爸妈不接受啊,非说他们儿子戒酒了,是王建兴勾着又喝的,这才害死他。”
说着说着,干事员左右瞄了一下,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我看那个死者妈有点接受不了,想让王建兴坐牢偿命呢,他爸态度倒挺暧昧的,我看是想要讹一笔大的,数没谈拢。才闹这儿来。”
江夏微微拧眉。
干事员的话她没听进去,此刻注意力全放在酒上了。
戒酒,说明死者以前喝酒,还喝的不少,这种人喝上一斤的量,应该不会处于重度醉酒状态,对如何应对酒后不适也会有不少经验,平躺着呛死……是有点不合理。
那会是什么情况?
中毒?可能性不大,这人死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现在死者一家就抓着他不放呢,这更像是买到假酒了。
想到这里,江夏陷入了沉默。
不会又是酒贩子往酒里加农药,又或者是农家小作坊搞的度数不明的小私酿吧?
这食品安全究竟还能不能好了!
第108章
“喝酒呛死…窒息性死亡?”
孙法医也下来了,同样听完干事员话的他有些惊奇:“这种不是多出现在溺水上吗?喝酒这么死的人可不多见,年纪轻轻的人就没了,可惜啊,这东西就该少碰的。”
作为半个医生,他对酒这东西也没什么好感,毕竟酒精对神经系统损害可不小,这直接影响双手控制能力,所以大部分需要开刀的医生都是能不沾酒就不沾,偏偏许多应酬都得上酒,不喝还不行,就更让人厌恶了。
大厅内,陈栋一个人头痛地站在两拨人面前。
这种类似的事情他见多了,就是死者死得太意外,家里人接受不了,想报仇吧,再搭一条命不值得,而且也不太能把死因怪到对方头上,想挽回损失吧,对面更觉得委屈不想给钱呢,于是两边越想越气逐渐结仇,闹到派出所,可派出所也处理不了,就再往上找,于是闹他们这儿了。
问题是他们这也不负责处理这个啊,这是法院的活。
可人来都来了,总得处理啊。
陈栋嘴抿成一条线,整张脸绷得极紧,严肃地开口道:
“这里是公安局,不是法院,我们这儿只管刑事案件,刑事案件懂不懂?就是真杀人了!你们说诉求,到底是想报警杀人还是想干什么?”
死者父亲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而周婶则毫不犹豫地喊道:“报警杀人!就是他杀了我儿子!”
王建兴此刻已经脸红脖子粗了,闹成这样,再多的愧疚也没了,他心里满是怨气:
“哪有这样污蔑人的?他可是我组长!我就是请他吃个饭,想请他以后给我安排点轻生的活儿,那酒还是他带来的,他非要多喝,喝醉了出事儿凭什么赖我啊?”
闻言,陈栋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话有点奇怪,请客求人办事的,请客的肯定要备点酒,为什么要把死者带酒单独拿出来说?
陈栋心里升起几分怀疑,而周婶怒气冲冲地骂道:“你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就嫉妒我儿子被科长赏识了,见天在私底下说他坏话!你这次就是故意见死不救的!”
她努力思索着可疑之处,对着陈栋道:“还有,公安同志,我儿这几年跟着科长应酬,给他挡酒,酒量好着呢,以前喝上一斤半都没事的,这次就喝一斤白酒,怎么可能躺下就起不来了?肯定是有问题,说不定……是菜里下药了!”
陈栋有些无奈。
这明显就是瞎猜嘛,麻药那么苦的,下菜里谁吃不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死者经常给领导挡酒,那应该知道平躺着睡挺危险的,会这么躺着,都是确定自己想吐的时候能起来,这没起来……
“我呸!”
王建兴母亲‘呸’了一口,刚准备骂,陈栋就立刻瞪了她一眼,硬生生让她把那些脏话都咽了下去,只道:“公安同志,她就是疯了啊,谁会往菜里下药?何况菜和酒我儿子也吃了,他没事啊!”
陈栋思索着,转过头,对着王建兴问起情况:“你们那天喝酒吃的什么?除了死者带过来的酒,你有没有准备酒水?”
“都是下酒菜。”
王建兴回忆道:“有猪头肉,炖了一条三斤多重的草鱼,一碟切开的咸鸭蛋和油炸花生米,酒我也准备了,是四瓶啤酒,不过就喝了一瓶,张明磊他嫌弃啤酒的没味道,不够有劲儿,非要喝他拿来的白酒。”
“他带的劲大?”
陈栋微微皱眉:“他带的白酒是什么牌子,多少度数?”
“没牌,是称的散装酒,用那种装汽油的白色方形塑料桶装的。”
一提这个,王建兴嘴里又泛起当初喝酒时的味道,他五官皱了一下,“那酒喝起来劲儿是真大,一口下去,能从喉咙辣到胃里,喝完就晕乎,比二锅头还烈,听他说是从……老曹头那边买的?说是从县里的红旗酒厂收来的,中酒里掺了一点头酒尾,挺烈的,能有个六十多度呢。”
说话间,王建兴垂下来的手不自然地轻微抽搐了两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这死得真不冤。
听到这里,江夏和孙法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活该’二字。
普通人不懂酒,大概率会觉得头酒是好东西,但实际上并不是。
白酒生产过程是先酿造后蒸馏,而蒸馏中最先流出的酒就是头酒,它度数高,杂质也非常多,尤其是含有甲醇,这玩意儿剧毒,代谢成甲酸能毒坏视神经,还有丙烯醛,会强烈刺激呼吸道。
许多农家小私酿和自酿果酒危害性高也是因为这个,觉着发酵物没啥事,可鬼知道里面有多少甲醇甲醛,完全是轻则致盲,重则致死。
不过常喝酒,对酒稍微有了解的,就知道头酒有毒不能喝,一般是不会碰的。
但是吧,知道头酒有毒和知道它毒性多大,以及知道这‘毒’是甲醇,以及知道甲醇危害多大还是不一样的。
于是就有部分酒鬼觉着正常酒水喝多了还不舒服呢,这头酒作为酒中精劲更大很正常,没事,能喝!
干!
譬如酒厂内部工人就真会觉得头酒倒掉可惜,自己接上一两杯喝,又或者是一些酒蒙子味蕾已经被酒损坏了,普通酒不够刺激,得去喝这种头酒才过瘾。
当然,上面这种情况不多,更多的是小作坊觉着这都是钱,舍不得扔,直接分散掺散酒里卖,又或者是卖散酒的哪怕知道有毒,但它收起来便宜,多兑水,就当正常酒卖给普通人。
普通人又分不出来区别,打了散酒、又或者买了杂牌酒,稀里糊涂喝了,结果就进了医院。
倒是没想到,这二道贩子居然直说了。
那这回食品安全倒是正常多了,没掺农药耶!
等等,从剂量上考虑,还真不好说农药和头酒哪个更毒……
只能说,这酒贩子是真争取让每一个人喝的人都死得明明白白了。
“这就说得过去了。”
孙法医微微颔首,“头酒甲醇含量极高,它一开始会刺激中枢神经,令人兴奋,但时间一久,就会反过来抑制中枢神经,令人肌肉松弛,也就是手脚发软,站不起来,这才导致呕吐物无法及时排除,窒息性死亡。”
说话间,他又往下走了两级楼梯,眼睛盯着王建兴的手又看了几秒,又道:
“这个王建兴手还在无意识抖呢。”
江夏也看见了,她点头接道:“不是说已经闹了好几天了吗,常规酒精中毒可真不会持续这么久,这有点像是甲酸后遗症。”
甲酸是甲醇在人体代谢后的产物,它代谢缓慢,严重的话,短则一周,长则一个月才能恢复正常,不过很多人意识不到它,只会觉得是醉酒后遗症。
真是命大。
“别说,你这知识面是真挺广的,我看也是轻度甲醇中毒。”
孙法医赞叹一句,又将注意力放在了案子上:“应该是喝的量少,可死者喝太多了,这能不出事?”
这也是江夏的想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孙法医说完后,她总感觉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总共带来两斤白酒,看起来死者是根据自己酒量来的,没往死里喝,那……
应该是二道贩子的这次没兑好,头酒加多了?
思索着,江夏道:“那最好拿剩的酒做个化验,看看甲醇含量到底有多高,这样也能确认真实死因,哦,对,那个酒贩子得赶紧抓了。”
再让他卖下去,还得出大事儿!
“是得赶紧抓了。”孙法医点点头,又道:“那我过去问问。”
说着,他直接走下楼梯,边走边道:“我是技术科的法医,王建兴,你说那酒是死者带来的,没喝完,那剩下的酒在哪儿?”
“被我给扔了。”
进市局就一直没说话的李翠香抬起头道:“他们两个吐了一地,我看着恶心,又气不过,剩的那点也没留,也不想卖废品,连啤酒瓶子一起全都给扔了。”
“扔了?”
孙法医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这没剩余酒了,再想鉴定甲醇含量就很麻烦了啊。
死者父亲理智十分在线,听法医过来这么问,瞬间意识到这酒可能有问题,他感觉有些不妙,连忙问道:
“法医同志,你问酒干啥?”
“勾兑酒杂质极多,很大可能含有甲醇,这东西喝多了会伤害中枢神经,轻则手脚无力,重则视力受损,不可逆失明,或者肾衰竭死亡。”
孙法医摆着专业人士的价值,用对方听得懂,又显得很专业的词语说完推论,道:
“同志你儿子可能是死于甲醇中毒,当然也有可能是蒙汗药,但酒和菜目前都没有了,想确认死因的话,需要解剖尸体,也就是剖开气管,腹部,从胃部和小肠提取内容物进行检测,你们商议一下,要不要解剖?”
这个必须得问清楚,毕竟现在迷信思想很重,有太多家属不能接受家人尸体不全了,
“这……”
果然,死者父亲王长海目光游移起来。
儿子死了,他当然很悲痛,尤其是好不容易养这么大,刚升了职,要开始回报家里了,人直接没了,这是谁受得了?
可日子还是得过,他也想尽力挽回点损失,原本是想着让王建兴负责,只是对方一直咬死了不肯开口赔多少,他也不能主动说啊,那不成卖儿子了嘛!
就是没想到是喝的酒有问题……
那他是不是能再多要点了?
这么想着,王长海又有些犹豫。
这可是要剖腹取东西啊,开膛破肚,死无全尸的,这到了地底下也没法安宁。
刚才还喊的超大声的周婶也愣住了,她身形晃了晃,盯着法医,不可置信的问道:“啥?剖开肚子?法医同志,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孙法医摇了摇头:“没有。”
“我就说不是我的事儿吧!”
听孙法医这么说,王建兴不由得松了口气,他道:“这就是他带的酒有问题嘛,你们去找酒贩子,找老曹头!”
“那么多人都在老曹头那边买酒都没事儿,怎么可能这次就出事儿了?我不信!”
周婶却是一点也不信,她发狠地咬着牙,下了决心:“死了也要做个明白鬼,剖!”
“妈!”
此话一出,跟过来的二儿子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忍不住劝道:“这可是要把肚子剖开啊!他身体不全的,地下也缺胳膊少腿,以后怎么投胎?”
王长海也犹犹豫豫地说道:“要不就算了?”
这一直不能投胎的,再来找他们怎么办?
带着弟弟的大哥攥紧拳头:“我听妈的。”
“明磊以前在酒桌上喝上一斤半都能没事,这次酒劲儿再大,也不至于呛死,我觉得不对劲,我得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
二儿子还是不肯接受,他忍不住和两人争执起来,周婶虽有犹豫,却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就是觉得儿子死得不对劲!
十多分钟后,周婶逼着丈夫一起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孙法医拿着同意书,准备上楼喊徒弟一起去殡仪馆。
刚上楼,他就看见江夏还站在楼梯中间,不由得想起对方说的要学人骨鉴定。
“哎江夏,你不是要学人类学吗,要不要一起去趟殡仪馆,拿几份人骨过来?”
“行啊。”
江夏神经粗大地点点头,丝毫没意识到这对话有多惊悚,反正刚才搭话的干事员现在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她想了想,又突发奇想道:“不是说死者有呕吐过嘛,面部和衣物应该会留有一定痕迹,正好带着灯过去,看看混杂酒精的唾液在死者身上还能不能找到。”
唾液还是挺重要的,它含有大量的表皮细胞,虽然目前无法做DNA鉴定,但已经可以用来确定血型,这还是她去省厅和杨法医交流后才知道的,同样的还有精斑,也可以拿来查验血型,可惜这两个目前都有缺陷,必须是分泌型才能检测出来,而这个比例在人群中只有80%,非分泌型不含有ABH血型物质无法检测。
但再有缺陷,许多时候也能起到关键的排查作用,能提前积累一点经验就积累点,省得用的时候啥都不知道。
“行,我去喊人。”
孙法医也想看看效果,他直接答应,还主动把陆逸行叫了过来。
杨立华还是垂头丧气的样子,显然,这份打击他还得消化两天才能接受,而陆逸行就更平静了。
照个尸体嘛,又不用看解剖,没啥问题,正好还能陪江夏找找合适的人骨呢。
“咱们市局和这边有合作,除解剖室外,还帮忙保存尸体和人骨。”
殡仪馆内,孙法医和这边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边跟回家一样轻车熟路地往里走,边给江夏解释道:
“这些人骨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明显受害者,知道身份,但找不到凶手,少部分家里就不肯下葬,一直让我们保管,但更多的是找不到身份,大概率是凶杀和怀疑是凶杀的,也多是河里捞上来的,大多是缺胳膊少腿的,不太好认,不过也有土里挖出来的,这种倒都很完整。”
“这些数量加起来也不多,十来年加起来,也就六十多具。”
“我以前见过一次多的,就在煤矿边上,是个大尸骨坑,挖出来三百多个人,多是青壮劳力,看情况死了三十多年,没错,就是小鬼子们干的,后来给迁到郊外,重新安葬了。”
或许是进入场地后触发了某些开关,孙法医话不受控制地开始多了起来,他一路念叨到了停尸间,这才止住了话。
“到了。”
推开门,寒气瞬间扑了过来,
江夏透过门向屋内望去,看见里面比常规房屋更宽大些,四壁与屋顶刷得雪白,地上铺着一层水泥,冷气机低沉轰鸣,窄木床一排排摆放着,有四张木床上盖着白布,布撑出个人形,其余什么都没有。
“六号床铺……”
孙法医找到死者,稍稍掀开白布,对跟过来的死者大哥问道:“同志,你看下这是不是你弟弟?”
死者大哥鼓起勇气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刷地就红了:“是明磊,就是他……”
“同志节哀,你先去外面等待吧。”
陆逸行一进门就已经开始架设设备,人一走,他就打开灯,道:“先等七八分钟再关灯吧,不然一关什么都看不见了。”
“嗯。”
孙法医点头,又对着江夏道:“人骨不用冷气保存,就没放这边,我看完得解剖,没空给你找合适的了,江夏你去找老胡,就我打招呼的那个,让他带你去找人骨,先挑两到三个完整的,做好记录带回去就行,我明后天有空再给你讲讲。”
江夏掏出了本子,她正转着笔,听孙法医这么说,不由得感谢道:“那真是谢谢孙法医你了。”
孙法医立刻摆手:“咱们这还说什么谢?”
说话间,蓝光灯逐渐亮了起来,陆逸行开口道:“我看差不多了,大家站好,我关灯了。”
“好嘞。”
“嗯。”
江夏和孙法医同时应道。
见两人都答应了,陆逸行走到开关前‘咔嚓’一声,关上了灯。
屋内骤然黑下来,只剩下一片昏暗的幽蓝,一瞬间,仿佛什么都看不清,周遭全都是模糊的影子。
哪怕之前已经来过不少次这里,还遇见过断电,杨立华还是有些不适应起来,他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却突然感觉脚上踩中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本就紧张的他‘啊!’的大叫一声,随手手抓着东西就往前窜,刺啦一下就把身后床上盖着的白布给拽了下来。
陆逸行连忙打开了灯:“怎么了杨立华?你没事吧?”
杨立华喘口气,他低头一看,忍不住伸手捂脸:“没事没事,也不知道谁把香囊扔地上了,我刚才踩到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什么活物呢。”
说着,他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扯下白布的这个床位上,躺着的居然是个年轻姑娘,看模样,可能还没江夏大。
真够可惜的。
心中惋惜,手脚还在发软的杨立华将白布先搭在女尸上方,对着陆逸行道:“陆哥你关灯吧,我没事了。”
闻言,陆逸行又关上了灯。
蓝光灯逐渐达到了最大功率,直直地照在死者身上,面部,但和以往明显看到反光不同,这次死者面部,唇角什么变化都没有,没有更换的衣服也一点荧光都没出现。
之前工作人员说过,按家属要求,没有清理过死者面部,而酒精影响不会这么大,倒是甲醇有这个破坏性。
死者这酒质量可真够好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时间太久的缘故,现在已经过去六天了,唾液本身就会黯淡不少,再加上甲醇,直接让它隐形了。
这么想着,江夏正准备开口说行了,忽然看见杨立华身边的女尸衣角上,有几处正闪着荧光,
嗯?
这什么情况?
第109章
孙法医眯着眼,仔细看过死者面部,尤其是嘴角,被压着的领子,在没有看到任何反光后,不由得皱了下眉。
他清了清嗓子,拿手指蘸了点口水,轻轻点在死者额头上。
移开手,这处很快就亮了起来,是一个极为清晰的手指印,不过反光有些暗淡,看起来比尿液或精斑浅多了。
“照不出来。”
孙法医摇了摇头:“看起来酒精或甲醇会抑制唾液中的荧光成分。”
“小陆,你开灯把蓝光灯关了,和小杨一起把尸体抬到隔壁解剖间吧。”
说着,孙法医直起身,手捶着后腰叹气道:“我这年纪大了,腰也不行了,使不上劲儿啊。”
emmm……她说孙法医怎么这么爽快地把陆逸行喊过来呢,原来是拽过来个干活的苦力啊!
江夏哭笑不得,她开口阻拦道:“先别关,孙法医,你看看小杨身后的女尸,我看她衣服上也有痕迹。”
“哎?”
孙法医转过头去看,发现杨立华正好遮着自己,索性绕过床铺过去看,刚转到床位,就看到女尸裤子上有数块正在反光的‘光斑’。
这些光斑具体在右腿,大腿靠上的位置,都不大,最大的那个也就半个小手指甲盖大,在最下方,跟个小蝌蚪似的,拖着个长尾巴。
不过更多光斑是一个长方形一个长方形的块,它们上下平整的断开,左右是不规则的圆弧,虽然小,但亮度极高,和它一比,唾液就跟用了十年的老式钨丝灯似的,暗得都快灭了。
“还真有?”
孙法医看着光斑,眉毛逐渐拧起:“这小尾巴,明显是飞溅状痕迹啊。”
都是同一个科室破案的,孙法医不免也跟着痕检学了几手,这种简单的痕迹他一眼就看出怎么回事,脸上也多了几分厌恶,他停顿了下,还是道:
“这喷溅方向是从下往上的,不是尿液,前面这几个有断痕,像是衣服挤在一起后溅上去的体。液,看这个间距,应该是衣服被人脱了,挤一起留下的。”
不用他继续说,在场的众人就明白这是什么了。
杨立华今天情绪颇为低落,以至于一整天都有点浑浑噩噩的,刚才吓了一跳,总算找回点正常上班的状态,可此刻听完师父说的话,他大脑又陷入了死机,几秒后才跟见鬼了般猛地一抖,极其不可置信地喊道:
“不是,这可是死人啊!他们就不怵得慌吗?!”
“你别拿正常人的脑子想,这种人都是变态。”
孙法医转身拿过来自己的法医箱,打开,拿出橡胶手套,边往手上擦粉边道:“有的男人啊,你别看他是个人样,实际上就靠下面的二两肉活着,精虫一上来什么洞都能进去捅一捅,死人好歹还是人呢,以前还有和……”
念叨到这里,孙法医忽然意识到江夏还没结婚呢,不是一队二队那两位开起腔来比他还猛的大姐。
他强行止住后面的话,心里生出几分懊恼。
真是的,最近怎么老是忘记江夏年纪呢。
转过头,孙法医面对着江夏,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江夏,还好有你在,我得检查下这女尸有没有被侵犯,有的话就是严重侮辱尸体,这个你得在现场,一会儿再签个字。”
按规定,无女法医给女性尸体检查的话,必须有女工作人员在场。
江夏又往前走了两步,她站在木床前,视线还盯着裤子上的精斑。
孙法医判断它是精斑没错,方向也没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从形状,大小和位置判断,飞溅精斑的源头极为靠后,基本上要在女尸膝盖以下,小腿中段的位置。
这就很古怪了。
先等等,等孙法医看完再说。
心中思索着,江夏蹙着眉点头,同意道:“没问题。”
陆逸行立马后退,他手握在门把手上,道:“那你们先检查,我先出去问问情况。”
说完,他就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啧啧。
孙法医扫了眼江夏,见门关上了,又道:“小杨,你把人抬起来,我脱衣服。”
“好嘞。”
杨立华活动了下四肢,脱掉鞋,直接站上了单人木床,见孙法医解下女尸腰带,就弯下身,双手环抱着女尸的腰,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上抬。
孙法医快速将衣服脱下。
蓝光灯还在亮着,停尸间的大灯也还没有打开,没有额外光源影响下,女尸大腿上的块状精斑颇为显眼。
蓝光灯无法区分是尿液还是精斑,目前能看的已经看完了,江夏边往前边走边道:“我开灯了?”
“开吧。”
江夏打开了灯,但没有关蓝光灯。
这个一会应该还用得到。
杨立华放平了女尸。
孙法医拿出纱布,用蒸馏水浸湿,敷在上面,等它软化,目光又看向女尸私。处。
停尸间的运用的灯功率极大,照得屋内亮如白昼,什么都看得清楚,可正因如此,孙法医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完全没有侵犯痕迹,瘀青,撕裂伤,精斑全都没有。
奇怪。
但没有痕迹不代表没受侵犯,有可能是施暴者动作更小心,不能全凭肉眼判断。
秉承着负责的心态,孙法医拿出棉签,给人做起棉拭子。
提取过下。体各处的分泌物,腿上浸软的精斑,孙法医将东西放进物证袋,又扭头道:
“来江夏,你再关下灯我看看。”
活着阴。道持会续分泌透明或乳白色分泌物,死后停止分泌,细胞自溶,变成糊状,颜色会偏黄褐色,而这两样和精斑都比较类似,肉眼根本无法区分。
但蓝光可以。
以前孙法医得把东西都拿回去,要么用显微镜找精子,要么就是测酸性磷酸酶,前者看的眼疼,后者光水解反应就得一个多小时,半天才能出结果,现在照个灯就能初步确认,实在是太省事儿了。
孙法医心下感慨。
真没想到小陆能有这手,这是沾仙气了啊!
江夏关上了天花板上的灯。
屋内瞬间黑下来,整个屋内又回到了幽蓝色的海洋。
女尸大腿上剩下的一半精斑瞬间亮了起来,而装在透明物证袋里的拭子从头到尾,除了腿上的精斑外,就没一个散发荧光的,全藏在黑暗里,简直跟隐形了一样。
看着证物袋,在场的三人和隔壁两床睡着的朋友一样,全都陷入了沉默。
怎么会没亮呢?
“这是没有精。液?”杨立华挠了挠头:“还是师父你没提取出来?”
“怎么可能,我都推进去三分之二了,只要有绝对能擦到!”
孙法医看了看腿上还在发亮的精斑,道:“大概率是女尸没受直接侵犯,也有可能……是他侵犯到一半就出来了?”
后面这句纯粹就是胡猜了,如果是担心被发现,那这人又为什么在外面留下精。液?反正清楚这一点的孙法医后面这句话说得很没底气。
“这情况是真奇怪。”
想不出原因,孙法医无奈道:“也就是变态才这么干了。”
江夏也有些想不通。
目前来看,这具女尸没有被侵犯,而裤子和大腿上的痕迹,又证明有人在她小腿处这个位置自。慰过。
可什么人会费那么大劲儿把人家裤子扒了,就为了看着人私。处自。慰?
杀过人,不是,有过扶醉鬼经历的小伙伴都知道,在对方不发力配合的状态下,那活人真比挣扎的年猪还要难抬,而尸体更是如此,费这么大劲儿的干这个,那是真的有病了。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样不会被发现?”
江夏无法理解变态的想法,只能以正常思维给出了一个猜测:“要不是陆逸行带灯过来,咱们根本发现不了有人在侮辱尸体,可要是真做了,那等受害者家人过来给她清洗身体换寿衣时,就会发现异常。”
“还真有可能!”
作为正常人,孙法医还是更接受这个可能,他顺着往下想:
“停尸间这边太冷,又吓人,没人在屋里守着,就走廊前头的值班室有人值班,真要是有人趁着值班室不注意溜进来还挺容易,不过这边也有人巡逻,偶尔还送个尸体过来,又有办丧事的家属可能会过来,一个人弄这个至少得四十分钟,时间不短,得对这边特别熟才行,大概率是监守自盗。”
“而且明显是单人作案。”
江夏又补充道:“双人留下的痕迹不会这么少,他们胆子会更大,甚至会作案后清除痕迹。”
“这样就得先查一遍殡仪馆员工,看看谁最有作案嫌疑,如果时间对不上,就得做血型测试……”
说着说着,孙法医心情就有点悲伤。
他感觉自己的工作正在如线面一样不断繁殖,不仅怎么做都做不完,还越来越多。
正当他悲伤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孙法医,你们检查完了吗?我问到一些重要情况!”
是陆逸行,他问完回来了。
“先给人盖上。”
孙法医吩咐道。
杨立华快速拿起盖在尸体上半身的白布,撑开,和旁边两位一样为逝者盖好。
江夏帮忙扯了下布角,“弄好了,你进来吧。”
陆逸行推门走了进来,他打开灯,开口道:“我刚才问了一下,死者叫江映月,今年十六岁,她患有心脏病,在家心脏病发作意外死亡,是家里人昨天晚上八点钟左右送过来的。”
喔?
江夏挑了下眉。
竟然是本家啊,这名字是真好听,家里起名得翻了上百遍字典吧?
而且有心脏病还能养这么大,平日里肯定照顾得很好,挺…等等,这么受重视的姑娘,家属去哪儿了?
“昨天晚上八点送过来的?”
孙法医心情一下子就明媚了不少,他道:“那这还没过十八小时呢,好查多了啊!”
还好不像另一个死者那样,都在这儿停了五六天了,时间一长,那要查的范围就大了。
他继续问道:“小陆你有没有问清楚昨天是谁值的班?”
“是郑国强。”
“死者家属呢?”
不等孙法医继续询问,江夏立刻问道:“江映月爸妈哪里去了?是在给她设灵堂还是在干什么?她兄弟姐妹,叔婶舅姨的有没有过来?”
“没有。”
陆逸行摇了摇头,“我正想说这个,死者是父亲和哥哥送过来的,她妈妈没露过面,不知道还在不在,而且到现在也没有亲戚过来,听工作人员说,死者父亲也不打算发丧,想要尽快火葬,就是前面还有人,需要等一天,而且……”
他停顿了下,眉头微拧,道:“工作人员说大哥回家了,死者父亲倒是在这边等着,我过去找他,看见他正和人商议配冥婚的礼金,数额挺高,就没再问,先回来了。”
江夏立刻开口道:“这情况不对。”
配冥婚这事儿屡禁不止,许多时候说是配,实际上就是卖,高数额礼金,明显就是卖女儿尸体,很难说会卖给什么人,不少重男轻女倒是不在意,钱多就好,可这种家庭不会给闺女起这么用心的名字,也很难将一个患有心脏病的女孩养这么大。
正常情况下,就算死者父亲真是封建思想作祟,非觉得女儿不结婚不行,那关注的也是另一方年龄,容貌,家世是否般配,而非礼金越高越好。
这种情况过于矛盾,可想想死者妈妈没来,倒是说得通了。
毕竟只要娘没了,爹很容易就会变成后爹,然后再娶个后妈。
但同母生的亲哥总该会有点良心,不会接受这种事情,明后天就要火化,他没在这里守着,着实有点不正常,大概率不是亲哥。
亲哥肯定要通知姥姥舅舅过来了的。
异父异母的大哥,后妈连面都不露,又急着火化……
“我怀疑这个大哥有问题,江映月大概率不是心脏病死的,孙法医,辛苦你再给死者做个全面检查吧,看看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啊?”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孙法医不由得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停了几秒后,他想通‘哦’了一声,道:“是死得蹊跷,得再看看。”
说完,孙法医走到木床旁边,掀开死者头部的白布,准备检查。
啊?啊?我刚刚漏听了什么?
杨立华脑子又宕机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上数学课,手一抖,掉了个笔,就弯腰捡起来的工夫,抬起头就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了。
而且这次我也没走神啊!
不是变态对着女尸打手枪泄。欲吗?怎么突然就怀疑大哥了,又要检查死因了?
杨立华试图梳理逻辑。
他能找出来疑点,比如尽快火化就有点奇怪,像是想销毁证据,那大概率死因有问题,但大哥到底是怎么确定的?
完全想不通啊!
他感觉自己现在像是在做数学大题,明明都是同样的题,自己还在阅读题目呢,江夏直接就跳过中间的无数步骤,把答案写出来了。
但更可怕的是师父也对上号了,而他到现在拿着答案,还不知道运算步骤呢……
沉默数秒,杨立华鼓起勇气问道:“那个江夏,你怎么突然就怀疑是死者大哥了?”
“嗯……”
江夏懒得说长篇大论了,她沉吟了一下,问道:“杨立华,你有妹妹吗?”
“有啊。”杨立华道:“说起来和这个姑娘差不多大呢,真是可惜了,怎么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哈,就打个比方。”
江夏叠了几层甲,这才道:“你妹妹突然没了,昨天刚没的,晚上送殡仪馆,后天就要火化了,你是想不通妹妹怎么就这么死的,守在这儿通知亲朋好友呢,还是回去正常上班,又或者回家睡觉呢?”
“我当然是着急她怎么突然没的,再…哦!”
这一提点,杨立华瞬间反应过来。
不是寿终正寝或医院早就下过病危通知的非正常死亡,家里人哪能接受那么快,就算清楚是意外死的,也得恍惚怀疑个几天。
亲大哥这么快接受现实,还不露面,那可就太不正常了,连舅舅都不通知,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杨立华懊恼地拍了拍头。
自己这蠢脑子,怎么把这么大疑点给漏了呢!
不过大哥下手……这也太畜生了吧?
一旁的孙法医则仔细观察起死者面部状态。
这姑娘面色苍白如纸,表情极为痛苦,嘴唇发绀,耳垂和鼻尖都有点发青,瞳孔散大,眼球结膜还有少量出血点。
心脏病发作后,心肌缺血,心排血量骤降,全身组织缺氧,过程自然十分痛苦,同时面部毛细血管灌注中断,皮肤会迅速失血,呈现苍白色,随后因血液中还原血红蛋白积聚,口唇这些末梢发绀,也是严重缺氧的证明。
怪不得派出所那边没发现问题,这算是标准的心脏病发作死亡的状态,又没有其他异常痕迹的,自然就正常开了死亡证明,不过突发心脏病死亡很正常,但到底是什么引起的心脏病发作可就不好说了。
想知道的话,还是得做药理检测,也就是得解剖。
真是双倍的工作,双份的快乐啊。
孙法医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又抬起死者的手,按尸检习惯想做个死亡时间测试,可手一抬起来,就看见对方指甲缝隙中有东西。
像是皮屑。
他眉头一拧,撸起死者袖子,果然从对方手臂上看见了指状瘀青。
孙法医瞬间意识到不对。
他立刻重新再看向死者面部,忽然又发现对方嘴部和鼻下有很轻微的模糊红色,那红比正常姑娘的腮红还要浅许多许多,以至于他刚才直接忽略了过去。
可一个心脏病发作死亡的人,面部怎么可能还有红色呢?
这是捂压痕。
死者大概率是心脏病发作时,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而亡的。
她不是自然死亡,是被人杀了。
第110章
保险起见,孙法医又重新拿起手电筒,打开死者眼睛,重新检查起眼球结膜。
他看着眼球结膜上的出血点,感觉整个人还是有些麻。
地狱笑话,正如病人不会按照教科书生病一样,死人也不会按照教科书死亡。
在死者体质,环境,死亡情况等诸多影响下,即便是同一种死亡原因,呈现的状态有时候也会有很大差异,而有时候不同的死亡原因呈现的特征又非常相似,要是再遇上叠加死因,那区分起来简直跟挑混在一起的相近色号拼豆一样,完全就是傻傻地分不清楚。
他现在就遇上了这种情况。
标准心脏病发作死亡状态是面部痛苦,脸色苍白,口唇发青,眼睛瞳孔散大,眼球结膜可能有少量出血点。
而被捂住口鼻窒息死的死者,死前通常会大力挣扎,凶手也会更用力按压死者面部,于是就会在口鼻留下极重的指压状瘀青,同时还会伴随擦伤,口唇粘膜挫伤出血,以及眼结膜针状密集出血点的特征,尤其是后者,也是窒息死亡的标志性特征。
谁承想这次死者面部完全没有瘀青,只有极淡的红色,就连眼结膜里的针状出血点也在一种不算少,也不算多的状态,说心脏骤停引起的略微多一点点,可也说得过去,说窒息死亡又有点少,但也在合理范围。
这谁能分得清楚啊!
幸好他现在水平高了,检查也更细致,找到了指甲缝中的皮屑组织,不然不解剖,仅靠观察特征,还是分辨不出来死因。
果然,坚持学习是有用的,全套检查就是不能省的,综合判断就找出来了。
以后谁都不能再说他是二把刀了!
又把死者身体检查一遍,确定这皮屑不是来自她自己身上的后,孙法医抬起头总算抬起了头:
“从面部特征看,的确更像是心脏病发作引起的死亡,上臂有指压痕,口鼻处有轻微红色压痕,眼结膜中量出血点,疑似被人捂住口鼻后窒息死亡,但想要准确确定死因还是得解剖。”
出于某些惨痛经历,孙法医还是没有把话说死,他给自己叠了层护甲,这才补充道:
“不过我看暂时不用,死者右手指缝中有皮屑组织,不是自身上的,大概率是来源于凶手,江夏你不是都已经有怀疑对象了吗?直接打电话让中队去查吧。”
这案子看起来倒是简单,目前证据也比较充足,何况还有一致怀疑的嫌犯,就还是别剖了,先抓人吧,估摸着到时候一提审就能破,也能让这女孩身体再少受一份罪。
当然他也能少干点。
这么想着,孙法医嘴角向后咧开,露出一个有些邪恶的笑容:“奥对了,记得通知下老赵,让他过来拍照。”
自己一个人加班着实有点凄凉,可想想即将有许多同事陪着,那他心里就舒坦多了。
看看,他们出门还给中队带个业务,多贴心啊。
想必谭队和老赵一定会笑得非常开心吧。
江夏主动揽下了这桩活:“那我过去打吧。”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江映月苍白泛青的脸,心里沉甸甸的。
十六岁,多年轻啊,就这么没了。
这人可真够畜生的。
幸好,幸好她喊人带着蓝光灯过来,没让对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大概是老天也看不下去吧。
“打完你去找人骨就行。”
孙法医伸手指了下那个喝酒窒息死的死者道:“我这就去隔壁解剖间查他。”
“好。”
江夏答应下来,她从陆逸行手中接过对方记的死者身份信息,推开门,去殡仪馆前台打电话,身后,孙法医则招呼着陆逸行过来和杨立华一起抬尸体。
拿着电话,江夏十分细致地给一中队交代完这边发现的案情,在得到对方确切的答复后,这才挂断电话,重新返回了停尸间。
她站在走廊,陆逸行正从洗手间走出来,手上湿漉漉的,他甩了下手,见江夏回来,便主动问道:
“江夏,咱们要不在这里再等一会儿,等赵哥过来再说?”
“我也想等赵哥过来再说。”
找人骨又不是多急的事情,放放没什么,反倒是停尸间那姑娘没人看着有点危险,亲爹那边正商议着卖呢,要是就这空档里商议好了过来拉尸怎么办?不如在这里多看一会儿,等赵哥带着干警过来接手更安全。
她站在停尸间门口,目光仿佛透过了大门,看见里面躺着的女孩。
寒气透过门缝渗了出来,不断地往人身上缠,冷得人心寒。
陆逸行一点也不意外江夏和他是一样的想法,他左右看了看,略有些遗憾道,“这边没长凳,只能站着等了。”
这会儿时间,他手上的水已经干了,阳光近乎以垂直的角度透过窗框,照进楼道内,在地上留下极短的影子,陆逸行看了一下手上的手表,果然,已经十二点多了。
他转过身,见江夏靠在墙上,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嘴角平抿着,整个人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
陆逸行一怔。
刚才在停尸间内,江夏说话声音挺正常,他便没注意到,没想到还是被影响到了。
也正常,谁看到这种事情都会觉得难受,生气,那么年轻的女孩啊……唉。
他轻叹一声,从背包中拿出一个牛皮纸包,递到江夏面前:“饿了吧?这边没有餐馆,你先拿它垫垫吧。”
江夏扭头望向陆逸行,有些惊讶道:“你还带了吃的?”
“对。”
陆逸行打开了纸包,露出了里面的桃酥。
“之前看你吃过好几回这个,应该挺喜欢,昨天路过糕点店发现有刚出炉的,就买了一些,想给你当零食来着。”
“现在好了,可以直接当午饭了,就是可惜昨天没带粮票,买得不多,就这些。”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也够咱们两个的了,来,你尝尝,这家烤得怎么样?好吃的话我再去买。”
金黄色的桃酥静静躺在牛皮纸包里,它表层自然开裂着,正面还撒着大量的黑芝麻,都不用凑近,焦脆的麦香与甜香就传入鼻间。
甜味让人心情不由得转好了些许。
江夏眉眼微弯,原本抿着的嘴微微上翘,道:“这个就是现烤的最好吃,买多了吃不完一放,味道就差了,这些刚刚好。”
她伸手想拿,又想起来自己还没洗手,便放下手来道:“你先拿着,我先去洗个手,等会儿回来再吃。”
说着,江夏快步走向洗手间,洗完手,拿着手帕边擦边回来了。
她拿起一块桃酥,咬下一小块儿,也不知道陆逸行从哪家老字号买的,这桃酥做得极酥,齿间轻轻一压就簌簌化开,猪油香,芝麻香,焦香,和恰到好处的甜顺着舌尖向内蔓延,颇为美味。
陆逸行也拿起了一块桃酥,他品尝过焦甜香在口中蔓延的滋味,又转移起话题道: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过来找人骨了?是之前收集到的颅骨不够用?还是颅骨面容复原上出了问题?”
“就是颅骨复原卡住了。”
提起这个江夏就犯愁,也顾不得悲伤了,对着陆逸行就开始大吐苦水:
“之前在省厅那次还算成功,我想着都已经有一次经验了,那复原起来不说有个六七成相似度,也能稳住五成吧?天知道怎么越做越不像的,就跟新手钓鱼会有保护期似的,刚开始的成功率纯粹是骗人入门的,迷上了后面就没有鱼上钩了是吧?”
很好,现在人精神多了。
陆逸行没插话,毕竟这方面他完全不懂,而江夏也不需要他懂,听她吐槽就行了。
“更麻烦的是这方面国内完全是空白,没有数据,也没有经验借鉴,我连自己错哪儿了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分析,更不要说改进了!”
真是自己做过之后才明白它到底有多难,江夏现在特别佩服那些搞科研的前辈们,他们是怎么从空白领域搞出来这么多成果的呢?
这能钻研出来的,完全就是神仙啊。
“那这真不是一般的难。”
陆逸行安静听着,他又咬一口桃酥,咽下后道:“我记得你说过,颅骨复原涉及多个学科,你是想学法医人骨方面的?”
“对。”
“实际上是人类学鉴定,对筛选哪种面容有一定用处,可能还需要再研究下面部解剖……”
江夏也咬了块桃酥,她看着陆逸行随着咀嚼轻轻晃动的脸颊,含糊地说道:
“目前影响准确性最多的就是面部肌肉,尤其是面颊部分,像额头眼睛下巴这些部位,都依托骨骼,厚度还能相对恒定,但脸颊部分真的,骨性支撑结构形态复杂,定位点少,肌肉组织又多,特别难把握。
偏偏脸颊又是人脸视觉占比最大的区域,哪怕只是轻微的轮廓偏差,都会直接改变面部整体观感,大幅拉低最终复原结果和真实样貌的相似度,这可真是……”
吐槽着吐槽着,江夏眼睛忽然粘在了陆逸行还在颤动的脸颊上。
咀嚼,咀嚼……啊!
她怎么把经年累月咬合带来的影响给忽视了!
怪不得那两个老人颅骨脸颊处总是不像呢,她总想着肌肉流失,皮肤松弛,以及地心引力带来的影响,一直在校准它们,却没把它加上去,少了一个重要参数,这能像才怪。
又发现个关键点的江夏心中升起一股兴奋,尤其是她瞬间意识到,相较于前两种只能凭年龄判断,纯粹瞎猜的参数,咬合对面部的影响,是可以通过观察颅骨上的牙齿磨损程度进行调整的!
重大突破啊!
高兴的江夏蹦上前,在对方还愣神下,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又退回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你可帮我大忙了,我刚才又想通了一个点!”
原来如此,怪不得会这么开心呢。
陆逸行眼中也亮了起来,如繁星点点,他正准备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赵照相提着相机包,道:“江夏你想通啥了,这么开心?”
陆逸行半转过身,看着来人,第一次觉着公安来太快也不是什么好事。
而江夏迅速收回了手,她往后退一步,也没什么慌乱,就神色正常道:“就我在搞的那个颅骨复原,发现老人面颊肌肉除了受衰老和地心引力的影响外,还有咬合影响,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哦——”
赵照相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忽然又道:“你们俩在一起这么久了,还没见家长订婚呢?”
这么突然一问,江夏倒没有惊慌,甚至一点都不意外。
她可是在警局啊,一群擅长找蛛丝马迹破案的警察,哪怕和地下党接头一样八成都能被他们发现,何况她回来后虽有注意避开人,但并没有非常刻意掩盖,那该知道的早就都知道了,不知道的……
挺好的孩子,继续干饭吧,这样上班很快乐的,什么烦恼都没有。
“快了,就这个月底。”
省厅这么正缺高级牛马的时候,陈老还接受让她年后再去省厅,就是为了让她用这段时间妥善安排好家事,江夏也准备着见面了。
“那到时候可得喊我去喝杯喜酒。”
这回答得太正常了,以至于赵照相没有再揶揄的空间,他耸了耸肩,道:“走吧江夏,咱们先去给死者拍照。”
得,又是觉着她在就没再喊女警的。
江夏只能跟着做个在场监督人员,看着对方调整着相机,将死者面部状态,手臂瘀青,指缝痕迹和大腿,裤子上的精斑一一拍摄下来。
江映月父亲现在还殡仪外呢,两位刑警直接就把他扣下,找了个空房间就进行提审,他哪见过这阵仗,红脸白脸还没唱完,情况就全都交代了。
这人名叫江有荣,死者是他的长女,正如江夏猜测的那样,发妻冯雪梅在江映月十岁的时候就意外身亡了。
说起来也是桩悲剧,冯雪梅是化工厂的工人,和江有荣成婚后流产两次才生下江映月,没想到女儿又先天性心脏疾病,专门去大医院检查后才发现是在工厂职业暴露严重,长期接触有害物质带来的影响。
也因为如此,冯雪梅对女儿极为愧疚,调岗后也一直努力工作攒钱,试图给女儿凑够做手术的钱,结果在女儿八岁那年,劳累过度,意外卷入工厂设备身亡。
而江有荣早些年和发妻感情还算不错,刚结婚时,还在妻子加班后,主动做个晚饭,可随着时间过去,孩子便成了心里的一根刺,他喜欢女儿,但不能接受只有一个女儿,尤其是检查发现妻子身体居然有大问题。
只是当时离婚不容易,医院又表示冯雪梅离开污染源,调理几年还是能正常生育的,在厂领导和妇联劝说下,日子就继续过了下去,但妻子调养了三四年再要孩子,还是习惯性流产。
这就让江有荣开始厌烦起冯雪梅了,和寡妇宋秀珍悄悄搞在了一起。
本来这种事儿还挺麻烦的,没想到那么巧,冯雪梅意外死了,江有荣哭了几声,就开开心心地娶了宋秀珍进门。
对方带进来一个比江映月还大两岁的儿子,赵卫东,以及两个女儿。
常规情况下男人都不喜欢这么多的拖累,但江有荣不一样啊,前一个不能生的真是愁死他了,这个很能生,还能生儿子,简直不要太好。
前妻刚死,后脚新人就娶进门,这可把冯雪梅娘家人恶心坏了,差点没直接断了联系,但还有个孙女在,就捏着鼻子,每个月过来看看她的情况,以免被人欺负了去。
幸好厂里有给工亡工人遗属抚恤,小姑娘自己有份口粮,也能生活。
而成婚后,宋秀珍也出现了怀孕艰难,怀上又流产的情况。
这次怪不到她身上了,宋秀珍立马意识到是江有荣有问题,逼着他去了趟医院做检查,果然,他精子畸形严重,很难有后代。
常人遇上这种情况,肯定会对唯一的血脉更好点,但江有荣骨子里重男轻女,尤其是江映月还患有心脏疾病,能不能成婚都是问题,所以即便知道自己很难有后代,依旧对这个女儿颇为冷淡,并在侄子流露出吃绝户的想法后,开始溺爱起了宋秀珍带来的继子,在对方改了他的姓后,更把对方当作亲生儿子般对待了。
昨天下午被人叫回家后,江有荣人是有点懵的,好好的一个人,都长那么大了,再有心脏病,也不可能就那么没了,尤其是继子很少给家里买东西,那天下午却突然去供销社,而宋秀珍还催促着他赶紧把人火化,还说冯家知道肯定要闹,不要通知他们算了。
江有荣知道有问题,但已经死一个了,他以后还要靠继子养老呢,也就‘稀里糊涂’地被宋秀珍推着把人送到了殡仪馆,准备火化。
就是没想到过来后,还有人谈配婚,礼金还不少,江有荣就又心动了。
继子哪有手里有子靠谱啊,于是他又想着收份养老钱,可惜还没商议好价,就被警察给扣住了。
这边的刑警在努力剔除江有荣对自我粉饰,还原真相,那边去往江有荣家里的刑警就容易多了,直接表演了一个三分钟破获命案。
江卫东年纪不大,刚杀了人,还是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家人,精神极为紧绷,一看警察上门,人瞬间就慌了,当场就露了馅,胡乱说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干”。
这刑警哪还能放过他,提审立马安排上,稍微说了说证据,对方就彻底崩溃,全都交代了。
这家伙年纪到了,开始有性。冲动,正常这个年纪男性都这样,自己解决也就是了,可他却对还没成年的江映月有了歪心思,当然,一开始胆子也不大,只是稍稍偷窥,并偷了对方的内。衣。
丢的衣服太私密,江映月也不敢声张,忍气吞声当没这回事儿,昨日她上学忘带了一本书,中午特地回家拿,结果就撞上江卫东拿着她内衣在做事。
强烈的恶心让江映月胸口开始疼痛,动静惊到了江卫东,看见来人的他赶紧道歉安抚,可江映月急着想走,要把这件事告诉舅舅,江卫东吓得赶紧拉住人,不允许她走,甚至还捂住了江映月的嘴不让她喊人,而江映月胸口越来越疼,逐渐没了生息。
意识到江映月死了,江卫东先是慌乱,但看着对方又冲动起来,不过最后还是没敢真侵犯尸体,自。慰发泄完了,他又慌了,着急忙慌的收拾了下现场,就急着找去亲妈善后了。
有了口供,母子俩整整齐齐地押到了市局,目前还在核对细节,确认江有荣是不是真的没参与。
消息通过电话传到了殡仪馆这边。
江夏找完合适的人骨,回来就听到了案情,还是现场直播版的。
“真是个小畜生。”
挂断电话,赵照相没忍住骂了一句。
“好歹人都抓住了,没让人含冤下葬。”
过来审讯江有荣的陈栋看得倒是更开一点:“也算是这姑娘母亲在天有灵吧,这要是明天一火化,舅舅家再知道也晚了,咱们想查也查不了。”
“唉。”
江夏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案子破得容易,凶手差不多也能下去见阎王,但这种结果人就是难高兴得起来,畜生怎么抵得了一条人命呢。
老秦也有些唏嘘,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情,开心道:“收工收工,今天这案子好,还能正常下班呢。”
这种当天发现当场破案的案子,简直就是来报恩的,以后要全都是这种报恩案该多好啊。
不对,应该是没有案子才好!
那样不仅没有加班,说不定还能提前下班,多陪陪对象孩子呢。
老秦开始做起了美梦。
“那老秦你想多了。”
孙法医的声音幽幽从楼道口传了过来,他逐渐走到众人跟前,身上的白大褂前面还带着些许血迹,表情很是严肃道:
“情况不对,我开了死者的胸腔,发现这个醉酒呛死的人气管中的食物残渣和液体可以忽略不计——他根本不是呛死的。”
“啥?不是呛死的?!”
江夏瞬间扭过头。
不是,这人死因也这么复杂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