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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绝症 斐切尔满脸


    斐切尔满脸是血的装扮本来就有威慑力, 一挂下脸,更是慑人。医生擦了擦额头不知何时溢出来的冷汗,感觉自己与其怜悯他们, 不如怜悯下恐怕要到头的职业生涯。


    还好他早准备了后手。


    “总之, 之前的情况要等那位医生来之后才方便说明。”医生艰难地说,“苏纪女士现在昏倒的主要原因是精神力消耗过度。”


    谈话间, 医生的光脑响起铃声,他看了一眼屏幕,长松口气:“说曹操, 曹操到, 那位医生到了,我去接他。”


    Frequency和菲奥娜不愿留在办公室干等,一群人去接上苏纪之前的主治医师, 来到苏纪现在所在的病房。


    主治医师检查完病历和苏纪的身体情况, 差点没昏过去。


    “糊涂啊!糊涂!”


    他气得连拍大腿说了好几遍糊涂,回过头来看站成一排的五个人,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病历都被他捏皱了:


    “我是说过星散症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和工作, 可我也没让一口气疏导七个哨兵!”


    他看着这几个表面帅气, 实则只想自己的男人, 痛心疾首地质问:


    “你们还是人吗,就算是核动力驴,也得停下来等核聚变啊!你们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简直是……”


    简直是狼心狗肺!


    五人毫无怨言地接受医生的职责, 却有些没听明白:


    “……等等, 什么症?”


    “星散症!”医生恨铁不成钢地回答,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愣住,“……她, 没跟你们说?”


    “星散症……是什么?”


    医生挨个看了他们一圈,确认他们脸上的迷茫不似作假,眼神突然从气愤转为怜悯。


    “一种罕见的,无法治疗的突发性绝症。”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


    “你说,绝症?”


    由离光机械重复了一遍。


    “对,绝症。”


    医生理解他们的震惊,耐心地把曾经对苏纪说过的话又在他们面前重复了一遍。


    “这种病症目前还没有手段治疗,病患在确诊时大约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但和一般疾病不同,星散症没有显著的病状,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只是精力会渐渐不够,表现为越来越嗜睡,直至死亡。”


    医生越说,由离光的脸色就越一点点冷下去。


    他显然想起了什么。


    其他人的脸色也霎时惨白。


    所有人都能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苏纪表现出的微妙的异常。


    病房陷入沉寂,一时间只能听见点滴落进液体的声音。


    五个人的脸上反而没有一开始的森冷阴寒,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茫然。


    被难以置信,不愿置信,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劈头盖脸地砸懵了的茫然。


    以至于连着急、愤怒、慌乱一系列的情绪都向后退让,退化成了不知世事的婴儿,压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明明是清晰易懂的解释,在脑海里却怎么也无法拼凑成能够理解的模样。


    什么叫做星散症,什么叫做没有手段治疗,什么叫做死亡?


    这世界上哪可能有这种病!


    苏纪不是一直活蹦乱跳,活得好好的吗?!


    斐切尔懵懵地,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我……我不信。”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感觉他应该这么说。


    他的大脑于五分钟前就已停转了。


    他宁可相信面前这人是个庸医,也不相信这有可能是真的。


    浅曜突然一把夺过医生手上的病历,颤抖地把弄皱的部分抻平,连呼吸也不敢,颤颤巍巍地往下看。


    他最了解病历的格式,一眼就看见上面的就诊记录和结果。


    端正的黑色字体,却像被烫得滚红的铁,炙烤他的眼球。


    不是一次确诊,而是两次。


    这说明苏纪也曾不敢置信过,又向医院申请了复查。


    结果显而易见,命运仍然没有放过她。


    他的手再次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把病历扯破。


    诩看不懂复杂的化验记录表,却能看懂星散症三个字。


    手指深深扎进掌心,连手上的绷带迸裂,手心全是血也浑然不觉。


    角落里的菲奥娜一直没出声,只是眸中克制不住地幻光闪烁,紧接着,背部巨大的蝴蝶翅膀一闪而过。


    他右手抓着自己左手腕部,隐约露出其下被过度的力气拧出的紫红淤青。


    医生看见他一闪而过的蝶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说:“你们都是哨兵吧?如果克制不了精神暴走,先吃药吧。你们的向导现在帮不了你们。”


    见这几个人听完冥顽不灵、无动于衷,医生皱眉,改口道:“如果你们都疯了,苏纪女士醒来后该有多无助?你们总得清醒才能帮上她的忙吧!”


    一听到苏纪,几个麻木的人仿佛突然间被注入了生机,重新获得了意识。


    由离光最先清醒过来,说:“我会叫人送药来。”


    他的精神确实有些摇摇欲坠。


    不是他能掌控的。


    有一个瞬间,他甚至想把整座楼都毁了。


    哨兵本来就有强烈的破坏欲,一旦被刺激,很有可能陷入暴走。


    他不在乎别人,但是这个医生说对了,苏纪不会想见到这一切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救得了他们,同样的,苏纪也只有他们可以依靠。为了苏纪,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失控。


    由离光不得不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问:“这个病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医生记得很清楚:“一个半月之前。”


    场面再次死寂。


    所有人都记得一个半月之前正是苏纪向银盐虚幻辞职的日子。


    她为什么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一定要离职,为什么斩钉截铁的斩断跟他们之间的关系,连他们苦苦挽留也不肯松口,为什么事情办得这么急又这么绝情。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时指向了答案。


    “怎么会…”低声的呢喃悄悄地回荡。


    其实细微处早就暴露出异常,只是这么天大的事,她居然掩盖得这么好,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因此竟然没有人想过她竟然已经得了绝症。


    所有暗处中隐秘埋伏的线索串联成链,一拉就全部显露出真形。但他们能感觉到的全然不是破获谜底的喜悦,而是好像连心脏都被火热的烙铁撕开的痛楚。


    就算是再不想承认真相的懦夫,现在也该睁眼看看世界了。


    “怎么会没有能治愈的办法?”斐切尔抓着病床栏杆的指节泛起惨白,不得不撑着床,才能勉强维持住身形,“育星的科技已经这么发达,怎么可能……”


    医生摇了摇头。


    斐切尔的反应和当时苏纪的反应如出一辙。绝大多数病人和家属在听见患有不可治愈的绝症时也都会这样,恐慌,害怕,痛苦,但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他也无力回天,只能安慰道:“科技不是万能的。病人已经接受了事实,各位也请节哀顺变。”


    “我看各位也很珍重苏纪女士,与其沉溺在不可自拔的悲痛中,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样能让病人在最后的时间里过得快乐。”


    浅曜猛地抓住医生的袖子,神情哀恸恳切,眸中的红光不断闪烁,难以自控。


    “真的只剩下三个月了吗?有没有任何办法能延长这个时间,一年,两年…实在不行,半年也可以!只要有办法,我什么都能做!”


    医生的手被抓得直颤,见他是个娃娃脸,恐怕年纪还没多大就要面临生离死别,深感怜悯,耐心解释:“星散症的原理是意识散失。人类没有能把失去的意识从宇宙中收集回来的能力。就像水蒸发进了天空,即使再变成雨落下来,也不是原本的那滴水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病人好好休息。”


    “我看了你们的疏导履历,就算是健康的向导,这么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也太过夸张,更不要说她现在本来就已经进入星散症的中后期阶段,精力大不如前。”


    “如果你们还想让她好好活着,就别让她再做任何劳心劳力的事。”


    医生的教训字字如刀,和现实血淋淋地对照,割得几个人脸色一阵又一阵的惨白。


    是他们不加节制地索取,才让苏纪倒在太空之中。


    苏纪早就提出要离职,如果不是他们拦着不让她离开,她本该已经享受了一个半月的清闲。


    现在却躺在病床上,等待原本并不需要的救助。


    他们都想错了。其实苏纪没有他们会过得更好。


    不是苏纪需要他们,而是他们需要苏纪。


    *


    苏纪感觉自己沉入了黑色的水中。


    无边无际,空旷无垠。


    眼前的景象并不陌生,但随之涌上的孤独和无力一如既往。


    飘飘渺渺,浮浮沉沉。


    像半片漂浮在太空的砂。


    她在恐惧和绝望中漂流了很久,这片灰黑色的空间既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


    熟悉的无助和痛苦涌上心头,仿佛溺亡前的最后一刻被无限拉长,成为她生命中的永恒。


    直到她听到细碎的异响。


    嘀嗒。嘀嗒。


    富有规律和韧性的音调。


    在混乱混沌的黑暗空间像最强烈的光束,一瞬间把她的灵魂都照得透亮,几乎要灰飞烟灭。


    人类的本性对规律和秩序的渴望像泡沫一样疯狂滋生。


    早已沉在水中的砂突然像重新有了活力,变成一尾奋力求生的鱼,拼命地想要逃出石油做的水缸中。


    她不断地挣扎,反抗,终于跃出了水缸的檐壁。


    啪。


    鱼尾落地,她睁开眼睛。


    入眼一片白茫茫,好像误入冬季的极圈。


    世界在眼前分裂又复合,黑光和白光不断闪过。


    耳边突然响起像洪流一样嘈杂的声音。


    “苏纪!!”


    “莉安!!”


    “纪…!”


    “纪姐姐……”


    好吵。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叫。


    苏纪皱了皱眉,手指用力,拍了拍沉重的大脑,试图从床上坐起来。


    床很快自动升起,她坐在床上,感觉还有点晕乎乎的。


    手上有针头,旁边是点滴。她在梦里听到的滴答声,应该就是点滴的声音。


    这里是医院吧,她怎么会在这里睡觉?


    她环顾眼前围成一圈的人,凝了一下。


    他们五个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心中突兀的泛起不好的预感,她把睡觉前发生的事按顺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立刻捡了最重要的问:“战争的情况怎么样了?”


    几个人沉默地看她,一时间竟然没人回答。


    苏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很糟?”


    但很糟的话,他们五个人不该都在这里吧。


    她明明记得最后一刻看到了耀眼的白光,应该是白塔和长眠仪器联合制造出的新武器才对。


    “你就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不想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斐切尔似强压着内心情绪,极努力才平静地质问。


    答非所问,苏纪的目光在五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面色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如果不是因为生的实在好看,现在大概可以用像鬼一般来形容。


    不对,就算生得好看,现在也跟个鬼似的。


    脸上的黑眼圈可以当卫星环不说,身上的伤口结成痂了也不包纱布,身上的太空服也没换,只是把上半的帽子摘下了,伪装成常服。


    诩更是夸张,脸上肿了好大一圈,看起来没敷药也没处理,这群人里最难看的就是他。到底能被什么虫打成这样?虫的手部不是镰形的吗?


    认识这么久,她从来没见过这群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们这么狼狈的样子。


    更诡异的是,不是一个人这样,而是全都这样。


    他们进医院应该没有太久。


    毕竟五个人都在,身上衣服也没换。但凡过去一天,他们也不可能出现得这么齐全,还这么狼狈。


    苏纪猜出了大概,斟酌着说:


    “我知道,我是疲劳过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别离开我 苏纪竭力让


    苏纪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 然而他们的脸色和她预想得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一个个看起来这么凝重,甚至带着说不出的愠怒感?是搏杀后的战意还未完全消退的缘故吗。


    相处两年的经验告诉她情况不太对,然而线索实在太少,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斐切尔定定地看着她, 太空服下的手臂几乎微不可见地不住颤抖,眸中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无悲无喜,又问了一遍:“你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


    苏纪打量他们的表情,越发迟疑。


    她的心中有很不好的预感。


    她漏了什么……等等, 难道是星散症的事情暴露了?


    糟了, 刚刚脑子里只想着战争的事,完全忘记她昏倒后肯定在医院被做了全面的检查。


    苏纪不清楚一般的体检是否能查出星散症,因为预知梦, 她当时做的是专项检查。


    但看他们的样子, 这件事很有可能……


    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个病如果曝光会怎么样。


    她都已经瞒到了最后,明明只差一步就能离开银盐虚幻, 按照自己的计划度过最后的时光。


    难道偏偏要在最后关头失手?


    不, 不会的……


    强行压下内心的混乱, 苏纪竭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模糊地试探道:“你们知道了?”


    斐切尔盯着她的脸,几乎快被她气笑了。


    事到如今,她竟然还在想怎么瞒着他们。


    如果不是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昏倒, 她还想要瞒到什么时候?


    难道真的要她死掉的那天, 才肯让他们去服丧吗!


    他的手死死攥紧病床的边缘, 洪流般奔涌的情绪无法克制地爆发。


    颤抖的声音充满难以形容的害怕,恐慌,惶然, 甚至是哀求。


    “苏纪,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做过重要的人?”


    “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做可以信赖的战友?”


    “有没有把我们当做自己的一部分,哪怕只有一个瞬间?”


    ——如果真的有,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可以什么都不说?


    他的眉眼里是苏纪从来没有见过的哀恸。和他对视的时候,感觉他的浑身都在剧痛,连带着她的心也揪了起来。


    她想要避开视线。


    斐切尔的手托住她的脸,半是诱哄,半是请求,强迫她一直看他的脸。


    那是一种极复杂的表情,似乎掺杂了浓厚又强烈的矛盾爱恨,让主人只能品味到深深的痛苦。


    苏纪判断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她不忍地说:“……你生气了。”


    湛蓝的眼睛蒙上深深的阴霾,湿润的瞳眸里好像要下雨了似的。


    “我没有。”


    苏纪不拆穿他。


    他自知无从隐瞒,紧扣住她脸的手微微松开。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他愤怒苏纪的残忍也好,气愤她的隐瞒也罢,说到底,只是在气自己的无能。


    庞大的火焰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把他的每一寸骨肉都撞得发裂发疼,可他居然无从发泄这一切。


    明明和苏纪每天都在一起,竟然连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也看不出来。


    他眼盲耳聋,难以信任,才会让苏纪选择独自承担。


    她的每个沉默,都在无声抗议他的无能。


    “我……没能让你信任。”


    喉咙里泛着压抑不住的沉重酸苦。


    他用尽毕生力气全部咽下。


    苏纪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脸。


    眉头紧锁,眼眶泛湿,带着通红的血丝。


    桀骜的队长先生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像巢穴被打翻的归家之鸟。


    菲奥娜的眼睑垂着,只能看见他交叠的手指尖一直在抖,声音也像颤抖的羽毛,“莉安,你……谁也没说。”


    这意味着苏纪从来没有把他们真正当做过生死相依的伴侣。


    哪怕是自恃最亲近,最亲密的他,也没能真正成为她能毫无顾忌,尽情依靠的人。


    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使再糟再坏,她也只想自己承担。


    即使他们觉得自己的距离已经拉的很近了,她也清晰地画出界限,告诉他们,这只是错觉。


    可是就算是哀求,乞求,惹得她厌恶厌烦也好,他们也想帮她分担。


    总不能让她就这样撒手离他们而去。


    这些人里,苏纪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就是菲奥娜。


    她们好不容易才重逢,又要被迫分离,对菲奥娜来说该是多么沉痛的打击。


    “就是不想让你们伤心,我才……”


    “你难道没有想过,如果你突然走了,我会更伤心!”


    菲奥娜的声音陡然高了些,又被泪音止住,险些破音,再没有往日的温柔。


    他显然是急得狠了,全身都和声音一样地抖。


    “如果没有你,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


    “……”


    苏纪知道菲奥娜会激动,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不仅是她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对于彼此,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特殊存在。


    “这个世界的意义还有很多。”苏纪轻声安慰他,“帮助我看剩下的宇宙,也可以是其中之一。”


    “可是……”


    菲奥娜的声音突然被平静得有些突兀的声音打断。


    “除此以外,也不是全无办法。”


    由离光看起来一如既往地漠然镇定。他傲然地立在众人中,丝毫没有因为苏纪的事受到影响,即使身上衣服未换,气质也高雅从容,像天生的领导者,果断而决绝。


    “源由制药已经成立了新的专项组,这个病肯定会有解法。”


    菲奥娜似乎被他提醒了,隐带疯狂的瞳眸中忽然跃动出一簇灼热的火苗。


    她急忙说:“新生制药也一样。”


    菲奥娜看起来就像……溺水中的人突然被抛出了一株断木,急忙地想要以此当做希望。


    苏纪不忍心做那个把木头抽走的人,点了点头。


    尽管其实她并不看好。


    如果有的治,这些年早就该出治疗方案了,现在却连个减缓症状的手段都没有,这说明人类并不是不想治,而是根本不知道能从哪里开始治。


    但他们执着,她也只好怀抱期待地应下。


    她内心也不是完全不动摇。


    毕竟,万一呢?


    她也想活着,巴不得能在这个世界上多活几年。


    手中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苏纪低头,原来浅曜握住她的手。


    浅银色的眼里泪光漂浮,就像满载得溢出的月光。


    他的声音哽咽:“我也会想办法,努力帮你……”


    浅曜能有什么办法?他又不学医,家里也和医学毫无关系。


    苏纪想起什么,当即皱眉。


    “你不会做些不合法的事情吧?”


    像被看穿似的,浅曜低下头没说话。


    苏纪的心立刻提了起来:“这个病和基因没关系,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抓着她的手,双眸紧闭,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可是我不能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的身体是战栗的,声音的沙哑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崩溃。


    总是柔软的玻璃水,摔到地上也会惊声破裂成万千的碎片。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连困扰人类的基因之谜都能凭借自己的研究解开。


    但对他来说唯一重要的人遇到困难时,他竟然束手无策。


    这个事实令他感到心碎。


    “姐姐,不能只有我对你来说是个累赘……”


    “我想要你活着。”


    “你一定要活着。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你活着……”


    他喃喃地反复低语,苏纪不知道他究竟是清醒着,还是已经有些疯狂了。


    因为她这时才注意到,他宛如银色月光般澄澈的眼睛,瞳丝一直是红色的。


    月亮陷入癫狂的时候,也会染上血的颜色。


    越是天才的人,越容易因为一时的挫折走上歪路。苏纪怕他钻牛角尖,伸手轻轻搂住他。


    像之前无数次为他疏导时那样,轻轻地贴着他的脸颊。


    他的脸很冷,就像整个人陷入了失温。


    她轻声说:“你只要健康,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浅曜一怔,随即身体猛然巨震。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次苏纪对他说过的话。


    只要健康就好。只要活着就好。不要放弃治疗。诸如此类的话,这两个月来,在病房也说,在基因重组时也说,几乎快成为对他的口头禅。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苏纪之前嘱咐他的话都有多么深的含义。


    和别人用惯了的对病人的安慰不同,她那么说并不是为了客套的寒暄,而是发自真心。


    因为她那时早已确诊了星散症,知道她自己已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她一定是把对生命的珍视和想活下去的念想寄托在了同样身患重病,但还有希望的他身上,才会不厌其烦地劝导他,希望他能积极一点。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到底活得长还是短。只是苏纪总是这样说,他不想看她难过,才决定要按照她的意思去做。


    另一方面,他也幻想着,如果他能活得长久,就可以和苏纪在一起更久,因此才决定重启基因改造。


    他想了很多,以为这样就可以和她天长地久,唯独没想到她是因为时日无多所以推己及人,希望他能有和她不一样的命运。他一直随意挥霍的东西,可能是她求而不得的奢侈品。


    眼中不断流出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比珍珠还大。


    他只恼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迟钝,要事情揭开后才恍然大悟。又恨自己之前口不择言,总是为了她的怜爱把自己的病弱当做手段,实际上却是把她的痛苦拿出来反复折磨她。


    强烈的悔恨和自责在他胸膛里翻滚,压得他呼不上气,外溢的痛楚化成无穷尽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溅落在被单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活不下去? “你不能离


    “你不能离开我。”


    浅曜机械地不断重复, 好像这样做就能留住她。


    苏纪不知怎么回答他。


    骗人不好,既然真相已经揭开,她不想说谎。


    她沉默的回答让他哭泣的声音越发汹涌。


    他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柔软的娃娃脸上满是泪痕, 断断续续地哀求。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求你……不要离开我……”


    苏纪伸手细心抹掉他脸上的泪水。“不要做些育星不允许做的事。”


    浅曜抿着唇,任由泪水大滴落下, 没说是好还是不好。


    苏纪又拉了他一下,他才慢吞吞点了头。


    她看了眼其他人,眼眶都泛着血丝, 眼睛透着不正常的红, 不知道是熬了太久的夜,还是别的原因。


    “我进医院多久了?”她问。


    “……三天。”


    苏纪内心一沉。


    竟然和她想的完全不同,过去了这么久。


    “这三天你们好好休息了吗?”


    总是最多话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变得最沉默。


    诩一直站在边上冷眼旁观, 情绪复杂到极致,反而笑了出来:“休息?你生了这样的病, 我们怎么可能休息?”


    “你是说你们一个星期没睡!?”


    “苏纪。”


    斐切尔突然喊她的名字, 声音极沉, 让苏纪不由得搂紧怀中被子。


    “我们怎么样重要吗, 你为什么总是想着别人,不想想你自己?”


    “你昏睡了三天,到现在才醒, 不关心自己为什么昏倒, 却还在问我们睡不睡觉?!”


    他浑身颤抖, 眼眶折着光,苏纪难以辨认那是泪光还是错觉。


    苏纪被他爆发的情绪震住,低下头沉默了。


    犹豫许久, 才低声说。


    “……因为想也没用。”


    这副身体已经被判好了死刑,再多珍惜一点有用吗?还不如多关心一下他们,毕竟他们在战场上也受了伤。


    斐切尔浑身顿住,心神巨震,只感觉连呼吸都带着灼烧心肺的痛。


    即使已经过去三天,他到现在还是没办法接受,苏纪怎么可能会患上这样的绝症。


    这么平吗?她还这样年轻,未来还这么广阔。


    苏纪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内心微叹。


    一开始,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不喜欢她的人说这些。但后来关系突然拉近之后,她就是为了不让他们难过,才一意孤行要把这件事瞒这么久。


    为了一个终将逝去的人早早伤心难过不值得。


    越珍重一个人,就越舍不得看他难过。苏纪就是这样的性格。


    所以这件事彻底暴露,她实则并不高兴。


    她不想气氛太沉重,说:“战争顺利落幕了,对吧。”


    否则这五个人都站在这里,育星应该会彻底完蛋。


    “现在我也醒了,你们都回去,好好休息吧。”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苏纪装作沉下了脸。“你们就算把这个地板站穿,事实也不会改变,在这里还碍着医护查房。”


    “而且我也困了。”


    她一说困字,所有人脸色变了变。


    星散症会让人意识散失,越来越疲倦,所以「困」,就是隐晦的病发。


    斐切尔立刻帮她把床放平,苏纪的背后毫无预兆地躺下,还有些懵逼。


    呃,只是说困了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夸张吗。


    不过也好,早点把他们赶走,他们就能早点睡觉。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们。


    “再见。”


    如果是以前,只会觉得她缩在被窝里的模样可爱极了,平日里都见不到。现在却再也无暇思考这些,只能感到锥心的痛。


    苏纪半是驱赶半是装病,总算把他们全部赶出了病房。


    一个人躺在床上,房间又变得安静,就像回到了昏迷时所处的灰色空间。


    万幸的是在这里她还有掌控自己意识思考的能力。


    打仗过去了一个星期,她又昏睡了三天。不论怎么看,剩下的时间也就只有一个月。


    旅游的计划无论如何不想放弃,最后大概只能压缩停留在家里的时间。糟了,刚刚忘记问离职的手续有没有办好,还忘记问德利斯先生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


    刚醒来太过混乱,什么事都没问清楚。


    苏纪有些懊恼,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


    虽然还不能出院,但眼下可以着手准备旅游时要用的东西了。


    她摸了摸手腕,是空的,只有手背贴着点滴输液针。又摸进枕头下面,翻出来,松了口气。


    还好光脑还在。


    一打开屏幕,一大堆推送争先恐后弹了出来。


    因为和虫族战事频繁,育星的战时战后生活基本不会受到影响。


    占据最大版面的是这次战争的胜利宣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散的娱乐新闻。


    《观众惋惜决赛夜,希望重启寰宇歌者》


    《数十万人请愿重新比赛,银盐虚幻如何回应?!》


    《育月大战未分胜负,节目花絮有望释出?》


    想到Frequency那天晚上被打断的新歌演出,苏纪也觉得可惜。


    毕竟付出那么多努力,他们值得更耀眼的掌声和鲜花。


    如果银盐虚幻真的同意重新举办……


    不,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苏纪把新闻推送全部关掉,打开购物中心。她按照之前做的旅游攻略,把购物车里加了许久的东西进行结算。


    屏幕弹出提示,确认收货地址。一个是花园别墅,一个是圣玛丽诺区的公寓。


    苏纪按下第二个选项。


    *


    再醒过来时,夜幕降临,房间一片漆黑。


    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正对上暗处一双幽幽的盯着她的眼睛,吓得差点又缩回被窝:“谁?!”


    “是我。”


    窗户透出的幽幽夜光中显露出熟悉的冰蓝色身影。


    由离光站在月光下,长发飘忽,静然垂落在身侧,就像他看不出表情的脸。


    苏纪松了口气。


    也是,这里是由离光家的医院,安保肯定滴水不漏,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也只有由离光本人了。


    她疑惑地问:“大半夜的,怎么突然来这里?”


    “只是想来看看你。”


    由离光仍然静静立在原地,好像一束鬼魅。


    他的视线由始至终盯着她,就像要把她一寸寸地剖析看透似的。


    苏纪被他盯得心虚,房间里安静至极。半晌,才听见他幽幽地问。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经常会睡着。这也是星散症的表现吗?”


    “……我觉得是吧。”


    “我看过了你的病历,你专门做了星散症的专项检查。”


    苏纪的心提了起来。


    由离光太敏锐了,她要怎么解释自己未卜先知的能力?


    “你早就察觉到自己的异常,是吗?”


    ……原来他是这么猜测的。


    其实她只是因为预知梦……但这些没必要和由离光说。苏纪点头:“对。”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苏纪抬头看他,月光被他的长发遮住,看不清表情。


    由离光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他早上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平静,她还以为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


    “我还以为你会是最理解我的想法的人呢。”


    面对的对象是由离光,苏纪没有藏起自己的话头。


    她相信由离光能完全地理解她的想法,并且站在她这边支持他。


    毕竟要论最理智的存在,没人能比得过由离光。


    “你也清楚,这个病肯定是没救了。如果还有救,育星不会拖到现在还束手无策。”


    “既然没救了,告诉别人,不是徒增别人的烦恼吗?”


    由离光沉默地站在原地。


    苏纪知道他听进去了。和聪明又理智的人对话就是这样轻松,只需轻轻拿出合适的道理,阵线就能瞬间统一。


    苏纪还指望理智的由离光帮她做其他人的传话筒,耐心地又说:“这个世界上谁都不会没了另一个人就活不下去,与其让人徒劳地伤心,我自己来承担就好了。”


    由离光仍是安静地站在那处。


    如果不是因为他浅色的长发时不时折射出月光的影子,苏纪几乎要怀疑那里其实已经没人了。


    他这么沉默,在想什么?


    因着这寂静,苏纪感觉心里毛毛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还没停手,听见他说。


    “你觉得我不会没了你就活不下去吗?”


    苏纪先是惊讶,然后像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般抿唇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难道你会没了我就活不下去吗?”


    她之前不知道原来由离光也有讲笑话的天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个这么好笑的。


    Frequency里任何人这么说她都勉强可以装作相信,哪怕德利斯这么说她也可以考虑当真,唯独由离光说出这句话,当场戳中她的笑点。


    “谢谢你怕我得病伤心,特意来给我转换心情。”苏纪笑了半天才停下来,抹掉眼角的生理泪水。


    “我原本觉得你很无情。但是后来发现,其实我的想法不对。你不是无情,而是富有智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通透?”苏纪点了点头,对自己新总结出的这个形容词十分满意。


    “你是我见过活得最明白的人。因为知道事物运行的原理,知道它们早晚都会兴衰更迭,所以不论怎样的意外,你都可以冷静对待。”


    这样的人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生命轨迹。


    面前似乎有轻轻的哂声响起。但随之响起的由离光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无澜,叫人捉摸不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你不一样 “……我觉


    “……我觉得, 你对我有误解,把我看得太高了。”


    苏纪歪头。


    “怎么会。你还记得浅曜基因重组发作那天,你对我说的话吗?”


    “我记得。”


    “如果浅曜那天没能扛过基因重组……我只是举个不太礼貌的例子, 因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别告诉他。如果他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其实不用由离光回答, 苏纪也知道他的答案。


    浅曜发作那天由离光面无表情给出的回答,就是他的答卷。


    「命运的魅力,正在于它的无常」。


    这份无常平等给予所有人, 不论家世容貌品性好坏。可以说无情, 也可以说公平。


    平静的,理性的分析。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从哲学探讨到公司立场, 项目营收。


    她佩服他的理性, 客观到就像他完全不认识浅曜,也不知道浅曜正遭受怎样的折磨似的。


    苏纪不认为自己在由离光心里的分量会比浅曜更重。


    他们好歹是一起训练, 一起表演的队友。她这个经纪人不过是在旁边起到帮助作用的后勤而已。


    更何况, 他和浅曜同样来自世家大族, 上流社会的人共同话题也更多……虽然她几乎没见过由离光和浅曜聊天, 但由离光也很少和她聊天。


    由离光压根不和任何人聊天。


    今天已经是她患病的特殊优待了吧。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我可以告诉你。”


    由离光从月色中抬起头。


    他的神情冰冷,渗着如水的寒意。


    “他死了, 我不在乎。”


    “不仅是他, 这个世界上不论是谁死了, 我都不在乎。”


    好似能凝出冰的话语,苏纪却赞同地点头。


    这就对了,这才是她心里的由离光。


    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好像没有和这个世界建立起任何联系。虽然有些残忍,但过于尖锐的个人性格,也是他的魅力所在。


    就像他之前综艺直播那天晚上对她提出的锚点论那样。


    那时苏纪不明就里,现在才发现,他总是正确的。


    真是富有智慧和哲理的人。


    “只有你除外。”


    由离光的声音落下,苏纪眼睛骤然瞪大。


    “苏纪,只有你不一样。你和其他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沉,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像用力地敲击在心上,震出不断散开的涟漪。


    “他们死了,我可以装作不知,可以一笑而过。他们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


    “但是你不一样。”


    “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不知道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也难以启齿。


    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


    苏纪静坐在床上,过度的震惊压过一切,耳朵里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这是由离光吗?


    这是由离光会说出来的话吗?


    半晌,她才说。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他在月色下的瞳眸冷静如深潭。


    “这不是笑话。”


    苏纪被他的认真逼得无所适从,宁愿他说的是笑话。


    要是笑话就能随便轻松应对过去,可如果是真的……


    怎么可能。


    她还在试图劝诫:“你不明白你现在说出来的这些话有多重的意义……”


    由离光无情地打断她:“苏纪,你真的觉得我不明白吗?”


    苏纪卡了壳。


    由离光的视线明明还是一如既往,现在却好像要将她烫出个洞来。


    她第一次看清,里面翻滚的晦暗不明的情绪,原来是极其强烈的情潮。


    铺天盖地,浓重粘稠,令她感到陌生,好像从未看懂过他。


    但在脑海中从未深加思索的回忆纷至沓来。


    苏纪试探着说:“综艺直播的时候,你愿意帮助Illusion接过主厨的位置……”


    “因为这是你希望看到的。”


    他对Illusion的窘迫和节目的效果没有任何兴趣,所以就算客人陷入困难,也没有搭手的意思。


    “源由制药内部未公开的禁药……”


    “因为这是你需要的。”


    她确实从来没见过由离光向别人提供他家族公司内部的任何物品和情报。


    “你擅长厨艺是因为……”


    “为了让你注意到我学的。”


    连这个也是?


    “想要疏导和睡觉也……”


    “我不喜欢有人擅闯我的空间,也不喜欢被别人触碰。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做。”


    话都说到这份上,苏纪这时再也骗不了自己。


    由离光对她,确实和他对所有、任何其他人都不一样。


    在他的心里,只有她是特殊的。


    但这件事与其说令苏纪惊喜,不如说令她感到措手不及和惶惑。


    她的指尖渐渐握紧,“你是源由财会的继承人,聪明,又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陷入单相思?”由离光帮她把未尽的话说完,自问自答,


    “钟情于一个人,不会过问身份长相和家世。更何况,你哪里比别人差了?”


    “……”


    苏纪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一个出身在下城区,受教育程度烙印着贫民血统的孤儿,在哪里没比别人差。


    就算她再怎么希望自己能够融入老城区,孤高地认为自己的能力从未逊色于任何人,也没办法忽视别人投射来的探究的目光。


    所以她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老城区人,她不溶于这里,这里也不溶于她。


    但由离光说出来的这些话轻而易举地抚平她一直以来小心藏好的敏感情绪,就好像他是个多么温柔体贴,多么眷恋着她,足以成为弥补她一切创伤的人似的。


    不,也许不是好像,而是事实。


    她想了半天,混乱的思绪几近将她淹没,最后终于陷入过载的崩溃中:“可是你在我心里根本不该是这样的。”


    “你应该冷静理智地接受我的现状,让Frequency有条不紊地继续工作,然后让我安安心心地离开才对!”


    而不是在这里说这些能够轻易让她阵脚大乱的剖白。


    冷漠无情,不闻不问,这样才是她认识的由离光啊!


    由离光唇角露出一丝嘲然的弧度。


    “那是Frequency的队长才该做的事。我两年前就不是队长了,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你觉得我和你心里想的不一样,只是因为你并不认识真正的我,就像我也不认识真正的你一样。”


    细节在回忆里堆积成山,但他们都活在预设的世界里,没有发现。


    由离光在她身边站定,随他长发一起落在她手边的,还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像他暴走的那天强硬地抱着她时身上传来的味道。


    他的眼睛一瞬不眨地注视着她,她避无可避。


    “你第一次坐上我的飞船时,在我面前睡着了。那时候的你很近,触手可及,就像现在一样。我印象深刻,有一次梦醒时还在回味。”


    苏纪表情凝了凝。


    梦醒是什么意思……?


    由离光还在继续。


    “我们在公寓那天,外面雷雨滂沱,磁暴灾不断,你穿着我的衬衫,在我的身边睡着了,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浅曜发病的那次,你为他疏导到疲倦,最后却躺在我身上,和我聊到睡着。”


    “这些本来该是我们亲密的证明,最后却告诉我是你病发的征兆。我为此沾沾自喜的心情,到头来全是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


    他这样说,苏纪才发觉:“……你全都记得这么清楚。”


    他的视线落在和苏纪半厘米之隔的手上,垂下的睫羽可以遮住他眼睛里的情绪,却遮不住沙哑的声音。


    “很难记不清楚。”


    回忆像泡沫一样美丽,用力握在手中时,才发现是锋锐的玻璃刀片。


    她明明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最终却能将他炙烤得心如刀绞。


    多情的人才能做到无情的人永远也做不到的残忍,她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给他所有的甜蜜和梦幻回忆淋上了刺红的血。


    “伴日星绕着主日星旋转不需要理由。如果主日星不复存在,伴日星也会随之消亡。”


    “苏纪,如果你听不懂比喻,我就直说了。”


    “如果没有你,要么我会把你复活,要么我会和你一起去死。”


    他的眼神亮得仿佛有光在颤。


    苏纪心神大震,几乎拿不稳手中的被角,瞳眸圆瞪冲他大喊:“由离光,你疯了!”


    由离光完美得平静的唇角这时才露出一丝笑容。“我没疯。”


    苏纪呆坐在病床上,看着他无比自然,又无比平静的神色。


    谁看着这张理智的脸,都不可能想到刚刚他用这张脸说出了什么。


    他可能没疯,但他比一般的疯子更疯狂。


    苏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理智又聪明的人说起胡话才可怕,这意味着她根本没可能用道理说服他。


    他细心地帮她把翘起的被角掖好,细心地叮嘱道。“所以你不用难过,我一定会帮你把病治好。”


    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苏纪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抖。


    由离光真的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艳鬼 和疯子对着


    和疯子对着干是很不明智的, 苏纪没再说这病可能是治不了之类的实话,乖乖地窝进被子里,小声说:“我想出院。”


    由离光神情淡淡, 她却感觉到他即将吐出拒绝的话, 急忙说:“就算住在医院里也不会对治疗有任何帮助,医生说过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不想生命里最后的记忆只剩下雪白的消毒水的气味。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论事情能不能成功, 我们都该做两手准备,你觉得呢?”


    由离光看清了她眼里不加掩饰的期待的光。


    苏纪从一开始就在谋划环系旅行的日程,他们已经耽误了她这么多天, 怎么有脸面拒绝她的要求。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让医生给你做全面检查, 如果没问题,你就可以出院。”


    “但你必须配合后续的所有治疗工作。”


    苏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啦。我也想痊愈的。”


    她语气松快,由离光的眸色却沉了下来。


    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抬起手擦过她脸颊边的发丝。“晚安, 明天见。”


    前所未见的温柔。


    第二天清晨, 托由离光的福,苏纪毫无睡意, 早早地睁开了眼睛。


    她内心混乱无比, 到现在还有点怀疑昨天半夜其实是她在做梦。


    “你不再睡会儿吗?”


    突然的声音吓了苏纪一跳, 转头去看, 才发现诩端坐在床边,因为身体坐得笔直,她一开始居然没发现。


    他回去之后应该是好好打理了下自己, 全身清爽一新不说, 肿起来的脸也上了药贴了纱布, 只剩下好看的部分露在外面,又恢复了美丽帅气的形态。


    “昏睡三天,昨天又睡了一晚上, 已经很够了。反倒是你……”苏纪看了眼光脑的显示时间,“现在才六点十分,你就到这里了?”


    诩露在外面的脸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不满:“要不是昨天由离光说病人要休息不允许我们守夜,我十二点就来了。”


    苏纪:……


    病人要休息不允许守夜,那昨晚上像鬼一样站在她床头的人是谁?


    但也不方便跟诩说,她话锋一转:“你不睡觉了?”


    诩脸色和唇色都苍白,唇角勾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却实在无力维系,很快地垮下去:“知道你的病之后,我哪还有心情睡觉。”


    苏纪记得诩曾经说过师父,师兄姐和她是他仅有的家人。现在他的师父重病在床,她也时日无多,苏纪也不敢细想他此刻究竟在受多么痛苦的煎熬。


    心中像被针刺一样扎得麻麻的,苏纪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宽慰他。


    “乖,别想太多,来把这个吃了。”


    察觉到苏纪的表情变化,诩利落打开面前的果盘,里面是切得整齐的各色水果。他是来照顾苏纪的,没打算让她为他操心。


    她以前操心他们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这些是他早就应该做的。


    压下内心的酸楚,诩叉起其中一块递到苏纪嘴边。


    苏纪觉得有点怪怪的,但还是张口吃下。


    “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是吧?因为以前偶尔会这样给师父喂药。”诩病色的脸上浮现转瞬即逝的笑容,艳红的眼眸看向怀里的果盘,却像吹落的枫叶,显得憔悴,“托他的福,我攒了不少照顾病人的经验。”


    “他们都能帮上你的忙,只有我没有用。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诩恰到好处地把控着苏纪吃水果的时间,让她能够慢慢享用,又不至于停下来。认真做着工作的诩看起来比平常镇定得多,收起漫不经心的笑容之后像变了个人。


    手臂皮开肉绽也能扯着脸和她开玩笑的人,突然长大了很多。


    苏纪不喜欢他的轻浮,但每次他不再轻浮时,都让她觉得他还是轻佻些好。


    她笑着说:“谁说的,你会烧香拜神,积极的心理作用也很有用。”


    “……”诩的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好似要碎掉似的,“如果有用,我也不会每次向祂求什么都失败了。”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苏纪没想到他竟然还求过好几次,好奇地问:“你求过什么?”


    他先是一怔,突然低下头,漂亮的脸被齐刘海和纱布遮住,然而发丝没挡住的耳边上渐渐凝聚起可疑的绯红。


    他不愿意说,苏纪反而好奇起来,主动伸手扯了扯他手臂下的绷带,果然熟练地摸到藏在他手下的王蛇。


    咻的一声,王蛇被她连根拔起。


    可怜的软体动物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里,急得尾巴狂甩,鲜红蛇信疯了一样不断吞吐。


    如果苏纪没看错,王蛇的脸上也飘着淡淡的红。


    到底求了什么?


    好奇心被调动起来,她把王蛇缠到手上,摸摸它的头,略显失望地说:“啊,原来是不能告诉我的秘密吗。”


    诩能够从王蛇身上感觉她摸他的力气。他竭尽全力没让自己因为她的抚摸颤抖,声音不稳地说:“……也不多。”


    “小时候求过一次让师父变得正常一点,去年求过一次姻缘,然后就是那次拉着你对他们发誓。”


    诩的师父的事苏纪是知道的,被拉走那次苏纪是当事人,现在还历历在目。唯独去年的求姻缘三个字属实超出了苏纪的预料。


    她瞪大眼睛,仿佛吃到了熟人巨瓜:“你是求要姻缘还是求不要姻缘?”


    诩根本不敢抬头:“当然是要姻缘。”


    苏纪看着他的两个发旋,突然想起来Frequency里的所有人都有暗恋对象。


    诩当时在那个节目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苏纪想起来了。


    很容易上当受骗的类型。


    没想到已经到了求姻缘的程度,也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诩给出的是这样的评价。她心里默默给对方点了杯蜡烛,祝福想结婚的诩和平常精神状态堪忧的诩是两个模样。


    事不关己,苏纪问得也很随意:“你是怎么求的?”


    “我托师兄姐给我卜了吉卦和吉时,在那天更衣沐浴,到点后在殿前点了三柱香,磕了三次头,说……希望让她别那么讨厌我。”


    “结果十分失败。”


    苏纪毫不意外。如果诩用上当受骗来形容她,她不揍他一顿已经是因为他长得帅又家世好,怎么可能和他产生暧昧关系。


    但身为同事和家人,她还是很给面子地追问:“怎么会失败?”


    “我拉着她去祂面前发誓了。”


    苏纪听笑了,这操作怎么这么耳熟呢:


    “你拉过多少人去神面前发誓啊?”


    “就一个。”


    “……”


    好巧啊,被人拉去神面前发誓的记忆她也有。


    嘴里的瓜突然味道寡淡了起来。


    “所以你……”


    “……嗯。”诩应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在应什么。


    他从赧然中抬起头,脸色酡红,然而赤色的眸更红,燃烧着强烈的执着。“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把守宫灯给你看呢。这个灯是夫妻之间才会展露的秘密。”


    他的声音无比笃定,早已认定这一生要同行的人。


    “你对于我,就像师母对于师父一样。”


    苏纪的心突然揪了起来。


    诩暗恋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现在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命运的未来她已经见过了。


    她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和师母一样灭亡,但师父在床上六亲不认,对他本应疼爱的孩子下手毒打时溅到她身上的血,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她猛然抓住他的黑色大袖衣袂,“但你不能,也没必要走上你师父的路。”


    “这种悲剧没有延续的价值,你的人生还很长。”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从长眠观出来的人都很执着。他们要么没有过往,要么深陷过往。”


    诩轻轻笑了笑。


    不同于往常的快意,像落在地上寂静的尘。


    “我以前觉得师父是一个特别执着又特别痴狂的人。他明明很聪明,却深陷在过往,不肯从泥潭中走出来。”


    “那时我想,如果是我的话,一定能做得比他更好。”


    “但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才发觉好像一切都不是这么回事。我反而开始敬佩师父,因为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苏纪抓住他衣袂的指节发白。要是他也像由离光一样一反常态地说些什么没了她就活不下去的话,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诩漂亮的半边脸上露出苍白的笑。


    黑衣衬着白面,笑起来的时候像随时要被病气夺去性命的鬼。


    “要殉情是很简单的事,但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很难。”


    万幸说出来的话让苏纪心里长松一口气。


    还好诩的师父给他做了个好表率,就算她离开,他也不会寻死觅活。


    “你师父知道你这么想一定会很欣慰的。”


    “是啊,我想他大概会很羡慕我吧。因为我可以轻松地了断,他却做不到。”


    “???”


    苏纪瞪大双眸,所有话凝在喉头,完全噎住。


    说了半天,他根本没有比由离光进步多少,这两个人全都病入膏肓了!


    诩的手划过苏纪手臂上的王蛇,一路朝上,最后在她脸上停下。


    他温柔至极地轻抚她的脸,血红的瞳眸像映出枫红的水。手指明明冰凉,却给苏纪滚烫的触感,让她情不自禁地发了个抖。


    他像哄婴孩似的,整个掌心盖住她娇小的脸庞,炽热的体温强硬地烙印在她的脸颊。


    只有这时,他的笑容不再脆弱无助,显出血淋淋赤裸裸的真心。


    “纪,你放心,我不会留你一个人,变成鬼也会和你在一起的。”


    “就算在地府,我们也可以做一对艳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崩坏的剧本 他的欲望不


    他的欲望不加掩饰地勾结成网, 铺天盖地地网罗住她。


    苏纪被他掌心处的火热烫得情不自禁地又颤抖起来。


    到底放心在哪?


    谁要和他一起做艳鬼啊!


    诩一身华夏风交领黑衣,病倦的脸上挂着的笑容和红瞳与影视剧里常见的鬼魅形象无声地吻合重叠。他的笑容本就诡谲,眼下似笑非笑, 似哭非哭地交融在一起, 带着难言的灵异,温热指背擦过眼睫, 苏纪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全身发毛。


    “你别笑了,笑起来有点吓人。还有, 我根本不想做鬼!”


    他的笑容越发灿烂, 轻轻按了按她的脸颊,好似带着哀怜,絮絮地低语。


    “对, 就是这个样子。纪, 记住你现在不想做鬼的心情。”


    “因为你死了,一定会变成鬼的。不想和我一起在奈何桥上做鸳鸯的话, 就拿出一定要活下去的气势。”


    “……你这到底算鼓励, 还是诅咒?”


    没个正形, 她真不该把这家伙说的话当真的。


    “一半一半。”诩眼睛弯弯。


    因为师父的存在, 他比其他人更现实,更悲观。


    他并不认为苏纪的病能在一个月只能痊愈,就算他们所有人使尽浑身解数, 也不可能。


    但坚强的意志能让人的生命延续, 哪怕只是依靠着这种意志多活一天也好。


    他虽然笑着, 眉眼却是冷的。大拇指腹一遍又一遍地刮过她柔软的脸,好像怎么也不厌倦一般。


    “你活着,我们就一起安安分分地生活。你死了, 我就和你做一对野鬼,在地府里也可以缠缠绵绵。”


    想到做鬼还得和诩在地府里缠绵,苏纪不得不承认,她的求生欲达到了有史以来的巅峰。


    倒不是嫌弃或者反感,而是这样对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找伴侣的话,她还是喜欢精神稳定的类型。


    看见苏纪脸上一闪而过的无言,诩失望地稍稍用了些力,更牢地捧住她的脸。


    柔软娇小的触感,令他如魇住般上瘾沉迷。


    “……早知道当时应该永远把你锁在身边,让你离不开我,没有任何秘密,坦诚相待。说不定,到现在你已经适应这样的生活了。”


    脸上虽然暖呼呼的,但苏纪感觉身体凉凉的。


    这不就是原著里诩囚禁她以后做的事吗。


    虽然现在已经避开了原著的路线,但好像不论什么情况下的诩最后总是会想到一样的事。


    等等,她应该真的避开了……吧?


    心中警铃大作,她把手放在诩的手背上,忧心忡忡地戳了戳:“你没有后悔吧?”


    诩察觉到她主动的触碰,眯起的眼睛因惊讶微微睁开一瞬。


    他没有撒谎:“当然后悔。我现在也时常想那么做,只是你比以前要信任我得多,我狠不下心。”


    现在的诩比起自己的欲望,更听从她的话。


    他的手指轻轻抽回,拨过她脸颊边的卷发,显得惆怅。


    “这么一想,当时在神前应该许愿你恨我。这样就算把你永远囚禁在长眠观,也不过是生生世世恨我而已。”


    “你这个人……”苏纪气竭,“什么叫‘也不过是’?难道被喜欢的人记恨让你心里很爽吗?”


    “不爽,但接受至亲之人的仇恨算是我的特长之一。如果我能通过这种方式早点得知你在隐瞒些什么,情愿你恨我一辈子。谁说恨不是一种活下去的动力呢。”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活着的人会很痛苦?”


    “只要能活着,痛苦与否都不重要。”诩顿了顿,“可惜,我也只能说说而已。最好的实现机会已经被浪费了。果然这世界上神是最没用的。”


    他向神明许的愿,一个也没有成过。


    望着被整齐发尾遮住的诩的半边脸,苏纪默默地想。其实祂还是有点用的。


    发誓那一次,要不是她因为预知梦提前知道了诩的行动计划,可能真的让他成功了。


    现在的诩怀抱着对她的喜欢再次萌发了囚禁的欲望,但原著里的诩,又是为什么要囚禁她呢?


    总、总不能也是因为喜欢……?那菲奥娜怎么办,剧情完全乱套了呀。


    诡异的怀疑只在心里转瞬即逝,苏纪学着诩,轻轻撩开他的发尾,碰了碰他脸上的纱布。“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们都把彼此当做最重要的人。扭曲的情感固然美味,但健康的交流更是不可多得。”


    “……”


    喜欢的人对他说,他很重要。


    他还是很不适应她的主动触碰,但却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不是因为天意弄人,也许这一刻会是他这么多年来最幸福的一瞬间。


    “对了,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苏纪问。


    诩平静道:“菲奥娜打的。”


    “……”


    苏纪试图在脑海里还原温柔如水的菲奥娜给诩一巴掌的场景,但根本想象不到:“她那么温柔,怎么可能打人。”


    诩不想告状,但听见她无条件地维护菲奥娜,刚刚喜悦瞬间被冲散,委屈地撇下唇角:“他从始至终和温柔没有半毛钱联系。你完全被他给骗了。”


    “你讨厌她才会这么说。”


    “你知道我讨厌他的原因,也会讨厌他的。”


    苏纪很耐心地问:“那你为什么讨厌她呢?”


    诩沉默片刻,别开脸:“不能告诉你。”


    苏纪有点迷惑,“是不是因为你说了些不讨人喜欢的话,所以你们两个有了误会?”


    想到苏纪对菲奥娜滤镜厚得堪比一万度老花眼镜,却对他毫无信任可言,诩的笑容彻底垮掉。“我哪有说不讨人喜欢的话!”


    “哦,所以你在综艺上说喜欢的人的类型是很容易受骗,是觉得这样对方会很高兴啰?”


    “……”


    诩沉默了。“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因为你说想和我求姻缘,我就想起了那次害我在德利斯先生面前加班到半夜三点的综艺录播。”苏纪面带微笑,额头上却有青筋跳起,“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冤枉你吗?”


    诩默默别开脸。


    “我也没说错。浅曜不论说什么你都信,觉得他最可怜;菲奥娜的表演你全都当真,一点也不怀疑他别有用心。”


    苏纪定定看着他,半晌后,眨了眨眼,问:“那你骗过我什么?”


    诩的气焰全消失了:“……我不该死缠烂打,让你给我疏导。”


    “说的是哪一次?”


    “在空间站的这一次。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病倒。”诩低声说,“这一拳是我该受的。”


    苏纪终于明白诩为什么会挨打了。菲奥娜竟然是为了她才这样一反常态。


    可是,这对吗?


    为了她,女主角动手打了男主角,而男主角中的两个,闯进她的病房对她说一些显然不该发生在男主和女配之间的台词。


    剧本好像已经彻底崩坏了。


    可惜没崩对地方。要是能把她的病崩没多好。至于恋爱,她原本就没打算要谈的。


    心中划过惋惜,苏纪怜爱地摸了摸他脸上肿起的大包:“别说这种话。不论什么情况下打人都不对,我会和她谈谈的。即使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也没必要让另一种错误伤害自己。”


    苏纪要谈谈的对象此刻正身处新生制药研发科。


    菲奥娜——或者说斐波那契已经将近一周几乎没睡,但和别人眼底泛出的乌青相比,他的脸色要好得多,只是耷拉的眼角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济。


    四周的办公隔间坐满了人,每个脑袋都埋头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光脑屏幕,不时提笔记下一些重点内容。


    没有人说话,只有沙沙的记录声,透出焦灼的忙碌。


    斐波那契坐在自己的光脑面前,数个屏幕上,各式各样的图表和实验数据飞快流窜,他漆黑的瞳眸盯着每一处异常,不放过任何细节。


    新生制药研究的主要方向是人类的抑制性管控,这是很少涉及的领域。如果父亲知道他现在的研究,也许会提出反对。


    不过……只要不让父亲发现,他就无法反对了。


    斐波那契知道自己很疯狂,但他的血液里天生流淌着不正常。


    不要说这个研究只是有小小的被人类发现的风险,即使是被虫族发现,引来整个星系的灭顶之灾,他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为了救苏纪,他可以付出的代价是整个世界。


    *


    下午时分,由离光来和诩换岗。也不知道他们聊过什么,诩毫无怨言,交接工作非常顺利。


    医生为苏纪进行了全面的检查,最后的结果显示她身体指标已完全恢复正常,可以出院。


    苏纪想也没想地收拾东西离开了。


    船上,由离光问她要去哪里。


    “银盐虚幻吧。”


    苏纪想,这一次她是真的要离职了。消失一个多星期,也不知道公司怎么样了:“德利斯先生知道我住院的事吗?”


    “你希望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苏纪答不上来。来自他人的过度关心让她有些不适应,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由离光说:“他很关心你。知道斐切尔回到地面后,就询问他你的情况。因为斐切尔整整三天都没回复任何人,所以最后找到了我头上。”


    “……”


    苏纪听完有点不敢上楼。


    她最近觉得上司先生其实挺面冷心热的,几次见面都温柔体贴,如果知道她非要辞职的理由,也许会难过。


    再加上他连着好几天没找到人,一定很焦急。


    由离光安慰道:“没关系,面对我们都这么坦诚,面对上司更不需要有压力。”


    苏纪感觉他话里有话。


    由离光为她打开飞船舱门,似无意道:“这个周末,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源由主宅。”


    “???”


    苏纪指了指由离光的鼻子,又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她去源由主宅干嘛啊?


    由离光下颌微微一点:“一切事宜由我操办,你不必担心。”


    苏纪迷茫地问:“是去做什么?”


    由离光坦然道:“你瞒了我秘密,现在轮到我瞒着你了。”


    “……”这回是苏纪理亏,她只好点头。


    反正由离光不可能害她,去就去吧。


    苏纪下了飞船,通往PH层的电梯很快把她送到目的地,大门打开,露出外层的办公室。


    秘书处的人转头,看见苏纪,脸色不约而同地先是震住,然后纷纷冲上来。


    “苏纪!!”


    他们七嘴八舌地喊她,眼神里都是她读不懂的情绪,想要抓她的手。


    苏纪第一次在PH层受到这么热切的对待,吓得差点又退回电梯里。


    他们各个神情激动:“你好厉害啊!”


    “听说你累到住院,真是太不容易了……”


    苏纪猜她住院的消息应该被人包装成了战争的后遗症,没把真正的原因透露出去。


    这样是最好的。毕竟光是应付Frequency都足够让她头疼了。


    她笑着拍了拍最前面的人的手背:“好久不见。”


    “苏经纪,你回来了?!”


    突然一个人扒开前面的人挤到面前,探出莫助理憔悴的脸,表情又哭又笑,百感交集:“苏纪,你来了!!!”


    他激动得有些破音,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她的脸,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变成一句:“来办公室吧,德总等很久了。”


    一听德利斯在等,四周人不好拉着苏纪,只好让开身位,让她离开。


    苏纪跟在莫助理身后,想到接下来可能面对的场景有些紧张,手里出了汗,低声问:“德利斯先生他……”


    莫助理回头看她一眼,神情难掩复杂:“不知道为什么,从三天前起德总的心情就格外地差。”


    “你也知道,德总心情一旦变坏,就要无穷尽地加班。我已经把明年要干的活都干完了。”


    “虽然三倍薪资,但我也不缺钱啊……”


    莫助理眼神盖不住地期待,“我也不知道德总为什么突然这样,只是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有让德总好起来的办法。”


    苏纪哈哈尬笑两声,心说好起来的办法可能没有,但让他这么坏的罪魁祸首,应该就站在这里。


    说出口的话应该会被莫助理打死,还是不说了。


    她紧张地在首席执行官门口站定,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进。”


    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差别,但熟悉德利斯的人都能从他低沉的声音里判断出来,他这会儿心情已经差到极点了。


    苏纪两眼一闭,把心一横,勇敢地推开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它没有付款上限 桌后的男人


    桌后的男人西装一丝不苟地扣齐, 看起来和她第一次提出辞职那天很像,眉头却紧紧地锁住,苍色的眼眸如同冷玉一般透着沁人的深远寒意, 看得苏纪心惊胆战。


    德利斯虽然以严厉著称, 却很少让人感觉到窒息的压抑,因为和他接触过的下属都知道, 他从不无故苛责人。


    但现在,整个办公室气压极低,仿佛大雨将至, 即使熟悉他的个性, 也被这压抑的气氛死死地紧扼住心头,让人喘不上气。


    任谁都能感觉到,办公室的主人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德利斯先生……”


    苏纪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小心地低声叫他的名字,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德利斯操控光屏的手顿住,侧目凝神看来。


    看清是苏纪的刹那, 拧成死结的眉头舒展开。


    随着他表情的放松, 沉沉压在办公室四周的暴雨一样的窒息气氛也骤然缓和, 像拨开了乌云的天空。


    他的声音仍然带着未完全化解的冷硬, 但已经比预想中的要好许多:“你来了。”


    他对她的态度比想象中温和不少。这让苏纪松了口气,心中紧张消散了些,小心地在德利斯面前坐下。


    莫助理不知何时已经退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二人独处的空间。


    “我……”苏纪原本想说辞职, 但又觉得这样的措辞太冷漠, 改口说,“我今天是来和您告别的。”


    德利斯的身体有几不可察的一刹那凝滞。


    他的视线扫过苏纪的脸,深沉的目光好似要把她整个看透似的, 没说好与不好,而是提起另一件事。


    “我听说你在医院昏迷了三天。”


    最近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给苏纪带来了不小的震撼,她下意识地想低头逃避这个话题,但想到德利斯这三天来可能经受的焦急,还是努力仰着头,和他对上视线。“嗯。但现在已经没大碍,出院了。”


    德利斯没说星散症的事,苏纪不知道他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要说吗?说出来有些突兀,不说又觉得只瞒着德利斯一个人不好,似乎不论怎么选,都难以避免尴尬。


    但冥冥之中有种直觉,如果不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德利斯,她一定会后悔。


    苏纪听见自己轻声说:“我不知道由离光有没有说……”


    “我的病历。”


    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连她极力掩藏的呼吸声都大得刺耳。


    因为一直努力地与德利斯对视,她没有错过她说出病历二字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难抑的不忍。


    用不忍形容也不太准确,而是包含了痛苦,悲哀,怜悯,甚至是悲愤在内的,极其复杂的神态。


    共事的两年来,苏纪从来没在德利斯脸上见到过这种脆弱的表情。


    在她的印象里,从她还是个羸弱的、一无所知的新人时,德利斯的形象就是无所不能的高大和全能。好像只要有这位上司在,再刁钻的客户,再棘手的麻烦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


    因为什么都能做到,他自然不必拥有常人常见的软弱和动摇。即使和站在同等地位的人相比,他的情绪也总是最稳定持重的那个。


    这是唯一一次。


    “我知道。”他说。


    他似乎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尽量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苏纪还沉浸在他刚刚流露出的神情的震惊中,不知接下来该如何继续。


    “您……还好吗?”她干巴巴地问。


    一紧张就会在德利斯面前用敬语,已成为她的习惯。


    “无妨。”


    脆弱只是一瞬间,德利斯的表情仍然沉得可怕。像暴雨中翻滚的雷霆,令人望而生畏。


    他并不是要故意威吓,但常年身处高位磨练出的气场将他锻造成锋锐的剑芒,即使不特意摆谱,周身气场也不怒自威,更何况他现在的心情已经降至二十八年来的最低谷。


    苏纪小心地说:“您看起来不像是还好。”


    德利斯愣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难看至极。


    他本身就不是爱笑的人,这些天更是脸黑得吓人,连莫助理见了他都绕道走,他也无暇顾及这么多细节。


    虽然完全笑不出来,但如果被吓到的人是苏纪,就另当别论。


    他宽大的手遮住额头,漂亮的手骨和虬劲的青筋在手背格外明显,把他的神情完全遮掩在颀长的手中。“……抱歉,吓到你了。”


    苏纪心虚地对了对手指:“是因为我才不高兴吗?其实你可以直接教训我的……”


    反正之前也没少挨训。


    德利斯盖着脸的声音有些沉闷:“就算愤怒,我也不能对着你发脾气。”


    “为什么,就因为我现在不是你的员工了吗?”苏纪没觉得高兴,反而有点委屈。


    还不如训她呢,挽留了她半天,结果她一离职,关系这么快就变得生分了。


    “……”


    德利斯无奈地放下手,再次露出脸。“因为你现在是病人,你明白吗?”


    苏纪这才注意到德利斯眼底的青黑。这青黑她最近见得很多,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两个,但她没料到德利斯的脸上也有。


    很稀有。毕竟这位作风严苛到荒诞的上司总是雷打不动地准点睡觉。


    反倒是她这个病人,因为连着睡了快四天,现在可以用精神焕发来形容。


    “我……”


    苏纪的声音被他强硬地打断。


    她看得出来,即使是想来沉稳的德利斯,现在也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还维持往日的优雅威严。


    “但我确实很生气。”


    他的眼角不易察觉地细微地震颤。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论发生什么,你能不能承担得了,都可以永远依靠我。”


    “但我太不称职了,竟然是所有人中最后知道的。”


    苏纪想说其实不是的,还有好多人不知道呢,但看到德利斯的神情,所有的台词都哽在喉头。


    德利斯这些天应该真的很难过。他的眼睛里甚至有红色的血丝。


    在一个严于自律,对自身外表要求极高的考究派的执行官身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不论你怎样和其他人交往,我都可以支持。唯独如果你需要人依靠,为你做能够让你安心的护盾和保护伞,我希望我永远是你第一个想到的对象。”


    声音坚定,强大,充满深不可测的能量。


    苏纪想起来了。她当时就是因为景仰着这样强大又可靠的德利斯,才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以后也要成为这样可靠的领导者。


    “没能及时发现你的异常,让你感到安心……这是我的失职。”


    她还记得德利斯曾经说过相似的话。


    发生在德利斯把她从围攻她的广告金主里救出来的那天晚上。


    他说,没必要因为对方给钱就低声下气,你是最有钱的娱乐公司里最王牌组合的经纪人,只有别人求着你给通告的份,永远没理由让你看别人脸色。


    不要害怕依赖和责罚,我的职责就是在你需要我时给你提供依赖。


    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知道,就算是天塌下来,公司破产,我也会给你顶着。


    至少也会让你拿了离职补偿金再走。


    那天缺钱的苏纪很不争气地哭了。


    今天也哭了。


    “德总,您……像父亲一样。”她一边偷偷抹眼角一直往外溢的泪水一边说,“好安心。”


    “…………”


    德利斯的脸色有些复杂。


    愧疚的心情充斥苏纪的心口。


    德利斯明明已经反复对她说过,为什么她还会选择忘记呢?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说的。”


    “别哭了。”德利斯不是为了让她哭才说的这些,见到她潸然的泪水,原本挂着的脸也自然而然地消失了,眉眼间是不易发觉的慌乱。


    他伸出手,长而有力的手臂正好能跨过办公桌,手心接到她滴下来的泪:“之后打算做些什么?”


    苏纪不好意思地抽了张纸巾,盖住她红得像兔子的眼睛:“按照原计划继续旅行。”


    德利斯问:“还有想交代的话吗?”


    她抽噎着努力把话说完整:“……你要好好的。”


    德利斯没回答,接住的泪水带着温度,好像小小地灼伤了他的皮肤,让他竟然也有了流泪的冲动。


    但他只是将闭眼的时间稍微延长,把一切心绪都埋藏在心底。


    他不需要有软弱的时刻。


    做她坚定,强大,可靠的后盾。这样就够了。


    一张用火漆封住干花的信封被推到苏纪面前。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德利斯说:“这是慢珠海商业银行的特殊通行卡,持有这张卡可以在多种情景下享受特权。我想你旅游时会用得上的。”


    “不用担心支付系统,我已经和你之前见过的那位行长打过招呼了,它没有付款上限。”


    苏纪知道这张卡。


    这系列的特殊通行卡只面向慢珠海商业银行的尊贵客户群开放,根据用户存款额的亿、十亿、百亿划分颜色和年费,提供生活领域内全方位的特权。


    订购已经售罄的出行票和客房,旅游景点的专属向导,双日星系内上万个私人景点和俱乐部的进出权限,所有旅游人士梦寐以求的优待,只是这张卡最不值一提的功能。它主要的作用还是彰显与众不同的尊贵身份。


    即使是最低级的绿色,也会在消费地点受到天神下凡般的拥趸。如果是黑色……


    好吧,苏纪承认自己还是眼界太小,她也不知道最高级的黑色拿出来后会受到怎样的优待。


    苏纪这辈子还没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卡搭上边,毕竟它光是年费就让她望而却步,存款达标率更是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零。


    她摆手:“我就不用这个了吧……”


    “为什么,有了它会对你的旅行很有帮助。”


    “我哪有这么多钱啊。”


    “不需要你提供资产证明,这个账户的法定担保人是我。”


    “那我就更……”


    “对,你没必要用他的卡!”


    一声惊人高喝,再配上砰的一声开门声,斐切尔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苏纪面前。


    他手里拿着他的皮质钱包,打开,从最上部抽出一张钛灰色的卡片。


    “用我的。”


    苏纪也见过这张卡。它是慢珠海商业银行的头号竞争对手,育星联合银行发行的卓越型特殊通行卡。简单来说就是对标德利斯信封里的卡的竞品。


    钛灰色是这个系列里最高端的种类。


    德利斯平静道:“这两种卡没什么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你的卡走到哪里都要引起乱七八糟的轰动,而且大概率那掉钱眼的行长会把她所有的行程都汇报给你。”


    斐切尔喘够了气,径直走到苏纪面前,把那张卡不由分说地塞到苏纪手上,“你拿着,这是我申请的卡,挂的是你的名字。我脱离家族以后走后门的能力变弱了,行长不会把你的私人行踪汇报给我,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用。”


    苏纪手里的卡片凉冰冰的,手感很舒服,她顺手翻看了一下,非常诚恳地问出早就想说的问题:“为什么你们都能用我的名义申卡呢。”


    “只要填写受益人就好了。准确来说使用人是你,扣款账户是我,所以不需要你的同意就能申请。”


    斐切尔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原本是想向你告白那天作为礼物送给你的。现在看来好像来不及了。”


    “告白??”


    苏纪疑惑的声音还未落下,身后的德利斯立刻补上一句:“我也是这么计划的。”


    “??”


    24小时之内疑似被告白四次的苏纪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群人疯了吧,现在走的到底是什么剧本,怎么也没人来通知她一声。


    “没搞错对象吧?”


    “哪来可以搞错的对象?你知道我有暗恋对象,但我身边就你一个女人啊!”


    苏纪觉得非常冤枉:“菲奥娜也是女的啊。”


    她怎么会以为预知梦里放任其他人把她赶出别墅,变相害死她的人暗恋她啊!


    就算现在他们关系比原著要好得多,她也没有萌生过这种想法。


    毕竟她死之后的故事应该还很长,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斐切尔不说话了。


    他完全忘了还有这号人。


    “你问我为什么不对心有所属的对象告白,”德利斯看向苏纪,“这就是原因。”


    他知道她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所以有些东西说出口也没用。


    那时他还以为他们之间还会有很多时间。


    育星人现在的平均寿命是八十岁。这意味着大量人的预期寿命在将近一百岁。


    在联邦民政局,三十五岁甚至四十岁才是领结婚证的热门年龄。


    二十八岁的他对于她来说虽然老了些,但她还年轻,她应该看过更多、经历更多,才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苏纪说不清心里的感觉。


    虽然知道德利斯心有所属时感觉心有点沉,但听见他的告白,心里的震惊要盖过一切情感。


    但德利斯从来不会开玩笑,而且他的表现和预知梦里其实是最接近的。


    他对她的照顾从始至终。


    如果要从所有人里选出最有可能暗恋她的人,也许真非德利斯莫属。


    德利斯说:“我不想耽误你旅行的时间。你才出院,应当有很多事要忙。带上这个信封离开吧,如果有任何需要,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斐切尔警觉地看向苏纪:“他对你说了什么?”


    “德利斯先生说我有需要可以找他帮忙。”


    斐切尔握住苏纪的手越发地紧。他的神情难掩慌乱和急切:“找我就好。我们的关系比他亲密得多,不是吗。我是你的队长,你是我的经纪人。没什么比这更紧密的联系了,用不着他一个外人插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有痴汉啊! 苏纪想把手


    苏纪想把手抽回来, 但是居然没扯动:“你们才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血缘关系没有你重要。”斐切尔斜乜了德利斯一眼,轻嗤,“他对你动心的时候, 也没有想过这是他弟弟的暗恋对象。”


    苏纪:……


    真是兄友弟恭啊。


    斐切尔的手臂稍微使劲, 准备帮苏纪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苏纪拉住他,转向德利斯:“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德利斯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说。”


    “银盐虚幻有计划重启寰宇歌者吗?”


    德利斯讶异于她到现在还这么关心寰宇歌者的事, 点头:“有,但不是现在。所有人都不在状态。大概只会择日发布一些之前的预热花絮,重新炒作。”


    苏纪不意外公司会这么说。虽然要是能在她彻底病发之前看到决赛重启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但她也知道, 战争之后的一个月之内想做完这些很难,更何况现在由离光,浅曜和菲奥娜都在医院安了家, 据说要一起研究解决方案, 更不会有空配合彩排。


    她遗憾地点了点头,这次是准备正式离开了。


    临走之前, 她想起莫助理希冀的脸, 说:“莫助理说他最近很忙……我还方便打扰你吗?”


    德利斯脸上一怔。他明白苏纪这句话的用意。


    肯定是莫助理叫苦不迭, 擅自跟她说了些有的没的。“忙起来我才不会想太多。但你安心, 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苏纪原本就相信德利斯。如果说她做经纪人是在操心其他人,那么只有德利斯能做到操心她。


    该交代的事情全部做完,离职手续也到了手。苏纪起身和德利斯告别, 跟斐切尔一起离开办公室。


    大门合上, 德利斯没有继续投入工作。他深吸一口气, 却发现平常很有用的办法此刻根本无法割断心中的沉闷和痛苦。


    他的生活从记事起就顺风顺水,从来没遇到过无法攻克的难关。


    唯有这一次,他确实不知如何是好。


    情绪积压, 却找不到出口。


    他想起苏纪前几天在办公室睡着的场景。


    他一直很羡慕自己的兄弟能够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斐切尔总是能够窥见她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他只能在与兄弟的几次不甚愉快的交谈中,旁敲侧击地获得与她有关的情报。


    那一次把苏纪带回家做得很出格,以他的性格和作风原本不该做出这种事,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也想走进她的生活里。


    现在才发现,这场命运的相拥原来标上了他无法接受的筹码。


    *


    苏纪跟斐切尔一起下了楼,她确认工位上所有的物品都已经处理完毕,工牌也已经交还,才心情复杂地按下通往停船坪的电梯。


    苏纪的船不在这里,斐切尔不由分说,拉着她往自己的船上去。


    两个人在船上面面相觑,斐切尔这时才发现,他连苏纪的小公寓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的公寓在哪里?”


    “玛丽诺区风铃院。”


    事实上,他对苏纪一直以来都知之甚少。


    她很少坐他的船,他们也很少谈心。


    斐切尔不由得想到上一次苏纪坐他的船时发生的事。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的身体无法自控地震颤起来。


    他……想起了在那之前的事。


    “九月六号那天,你在飞船上哭得很伤心。”


    苏纪抬起头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是因为那天是你二次确诊的日子,对吗?”


    苏纪乖巧地冲他笑笑。


    现在的她已经能很好地接受这个事实。


    斐切尔的眉头紧紧皱起,握住扶手的手青筋暴突,似用了极大的力气忍耐内心的痛楚。


    怪不得那天苏纪无论如何不肯说自己为什么伤心。他还傻傻地以为她是事业上遇到了挫折……


    如果他当时能够更敏锐,更强硬点,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更残酷的事。


    即使他那天起就知道苏纪的病情,一切也不会不同。


    其实谁都知道一个月的时间不可能研制出让一个数十年都悬而不决的疑难杂症的解决方案。只是没有人肯相信,他们都不信命。


    但不信又能怎么样呢?谁也无法阻止死亡的来临。


    “你之前在钢琴房看起来和平常不一样,也是因为你那时已经确诊……”


    苏纪依然平静地点头。


    其实斐切尔十分敏锐,他有好几次都发现了她的异常,只是并没有深入追究。


    “你对细节很敏感,是因为你平常有记日记的习惯吗?”


    听说擅长记日记的人对生活里的小事观察会更细致入微。


    “日记?”斐切尔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日记?”


    “你经常会写日记……”苏纪看着斐切尔的脸色,声音越说越犹豫,“不是吗?”


    “你是说这个吗。”


    斐切尔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这个本子苏纪见过好几次,他之前在船上用过,弹钢琴时也放在他宝贵的钢琴架上,对他来说肯定有特别的意义。


    “对。”


    “这不是日记本。”斐切尔打开它翻看里面的内容,神色变得可疑起来。


    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手用力,把它一把合上,递到苏纪面前。“……但也是记录用的道具。”


    苏纪彻底好奇起来,接过本子,打开第一页。


    差点没给她吓得掉到地上。


    “这是什么!!!”


    斐切尔手举成拳挡住脸,别开视线:“……如你所见,就是一些记录。”


    苏纪也不敢多看,急急忙忙合上,又还给了斐切尔。


    她现在相信斐切尔的告白了:“这,这实在是……”


    还给斐切尔的时候,她手没拿紧,还能看见这一百来页厚的大笔记本里的内页的若隐若现的内容。


    无一例外,全都是她的画像。


    她刚刚翻开的那一页上画了五六种不同的她,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工作,还有的神情愤怒,大概是和斐切尔吵架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笔触痕迹很明显,都是他用铅笔圆珠笔或者水性笔之类的工作笔画的。看起来平常没少干。


    上面还有些字,有的标注了日期,有的标注了状态,苏纪刚刚急匆匆之下瞥见的第一个日期是大概八个月之前。


    很恐怖,他八个月之前就在干这个,也不知道一天要画多少个,才能画满整个笔记本。


    “其实还有一本。”斐切尔轻咳一声,“但是那本实在没地方画了。被我放在房间的保险柜里。”


    “?”


    先不说怎么还有一本,到底谁会偷这个啊!


    “那一本是……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症状的?”


    “看到美丽的事物就想画下来,应该是人之常情吧。”斐切尔手搭在脖子上,看着别处据理力争,“也就画了一年半而已。”


    “……每天都画吗?”


    “想到你的时候就会画。嗯……应该一天不止一次吧,因为下班回家的路上做这件事是固定的功课。”


    “……”


    苏纪内心既震惊又羞耻,想到过去的一年半里斐切尔在她不曾发觉的时候盯着她所有的表情和生活动作画了个遍,她就想两眼一闭昏过去。


    但人性就是如此,越震惊越猎奇的事物就越想看,见斐切尔迟迟不把笔记本拿回去,她又克制不住好奇心,重新把本子拿回面前,打开来偷瞄。


    后面还有她做组会汇报的,在节目组里跟妆查进度的,和导演吵架的,撇着嘴不高兴的。


    斐切尔在绘画上技法十分成熟。即使用了很多种不同的画风和绘画方式,她也总能一眼就看明白他在画什么,甚至还能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甚至还有一些写了台词的四格图像。


    内容完全是在骂斐切尔为什么要跟她对着干。


    苏纪:……


    她当时以为是给斐切尔骂服了,没想到原来是给他骂爽了。


    “这种东西你为什么也要画啊?!”


    “觉得可爱就画了。”


    “……”


    真是没救了。


    “那你还跟我对着干?”


    斐切尔十分坦然:“私人感情是私人感情,演艺事业是演艺事业。”


    苏纪肃然起敬。“斐队长,你无敌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发现越看接受能力越强,逐渐不觉得尴尬了。果然人类是接受能力极强的生物。


    到最后飞船提示到达目的地时,她甚至还有些不舍得。


    “你要拿回家吗?”


    “不不不,”苏纪吓得连忙把笔记本还他,“我不是自恋狂。不过你画得很好,各种意义上的。”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问,不过你几次看起来都不太感兴趣,让我很难过。”


    “因为我以为这是日记本。谁会开口问这么私密的东西,也太没有边界感了吧?”


    “德利斯就问过。”


    苏纪回忆了一下,以德利斯在某些方面的耿直程度,确实像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毕竟他真的会在她问有没有驾照时拿出驾照给她看。


    “那你给他看了吗?”


    “当然没有,我是嫌他还不够喜欢你吗?这辈子都不可能给他看一眼。”斐切尔小心地又把笔记本的封皮合上。


    “你们兄弟俩真是……”苏纪拿起自己的包,准备下船。临走前想起还没叮嘱斐切尔,说,“你帮我看着点浅曜,让他别做傻事。”


    斐切尔收东西的手一顿,撇下唇角,看起来又变成了平日里桀骜不驯的不好惹的模样。


    “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不想听你关心别人。”


    苏纪才看完那个本子,现在再看斐切尔的表情,比起摆谱和生气,更像是……


    纯粹的傲娇。


    她弯起眼眸,笑眯眯地柔声说:“好啦,队长先生,别闹脾气,答应我。”


    “……”


    斐切尔沉默许久,最后哽着喉咙答应了。“我会转告他的。”


    苏纪离开,舱门缓缓降下。


    短暂的欢欣离去,斐切尔坐在空寂的飞船中央,感到比来时更强烈的痛苦和心悸。


    能看见这样鲜活的她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天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横生意外 苏纪推开房


    苏纪推开房门, 入室走廊传来滴滴答答的欢快铃声,迎接主人的归来。


    还没坐下,她的光脑就传来一条提示, 显示本月工资和年终奖金到账。


    现在不是年底, 也不是本月发工资的时候,看来是德利斯指示财务单独给她结算的工资。


    工资不算多, 但年终奖是根据Frequency收集的能量发的,数字可观慷慨。因为德利斯之前提供的买借死方案,她不需要还剩余房贷后不太缺钱, 加上这笔现金, 现在手头更宽裕了。


    苏纪在懒人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那张被保存的很完好的信封。


    她用小刀把上面干掉的火漆和干花分离,信封里面放着好几张金边油封纸, 印有银行对这张卡的宣传页面和使用说明以及特权概览。


    黑色的卡片被包装在一个小的硬质浮雕包装盒内, 贴在使用说明页的最下方。


    黑卡摸起来像镜面一样光滑轻盈,钛卡则带有淡淡的仿雾磨砂效果, 都用烫彩镌刻了银行标识, 内部分层刻画流动暗纹, 手感材质各有千秋, 相同的是每一张都象征着沉甸甸的钱。


    她不缺钱也用不上,但这么有质感和设计感的卡片,拿来放在钱包里做装饰也不错。


    苏纪躺着把卡放进钱包, 一仰头看见堆积如山的快递盒子, 吓得抖了抖。


    仔细一算, 她其实已经快两个月没踏进自己家了,还好有机械臂帮忙分类摆放,才没变成垃圾场。


    趁着精神头还不错, 苏纪按照之前做的旅游路线,先在网络上定好明天清晨的船票和住宿,然后开始拆封快递和收拾行李。


    苏纪不仅早就规划好所有的路线和游玩内容,连行李箱要带的东西也早就列好表格,因此收拾起来速度也很快。


    第二天清晨,苏纪准时出现在飞行船的始发站台。


    她带着草帽和墨镜,穿着轻松休闲的淡色连身裙,身边跟着白色的自走行李箱,是在公司时绝对不会穿的度假风打扮。


    因为现在不是假期,附近都是行色匆匆的打工一族,车厢内外无比安静。苏纪跟着车票指示,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等待飞船启动。


    在船上没有任何事情要做,既不用担心之后组合的安排,也没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苏纪把身体埋在柔软的座椅里,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踏上旅程。


    对她来说,一天之前还在空间站里忙的团团转,好像有无穷无尽的事等待她去做,一天之后去全世界所有的忙碌都消失了,没有目标,没有目的,反而让她感到手足无措的空虚。


    像一个胀得太满的气球,突然被放了气之后也没办法收回到原本的大小。


    列车广播再次响起,提醒乘客注意启动惯性,玻璃外景色由慢到快,开始变迁。


    苏纪在船上发了几轮呆,又用了一餐饭,才终于等到到站广播响起。


    “本站为:格兰区穆兰草原,请到站的乘客携带行李物品下船。”


    苏纪再也等不及,带上行李箱,飞奔从船上跳下去。


    迎面吹来热热的风,空气里涌动前所未闻的气味,像被阳光晒爆了壳的草籽,滚烫焦香。


    穆兰草原是育星最大的天然牧场,横跨半个大陆板块。这里一望无际,肉眼可见都是纯粹的平坦青色草地,数千万的农场主和牧人在这里放牧,同时提供动物喂养和畜牧体验。


    大约五十年前,这里作为旅游地标进入开发,配套设施和游览流程成熟,因此被选为第一站。


    苏纪用力地闻了闻这里的青草气味,打开昨天晚上才送到家的全视角显像仪,按下录制键。


    跟拍久了,她耳濡目染学会不少录制技巧,平常为了方便对接工作,也会看一些录制摄影的教程。


    以前一直没有实操自己的学习成果,机会难得,她想试试自己拍摄内容的效果如何。


    今天天气晴朗,两个太阳把整个草原的阴影全部驱散,反射着透亮的光。


    苏纪根据自己的旅游手册,直奔定好的目的地。


    *


    晚上,苏纪带着一堆牛羊气味和各种各样粘在身上的草根回到酒店。


    这里的动物太热情,差点给她面皮都舔掉了。


    她身体疲惫,精神却很兴奋。早上出发时感受到的空虚转瞬即逝,完全被白天领略的风土人情和风景填满,再也没空伤春悲秋了。


    仔细洗漱了一番之后,苏纪简单回复了下Frequency,菲奥娜和德利斯还有其他同事发来的询问短信,打开光脑开始剪辑今天录像的内容。


    哪里太累赘要全部剪掉,哪里要改bgm,哪里要加字幕,多亏了之前无数次熬夜更改节目剪辑的经历,苏纪心里都大概有数。


    虽然她也不知道实际做出来的效果是好还是不好,但既然有这种直觉,照着做就对了。


    苏纪到酒店时天还微亮着,全部剪辑完毕时已到了午夜时分。


    她打了个哈欠,把最后导出的视频文件上传到网站上。因为只是自己记录用,连名字也懒得想,随意取了个日期当做标题,然后两眼一闭,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因为日程从早排到晚,她要在穆兰草原参观完最后三个大景点,然后在入夜时赶到格兰区下方,红漠区的红赤戈壁。


    晚上在戈壁的酒店把今天的视频剪辑好发布时,苏纪惊讶地发现她昨天用默认账号上传的,没有标题没有tag也没有简介的视频居然有三百多播放量。


    她点开视频评论,只有一条。


    【炙烤甜甜圈:莫名其妙就把视频看完了,视频做得挺舒服的,加油。


    另外主包是不是不会用网站啊,[视频链接-如何速通流量成为千万粉丝大咖!看完这个视频不会我当场吃光脑]看这个就行了】


    这条评论有五个赞,她切回视频详情页,发现这条视频居然有二十多个赞。


    她的默认机器人名账号里也多了二十多个粉丝。


    这让苏纪有些意外。


    她的本意不是成为视频主,但既然有人留言帮助她,她还是很礼貌的回复:【谢谢,但是其实我只是记录生活用[比心]】


    剩下的时间里,她照旧把今天的录像剪辑完毕,标题写上今天的日期,点击上传。


    再看光脑的消息栏,居然又有六个人给她发消息。


    不,不对,这次是七个人。


    【霖:不好意思打扰你,不知你的近况如何。


    战争结束后我们没能找到你的去向,遵从白塔安排回了月星,希望能有机会再见面。】


    苏纪都把他们三人忘完了,不过在太空里并肩作战时,她对他们的印象很不错,于是礼貌回复了一下。


    其余的消息基本都是Frequency和德利斯还有菲奥娜发来的,都是询问她的旅行和身体情况,苏纪一一照答。


    就这样过去三天,苏纪发现自己现在比离职之前还要忙。


    她每天白天向特种兵学习,连跑五到十个景点,晚上勤勤恳恳地剪辑发布视频,然后因为好奇心点进网站的消息提示栏。


    很神奇的是,她仍然每天坚持用日期当做标题上传视频,其余什么也不加,但是播放量越来越高,评论和点赞的数量也在稳步增长。


    最新一条视频已经有一千多播放量,一百多点赞,粉丝也到了五百多。


    苏纪都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找到她的视频的。


    下面说什么的都有,有夸风景和拍摄技术的,有点评配乐和过场方式的,有夸她好看的,但最离谱的是居然有人在下面求她的服装饰品链接和妆品色号。


    处理完视频的问题,苏纪还要在光脑上回复私人消息。


    浅曜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发送各种卖萌,哭哭和想念的碎碎念,他是Frequency里最早向她表达出眷恋的人,离开她以后也最难适应。


    已经连着四天,苏纪每天要给六个人发晚安消息,还要回复他们的思念之情,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海王模拟器。


    只有这些事情都做完,才算结束今天的行程,可以放心地睡下。


    苏纪睡得很快,因此没看见,深夜时分,视频下方多出来一条新评论。


    【蹲了好几天终于敢问了,姐姐好眼熟,是不是在寰宇歌者的综艺里出过镜?】


    *


    乱石洋地处南极洋滩附近,现在已进入孟秋,本就寒冷的极地更是冰天雪地。


    苏纪在酒店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浑身暖和起来的同时,美滋滋地欣赏起刚刚录到的旷世绝景。


    极地景色罕见,动物更是憨态可掬,拍摄出的照片不需任何加工处理就像光脑的默认屏保一样震撼人心。


    她特意用了先进的高空影像和全息摄影技术,最后呈现出的结果也果然没让她失望。


    全心全意剪完视频后已至深夜,苏纪关闭沉浸模式,震惊地发现光脑的消息提示高达数百条。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找?


    自从离职之后,大家都很体贴她的假期,除了个别人士以外,几乎不会收到其他的短信。


    苏纪想了想,没打开通信软件,准备先把视频上传后再回复消息。


    她登录视频网站,上面弹出雪白的界面,过了将近一秒多才出现页面内容。


    今天的网络看起来有点卡。


    苏纪又点开个人上传视频的页面,同样是过了将近两秒才出现,同时之前的视频播放量挤出一长串数字,都把播放的小图标挡住了。


    这也太卡了,连网站bug都卡出来了。苏纪疑惑地想着,重新刷新了页面。


    新出现的视频播放量位数仍然不变,但苏纪感觉似乎跟刚刚看见的数字不太一样,往上变大了一些。


    等等……这不会不是bug吧?


    不祥的预感突然在心中爆发,她点进自己的视频,果然全都一卡一卡的,左下角的播放量显示十几亿,而且每秒钟都在以百万为单位增长。


    她又退出去点开其他的视频,发现自己的每一个视频都有少则三亿多则四十亿的播放。


    苏纪愕然。


    她是触犯天条了吗。这些视频的播放量都要超过Illusion的单曲了。


    苏纪突然明白为什么通讯软件上会有那么多消息了。但她完全想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这么多人跑来看她的旅游视频。


    她急忙打开评论区,热门评论非但没有让情况好转,反而更加让她分外摸不着头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恶化 【打卡参观


    【打卡参观, 节目花絮来的,这辈子第一次见这阵仗,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原来是别人的现实[大哭]】


    【听到音频我深表质疑, 看到视频我释然了, 如果是这样的气质干练美女我也会倒追的……】


    【好伤心[大哭]好美丽[嘴馋]好伤心[大哭]好美丽[嘴馋]】


    【回复: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是这个精神状态】


    【银盐虚幻里随便拿出一个人我都愿意为他们做狗的定律还在追我】


    【为啥博主总是发+来个小时的视频,下次可以缩短点吗搞得我第二天上不了班】


    【回复:你那是十小时吗?你那是一小时的视频看了十遍!】


    说什么的都有, 讨论得热火朝天,唯独关键信息一个字也没透露。苏纪只好关闭视频,打开通讯软件直奔德利斯的聊天窗口。


    果不其然, 靠谱的上司已经仔细地发来前因后果。


    【今天原定发布寰宇歌者的幕后花絮的, 但是节目组的设备并未经过仔细检查,导致上传了一段无人发现被录制下来了的非工作时间视频,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把你发布的视频和寰宇歌者里出镜的你做对比, 发现了你正在使用的账号, 因此一下涌入很多人。】


    【不用惊慌,银盐虚幻的公关和防护系统已经起作用了, 不会有人能定位你的身份和生活信息, 不会影响你正常的旅游生活。】


    银盐虚幻的应急能力苏纪一向放心, 想到Frequency平常的视频播放量比这还多, 她又觉得好接受了不少。


    当红生活嘛,她在公司这么多年也很习惯了。


    不过她还是习惯性地询问事故原因。


    【泄露的视频内容是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责任方在谁?】


    德利斯片刻之后才回。


    【……是你和由离光还有浅曜的对话。


    责任方全在节目组, 是有人忘记在下工后完全关闭电子设备, 上传视频时也未细致审查,导致事故发生。银盐虚幻已经启动了法律追究程序。你安心游览,不用担心工作上的问题, 一切有我。】


    苏纪皱眉。


    她和浅曜还有由离光的对话是什么来着,中间发生了太多大事,把这段记忆挤占到边角去了。


    仔细回忆五秒之后,冷汗爬满了苏纪的额头。


    德利斯是说,浅曜和由离光求她不要离开银盐虚幻,继续做经纪人的那段对话,被几亿……不对,被几十亿人听见了吗!


    苏纪瞳孔地震。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苏纪却觉得热得离谱。


    她脸色通红,深呼吸了五次,试图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毫无功效。


    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来着。浅曜好像离她离得很近,像小狗一样哭着哀求她不要走。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好像只要她愿意点头,就心甘情愿地为她做牛做马,赴汤蹈火。


    养尊处优的少爷说出这样的台词,不怪别人会震惊。


    苏纪想了解一下泄露的视频内容,但又实在不敢打开别人发布的吃瓜视频,只好继续浏览视频下面的评论。


    和德利斯聊个天的功夫,她的粉丝已经突破九位数。才一天就从四位数增长到亿级粉丝,甚至远超过当时Frequency的涨粉速度。


    后台私信很多,内容也比前台评论更为露骨,打开来一看一半的人都在喊妈妈和老婆,苏纪忍着尴尬看了一圈,直接关闭。


    除了普通询问消息以外,苏纪甚至看到还有之前的合作商发来的消息。


    【请问你有没有兴趣接我们家代言?】


    苏纪:……


    *


    接下来的每一天,苏纪也体会到了大明星的日常。可是她单人出行,没有经纪人能帮她拒绝拥上来的粉丝。


    “你是Frequency原本的经纪人吧?可以和我们一起合照吗?”


    “你是代言了特莉丝和寰宇歌者的那个姐姐吧!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姐姐,我是你视频的粉丝!”


    苏纪只能庆幸还好现在是旅游淡季人不多,她不至于被人围到走不动道。


    意外和繁忙中,苏纪抵达峡湾地区。这里位于西半球的北部,风景优美,气候宜人,远处还能看见与极地相似的冰川。


    她之前发布的其他地区的旅游视频最多的已经有了百亿播放,峡湾地区的视频也稳定有上亿的播放量。


    让苏纪没想到的是,前排并不全是因为frequency来吃瓜的围观群众,反而经常能看到顶着她头像的人在下面评论。


    【又更了!好幸福,每天都能一边吃饭一边看小纪的下饭视频】


    【已严肃学习配乐和同款拍照动作】


    【上哪找每天更新质量又高的主人…我已爬墙!】


    【回复:别来和我抢主人】


    苏纪躺在床上看了会儿评论,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其实今天的视频她还没剪完,但必须得睡了。


    进入峡湾地带之后,她发现自己如果熬夜剪视频,第二天就一定起不来。和常见的因困赖床不同,她更像是如果休息时间不够长,身体的机能就会不足以支撑大脑保持能够接收外界信号的清醒状态。


    每一天星散症都在越来越严重,她现在每天的固定睡眠时间已经达到了十五小时。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瞌睡和沉睡中度过。


    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需要再去医院也能知道身体肯定是出了大问题。


    看评论时被幽默留言逗笑的心情在想起星散症之后荡然无存,苏纪关闭光脑,躺在床上。


    峡湾的日程结束后,她会离开育星,前往月星。


    她不会在月星逗留太久,观赏完几个主要景点后就会返回。这样争分夺秒的话,应该能赶在精神彻底失活前回到育星安然赴死。


    峡湾日程结束后,启程前往育星前,苏纪还有一件行程。


    由离光询问之前提到过邀请她赴宴的事,时间正定在去月星之前。


    赴宴当天清晨,苏纪再次回到慢珠海,坐上由离光的飞船。


    苏纪等待船舱门升起,看到站在后面的由离光,有些意外他居然没有坐在里面等。


    他身穿灰白夜礼服,上面手工缝制的暗纹细珠层光流动,隐秘中透出正式与奢华。长而柔顺的头发半挽起,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地卡在散漫和认真之间,苏纪没忍住多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要论优雅和完美,由离光始终是这个世界上最出众的。


    “你怎么先换好衣服了?”


    “这样方便看着你。”


    苏纪仰头,一瞬想起那天半夜他像鬼一样站在床前,又觉得他现在蹦出这句话来也不那么让人惊讶了。


    由离光确实是个掌控欲很重的人。


    苏纪本就是应邀而来,对自己该穿什么没有任何意见,只要听由离光的就行。


    两个人很快抵达造型办公室,二十多人早已在此等候,火急火燎地开始为苏纪服务。


    从早上一直忙碌到下午茶时间,最终做完造型时,苏纪站在三米高的巨大落地镜面前,端详今天焕然一新的自己。


    灰白色礼裙长至拖地,仿佛优雅振翅的雪燕尾羽,轻盈灵动。漂亮的锁骨处鸽子蛋般大小的浅蓝色宝石清透完美,衬得肤色白皙如雪。


    除却惊艳的第一印象,她身上服饰珠宝的细节也都能在由离光身上找到呼应之处。


    明星做代言,经纪人得了解所有高奢行业的资讯和价位。Frequency在行业内地位特殊既是育星最有钱的存在咖位也最大,因此所有高定都会提前两季至半年发送本品牌所有的设计草图及方案给苏纪过目。


    这两套衣服没出现在草案册里,但这里是该品牌的设计办公室无疑。


    身上的衣服尺码和她完全相符,说明是设计师单独用她的数据剪裁出的定制,极大概率这是单独为由离光这次出席宴会私人特别定制的套装。


    加上这些首饰,这身行头的开销少说要几千万,一套就比她的房子还贵。


    也不知道这场晚会到底是要做什么。


    “两位看起来很登对呢!”


    设计师笑眯眯地盯着苏纪和由离光上下打量,神情中透着怎么看怎么满意的骄傲。“如果两位之后还有情侣装的意愿,我很乐意继续提供服务。”


    镜子里两个人容貌出众,气质斐然,穿着相似又不同的灰白间色夜礼服,只需一眼便能让人看出他们之间亲密的关系。


    苏纪笑着朝设计师点了点头,虽然没有下一次机会,不过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


    由离光自然的牵上她的手,对设计师说:“如果她满意。”


    这条裙子虽然重工华丽,但裙摆并不大,珠宝也没有插得满头都是,而是在重要处起到大气点缀的作用,因此走起路来还算方便。


    苏纪在两个人的帮助下上了由离光的船,他在她面前坐下,目光一瞬也不从她身上离开。


    “今天的晚会是家宴,所有人我都提前打过招呼,你尽管放松做自己。如果有人说了你不爱听的,直接让他滚出去就好。”


    苏纪觉得不是很妥:“……不是你家里人吗?”


    “源由家很大,有些人只占个名义上的亲戚,他们在会场里的必要程度,不及你带着的手提包。”


    “可是我今天没带包啊。”


    “就是这种必要性。”


    “……”


    这多损啊。


    由离光继续道:“进入会场之后,你想单独逛逛,还是和我一起都随意。我的人会看着场面,所以遇到任何事情你都不必心急。”


    苏纪突然觉得背后发凉。“……还有保镖?这不是家宴吗?”


    由离光安抚道:“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聪明人很难想到傻子会使出什么招数。我虽然把正常人都料理好了,但还是需要小心智商有缺陷的疯子。”


    “毕竟几百个亲戚,总有人会悄悄基因突变。”


    苏纪想起源由财会之前闹出的继承人之间互相残杀的新闻,心有余悸。


    由离光能活着长大真是不容易。


    苏纪小心地询问:“你们财会内部现在还在互相残杀吗?”


    “都被我杀光了。”


    “?”


    “准确来说,我没动手,是他们自己因为贪婪对对方下了死手。”


    “大部分人没撑过第一道考验,在那之后,剩下的也只是残兵败将而已。”


    由离光轻轻地抚平衣角压到留下的褶皱,“现在说我是源由财会的第一顺位继承者,也没有什么问题。”


    “……”


    苏纪看向由离光的眼神一言难尽。


    总觉得这艘飞船的空调温度都降低了。


    由离光怔神,伸出手,丝滑光顺的白色丝绸手套轻轻覆上苏纪的眼睛。


    视野突然暗下来,他的声音似乎带着细微的叹息。“别用这种目光看我。我没做不能做的事,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如果不是对钱的渴望,他们本来都能好好的。”


    苏纪惊觉自己一直以来都是由离光心中特别的那个。她觉得他冷漠的时候,已经是他尽最大努力,为她着想的结果了。


    对他人漠不关心,才是由离光的本质。而且这份漠然,要比她所想象的,所能接受的,要夸张得多得多。


    *


    抵达目的地时已是傍晚七点。


    源由主宅坐落在湖畔深处的城堡庄园之中,开船进入大门后要慢速行驶五分钟才能到达第一个建筑门口。


    九曲十八弯之后,苏纪才终于抵达今晚宴会主场的入场口。


    看着面前精雕细琢仿佛博物馆展品的古典巴洛克风格大门,她心生赞叹。


    诩的老家也是这么气派宽敞,精致华丽。大家住的地方可真是奢靡,平常住在花园别墅里对他们来说和下放平民窟也没什么区别。


    由离光自然地把手伸到苏纪面前,中断她的欣赏。苏纪挽起他的手臂,两个人在门口等待大门自行开启。


    唱礼的声音嘹亮而高亢:“欢迎由离光、苏纪入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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