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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鳏夫 欧式宫廷风


    欧式宫廷风格的大厅里人来人往, 三两一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大约有数百人。其中无论男女都穿着光鲜亮丽的礼服,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造型精致, 气场各异, 透出上流阶级的精英涵养。


    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时, 苏纪还是十分震撼。如果这些人都是源由家的血脉,难怪由离光压根不感兴趣。


    她上班一天跟拍节目要面对的同事都没这么多。


    唱礼的声音落下,数百张面孔同时投射来情绪各异的视线。惊讶, 好奇, 探究,冷漠,意味深长, 不一而足, 但大多都带着令人寒毛直竖的审视。


    浸淫在名利场的视线大多刻薄而露骨,即使用优雅华贵的外皮做伪装, 也流出包不住的寒意。见惯了被围观注目的苏纪也不由得突然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如果说长眠观见到诩的师兄姐时给她的印象是如沐春风的温馨, 那么源由家的会场就像爬满了蜘蛛丝的洞口。


    没有鬼魅, 但是总觉得暗处藏满了八只眼睛的长脚生物。


    好在应付大场面也算是苏纪成为经纪人后的主要锻炼项目之一, 最初的头皮发麻之后,她维持标准的得体微笑,跟着由离光的脚步穿过人群。


    家宴没有特定的商业目的, 也就没有必须的流程, 在正式的晚餐端上之前, 宾客都可以自便。


    见由离光和苏纪没有加入他们的意思,宾客们逐渐收回目光,和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整座大厅人多却不热闹, 能听见声音却听不清话语,表情都写着畅谈,实际却像身处透明的隔墙之中。


    由离光取下侍应生端来的果汁,一杯给苏纪,一杯给自己。


    看杯子的大小,应该原本准备是给会场内的孩子用的。


    侍应生面露惊讶,然而看清是由离光之后,表情迅速由惊讶转为尊敬惶恐,向他轻轻鞠了个躬,快速离开。


    接过由离光递来的橙汁的一瞬间,苏纪感觉到好几个人的视线朝她投来,掩盖不住震惊和不敢置信。


    苏纪和那些人的视线打了个照面,自然地抿了口橙汁,心中划过不经意的思绪。


    他们的视线难以掩藏忌惮和恐惧,却又暗含思量,不知道平常由离光在他们心里是什么形象,考虑到由离光在飞船上说的那些话,大约和美面的恶鬼没什么区别。


    要是知道由离光会为她做饭,他们脸上的表情应该会比现在更丰富多彩吧。


    苏纪不想把心思放在这些令她不舒服的陌生人身上,问:“我们是不是该去见一下长辈?”


    由离光俯下身,好让她能听清他的话:“随意就好。我的母亲稍晚些时候也会来,如果你想见她,我就通知她来,不想见,我会让她避让。”


    苏纪拿着果汁欲言又止,心想他可真是个大孝子。


    由离光神态自若:“不用有什么心理压力,我也很少和她见面。”


    苏纪本想说些什么,但想到Frequency里其他人的家世,遂作罢。父母双全还能活成孤儿形态的人她这辈子算是见了个遍,多由离光这一个也不多。


    不过应邀来参加家宴,不见他血缘关系最深的长辈总归是不好,“至少也要去打个招呼吧。”


    “好,我会通知她。”


    “她是怎样的人呢?”苏纪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刚刚在飞船上,应该先问你的。”


    “她在会场停留应该不会超过三分钟,所以我觉得没必要提前说,免得太紧张。”


    由离光顺手从桌上取来一碟蛋糕,预备喂给苏纪。


    苏纪余光看见四周人和见了鬼似的表情,吓得连忙自己接过。


    “周围人都在看……”苏纪说到一半,意识到面前的人是由离光。


    果然,他浑然不觉,伸手把苏纪脸颊边的卷发挂到耳后,免得发丝蹭到蛋糕:“怎么了吗?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到这些人的吃惊程度恐怕和那天听见由离光的告白的她差不了多少,苏纪心理平衡多了。


    “没事。我们刚刚说到哪儿来着?”


    她舀起半勺蛋糕放进嘴里。还挺好吃的,手艺真不一般。


    由离光的视线极快地从她的蛋糕勺上滑过,凝神看着她的脸。


    吃蛋糕也很可爱,或许早该学着做蛋糕……


    心中思绪回转,口中的话语却丝毫不受影响地流畅:“我的母亲叫源颐爱,是家主的长女,父亲叫陆文羽,他们应当会一起来。你只需要称呼他们为源女士和源先生就好。”


    源由财会非常低调,是神秘的隐形富豪,不过苏纪曾经拿到过资料,因此对源由家的基本常识还是了解的。


    这个家族财团以血脉连结,女性都以源为姓,男性都以由为姓。不论男女结婚,都是对象妻子或丈夫入赘。


    由离光的亲代属于源由家中的源家。


    “她是个很自我的人。”


    只在这里停留三分钟…苏纪不由得感叹,真是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会场内同时响起了唱礼官的声音。


    “欢迎源颐爱、陆文羽入场——”


    *


    一名淡蓝色长发的中年女人出现在会场。


    和周围华丽拘谨的人相比,她穿得随性散漫,仅是一套合身的休闲裤装。


    看起来就像上下班时顺路路过这里,进来和所有人打个招呼。


    虽然苏纪见过她身上这套衣服,是这个季度的秀款,买断价格在六百万左右,大概是半套她的房产。


    源颐爱在会场里扫视众人。她眉眼凌厉,气场强大张扬,因此回望投射去视线的人时,反而击退了一些打量的目光。


    她的长相其实普通,却因为气度明烈,让人印象深刻,挪不开眼。她的视线很快锁定住拿着酒杯的苏纪和由离光,大步流星穿过会场,轻易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身边跟着的男人气势就要弱许多,第一眼甚至很难注意到源颐爱身边还跟着个人。但如果仔细打量,一旦看清他的脸,又会被他的温隽秀美折服。


    毫无疑问,由离光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良基因。既拥有卓越的美貌和气质,又完美地中和了父母过于耀眼和过于弱势的气场。


    源颐爱在苏纪和由离光面前止步,陆文羽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不待苏纪反应,她伸出手:“幸会,苏女士。”


    “您好,源女士,源先生。”


    三个人利落地握了手。


    源颐爱把视线投向由离光。她的神情几乎找不到慈爱,如果不是脸上的皱痕,和由离光看起来不像母子,更像同辈人。


    “去见过家主了没?”


    “还没。”


    “那就去吧,别让她老人家等急了。”


    源颐爱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的意思,她只和苏纪说了一句客套话,就说:“由离光已经是这个家族的实权者,他有独立自主的能力。你不用把我当做长辈,我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来往。”


    “好。”


    虽然应了好,苏纪心里仍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之间的来往怎么了吗?


    虽然以一般情况而论,能够出席家宴说明是比较暧昧的关系,不过她和由离光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她已经没两天可活了,就算再暧昧,能暧昧到哪儿去?


    由离光这段时间在源由财会的医院干了不少大动作,源颐爱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知道她身体有疾却还这么说,真是耐人寻味。


    苏纪想,源颐爱极大概率还不知道由离光对她说过的要殉情的打算,或者并不清楚她实际上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否则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地接受。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没必要牵扯到长辈身上。


    苏纪一方面并不想让殉情这件事真的实现,另一方面也认为这件事最终不可能发生。


    退一万步说,就算由离光真的付诸行动,苏纪也已经想好了对策,绝不会让他成功。


    苏纪微笑道:“您放心,我很有分寸。”


    这下由离光和源颐爱甚至陆文羽都朝她看来。


    由离光都不知道苏纪有什么分寸。


    不过总归肯定是他不爱听的话。


    他很清楚,苏纪从来没把他纳入过恋爱对象。他宁可她毫无分寸,可惜她并不愿意。


    这也是他要带她来家宴的理由之一,源由家的家宴一年只举办一次,向来有着特殊的意义。


    “看你们都很有主见,我就放心了。我和文羽就先走了,你们慢聊。”


    源颐爱带着陆文羽,像来时那样一阵风似地离开了。


    正如由离光所说,停留没超过三分钟。


    苏纪望着两个人的背影,“你和阿姨都是很有个性的人啊。”


    “是夸赞?”


    苏纪有些迟疑:“……是吧?”


    由离光脸上闪过无可奈何的笑。


    “不论什么个性,只要你喜欢就好。”


    “想去见家主吗?”


    苏纪点头,源颐爱特地交代要去见家主,怎么能拂她好意。


    *


    宴会大厅连接的另一处走廊最深处的房间,源由氏现任家主坐在厚重庄严的沉木书桌后。


    她头发鬓角斑白,岁月也在脸上留下大量风霜,但是神情自若,精神矍铄,看不出真正的年纪。


    苏纪和由离光站在书桌前。


    她灰蓝色的眼睛在由离光和苏纪身上逡巡,良久,意味深长地说。


    “很般配,无怪你宁愿做鳏夫,也要带她来。”


    作者有话说:


    啊,昨天的章节上传了忘记设置时间发,今天两更(挠头


    第112章 希望你幸福 “??”就


    “??”


    就算失礼, 苏纪也哐地瞪大眼睛。


    家主在说什么呢。难道她知道星散症的事?


    可是她为什么不阻止由离光,难道坐拥亿万家产的超级富豪,可以接受自己的孙子和一个将死之人确定伴侣关系吗。


    苏纪想到刚刚源颐爱说的话, 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性。


    她们不是不知道她的病, 而是由离光开出了无法拒绝的理由或者条件说服了她们。


    只要是由离光想做的事,到目前为止, 还没有一件是不成的。


    苏纪惊异地偷偷瞥了由离光一眼,但他神色平常。


    “你的母亲向我提起时,我还很惊讶。你不像是允许有人站在身边的类型, ”家主的语气和语调听不出态度, “但实际上,她说得确实不错。”


    “当年她那样风流,最后说要娶陆文羽时, 我并不认为这段感情能长久, 没想到结局出乎意料。虽然有波折,但结果不坏, 至少为源由家贡献了你。”


    “或许你也能一样让我刮目相看。反正最坏也不过是回到原本的轨道罢了。”


    家主看了眼房间侧壁古老的座钟。


    “你是我最聪慧的孩子, 既然想好了, 那就这么做吧。你今日的许可时间已经到了, 等下会场见。”


    源由家的子嗣想要面见家主有严格的时间管控,即使由离光是她最看重的子代也不例外。


    出了书房的门,苏纪看了眼紧闭上的厚重房门, 不由得松了口气。


    大户人家的讲究真多。


    “在想什么?”


    苏纪情不自禁地脑补了一下:“我在想, 如果你以后身居高位, 我是不是也要提前一周向你预约,才能和你进行五分钟的会晤?”


    “你是说你要长达一个星期都不理我吗?”


    由离光沉思片刻,“比起你, 先撑不住的应该是我吧。”


    苏纪看向他,想起他最近每天都给她发消息,虽然只是些早安晚安,但数量也是以前居住在花园别墅时的十倍。


    其实由离光现在真正应该做的,是改掉总是给她发消息的坏习惯。


    除非他能接受以后再也不会收到任何回复。


    *


    重新回到会场后大约半小时,家主出现在会场内,厨房端上了今天晚宴的正式晚餐。


    大约十点,苏纪感觉到难以抵抗的困意。


    为了不耽误这场宴会,她特意在昨天多睡了会儿,作用虽然是有的,但也大打折扣。如果现在不睡,恐怕要赶不上明天前往月星的航班。


    由离光带苏纪在今晚暂定的源由家房间内睡下,打开门,发现源颐爱正坐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陆文羽坐在她身边。


    由离光说:“你怎么会来?”


    源颐爱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那孩子睡了?”


    “嗯。”


    源颐爱看起来有点唏嘘。“看她的情况,应该没办法撑过下个月了。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悔吗?”


    源由家家宴的主要作用是向家族宣布自己认可的婚姻对象。


    在带去家宴之前,源由家的人往往要对对象的出身,家庭,财富,认知,教育,相貌做全方位的计价和衡量,以求最大限度地帮助自己在财富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


    “像你这样知道对方时日无多,所以特意要求家主把家宴提前,然后带回家公开消息的人我还真是头回见。”


    由离光面色未变:“我做过的事从未后悔。我不会因为她的寿命就改变我的立场,正因她可能撑不过,我更要向所有人宣布我永远会和她在一起。”


    是活人也好,是植物人也好,是尸体也好,都是他深爱的对象不会改变。


    他的决心和信念,都由此证明。


    源颐爱看着他,躺在沙发靠椅上,无可奈何地呵呵笑了两声。


    “从前几天开始就有无数人拿新闻来问我,这真是你儿子那个组合放出来的音频?你儿子是不是恋爱了?你怎么看,对这孩子满意吗,要不要棒打鸳鸯?我打开光脑全是这些信息,看得头都大了。”


    源颐爱早两年,或者说早很多年前就和自己的这个儿子不怎么熟了。他很聪明,主见又比所有人都大。


    她本就对管孩子一事处于可有可无的态度,在发现由离光可以让她财产无忧之后,干脆彻底放养。


    看到新闻和音频的瞬间,她甚至比来问她八卦的人更惊讶。


    毕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源由家的人能有多无情,由离光是其中的断层胜者。


    由离光的那半音频声音很模糊,若隐若现,几乎听不清,但她还是勉强能确认说话的人就是由离光无疑。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打死她也很难相信这会是由离光嘴里说出来的话。


    那个瞬间,她感受到了几十年前听到她要和陆文羽结婚的母亲的震撼。


    要她说,其实源由家还挺擅长出情种的。至少在座两位的都是。


    “你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会对你的利益造成的损害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想要利益?”由离光反问。


    源颐爱一时语塞。


    她顿了片刻,又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你一厢情愿想要确认关系,她有答应你吗?”


    “没有,但不重要。这是我的选择。”


    “好吧,我真佩服你,竟然连不认可源由家的人都能找到。这场宴会里,恐怕不会有人想到她居然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源颐爱吃够了瓜,没有再留的打算,正起身要走,突然又想起来:“她病逝之后,你要怎么办呢?”


    “她不会病逝。”


    由离光的声音坚定而平静,源颐爱先是怔住,然后表情一下子变得一言难尽:“原来不论什么智商的人堕入情海以后都会一样疯狂。”


    由离光冷眼看她:“如果你现在没堕入情海,可以离婚。”


    “……”源颐爱抬起陆文羽的手,说,“像他这么百依百顺又好看的不好找。算了,我和你说多了就是不欢而散,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源颐爱起身离开,陆文羽看着由离光,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喜欢和任何人多交流,只留下一句:“你多保重,看起来有些憔悴。”


    由离光不置可否。


    套房再次回归寂静,由离光转头,望向苏纪睡着的房间的大门。


    他和苏纪最近有很多交流,但都默契地没有提及研究的进展。


    人类没有精神器官,因而即使出现哨兵和向导之后,对精神能量的研究百年来仍然进步迟缓。


    所有的理性和证据都在告诉他,他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是,这怎么可能。


    如果现实不能让他如愿,就算逆转现实,他也要做到。


    *


    深夜,正在研究医疗器械的诩接到了一通电话。


    “师兄姐,什么事找我?”


    玄妙真的声音听起来苍白而疲惫。


    “诩,你回来见师父最后一面吧。”


    “师父他……好像要不行了。”


    “喂,诩?诩,能听见吗?喂?”


    诩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才回过神来,“啊……嗯,我知道了。”


    他放下光脑,浑浑噩噩地赶到自己曾居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这里在过去曾是荒芜的山,被选定为道观地址之后的数十年里,逐渐发展、建设成如今繁荣如天上仙境的面貌。


    这里的每一块砖瓦都曾有这座道观最初的主人的心血和庇护。几十年间,它们的主人始终未变。


    但道观里居住的终究是普通人类而不是神仙,那位主人深受虫族影响,已经卧榻有了很长的时间。


    寿命将尽是不争的事实。


    诩曾经有很多个一瞬间盼望过师父的死,毕竟那样不论是对他们之中的谁都是一种解脱。


    但接到玄妙真的电话时,他的眼眶热得闭不住。


    出现在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希望师父千万不要有事。


    他没那么忍耐不了痛,也没有那么怨恨谁。如果师父能活着,再抽他几场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不能再失去家人了。


    他对苏纪的作用微乎其微,难道连师父也不肯再多停留一段时间吗?


    显然他一个人也救不了。


    和精神有关的医疗设备翻来覆去总是那几样,师父吃的控制精神的药也总是不见效果。


    “师兄姐,师父……”


    踏进病房时,他的声音乱七八糟,好像破了音,又好像乱颤的琴弦,说两个字就梗在喉咙里。


    病房里的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大家脸上的表情都让诩感到恐惧。


    他们每个人都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病床上那个人的死亡。


    他再也不敢发出一个字,一个音节,默默地走上前去。


    病床上的那个人已经很虚弱,眼窝深陷,嘴唇乌紫,但苍白的发鬓还是很整齐,说明一直受到着很好的照顾。


    “师父,诩来了。”


    玄妙真坐在老人旁边,握着他的手。


    诩其实不敢上前,但四周人听见玄妙真的话,纷纷让位给他,他不得不抬脚。


    师父很瘦,脱了相。


    他上次来时不记得师父原来已经这么虚弱,让他几乎不好辨认。


    幻觉的折磨和对大脑的摧残在临近终点时越发狠厉,让这个年纪轻轻却已老得憔悴的人看起来像风干的枯蜡,再多的财富荣耀和天资也只剩下弥留的一丝。


    诩很难形容内心的心情。他很害怕。


    不是恐惧像一摊枯骨一样倒在床上的师父,而是恐惧他永久的死亡。


    “呃呃……”


    老人的口中发出模糊的声音。


    玄妙真凑上去听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但他仍然听了半天,才转向诩:“师父说他有话想单独和你说,让我们都出去。”


    病房里的所有人沉默地离开,只留下诩独自站在病床前。


    诩再度靠近了师父一些,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老人的眼睛慢慢地凝聚出焦点。


    就是这点光芒,也花费了许久。


    诩静静地等他。


    “你……”


    他说出口,勉强能听清音节。诩模仿着玄妙真刚刚的动作,俯下身靠近他,听他的声音。


    他慢慢地积蓄力量,每个字之间都隔得很长。


    漫长的寂静中,诩突然意识到,师父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陷入疯狂。


    他的状态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


    老人的眼睛没有阴翳,没有疯狂,也没有怨恨。


    这双眼睛里表露的情绪让诩觉得有些陌生。


    看来生命的最后,他终于从幻觉里挣脱了出来。


    “孩子,对不起。”


    诩低着头,嗯了一声。


    “那孩子很好。”


    他说的是苏纪。


    诩想说些什么,但已太久没和师父说过话,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老人的手举起来,诩以为他是要握手,于是伸出手。但是老人并没有触碰他,涣散的浑浊双目呆呆地看向天空。


    他气喘吁吁,诩几乎要把耳朵贴在他的鼻子上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希望…你要幸…福…”


    他没有再继续,诩看向他的脸,却发现他已闭上眼睛。


    “……”


    病房里响起急促的警报声。


    诩看向屏幕,一条横线代替了一切。


    他是师父最喜爱的孩子吗?


    应该是的,因为弥留之际师父只对他一个人留下了遗言。


    但他不是神灵喜爱的孩子,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师父,很快还将再失去第二个家人。


    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打开了门。


    他也在师兄姐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他们都在害怕师父的死亡。


    “师父他……”


    诩背对着病床,垂着头,避开玄妙真的表情,也盖住自己的表情,“去见师母了。”


    玄妙真冲进了房间,诩仍然站在门口。


    四周响起断断续续的哀哭声,诩的心中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不合时宜,却无法控制,拼命地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他想见苏纪。


    很想很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注定错过 天光大亮,


    天光大亮, 苏纪坐在前往月星的飞船上,看着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近。


    在育星人眼里,月星往往与民风淳朴彪悍脱不开关系。因为他们擅长征战与开荒, 因此发掘出了这座卫星星球的潜能, 但也改不掉粗犷野性的风情。


    中午时分,飞船降落, 在两边的航空窗里,苏纪再一次窥见这座不算熟稔的星球的风貌。


    这里的建筑大多建造得宽而大,与育星的细密截然不同。她所预定的酒店也是一样的大而复杂, 等她把入住手续和流程办好, 主日星都已在山尖边缘,等待垂下了。


    苏纪坐在床上,思索片刻, 打开光脑通信。


    如果来月星, 不和霖发条消息总觉得说不过去。


    虽然两人算不上特别熟,不过已经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对方前几天又率先朝她示了好。


    怎么说他们现在也该算朋友吧?


    【苏纪:[坐标定位]】


    她发完消息, 还没来得及放下光脑, 会话窗就弹出新的消息。


    【霖:你到月星了?!】


    【霖:等我…不是, 等我们,马上来!】


    居然是秒回。苏纪惊讶地想,Illusion现在不忙吗?战后正是缺能量的时候, 他们现在应该有很多通告正在举着爱的号码牌排队吧。


    霖果然说到做到, 大约十来分钟, 苏纪就等到了Illusion的私家接驳船。


    她坐在三个人的对面,天气之子们坐得一个比一个老实,和她第一次在育星见到他们那天的嚣张气焰截然不同。


    在自己的星球, 他们反而看起来乖巧多了。


    最后还是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我有在看你的视频,知道你要来月星,一直在等你给我发消息。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不多休息一阵子吗?我看你的行程排得很满,我看着都觉得累。”


    霖还是那么擅长操心,苏纪笑笑。


    她的日程表摆出来确实能吓退不少人,毕竟一个月之内要玩别人几年的量,很难不让人觉得惊恐。


    “生命可是很宝贵的,要抓紧时间。”


    霖没听出异常,深有同感地点头,“看来这次战争给你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其实我也是。”


    “我一看见情势有变,就想去找你,但是到处都没有找到。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们跟我说你深陷昏迷,已经在回育星的路上了。”


    他看起来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很担心你,但是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他的话既像是询问又像是盼望。


    苏纪没让他失望:“医院说我只是太累,所以睡了两天之后很快就出院了。”


    对面的三个人看起来都像长松了口气。


    她不想多谈这个话题,看向窗外飞速变换的陌生景色,“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们来的时候商量了一下,现在是饭点,我们去常去的那家餐馆怎么样?”


    “你们是东道主,我听你们的安排。”


    霰难得手上没有带些零食,他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像个听课的乖学生,慢慢地说:“很好吃。”


    “但环境不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入你的眼。”霄在旁边补了一句。


    苏纪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浑身不自然,僵硬得像第一次面对摄像头的新人,好像说出这句话让他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似的,于是说:“我出身不好,不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接受。”


    “出身不好?”


    “是啊,我是从育星下城区上去的。”


    “……真没看出来。”霄嘟囔着说,“你看起来比Frequency的那些人……优雅多了。”


    他一直以为,她应该也出身在他要把头仰得笔直才能看到的权贵之家。这样才配得上她的气质,优雅,能力。


    但是,如果自幼含着蜜罐汤匙长大,不可能诞生这么温和,亲和力这么强,又能干吃苦的性格。


    霄有好几次都觉得,那场战争里,他们快把苏纪吸成人干了。


    也只有苏纪会这样不计前嫌地帮助和安抚他们。


    她的出身不好,却能成长成如此耀眼的新星,想必和小叔叔一样,都吃了不少苦头。


    “你现在的视频热度很高,我觉得是你应得的。”


    苏纪惊讶得合不拢嘴。


    “连你也在看啊?”


    “……是我从新闻上看到,小叔叔和霰才知道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个,但是必须得澄清。


    不会有比自己认真做出的纪念品受到来自前竞争对手的真心肯定更令人高兴的事。


    连对手都能打动,所以她才能看到自己的视频下也有很多人真心为她的作品喝彩的留言。


    想到这里,苏纪心情非常愉悦。


    不论是什么工作,一直以来,她都做得挺不错的嘛。


    说话间,飞船的速度缓缓降下,最终停在一个独立的屋铺前。


    霖率先下了船,站在门口为苏纪介绍:“喏,这里就是我们常来的那个餐馆了。我和餐厅老板很熟了,跟他打了招呼,今晚就只有我们来。”


    苏纪一边踏进大门,一边仔细地打量。


    这个饭馆的环境其实远远不能用差来形容,它有方正简洁的招牌,店铺的地板擦得雪白,折射出上面经年累月留下的划痕;墙面似才刷过,但忘了把滚刷的痕迹抹平,不过用很多张彩色的Illusion海报遮盖了大半的不平;椅子桌子摆得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承担着最原始本质的功能。


    和Frequency常去的餐厅酒店相比,普通得像草原上的野草,宇宙里的一粒尘埃。但是充满了月星随意又温馨的气氛,像是那种一家人开设的家庭餐馆。


    四个人在靠内的位置坐下,对面的三个人各有拘谨和紧张:“你……觉得环境怎么样?可以接受吗?”


    苏纪看着他们,凝神思索了半天,终于回过味来:“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和Frequency的生活标准都很奢侈,所以会看不上这里?”


    “……没有没有。”霖的脑袋摇得跟小鸡似的。


    霰很认真地说:“出门前,我看见小叔叔在光脑上查由离光家的国务酒店。”


    霖从未这么想一巴掌拍到霰的头上。拆拆拆,台子都要给他拆没了。


    “……就是,嗯……担心你吃不惯……”霖满头冷汗地解释。


    霄对隔壁两人的暗潮涌动一无所知,他只是很诚实地交代:“小叔叔觉得既然我们没办法从财力上胜过Frequency,就拿出自己真正生活的日常来打动你。”


    苏纪听得哭笑不得。


    Illusion向来主打酷炫幻想风格,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能想到他们私底下竟然这么……天然。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苏纪想起昨天的家宴,如果不是由离光在身边,那种气氛的宴会她一秒钟也不想多待,“只要能和重要的人在一起,不论做什么吃什么都会感觉幸福。”


    她看见对面的三个人像人偶一样齐齐点头,眼里爆发出精光。“这就是我们想说的。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只要钱够花的话,普普通通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常才是最幸福的。”


    苏纪感觉他们话里有话,但是摸不准是什么意思。


    不过不论是什么意思,都注定不可能实现。


    “我选好菜了,你们看看有没有要改动的?”


    “这家饭店里最难吃的饭也比小叔叔做的好吃多了。”霰拿过菜单,“我没有意见。”


    霰头上的青筋爆出一根。


    霄:“我赞同。”


    又爆出一根。


    “难吃你们还不自己做!”


    霄和霰都不说话了。


    苏纪也很好奇:“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叫外卖?”


    “小叔叔说叫外卖不健康。”


    苏纪十分感慨:“完全是老年人思想啊……”


    霖:“……”


    苏纪又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做呢?”


    “因为我们做的比小叔叔做的还难吃。”


    “……”


    苏纪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以后还是多下馆子吧。Illusion的经费应该是够的。”


    “已经这样了,但是小叔叔总有时候忍不住饭瘾大发,想露一手。”


    “你们就顺着他?”


    “只能顺着他了。”霄无可奈何地说。


    苏纪看着他们,回想起第一次和他们见面那天心中泛起的奇妙感觉。


    再一次和他们独处,这种感慨仍然未变。


    他们虽然性格各有古怪,对彼此的感情却很真挚。


    他们不仅表现出对家人的关心和溺爱,甚至对于她这个外人也很真挚,从不让她感觉到自己好像被隐约地隔绝在他们的血缘之外,仿佛连她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员。


    情绪会渲染周围的人,苏纪想,如果她不是时间太紧,也许会想在月星多留一阵子,和他们相处得更多一些。


    温暖的日常,幸福的普通生活,这些字眼对漂泊在老城区的人而言太有令人无法拒绝的魔力了。


    霖问:“你在月星有什么安排吗?”


    “计划在这里停留一周,游览月星最富裕的区域中心,拍摄地标纪念照,然后去几个知名的自然景观打卡,就回育星。”


    “要这么赶吗?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月星……”


    实则能在这里停留一星期,已经是这里来一趟不容易的结果了。


    苏纪说:“嗯,还有些快递等我回去收。”


    霖略感意外:“是很重要的快递吗?”


    竟然宁愿砍掉旅行的行程也要赶回去。”


    “是缺了就不能实现计划的快递。”


    见苏纪神神秘秘,霖虽然十分好奇,很识相地不再多问。


    四个人用过了愉快的晚餐。


    送苏纪回到酒店时,接驳船停在酒店门口,霖本应和她说出再见,但是脸上的表情和动作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有事想说吗?”苏纪问。


    “也没什么。就是,你……如果感兴趣的话,”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虽然注视着苏纪的眼睛,却被她发现他眼神中的躲闪和羞赧,“我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做你的哨兵。”


    霰补上一句:“和你的家人。”


    “……”


    苏纪讶异地睁大瞳眸。


    “当、当然……如果你不乐意就算了,毕竟我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而且也不是逼迫,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们,就、就是提供一个选择……毕竟你现在的事业也发展得挺好的,脱离银盐虚幻反而让你更好了……”


    霖支支吾吾的,已经浑然不知所言。


    苏纪能从他们的眼中找到像火彩一样闪烁着光芒的期待。


    如果有可能,她也很愿意在月星开启新的尝试。


    但是如果她没有生病,也不可能从银盐虚幻离职,更不要提在这里接受Illusion的邀请。


    这个世界上的因和果有很多时候本来就是会互相悖逆的,她的Illusion的缘分也仅能止步于此。


    “和你们在一起聊天很开心,我会永远记得今晚。”


    苏纪又提到永远这个词,她最近经常这么说,因为她确信她的永远即将实现。


    她看见他们眸中的光亮渐渐熄灭。


    这并不陌生,她也在Frequency的身上看见过。


    “但是抱歉,我没有长久离开育星的想法。”


    这也不算是谎言。


    她知道自己的话有些直白和残忍,她深感抱歉。


    “我不能接受你们的邀请。”


    “……是、是这样啊。也是,我们的请求有点太冒昧了……”


    霖断断续续地说,脸上的苍白难以掩盖,“但是,如果你在月星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联系我们。我们在月星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我会的,谢谢你们。”


    苏纪朝他们挥手,转身步进酒店大堂。


    在大厅的中央,她停下脚步,回望透明玻璃外的门口。


    那艘接驳船还停在原地。


    苏纪庆幸月星的建筑总是很大,因此他们现在肯定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


    她轻轻地用口型说。


    “抱歉。”


    *


    在月星的第二天,苏纪从睡梦中艰难地清醒。


    她看了眼计时器,睡眠时间再一次刷新了历史记录,达到十七小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生命的尽头 到了星散症


    到了星散症末期, 病情恶化的速度超乎想象。


    像之前在不断耐心铺垫前奏的曲目,积攒足够的情绪以后,比仲夏的狂风暴雨更猛烈疾速地把剧情推到最高潮。


    它之前其实对她很仁慈。


    当它真正想要收割时, 一周的速度足以让一个人直面死亡。


    每日供苏纪在外面活动的时间已不足七个钟头, 于是她从日程表的最末尾划掉了两个景点。


    原本剪好的视频还有一些存货,苏纪改变了公开的方式, 零零碎碎地发布,勉强算是维持更新。


    就这样在月星度过了七天,终于到了返回育星的时候。


    晚上七点下飞船赶往家中, 苏纪推开公寓的门, 连床都赶不到,倒在沙发上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醒来打开光脑,睡眠计时器提示她, 昨天的睡眠时长高达二十小时, 如有特殊情况要考虑就医。


    她推开窗帘,果然外面仍是日暮。气温、天色、人来人往的空轨毫无变化, 恍然间就好像她还停留在昨天一样。


    秋天最热的时候已经过了, 天空一天比一天黑得更早。


    苏纪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思绪空灵地飘到天外, 跟着川流不息的空轨航船飞到远方。


    半刻钟后,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没时间再发呆了。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书架上放上了新的快递, 苏纪打开, 网购的最重要的两件物品到了。


    这就是她对霖说的计划的关键。


    在去旅行的这些天, 她一直在思考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


    见识到天地和宇宙的宽广之后,她更不想把一生终结在医院里。但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的房子以外, 没有什么地方愿意接受她作为尸体存在。


    实际上,就连这个房子也不愿意。死过人的房子总归是不吉利的,邻居会因此深受影响。


    苏纪想要走得尽量悄无声息,因此离世的地点曾经困扰了她很长一段时间。


    好在长达一个月的旅行和自由终究还是帮她找到了答案。


    在去月星之前,她就已经定下了离世的方式和地点,但是不能缺少关键的道具。她把快递的外壳拆掉,拖到了停船坪里的船上去。


    重新回到房间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来因为收集癖断断续续买的漂亮小玩意儿。


    崭新的漂亮信封、信纸、钢笔、墨水,还有火漆。


    现代育星人脱离这些原始的交流方式已经将近千年,只有极个别讲究的人,才会坚持使用手写书信。苏纪买它们的时候是因为冲动的购物欲,没想到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她学着视频里的教程,磕磕绊绊地把笔和墨水盒打开,生疏地把钢笔灌上墨水,然后把笔尖擦拭干净。确认一切都正确后,她在不同的信封上留下工工整整的人名,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小心,尽量让不怎么好看的字看起来端正又优雅。


    不仅给Frequency写,菲奥娜,德利斯,还有她的两名助理以及德利斯的助理都有份。


    但是内容太多,苏纪为了让字看起来好看点,写得很慢。


    她低估了写信的工作量,这么多信,要想写得好看,一天根本写不完。


    她无奈地分了两天写,一边赶进度,一边在心里预估自己究竟还剩下几天。


    育星旅行花了一个月,月星花了一个星期,再加上中间周转的时间,距离三个月的期限,其实就是这两天。


    还好这些词句早就在她的脑海里构思了无数遍,因此不需要停下来费心想怎么措辞,下笔思如泉涌,十分流畅。


    所有的信件完成后,苏纪挨个仔细端详上面的笔迹,对漂亮得像打印出来的字迹深感自豪。


    信纸上的墨迹晾干后被整齐地折叠起来,放进信封里,然后小心翼翼地盖上带着温度的火漆。


    不论是信封还是漆墨都闪闪发光,比精美的手工艺品还要更耀眼,苏纪看了又看,对自己挑选小物件的眼光十分满意。


    她把这些信件摆成漂亮的扇子形状,放在公寓一进门的书桌的正中央。她相信一定会有人在她死后来到这座公寓,发现这些手迹。


    写完最重要的信件之后,苏纪才着手开始最后一次打扫公寓的卫生,尽管这里几乎不需要打扫,因为根本没有住过几天。


    苏纪不会忘记,是搬进这座房子后她才拥有了预知梦的能力,让她能像现在这样,悠闲、体面、自由地选择和世界辞行的方式。


    让这座新房在最后的时间里也看起来光鲜亮丽,是她的个人心愿。


    苏纪在给德利斯和菲奥娜留言的信里写的内容很多,其中有一段拜托他们在她离开之后把这个房子卖掉,还完房贷后获得的财产全部捐赠给曾经和菲奥娜一同共度的孤儿院。


    终于,房屋的一切都归到了应该有的位置上,备忘录上的最后一件事也被她打上了勾。


    苏纪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睡眠计时器的最新记录显示她睡了二十二个小时。页面红通通的,用最大最危险的图案警示她赶紧去医院看看。


    她把软件卸载了,顺手叫了个最喜欢吃的外卖。


    很好吃,厨师还特意放多了些小菜,她吃得心满意足。


    她又睡了一觉。


    这一次从梦境中醒来,她感到和以往的每一次清醒都不一样。


    心中无比地平静、宁静。


    仿佛冥冥之中感受到了某种奇异的召唤。


    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说不上来到底为什么,但是轻飘飘的,好像整个人要飞起来,从高空中俯瞰大地似的。


    她伸出手,摸到了柔软的被子,但是触觉却遥远而模糊。朦胧的预感和想法轻轻地、云朵似地略过她的心湖。


    她心平气和地对公寓的所有事物进行了最后的检查。


    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前所未有地安宁。


    再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接下来,只要心无旁骛、了无牵挂地继续奔赴命运之地就好。


    已经有长达三个月的时间让她为这一天做心理准备,苏纪站在出口走廊,关上公寓大门的那一刻,从客厅窗外照射进的主日星的光芒也缓缓一同消失。


    苍白的手停留在门把手上,带着几不可见的颤抖,直到体温把金属也染上温度,才慢慢地离开。


    她该走了,必须抓紧时间。再多的伤春悲秋,留在公寓门后给光芒万丈的主日星照耀就好。


    *


    怀抱着过去三个月零零碎碎计划的思绪,苏纪下到公寓的停船坪,再次启动自己的小破船。


    和以前不同,这个有些破旧的船舱内多了一个和四周装潢格格不入的,崭新漂亮,一看就很高科技的银色的机器人。


    它坐在主驾驶座位上,检测到主人登入,恭敬地朝她低头,用雌雄莫辨的好听声音问:“请问您的目的地是哪里?”


    有了它,苏纪可以在它驾驶的时候睡觉。毕竟她现在的清醒时间已经不足以支撑她一个人开到目的地。


    这艘船放在公寓停船坪好久没驾驶,启动花费了格外长的时间。


    银色的小破船在机器人的操控下缓缓驶出船场,登上空轨,然后加速,朝着某个方向全速前进。


    它开得很快,依照苏纪给出的行驶规划,飞行五个小时之后,终于离开了老城区的管辖范围。


    下城区的边缘,有年幼的孩童仰头,惊讶地望向天空。


    “妈妈,你看,天上的那个是什么?”


    母亲瞥了一眼天空的高处,拉着孩子往建筑内靠了些,“是有钱人的东西。”


    孩子的眼睛望向快速消失的船影,羡慕地低声说:“我也想要。”


    母亲却已低下头,数了数手中的塑料袋,“乖,别看了,我们还有菜要买。”


    和架设了十数层空轨的老城区不同,下城区里的飞船是十成十的稀罕货。


    这里真正被大众所使用的交通工具是一种四个轮子在地上跑的古老物件,本地人把它叫做车。


    嘀——嘀——


    提示声惊醒了在座位上睡着的苏纪,她看向中控台上显示的导航信息,原来是安全到达目的地了。


    这里是下城区的一处普通的停车场。


    苏纪托人在下城区订购了一辆越野型二手车。在下城区开车不会太显眼,几乎所有的车都没有车牌,只要不闯进机关中心,开到天上去也不会有人管。


    她不会开车,所以选购时挑了很久的型号,才找到一个又能开船又能开车的驾驶机器人。


    她把机器人和第二个快递搬到车上。接下来的目的地没有名字,她在放大的地图里选择了经纬度坐标,启动自动驾驶模式。


    银灰色的车嗷嗷嗷地喷着能量,在机器人的操作下自动驾驶起来。


    苏纪看了一会儿机器人开车,确认它不会乱开一通以后,再次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十个小时。


    她再次醒来不是因为睡够了,而是被颠簸的路惊醒了。


    车摇晃成快要散架的样子,还好苏纪当时买车时并没有省钱,特地要求对方带来结实耐用的款式,所以现在它虽然够破,但看起来还能跑。


    这段特别破的路开了大约一个小时,眼前的景色才豁然开朗。


    苏纪头晕目眩地下了车,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嘴也张开,释放震惊的心情。


    眼前出现的是一望无际的雪白沙滩,和绵延贯穿整条天际线的湛蓝大海。


    白沙细腻,海洋明亮,在两颗太阳的照射下,像从穹顶上盖下来的巨大宝石,照亮肉眼可见的整个世界。


    耳边灌进呼呼的风声,鼻尖和舌尖被海浪沙滩特有的腥咸气息浸染。


    她感觉自己大脑皮层舒展开来,一瞬间所有的疲倦困苦都消失了。疲惫憔悴的灵魂在四周的海沙折射的光线中被照得透亮,洋溢着生命的气息。


    下城区有大量未经开发,无人看守管理的纯天然地区,这些地方风景优美,但因无人抵达而鲜有人知晓,只能从卫星全息地图上手动选择经纬度一探究竟。


    四周开阔空旷,肉眼所及之处的所有天地,除了她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


    人的一生实际上仅由寥寥几个关键的选择决定,苏纪很庆幸自己总是能选到还算正确的那个。


    在思考人生终末的落点时,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另一个人。


    如果她没有因为预知梦得到原著的剧情,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行动轨迹,体弱多病,又缺乏足够求生动能的他,最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呢?


    他会受到感化,再次振作起来,还是丧失对生命的兴趣,提早步入消失的终点?


    在离开黑洞科技,独自生活的漫长时间里,浅曜一定曾不止一次地想过生与死的哲学思考。


    苏纪还记得在霞照海滩上漫步的那个日落,在璀璨光晕下捧起银沙朝她露出灿然又惆怅的笑容的少年,说出的那句曾经困扰他许久,让他在禁忌且不可触碰的边界徘徊,却求而不得的问题。


    如果走进这座浅海,会看到怎样的天空?


    受到他的启发,从来没学过游泳,甚至没有下过海的人,也有了一窥究竟的念头。


    为了这个问题的谜底,她秘而不宣,精心筹划了这场浪漫,唯美又盛大的死亡。


    唯一可惜的是,这个天才般的创想不能分享给任何人。


    苏纪定定地欣赏了几分钟眼前湛蓝,雪白,清澈的海,打开越野车的后备车厢。


    从里面露出来巨大的快递,一番手忙脚乱的拆盒之后,蓝白色的尖尖从里面探出头来。她抓住尖头,费尽全身力气,把它拖到沙滩上。


    是一艘船心平坦,只有前后有少许翘起的孤心独木舟。


    它的一端牵着绳子,苏纪拖着它一直往深海里去,在雪白平整的沙滩上,一串串的脚印很快被身后跟着的留下长长的拉痕吞没。


    现在还没到中午,属于第二涨潮期,海水的边缘离沙滩很近。苏纪没走太远,扑上来的海水就浸没了她的脚踝。


    海水哗啦啦的打到脚边的独木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暂时把牵引的绳子放下,回到车边,向机器人输入返程的道路,然后替它关上车门。


    银灰色的越野车再次启动,在沙滩上掉了个头,逐尘远去。


    苏纪看着它的背影,直到连最后的轮子也消失在视野里,才再次抬脚回到独木舟旁边,捡起绳子,朝着海的中心一步一步地走。


    水面越来越高,淹没苏纪的腰。独木舟漂浮在她的身边,她把手放在舟的边缘,双脚踮起,手臂发力一撑,翻了上去。


    潮水推的小舟起起伏伏,推推拉拉,但苏纪坐在船上,能够发现自己正离沙滩越来越远。


    她放下心来,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服,平躺在独木舟上。把横跨船边两端的绳子系好。


    秋季将尽的双日在正午时仍然残留不可小觑的威力,把她的全身蒸烤得暖洋洋的。


    双眼一闭下来,她突然感到无穷无尽的疲倦像四周的海水一样朝她不断地拍来,层层叠叠,永无尽头。


    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女主角」的真身 “警告,警


    “警告, 警告!已连续工作时长20小时,严重透支精神健康。请立刻关闭光脑,进行睡眠!”


    扬声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办公桌前的粉发少年头也没抬, “纪姐姐上次发送信息来是多久之前?”


    虽然在对话,眼睛的视线却从未离开屏幕上显示的大量分析文本, 认真而飞速,全神贯注地阅读。


    灵感号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半小时之前。”


    “这么快又过去了半小时…”


    浅曜挠了挠头发,痛苦地嘟囔, “该死, 为什么怎么算结果都是错误…!”


    这一个月以来,他向由离光和菲奥娜申请借调了大量医院与医药公司的病情资料,开始研究此前从未听闻过的星散症。


    根据以前训练医疗模型的经验, 他搭建了病症的特征和导向结果, 输入了大量可能相关的疾病资料和治疗方式作为基础数据集,试图从现有信息中反向推演出可能的治疗方案。


    即使再复杂的病症, 再冗余的数据, 也不会比他当初研究基因数据库时更艰难。他最初抱着还算乐观的想法开始训练和实验, 然而这些乐观很快就被完全无法复现的纯随机结果砸得粉碎。


    所有的算法都需要介入人类精神的媒介作为特性, 浅曜虽然可以用占位符代替这个媒介强行推进演化结果,却无法忽略现实世界根本没办法制造出这种事物的事实。


    换句话说,这些算法的成功必须建立在假象之上。


    开始到现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他的心情也从最开始的自信, 变得日益惶恐焦躁。


    苏纪仍然在回他的消息, 可是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回复的间隔正在变得越来越长。


    他发了疯似的,不眠不休地研究解决的办法,越来越害怕时间的指针朝前走, 他追不上时间的脚步。


    他想见她,可他更怕如果不趁现在拼命找到解决办法,他会迎来比堕入地狱更惨烈的后悔。


    “警告!警告!”


    浅曜厉然打断灵感号的生命安全提醒。


    “如果不想我把你彻底退出的话就闭嘴。”


    “咳……”他不合时宜地咳起嗽来,眼角泛着树枝一样密密麻麻的血丝。


    “您尚处于重组康复期,拒绝休息可能留下后遗症…”


    “我说了不要。”


    没有苏纪在身边,浅曜再也戴不上知心棉花糖的假面。


    冷漠的银色瞳眸闪着冰冷的光,乖癖,固执,任性,一意孤行,这才是他的本色。


    浅曜重新建立工作环境,再一次开始搭建星散症的模拟模型。


    另一边。


    银盐虚幻PH层的首席执行官办公室里,数年难得一见的场面正在上演。斐切尔和德利斯面对面坐在角落的沙发,各自着眼于眼前的工作。


    “医生大概什么时候能到?三天之后吗,好,多谢。”


    斐切尔切断光脑通话,看向对面仍在忙碌的德利斯,“还有三个人没回。”


    德利斯忙碌之余仍抽空点了下头:“我会先把确定的名单在育星的生活安排好。”


    斐切尔没有搭话,继续在通信软件上向愿意帮忙的朋友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


    他自己都没有想过,曾经为了制作钢琴而结识的星系之外的朋友,会在他需要其他星系的医疗资源时帮上大忙。


    他的心中只有感恩。至少他不是什么也做不到。


    双日星系的医疗虽然向来是寰宇顶尖,但星系外仍然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


    如果能够帮上她的忙,他什么都愿意做。


    长眠观的藏书阁内,身穿雪白交领,头上绑有白色抹额的男青年站在书桌前。


    诩很少穿黑和红以外的颜色,现在却有些习惯了这身孝服。


    他神容憔悴,本就是红色的瞳眸此刻更是深红如血,满身的雪白衬得他好似快要羽化仙去,轻飘飘的风就能吹走,再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只留下雪一样白的羸弱。


    瘦长的指骨拂过桌上的草纸,这些都是他的师父留下的手稿。


    师父的灵柩在长眠观的主殿停了七天。这些天,他一边守灵,一边收集技术资料。


    他最终还是没有告诉苏纪师父的死讯,尽管他内心殷切期盼她的怜爱,但更希望她能有完整又愉快的旅途。


    师父下葬后,他就在这里收拾师父的遗物。


    其实大部分内容他都看过,仅剩的沧海遗珠也并未能为他提供与精神器械有关的技术和线索。


    手指渐渐用力收紧,他没有放弃,把他们全部整理好,准备带走。


    回到飞船停靠的船位,舱门升起,身后传来声音。


    “诩,这就要走了吗。”


    他转过身,师兄姐和两个师弟妹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和他一样的孝服。四周都是白茫茫的灯笼和绸带,这座漂亮精细的宫观仍然沉浸在苍凉的悲悯之中。


    “嗯。”诩最后回望一眼四周景象,握紧手中的盒子,低声说,“她还在等我。”


    玄妙真苍白疲倦的脸上浮现出转瞬即逝的同情,沉默片刻,说:“那你路上小心。”


    诩的飞船很快消失在青山之中。


    苍林环绕的古堡正在爆发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


    “不可能,你现在必须立刻暂停所有研究!”中年男人声嘶力竭,本应儒雅的脸表情扭曲,声音贯穿耳膜,完全扯碎了往日的翩翩风度。


    他面前的高个女子神情淡然却不容置喙,站在桌前,不卑不亢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和由离光合作。”


    “我也说了不可能!”男人的手紧握成拳,重重拍在桌面上,咚的巨大一声响,几乎打跑桌上的书本,“你知道为了保护这个秘密,我付出了多大努力吗?就你这些天在公司做的事,如果不是因为设了重重障眼法,你觉得你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吗!”


    看到菲奥娜死不悔改的脸,男人腾地一下站起来,扶住桌边厉声大喝:“斐波那契,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菲奥娜的喉结遮块掉下来,喉结不住地上下波动。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好像要把一切都吞没。


    “难道我就能看着她去死吗!”他声嘶力竭地质问。


    他的脖颈青筋暴起,声音震得天花板都颤抖起来,中年男人被他劈头盖脸的声音震慑得愣在原地。


    “自我诞生的那一天,自那之后的每一天,哪天不是你从她手里偷来的!”


    菲奥娜的手紧握成拳,浑身都在颤抖,“我也受够这样东躲西藏,担惊受怕的生活了!”


    男人的气势突然之间弱了下来,但仍然没有放弃:“可是,我们早晚能等到……”


    “早晚?”菲奥娜冷笑一声,“早是多早,晚会多晚?等到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想接触的人类死掉,等到性别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再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才让我接受那姗姗来迟的所谓的正常生活吗?”


    “你有没有想过,我永远不可能正常生活,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正常人!”


    “过去我可以接受一辈子活在阴影下,做个掩盖自我、形迹可疑的骗子,但现在,我做不到。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不会再甘愿回到看不见天空的井底去了。”


    面对菲奥娜的控诉,中年男人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的瞳孔颤动,嘴唇嗫嚅,半晌才说:“是的,你过上这样的生活,都是我的错……”


    但他很快握紧了菲奥娜的手腕,急促地说:“但是不论怎么样,我不可能同意,绝对不可能。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可以容许你做任何想做的事,但绝对不可能把你推进火坑里去!”


    菲奥娜冷静地反握住他的手:“我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爸。我是来通知你的。”


    他漆黑的眼睛没有反射出一丝光芒。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在我来之前,文件就已经送到由离光的手上了。”


    “斐波那契!!!!”


    中年男人控制不住地高喝一声,旋即全身僵住,捂住心脏,直挺挺地倒下去。


    菲奥娜连忙抬手扶住他,熟练地快速从他口袋里拿出药瓶,倒出一颗塞进他嘴里。


    “爸,这件事是我不好。我从来没怪过你,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会理解我的。”


    “你觉得那些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后会怎么对待你,你觉得你能活着从他们的手上离开吗?”


    男人苦口婆心,痛心疾首,“你这么聪明,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不明白!”


    菲奥娜扶住他,帮他坐回椅子上。“我知道,但我不在乎,只要能救她,怎么样都可以。”


    “死了就死了,只要能把她救回来,一切就是值得的。”


    男人仍在试图劝诫:“你为了她,甚至要跟自己的情敌合作。由离光,德利斯,各个都不是善茬,出了名的作风狠辣,你觉得他们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铲除你吗,就算她复活,也绝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菲奥娜打断他。


    “我不在乎。”


    “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男人望着他,他默然垂头,然后别开视线。


    菲奥娜说了谎。


    他很在乎。


    只要想到苏纪有可能和别人在一起,他就感觉心脏上好像有无数刀片在割,痛得像要爆裂。


    他想要把她永远地独自占有,希望这个世界上能够只有他和她存在,深深融入对方骨血里,每一寸骨髓都有对方的灵魂,永远无法分离。


    可是如果把她死亡放在天平的另一端,他就可以忍受这份比死还深刻的痛楚,选择放手。


    中年男人怎么会不了解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看似温和温柔,实际却有一半完全继承了母亲的霸道和掌控欲。


    牺牲自己,成全别人,怎么会是他儿子说出来的话。


    “你糊涂啊……”


    “我不糊涂,爸,我只是和你一样。”


    “我不会后悔,就像你一样。”


    “你就当做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吧。”


    “以前的路都是你帮我铺好,这一次我想自己走。”


    文件都已送去了由离光手上,男人再想出尔反尔已经不可能。他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脑海中纷飞这二十年来的流亡生涯,竟然情不自禁地流下一滴老泪。


    “如果你有事,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把你救出来的。就像当年那样。”


    “谢谢你,爸。”菲奥娜抱住父亲的肩,拍了拍他两下后背,“我也一定会把她救活的。”


    男人再无话可说。他的年纪确实大了,再也无法掌控孩子的一举一动。斐波那契的未来,终究只能让斐波那契自己做出选择。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如果一切都能按预想中那样走,就把那孩子带回来给我看看吧。”


    菲奥娜用力点头。“好。你会喜欢她的。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知道。”他一直很确信自己儿子看人的能力。对方一定是个出挑优秀,品性过人的好孩子。


    只是怎么偏偏得了这样的病呢。


    也许这就是世事无常吧。


    菲奥娜说服父亲,回到自己的房间。


    事已至此,一切伪装都没有继续的必要。


    他打开衣柜,数人长的衣柜里都是各色各样的裙装和女式裤装。但他目的明确,拉开这些裙子直奔角落。


    堆叠的服装之中,有一套男士休闲西服。


    他把他们拿出来,有些生疏地换上。


    没有化妆,失去遮挡的喉结上下滚动,灿烂的金色长发如瀑布垂落,发丝勾在宽大的肩膀上,露出镜中人雌雄莫辨的身影。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自己的脸,拿起桌子上的银白匕首。


    嚓的一声,如丝的长发应声断裂,失去落点的发簇在他的手中无助地飘扬。


    没有了顺滑的长发,原本柔美的面庞多了几分凛然英气,这下不论谁来看,也会觉得他显然是个男人。


    他用匕首压住割断的发丝,坐在椅子上,取下眼中的隐形眼镜。


    短金发、玫红色眼瞳,气质冷然又妖冶的青年。


    斐波那契也觉得镜中的这张脸十分陌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身世之谜 菲奥娜的文


    菲奥娜的文件送到由离光手上后不久, Frequency的所有人收到了来自由离光的邀请短信。


    五个人坐在银盐虚幻次顶层的会议室内,焦急等待菲奥娜的到来。


    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啪嗒一声,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推开。金色短发, 玫色眼睛,白色衬衫的高大男性青年推门而入, 让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投去。


    “你……”


    即使从收到信息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菲奥娜实际上是一名男性,但见到几乎完全变了个人的斐波那契,五个人也神色各异, 面带吃惊之色。


    斐波那契关上门,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和寒暄,打开眼前的显像仪,向每个人的光脑屏幕投放早就准备好的会议资料。


    “想要治疗星散症, 必须从精神状态入手。而想要研究精神状态, 必须掌握精神器官的运作方式。”


    他快速而简略地念了一遍基础概念,确保在座所有人都明白他在说什么, “目前所掌控的所有生物里, 只有太空虫族拥有精神器官。也就是说, 虫是最有能力和希望能够治疗星散症的生物。”


    除去由离光以外, 所有人的神情都不太好看。


    这段时间恶补过的知识让他们知道,让没有自我的敌对虫族治疗人类根本是天方夜谭。人类自己也没有本事弄明白虫族身上的东西。


    “虫族和人族的身体构造完全不同,这一个多月来, 我不断研究虫族的精神器官, 发现完全无法实践在人类身上。所以, 我改变了研究目标。”


    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在等斐波那契的答案。


    “我开始研究人形的虫族,试图找到解决方法。”


    斐切尔打断了他:“等一下, 什么叫做「人形的虫族」?”


    这种生物连白塔内部的资料都没有记载,真的存在吗?如果真实存在,又是从哪里开始诞生的?


    难道有人秘密实验嫁接了人体和虫族的基因,又或者……有人亲身实验了人族与虫族之间的生殖隔离?


    和巨大的虫类繁衍。想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可能性,众人心头多了一丝不寒而栗。


    但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人形的虫族却不被外界所知,意味着它们很可能同时兼具了人类的智慧和虫族□□的强大,并且即使混入人群中也难以发现。这意味着人和虫之间的战力差距,比现在表现出来的还要更大。


    斐波那契没有给他们深思的时间。


    “你可以认为它们是人,也可以认为它们是虫。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想要把这种生物身上的精神器官彻底研究清楚,新生制药的研究体系并不擅长,进展缓慢,所以我才选择和你们联手。”斐波那契的视线严厉的扫过会议室里的人,“我需要你们的技术和人脉。”


    最初的震惊之后,所有人很快接受了人形虫族的存在,毕竟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怪物也是好消息。


    “资金和人脉不用你说我们也会竭尽所能。”德利斯问出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想要知道的问题,“但是,那些人形虫族…现在在哪里?”


    斐波那契没回答他。


    会议室极度地安静了片刻,仿佛所有人身处无法传声的外太空。


    其余人的表情还有些疑惑,由离光面色泰然,诩的表情却在最初的思索后转变为震惊后的恍然大悟,又有难以置信的复杂。


    “你说的人形虫族,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斐波那契没有否认。


    其余人再望向斐波那契的神情都有些难以形容。


    一起工作的同事从女的变成了男的,甚至物种都从人类变成了半虫。除了发色之外,他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是真的,全都变了个样。


    像伪装的怪物套了层人皮,现在撕裂表皮,露出非人的诡异面目。


    偏偏他们真的需要这个怪物的帮助。


    德利斯想起了之前收到的菲奥娜的调查报告书。


    菲奥娜曾因为瞳色与虫族有些相似而受到孤儿院的排挤,因此后来戴上黑色美瞳,现如今再看他的眼睛,鲜艳的玫红色,充满危机和攻击性的眼睛,的确与四周的人类格格不入。


    德利斯原本以为这是他人谬传的霸凌借口,没想到竟然让那些人误打误撞猜到了真相。


    但还有一点德利斯想不明白:“你的瞳色是你虫族的证明吗?如果是,为什么比其他的虫族鲜艳这么多?”


    虫族的种群特质是拥有极为强大的同调能力,它们是真正的群居格式塔生物,不论精神还是□□,个体与个体之间都极为相似。


    人类从来没见过哪种虫拥有像斐波那契眼睛里这么亮的玫红色,它们的翅膀尾部总是灰暗深沉的紫红。这也是德利斯当初否认猜想的主要原因。


    斐波那契神情坦然。“因为我的瞳色继承自我的母亲。”


    “她是虫族的王。”


    “……”


    这一次,连由离光都没能收起脸上的惊讶。


    “这……”


    斐波那契轻飘飘扔下的话语好像一颗威力强大的重型核弹,一下子在会议室炸开了花。这则消息的冲击力过于巨大,会议室里好半晌都无人作声。


    虫族的王,也就是虫母,是目前白塔最核心最机密的重点研究和防范对象。至今为止还从未有人类找到过虫族的真正巢穴,更不要说见到虫母的真身。


    人类只是从虫族的种种迹象中推测出了虫母的存在,甚至没能证实。


    现在却有人冒出来说他是虫母和人类诞下的混血种。


    他到底是什么?


    “我拥有人类的身体,虫族的精神。”斐波那契按下演示键。显像仪折射出的全息资料快速在所有人眼前展开,“如你们所见,我既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能够像向导一样提供精神治疗,只是因为我在利用自己的虫族本能进行「模仿」。”


    “除此以外,我还能模仿出人类的精神实体,还有对人类进行精神魅惑。”


    诩皱眉,意识到了什么:“这就是我每次看到你都觉得不舒服的原因?”


    “大概是吧。哨向等级越低,就越难以抵抗我散发出的精神波长,等级越高,我就越难以操纵,有可能适得其反。”斐波那契顿了顿,“别误会,我没有试图魅惑过我不喜欢的人,但这是我天生的能力,我不能控制。”


    他倒是很想用这份能力魅惑苏纪,可惜目前为止的表现看起来像完全没用。


    毕竟苏纪的精神力也是S级,只依靠被动的天赋是不可能动摇一个精神力能够同时支援七名S级哨兵的顶级S级向导的。


    浅曜皱眉,“普通的虫只会进行屠杀,只有更高等级的虫才能操纵他们进行别的行动。但你的这些能力,甚至不是普通虫族首领能够拥有的。”


    不仅强大,而且更加防不胜防。


    斐波那契透露出的内容不仅直接证明了人类一直以来的猜测,也间接暗示了虫母的强大和特殊性。


    它能够诞育和人类近似的混血种虫类,赋予混血种连真正的虫族都难以匹敌的可怕精神能力。


    如果斐波那契身上的这些能力都是虫母具有的特性的弱化版,那真正的虫母……


    诩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斐波那契要乔装改名躲避追杀,还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了。他不知道斐波那契和虫母之间有过什么过节,但如果虫母执意追杀他,恐怕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到时候要考虑的就不是怎么治好苏纪,而是怎么样让虫母高抬贵手,放过育星了。


    会议室气氛陡然沉重,斐波那契适时开口。


    “放心,我在混血种中也算是比较强的类型,母亲暂时还没发现我的存在。”他话锋一转,“但你们必须保守秘密。”


    这些人都死了倒无所谓,但不能害苏纪跟他们一起陪葬。


    “自然。”


    不管之前的关系如何,他们现在的目的和需求是完全一致的。暴露斐波那契的身份没有任何好处,惹到虫母,谁也别想幸存。


    几个人快速消化完震惊的心情,立刻着手开始研究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要选入哪些值得信任的人加入医疗团队,来自不同公司甚至不同星系的人之间如何磨合,这些事情必须尽快都定下来。


    距离医生给出的三个月日期将近,他们剩下的时间迫在眉睫。


    但是能有一个全新的,极有希望的方向,所有人心中不由得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感到这一个月以来少有的轻快。


    浅曜不插手专业的医疗团队的研究,其余的人在讨论,只有他打开光脑,发现苏纪仍然没有给他发来消息。


    距离苏纪上次给他发消息已经过去一天还多两小时,还没有新的讯息发来。浅曜不由得感到一阵沉闷和焦躁。


    这段时间他也试图从苏纪回信息的频率中判断她的病情进展,但她似乎意识到他的意图,每次回复消息的间隔并不总是一样。


    现在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如果把所有人的回复时间拼在一起,也许能拼凑出足够的线索。


    “你们有谁收到纪姐姐的信息了吗?”浅曜举起光脑,打断他们的对话。


    所有人统一地打开光脑。


    “二十四小时之前。”


    “我是二十五小时。”


    所有人的答案都指向这附近的时间点。


    不祥的预感腾地在浅曜心中爆发,冲动比离职更快控制大脑,他想也没想,立刻拨通苏纪的电话。


    嘀咕——嘀咕——


    漫长的铃声之后,系统提示已被转为未接来电。


    不对,非常不对。浅曜来不及进行缜密的推理,但残留的意识比直觉更先告诉他,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看见浅曜的神情骤变,斐切尔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变得很难看。“联系不上吗?”


    他随即道:“应该在家里,我知道她的小区在哪儿。”


    德利斯立刻叫来专船,六个人以最快的速度登上飞船,直奔玛丽诺区。


    苏纪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她公寓的地址,但她向公司申请借贷时填写过房产资料,德利斯联系莫助理,很快收到了具体的信息。


    保安室大门前,负责保全工作的保安看见眼前价值千万的特别飞行船,还有里面坐着的六名赫赫有名的荧幕之星,激动得连忙站了起来。


    尽管这里面夹了个他不认得的金发青年,但既然他能和这些滔天富贵的人坐在一起,也必然不容小觑。


    这个普通的中档小区什么时候能迎来这么厉害的大佛了?


    保安连话都没问,鞠着躬为他们放行。


    六个人一上楼飞速来到门口,要按响门铃时,冲动才陡然回笼。


    就这样闯进苏纪的家里,是不是太冒犯了?如果她在睡觉,他们应该怎么谢罪?


    踟蹰之中,浅曜再也顾不得任何礼节,握上房门把手。


    他轻轻用力,心中却大惊。


    房门上的数字锁没有运行。


    咔嗒一声,空灵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走廊。被寂静月色笼罩的房间温柔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第117章 疯狂的寻找 屋子很安静


    屋子很安静, 入目可见的所有家具一尘不染,仅有的极少物品井井有条,码放得过于整齐, 抹去了这个家的生活气息, 刻板得像供人参观的样板间。


    浅曜一眼就看见桌上放着东西,他冲上去, 看见摆成扇形的信封上写着名字,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来得及多看一眼, 立刻冲向旁边的房间。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像泡沫一样疯狂发酵。


    过度崭新整洁的房屋, 郑重写有所有人姓名的信封,一直没有消息的通信软件,还有安静到极致的家, 浅曜太熟悉这一切了。


    他曾经设想过的死亡, 就是这副场景。


    他再顾不得任何礼节,鲁莽地推开房间门, 每一扇打开, 每一扇都令他失望。


    空的, 这些房间全都是空的。


    苏纪不在这里, 苏纪根本不在这栋屋子里。


    他们都知道她结束了月星的行程,接下来没有继续旅行的计划。如果不在自己的家里,会在哪里?


    没有人想得到答案。


    浅曜回头, 其他人都想过来寻找, 只是碍于走廊太狭窄, 不方便一口气挤这么多人,停在原地。他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斐切尔的视线转移, 拿起桌上的信封,注意到上面的名字,挨个分发给在场的人。


    看见自己的那一份时,他由衷地松了口气。


    她心里是有他的。


    但这气没真正松下去,又提了起来。


    这时候出现在无人房间里的信件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他不敢看这封信。


    眼角的余光扫向其余人,每个人都双手拿着信封,但和他一样,没有人敢伸手拆开。


    他们都害怕这封信里承载的是他们无法承受的重量。好像只要不拆开,就不用面对里面无法接受的未来。


    浅曜再次试图拨通苏纪的电话。


    在下城区的某处不起眼的停车场里,失去主人的光脑放在副驾座前的手套箱里,已经启动注销程序,再也无法收到任何信息。


    浅曜不论拨打多少次电话,对面传来的都是无感情的无法接通,他别无选择,只能颤抖地把目光转向眼前的信封。


    这是唯一的线索。


    嘶的一声,干涸变硬的火漆被小心拆开,带着细闪的信封口下露出带有淡淡香草味的信纸。


    浅曜急不可待地一目十行飞快阅读,希望从里面找到苏纪的去向。


    ——


    不用询问、疑惑和慌张我的去向,也不必花费任何精力寻找我的行踪,我已经奔赴我的命运之地,迎来生命的终局。


    我对这个结局十分满意,因为它比我在梦中见到的一切更体面,更圆满,这是我所能预见的一切未来里最好的结果。由衷希望我的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不受人打扰,也不影响他人。


    ……


    很高兴见到你的康复,你已经变成了和这座星球上大部分人一样健康的人。你会拥有漫长的生命,幸福的时光,即使眼下的你可能会有一些质疑,但是时间还很长,很多未来是有可能改变的,这是我这三个月以来得到的最肯定的结论。


    希望你能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眼睛和天使,代替我继续去看我没能来得及看的风土人情和人文风貌。如果这是我的祝福和心愿的话,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对吗?


    ……


    ——


    浅曜的手止不住颤抖,他害怕控制不住动作把信纸扯坏,不敢再多看上面的字一眼,小心翼翼的颤抖着,叠好放回信封里,这时眼眶含住的泪水才敢大滴滑落。


    苏纪真是他见过最狡猾的人。


    她分明知道他没办法拒绝她真诚的心愿,才特意在信纸上留下这些话。


    不要去找她,不要轻视自己的生命,不要和她一起去死,这里的每一道禁令,都是针对他内心的渴望下达的。


    “……这不可能,我不相信她死了。”浅曜喃喃,“我要去找她。”


    他不会是什么天使,他要让她知道,他只可能是她任性又头疼的追求者。


    诩读完信中内容,放下手中的信封,颓然如同失尽了所有的灵气。


    他的脸色比身上的孝服更惨白。


    那场为师父的离去祈福的罗天大醮被她铭记在心,她还记得当时他邀请她参与以后所有醮仪的话,希望他能代她参加此后的每一场。


    他那时真不该说所有人都能在生命里看见好几场罗天大醮。那时候的她,分明已经……


    诩是不爱哭的人,师父死后,只有下葬的那天,他控制不住自己流了几滴泪。


    他觉得眼睛有些干和热,眨了眨眼,却感觉眼皮重若千钧。


    他闭上眼睛,把信封小心地收起来。


    没必要落泪,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不见到她,他的心是不会死的。


    “我也去。”


    斐切尔转向德利斯,“你查到没有?”


    众人看信的时候,德利斯和斐切尔都没有打开信封,第一时间联系了慢珠海商业银行,此时已经收到消息:“我问过了,她从来没有动用过我给她的卡,没有办法调取到最近的行动路线。”


    “我猜也是,她一定不会用我给她的卡…”斐切尔极力忽略心中被划出界限的落寞,“能通过光脑定位到她的地点吗?”


    “你忘了,我们和她的光脑都装有我研制的反跟踪系统。”浅曜边抹脸上的泪痕边说。


    “你就没有留个后门或者管理员权限吗?”


    “你疯了,我留这个做什么?我又没有偷窥的癖好。”


    现在再想临时研制也晚了,最锋利的矛没办法一击刺穿最结实的盾。


    斐切尔的视线转向窗外,“那就只能借空轨管制系统的监控录像瞧瞧了。”


    “我会去联系他们,这个我有后门。”浅曜立刻说。


    空轨总控的优先散流算法是他提供的,在空轨署还保有一定的权力。


    很快,他收到了一份银灰色飞船途径地点的路线信息和监控录像。


    “两天之前的日落时分从玛丽诺区出发,途径薰草区底部,进入老下城区分隔站。至今尚未在其他空轨处收到该艘船只消息。”


    只有老城区上空属于空轨管辖地带,因此苏纪的船一定还在下城区。


    所有人看向斐波那契。


    苏纪想在生命的最后和繁星孤儿院道别也很合理。尽管斐波那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那里停留两天,但先和她碰面才是最要紧的。“我先联系繁星的院长。”


    从这里出发到下城区正常需要开五个小时,浅曜向空轨总控申请了白塔S级向导走失的意外紧急调用,飞船在最高级空轨以限速两倍的最高时速向下城区飞速前进。


    飞船上,得到消息的斐波那契神情阴沉下来,“莉安没有去过繁星。”


    “这怎么可能?不去繁星,她还能去哪儿?”


    这其实也是斐波那契想问的。


    但是仔细算来,他和莉安共度的时间远远没有失去她的时间长。他对她的了解都建立在自以为上,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才是正常的。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钻心般的疼痛。手指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被掐断。


    三小时后,六个人抵达下城区入口,空中飞驰而过的船再次引起下城区的轰动。


    根据斐波那契的指示,飞船直奔繁星孤儿院。


    尽管苏纪没有来这里,但他们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去处。


    繁星孤儿院门口,见到飞船降落,已经收到斐波那契消息的院长,副院长和一众老师孩童在大门前夹道欢迎。


    斐波那契看也没看这些人,冷声问院长:“你们有谁最近和莉安联系过?”


    院长只觉得斐波那契看起来有些眼熟,却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但也不需要知道具体的身份,只知道他们都从上城区来,是绝对得罪不起的铁腕大亨就好。


    孤儿院的几个人神态拘谨,面面相觑片刻,齐齐摇头。“莉安有时候会寄给我们一些资助,但是自她走后这些年,还从来没有回来看过,也没有联系过我们。”


    “莉安是犯什么事了吗?”


    看着院长紧张的神情,斐波那契撇去心中的烦躁,“没有,你们都回去,一旦有她的消息立刻联系我。”


    “不对,慢着。”斐波那契又想到一个新方向,叫住他们的脚步,“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一艘银色的飞船?”


    下城区极少有飞船,任何一艘经过天空都会无比显眼,如果苏纪的飞船进入,很可能会有目击者。


    “飞船?”几个人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摇头,“没有见到。”


    斐波那契的心再次冷了下去。


    没关系。他在心里劝诫自己,这里没有目击者,就换一个地方,这么大的下城区,他就不信所有人都没有看见她的去向。


    只要问遍每一个人,肯定会有答案。


    斐波那契向德利斯和其他人使了个眼神,一行人离开。


    身后突然有个飘忽不定的声音传来:“你是说飞船吗?”


    斐波那契停下脚步,直视说话的中年女人。


    女人神情瑟缩着,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说。


    “我那天和孩子买菜的时候见到了一艘。”


    斐波那契的心跳陡然停滞,语速立刻急促起来,心跳也开始砰砰地震动:“你看见了?”


    “对,一艘银色的船,不是很大,感觉应该比你们这艘小多了。”女人比划着。


    斐波那契感觉一切都对上了,越发急切地上前一步:“你看见它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女人被他激动的态度吓得后退,小声说:“这我倒没注意,好像是往机关那边去的。”


    斐波那契立刻斩钉截铁道:“领我们去当时看见飞船的地方,我有重谢。”


    六个人很快定下方案,德利斯和由离光代表老城区去和下城区的机关交涉,让他们帮忙找人。其他的人跟着有线索的女士一起去目击现场附近打听飞船的消息。


    “一旦有线索立刻联络。”


    六个人分头行动片刻不停,从深夜找到正午,问遍每一个途经的行人,又让下城区机关署的人尽数出动打听。


    整整六个小时,掘地三尺,势要把下城区的地基里路过的老鼠都翻出来问个究竟。


    在落后的下城区,连通过监控找到线索都是徒劳。这里只能利用最原始的人力,不断地打听、寻找。


    太阳爬上最高点,火辣辣的秋老虎显出锋锐的牙齿,斐波那契满脸都是落下的汗珠,诩的抹额湿了个透,浅曜也气喘吁吁,才被泪痕洗刷的脸上又覆满了新的汗痕。


    由离光和德利斯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所有的模糊录像,检查机关署送回的线索和信息。


    终于传来最有用的突破口。


    有人见到一艘不明物体大约从两天前开始停靠在西口地带的停车场内。


    因为用布盖着,下城区的人也基本没见过飞船长什么样,所以到现在才发现。


    六个人赶到停车场时,仅凭布外露出的轮廓,就一眼断定这就是苏纪的飞船。


    防雨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的飞船。有些破旧,但是能打开。


    居然没有上锁。


    这里可是下城区,还好只在这里放了两天,否则肯定已经无影无踪了。


    飞船内空空如也,几乎什么也没有。


    如果不是收纳盒里还放着飞船的钥匙,他们也要怀疑这艘船其实已经被人偷过了。


    “那位女士当时还在这里停了辆车……”


    停车场的主人大汗淋漓,弓着身站在他们附近陪笑,“但是大概一天之前那辆车就回来了。”


    “回来?!”


    这是目前为止最新的苏纪的消息,六个人的眼睛瞬间亮堂起来。


    在停车场主人的指引下,他们看清车内的驾驶机器人,那缕才升起的希望的火焰又瞬间灰飞烟灭。


    这辆车里有驾驶机器人,看成色还是全新的。


    苏纪不在这里面。


    苏纪肯定是为了长途驾驶才购买它的,可是汽车能去的地方,飞船更能去,为什么还要煞费苦心地更换交通工具?


    难道只是因为车更难寻觅行踪,更不容易被他们发现吗?


    她是真的不希望他们找到她。


    意识到这一点,难以抑制的疼痛不受控制地蔓延。


    浅曜打开车门,坐上副驾,查询这辆车的行驶记录。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苏纪预设好了行驶流程,等到车抵达目的地就会自动删除所有的驾驶记录路线。


    机器人呢?浅曜猛地一把抓过机器人,读取上面的内存记录。


    不出所料,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做事总是周全,有首有尾,当然不会在这些细节上留下马脚。


    其余人在旁边看着浅曜的动作,也能猜到苏纪做了什么。


    她的目的不言而喻。她对死亡拥有的斩断一切的决心,让他们望尘莫及。


    真是足够洒脱,足够看得开。好像不是死亡夺走了她,而是她坦然地拥抱了死亡。


    可惜她周围并不总是像她这样心胸豁达开朗的人。


    她可以放下,但他们做不到。


    浅曜立刻开始着手恢复行驶记录。


    普通的记录仪都会留有后手,在内存被彻底挤占完之前都是假性删除,只要有特殊的通路码就能反向恢复。


    他的手一刻不停地操作车机和自己的光脑。


    “怎么样,能恢复吗?”


    “等我一下,马上可以完成。”


    系统缓慢地更新。


    随着数据的恢复,断断续续的图片信号开始传回。


    一张带有行车路线的地图缓缓出现在眼前。


    这辆车开了很远很远,地图不断地一缩再缩。


    直至延长到了完全脱离下城区,也不在老城区的无人地带。


    最终停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海边。


    那处近海甚至没有名字,在地图上以经纬度的坐标显示。


    “这是什么地方?沙滩?”斐切尔问。


    浅曜像是想起了什么,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斐切尔看见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喂,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死亡 “没,没事


    “没, 没事。”浅曜用尽全身力气,压住内心的颤抖。


    应该只是巧合吧。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向机敏的大脑仿佛卡住的录音机磁带,不论怎么用力, 也只能吐出废弃的塑料长膜。


    斐切尔催促:“别发呆了, 既然有定位,现在立刻赶过去。”


    浅曜茫然地嗯了一声, 跟他们上了飞船。


    船上的每个人都很狼狈。


    长发的人头发全散,诩的白绫被浸透,变成半透明, 快从额上滑下, 由离光的发辫散开,发圈早已不知何处去。两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发丝胡乱地糊在脸边。


    短发的人也发型全乱, 斐切尔的狼尾小辫已成了披发, 耳钉不见了一只,浅曜和斐波那契的发丝像睡了一夜没梳, 到处是翘起, 只有德利斯因为头发太短, 勉强保持住了形状。


    没有意气风发和傲慢跋扈, 也没有风雅考究和精雕细琢。不论谁看,也不会相信眼前的六个人是老城区呼风唤雨的天之骄子。


    在不顾一切的焦灼和对失去爱人的恐惧面前,呼风唤雨的权贵也只是忐忑不安的普通人。


    汽车开了十多小时的路程, 飞船严重超速行驶, 最终只用三小时就到达了地图上显示的经纬度坐标。


    果然如地图上绘制的模样, 四处都是一望无际的雪白沙滩和海洋。


    主日星和伴日星此刻悬浮在海平面之上的低空,在白日将尽的节点向育星各处播撒最后的金色光辉。


    海浪拍打沙滩,清脆的声音像夏季青柠沁人心脾。


    干净, 纯洁,明亮,这里的景色即使放眼全育星也可以列为头筹,但没有人分得出精力欣赏这里的美景。


    为什么最该在这里的人不在这里?


    她一个人在这里停留了两天,来时开的车早已自己开回去了,附近又全是沙滩和海洋。他们在来的路上并没有在沙滩附近检索到稍大型生物的痕迹。


    可能性只剩下一种。


    由离光站在尚留有温度的沙滩上,把目光投向面前的海洋。


    宽广,美丽,看似温柔,实则无情,能够轻易地洗刷去一切存在过的痕迹,正如她的胸襟。


    浅曜同样看见眼前的景色,不敢呼吸。


    为什么苏纪会选择这里。


    为什么?


    他的内心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答案,但是他捂住耳朵不敢去听。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受控制地一步步朝海面走去。


    自诞生以来,除了生命必需的情况以外,浅曜从未接触过水。他没游过泳,没淋过雨,没看过雪,连所处的室内都常年开着精心计算过数值的除湿。


    谁都知道他很脆弱,为了保证他的生命,周围人切断了他与生命之源的联系。


    但是对于水的渴望根植于碳基生物的基因。他是基因改造人,这一点却没有被改变。


    拥有自由之后,他喜爱第一次见到的海边的景象,仍然不接触水,却喜欢坐在沙滩上,看海浪努力地向他伸出双手。


    他没有一次主动触摸过海洋,尽管他的大脑过于活跃,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走进浅海,从海底往上望天空,看到的会是什么景象。


    他知道光有折射,在不同密度的介质里传播会扭曲的景象,但有些事不实践就没办法知道真相。


    迟迟没有把疑惑化为现实的原因浅曜现在能够猜到。是因为他的潜意识还在抗拒死亡。


    即使活着没什么追求,也不代表能够轻易地寻死。在遇到苏纪之前,他的每一天就这样在自我糊弄中得过且过。


    他的大脑可能在等待某个契机,把他从一潭死水的生活里拖拽出来,也可能在等待一场流星,燃着火的陨石把他砸死。


    他等到了把他从死水里拖拽出来的人,所以自那以后,他距离海边越发地远。


    浅曜快速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踩到湿漉漉的海边。潮水扑上来亲吻他的脚背。


    秋天的气温并不低,但海水仍然冰冷刺骨,让他从心底升起一抹寒意。他没有理会脚下迅速降低的体温,步伐越发地大。


    脚背,脚踝,然后淹没小腿肚。他不受控制地深入,转眼之间,每一下拍打的浪潮阻力越来越大。


    “浅曜,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喝止,浅曜的手臂突然被人拉住,他猛地一颤,双眼才逐渐恢复清明。


    斐切尔抓着他,怒目而视。“你别乱来,现在可没空救你。”


    浅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已经淹没膝盖的海水,从未感受过的阻力好像要把他推倒。


    ……他也许是魇住了。


    斐切尔把他拖回飞船边。


    其余人已经上了飞船,他们决定要在这附近检索苏纪的行踪。


    不论她是沿着海边还是深入了海底,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


    浅曜坐在飞船上,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看出他有些奇怪,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


    苏纪才是最重要的。


    飞船开始迅速在附近海域搜寻检索生命体痕迹。


    海面极其空旷,飞船行进速度极快,因此检索效率很高。一个小时之后,飞船雷达响起警告提示。


    【搜寻到海面障碍物,体型符合预设,请确认。】


    障碍物?


    浅曜的心被抽紧,猝不及防闯进他视野的雷达显示图像仿佛有力的手掌,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瞳孔剧烈震颤,捏着扶手的手不断地发抖。


    时间已经到了日落,湛蓝的海面被各色颜料侵染,变化成难以形容的混色调。一艘几乎被海水吞没的独舟孤零零地随风漂流,金色波浪卷发的女子双眸阖着,细长挺翘的浅金睫羽像振翅的海鸥羽翼,时不时轻微颤动。


    混合着灿烂与缥缈的红紫色晚霞如同巨大的轻纱盖在海面上,将她雪白的裙摆和轻柔的浅色长发染上天空的绚丽。


    她安然地睡眠,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奇幻的漂流。


    幻丽的景象就像那天日落时的霞照海滩。


    整整两天时间,她都在海上。看起来如此宁静隽永,意味着她几乎没有醒来过。


    系统提示这是障碍物,说明雷达并没有检测到生命体征。


    漂亮的,浪漫的,唯美的死亡。


    浅曜想也没想地站起身奔向舱门。他的手急促地反复按下开门键,想要把门扒开立刻跳下去。


    斐切尔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用力拽住他的手臂:“你疯了!你跳下去谁来救你!这一次我是因为队长的责任拦住你,再疯的话,谁也救不了你!”


    “我……”浅曜脸色苍白几至透明,如同烧透的灰,轻轻一碰就轰然倒塌,颓然跪下,“我不要你们救。”


    让他看见这样的她,还不如就此跳进海中,为她殉葬。


    如果不是他抛出那些似是而非的问题,给她无用的启迪,她就不会选择这样的死亡,不会像抛弃了全世界一般独自在海中漂流五十个小时。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是苏纪的刽子手,是她的罪无可赦的罪人。仅凭这一点,他就已经死有余辜。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流出,他的表情已经麻木,只是一滴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淌着泪。


    “我要下去把她救回来。”浅曜抽噎。


    “我和你一起去。”


    斐切尔不放心浅曜一个人,他身体瘦弱,现在精神状态看着也不太好,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也得疯。


    但浅曜态度强硬。


    “我能做到。”他用力掰开斐切尔的手,“这是我唯一赎罪的机会。我比你更想救她。”


    “你……”


    “我们要把他和苏纪都拉上来,如果你也下去,力量可能不够。”


    德利斯的话打消斐切尔的念头,他看了浅曜一眼:“别让我们失望。”


    浅曜绑上飞船内的延长安全带,拉开门,朝深海纵身一跃。


    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腥咸刺激的海水瞬间穿透眼皮和鼻腔,没过头顶。


    日暮时分的海水温度退散得很快,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将他的四肢百骸包裹,如同尖刺刺穿骨髓。


    强烈的咸味引起感官生理性的反胃,但是浅曜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他不会游泳,顶着腥味艰难地扑棱到船边。


    柔软的发丝彻底湿透,狼狈地粘在脸颊边,鼻尖和嘴唇都是难以形容的咸味,要将他熏昏。


    他在飞船上时手不断的颤抖,但在不断失温的海上,绑绳结的手反而稳的可怕。


    船体很大不易活动,他一边被迫喝下迎面拍在他脸上的海水,一边沿着船体艰难把绳子缠在苏纪身上。


    一圈,两圈。


    他也不知道经历了多久,睡着的苏纪才被他紧紧捆缚住。她再没有了刚刚的优雅,海水淹没了她的裙摆和发丝,让她变得和他一样狼狈。


    既不漂亮也不唯美,浅曜却搂住她,冰冷的手掌迎着海水贴上她的脸颊,那里还残留太阳温暖的余韵。这样还嫌不够,他搂住她的手臂越来越紧,把自己的脸也贴上她的脸,像幼猫舔舐失而复得的珍宝,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摩挲,好像这样才能确信她不会又突然消失在他眼前。


    海水顺着发丝流下,他和苏纪的脸湿漉漉的,不知究竟是海水,还是泪痕。


    他的头埋在她的锁骨处,无声地抽噎。


    “苏纪,如果你怨我毁了你的求真,那就醒过来,再看我一眼。”


    “求你恨我,怪我,杀了我。只要你把眼睛睁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复活的决心 苏纪当


    苏纪当然不会回应浅曜。


    他的手背颤抖地压在她的心口, 那里一片平静,海水漫过,才能感到柔软的触感下是完全的冰冷。


    “苏纪, 你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绝望苍白的声音被海水吞没,像触之即碎的湿纸, 轻易地四分五裂。


    “求求你,醒过来,看我一眼……”


    “苏纪……”


    哀恸的哭求不知疲倦地反复响起, 海面之上除了他的声音外再无回声。


    痛苦的抽噎每一下都牵连心脏, 传来刺痛的回响。


    捆绑身体的绳子猛地一紧,浅曜感到扼住胸口的窒息,更加用力环住苏纪的腰, 好像要将她深深嵌入体内。


    飞船上留下的人齐心协力, 把安全绳索往上拉。


    浅曜抱着苏纪,巨大的拉力几乎将他扯裂, 但他浑然不觉, 背靠着天空, 渐渐上升。


    他和苏纪正在脱离海面。


    失去重心的船在海中胡乱飘荡, 浅曜的余光看见船身与船底的色差。


    他伸出手,摸了下船底,神色闪过轻微的讶异。


    绳索渐渐往上抬, 他没再分心思, 全力抱紧苏纪。


    她湿透的金色长发在海风中飘摇, 脸上映照的光芒像油画的色彩。寂静之中,浅曜的背被人抓紧,用力往后掰, 他和她一起跌进飞船的地面上。


    浅曜躺在地上,苏纪躺在他怀里,两个人浑身湿透,连飞船里也瞬间充满海盐的气味。


    斐波那契立刻在苏纪身边跪下,手指在她鼻下探查气息,他的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恐惧,不信邪地继续探她的鼻息。


    不过他尝试多少遍,眼前熟悉而美丽的女人都没有呼吸。像刚刚海上的浅曜一样,他用手背触碰她的心口,但那里并未传来回声,一片寂静。


    种种迹象都表明,她已经没有了生命。


    “……”


    飞船寂静无声,由离光最先站起身,按下返程按钮。


    德利斯把苏纪打横抱起,放在沙发上,打开飞船上的吹风机。


    热风吹拂,他没有伺候过人,好在天生灵巧,细致地把她的每一根发丝吹干。


    斐切尔和诩静静地守在苏纪身边。


    飞船光速穿过高空,他们没有在下城区做任何停留,直奔由离光的家族医院。


    精密的检查和测试再一次运用在苏纪身上,这一次手术室的灯光熄灭得极快,医生从房门中走出,脱下口罩,欲言又止。


    他斟酌着自己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面前的人神色各异,医生内心既惋惜又惶恐,难掩叹息,安慰道:“苏女士的遗体很安详,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其实能这样走的人并不多,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


    如果人能无病痛寿终正寝,被称为喜丧。如果不考虑苏纪的年龄,这种死法其实还算幸运。


    医生看了一眼面前神情麻木空洞的六个人,没再多说,返身进了房间,帮助护士进行最后的整理。


    病床上的人平躺在中央,神容宁静,睫羽微阖,身上盖着雪白的被褥,双手交叠置于上腹,仿佛只是陷入没有尽头的安然睡眠。


    由离光感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眩晕,仿佛身处无光的黑洞中。


    未经他的同意,死神怎么能带走她的生命。


    他不相信她会就这样死去,更决不允许自己唯一重视的人消失。


    他说过会复活苏纪,这不是诳语,也不是吹嘘。不论用什么办法,要献祭什么付出什么,他都要复活她。


    诩默然静立在床头,雪白的袖子无风轻荡,就像在为她举行葬礼。


    宽大的手盖在她交叠的手上,掌心传来的温度像一块冰。


    熟悉的感觉,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这就是死人的温度。


    她竟然真的舍得将他一个人留在这世界上。纷乱的思绪砰然在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炸开。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想要找回幸福,就此追逐着她去做孤魂厉鬼是不是更好?


    斐切尔一言不发,手紧握成拳。德利斯的视线默默描摹着苏纪的脸。


    不会的,全寰宇的力量都会被他们集结在这里,就算没有气息,他们也不信她不能睁开眼睛。


    浅曜爱怜地抚摸过她的下颌,指尖轻触皮肤,给予她冰冷的表面以温热。


    没有关系。他的内心从来不会相信任何事情不能被改变。就算是死人,他也一定能复活她。不论这将多有违人常,悖逆伦理。


    斐波那契的视线没有焦点,似在看她的脸,又似在看全身上下的每一处。


    人类没有办法,虫会有办法的。如果人类做不到,他就……


    禁忌的事物在绝对的渴望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没有人作声,连看惯生离死别的医生和护士也被沉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不敢继续收殓尸体,束手束脚地站在一边。


    他们不敢提醒,苏纪的生命体征已经消失有一段时间了,尸体要尽快放进太平间保存,以免腐烂。


    直觉告诉他们,这句话一旦说出口,面前阴翳可怖的六个人一定会当场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们被情感蒙蔽双眼,已经看不见真正的事实了。


    医生踌躇地抬脚,预备去预约太平间。


    “站住。”由离光突然叫住医生,“如果星散症只影响精神,那么人死之后,□□是否仍然完好,功能健全?”


    医生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但诚实交代:“苏女士虽然已经死亡大约六小时,但海上气温较为清凉,身体受到船的保护并未受损,因此身体各项功能完全正常,检查不出任何疾病影响,只是大脑无法再对信号波做出反应,心脏也停止工作,符合常规星散症病人遗体特征。”


    由离光咬着牙,一字一句确认:“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我是说,各项器官正常完好的状态。”


    医生打了个颤,一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由离光的言下之意。


    他直觉自己不应该再给少爷任何希望,但在冰冷的瞳孔注视下,额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滴。


    “以现在的科学技术,如果将试探取出妥善处理,能完整保存各项功能大约一年。但是一年之后,只能维持外表正常,细胞内部构造会有不可逆的坏死。”


    医生擦了擦满头的冷汗,“这种保存是为了器官移植而研发的,事实上,并没有已死之人通过保存等待科技进展后成功复活的经验……”


    也没有把整个活人冷冻的经验。


    虽然原理是完全相同的,技术数据证明这种冷冻对人体和单独的器官效果相同,但还没有人真正尝试过这么做。


    “她会是第一个成功案例。”由离光冷冷打断他,坚定不容置疑,“收回你的死亡证明书,就当她现在只是进入了疾病的潜伏期。”


    “不论用什么代价我都会复活她。”


    医生心中的预感成真,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慌和震惊。


    连已经断定死亡的遗体也不肯收殓,还要使用特殊技术封存,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他本以为人死之后他们会顿悟,没想到连死人也不放过,这些人的执着看起来远超他的想象。


    联邦对于上城区人口的死亡有严格的管理,发现死者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联邦。医生踌躇地看了眼一条横线的屏幕,病床上苍白到透明的人,咬咬牙:“是。”


    少爷说没死就是没死。


    顶层一阵骚动,苏纪被秘密转移到了全新的地点。


    冷冻保存室。


    由五层不同系统管理,进入时需要通过每一层的消杀校验。因为保存器官环境苛刻,建造时需要花费巨大人力物力,整个育星只有两个医院建有该设施,而慢珠海医疗中心的这座是最大的最专业的。


    “几位,保存室环境要求严格,为了保证存物的安全,只有经过培训的专业人员可以进入。”


    几人就是再疯狂也知道,短暂的分离是必须的。他们要懂得什么时候放手,才有可能把微乎其微的希望最大化成现实。


    载有苏纪的病床进入大门,很快消失不见。


    六个人在原地久久凝视,半晌无法回神。


    从今天起,命运给予他们新的使命。


    “所有原计划不变,继续研究。”


    斐波那契说的正是其他人想的,他们彼此之间是敌人,但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放下一切成见联手。


    为了复活苏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双向奔赴 体验死


    体验死亡是一种悖论。活人无法体验死亡, 而死人已没有了体验感。


    但矛盾并不总是成立,足够「幸运」的人,可以体验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濒死感后复活, 在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所感受到的一切, 被他们叫做走马灯。


    而足够「不幸」的人,可以体验彻底死亡却并未完全死掉, 残留的意识对精神无穷无尽的阉割和折磨。


    躯壳是灵魂的保护伞与容器,没有□□的灵魂就像被透明的剔骨刀细致耐心切割成无数肉片,暴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滋滋地冒着被宇宙辐射炙烤穿透的香气。


    苏纪已经死亡, 意识却并未完全消散。


    精神碎裂成以亿计的碎片,她并不能思考,也无法想象, 已然丧失作为人类的生理机能, 却仍然能够本能地感受到痛楚。


    细微的灵魂碎片并不知道撕裂她的疼痛从何而来,只能静默地发出无人接听的惨烈哀嚎。


    四周是空旷寂静的灰色太空, 以灵魂的大小并不能洞见物体, 庞大寂然的巨物跨越她可视的次元, 挤压她的生存空间。


    即使没有感官和智慧, 本能仍然存在。被不可说的巨物包裹时,比疼痛更彻底贯穿的是不知名的恐惧与震颤。


    像溺入水中的亡婴,还没能学会言语, 先发出的声音就化作一串无声的气泡, 淹没在比亿万个它更巨大的滚滚洪流之中。


    疼痛推着她前进, 恐惧扯着她后退。她不是能够自理的肉沫,而是宇宙中微小的一粒埃。


    反复地煎炒烹炸,宇宙射线让透明的灵魂破出无数稀薄的洞。


    她的碎片无法承受过量的煎熬, 终于某刻,维持意识的细丝断裂,连灵魂也彻底消散,意识彻底断联。


    她再也没有苦痛和恐惧,坦然地融进宇宙的空间,彻底化为虚无,实现了精神与□□的双重死亡。


    ……


    保存器官完好的一年时限对于星散症科研组而言是完全不够的。


    斐波那契躺上了手术台,作为试验品,研究员剥开他的筋脉,抽取他的血液,透镜深入肠胃和大脑,各种辐射光片轮番接力。


    通过科技得到的数据,他本人也会参与研究,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懂虫族和人类混血的身体构造。


    即使如此,两个月的时间过去,进展缓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科学和医学无法一蹴而就,成果像金字塔的塔尖高不可攀,想要得到,必须先垒起巨大的地基。每一块砖都需要时间堆砌。


    在得到研究成果之前,苏纪的□□就会因保存技术的落后而彻底坏死。


    科研组不得不暂停研究星散症,转而开始改进□□的保存技术。


    他们只有十个月的时间,要把保存技术延长到五年…不,十年。


    最乐观估计的情况下,他们也需要大约五年的时间告破星散症的治疗方案,但谁也不知道未来可能遇见怎样的困难,十年是必须要有的保底时长。


    谁也不知道苏纪现在的死亡能不能救活。预知一天可以被称为计划,预知一周是智慧,预知一年两年甚至五年是有大局观,但当战线拉长到十年,已经超越了普通人类能够预见的所有可能性。


    十年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毕竟虫族近在眼前,虫母动作频频,频率振幅仪存储的能量又在上一次的大战中几乎挥霍一空,不要说苏纪,就连育星也有可能在下一场战役中湮灭在群星里。


    即使如此,保存科技的研发也在以十年为目标稳步推进。


    育星现在囊括了从寰宇各处请来的医学大拿,汇聚了银盐虚幻,新生制药和源由财会三个最富裕的公司的大笔资金,还有长眠仪器以及黑洞科技这样宇宙尖端科技公司不惜一切代价和人力提供软件和硬件的保障。


    如果这样的阵容也不能成功,全宇宙也没有哪处能实现更璀璨的成果。


    ……


    苏纪的意识死了又生,生了又死。


    也不准确,因为一缕灵魂的碎片并没有生或死的概念,它只是像将要燃尽的烛火,时而亮起,时而熄灭,徒劳地做最后的挣扎。


    人的死亡通常是一瞬间,苏纪的死亡却被拉得很长。势均力敌的拔河在生和死之间拉扯,她是拔河的绳。


    生和死抓住苏纪的头和脚,把她像锯木头一样来回割让。


    绳索脆弱时,拔河很快会因断裂宣告终结,但当绳索过于坚韧,拔河就可以持续不断地进行,直到其中一方获得彻底的胜利。


    感官会麻木,灵魂却不会。长久的炙烤是永不消灭的折磨,仿佛从宇宙之初至扩张的终末。


    漫无止境的痛楚,直到这个灵魂碎片遇见了命中注定的另一块碎片。


    它们的相遇像河流汇入海洋,一瞬间紧紧融入,不分彼此。


    细胞即使与另一个细胞偶遇,也是难以被观测的微型变化,但对于它本身而言,已是成倍的壮举。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膨胀,但在宇宙微粒风的刺痛下,它已有了能够相依的另一半自己。


    它和自己一同像烛火般漂流,明灭,反复生死。


    ……


    苏纪离开的第十二个月,星散症研究所传来举所欢庆的好消息。


    生物保存技术得到历史性的突破,极速冷冻技术已经可以将尸体妥善保存至下一个五年。


    他们争取到了自然衰竭的时间,可以让星散症的研究再延续四年。


    比起最初的计划差了一半,但科技总会在发展后濒临极限,继续突破已经丧失竞争力,他们需要回到最初的目标。


    斐波那契的头发再一次留长。


    偶尔去往新生制药为父亲分忧时,他应父亲恳求,用假发继续伪装身份。其他时候,他在研究所,以虫人身份配合研究。


    保密工作做得出奇的好,一年的时间,斐波那契的秘密竟然完全没有走出过这栋建筑的大门,一切都停留在安全门内,连他的父亲也不得不收起担忧,承认他们的决心。


    但是他渐渐没有时间打理自己的头发,眼看它再一次越变越长。


    “仪器改造得怎么样。”


    他趁扒饭的时间问对面白衣的青年。


    “快结束了,大概明天早上就能给你。”诩边画草稿边吃饭边回答。


    浅曜端着餐盘在附近坐下,头也不抬:“你记得调试一下我上次更新的设置,那个还没有测试过。”


    他们对彼此如今的生活没有了解,工作上却比同侪十年的同事更加默契。


    不过,他们整日不是浸泡在研究所中,就是应白塔邀请执行必要的任务,已没有自己的生活,因而也勉强算是一种好友。


    德利斯在去开会的路上,斐切尔还在星系间为了寻找特殊的制作材料和医生而奔波,由离光在检查新的医学概念设计,都不在场。


    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一年,可以想见的未来之中,还将一直持续下去。


    ……


    在广袤的太空中遇见另一个自己的可能性往往不大于零。


    碎片要遇见多少个自己才能有资格被称为碎块,是一个无人知晓答案的问题。


    如果要苏纪说,那就是「再一次诞生自我意识」的那一刻。


    但这是好事吗?也许回答会是不。


    意识会产生思考,而思考带来更大的痛苦。原本只要品受一遍的煎熬,因为思考而在她的灵魂中反复收割回味。折磨灵魂的痛楚与恐惧在思考的作用下放大,放大,再放大。


    她开始徒劳地想要放弃,想要拥抱真正的死亡,想要结束漫无止境的折磨,彻底获得解脱。


    但她求出无门,日夜不休地受尽苦楚。


    没有发泄口的负面情绪如同被压缩机挤压的物体,总有一刻要在极致压抑中彻底爆炸和疯狂。


    她的精神体在沉默中尖叫,在挤压中露出锐利的刺,在恐惧中奔跑挥舞,把一丝一丝融合的灵魂再亲手撕出去。


    活着太痛苦的时候,死亡也是一种奢求。


    记忆和感觉像潮水一样时断时续,她并不知道没有感官的时间里,意识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她可能变成了疯子,也可能是痴儿。


    她想要毁灭一切,想要自我毁灭。


    ……


    第三年的尽头,星散症研究所一如当年。


    斐波那契的精神体为人类的精神研究提供了重要样本和理论基石,两年的研究中,他们终于将物质体与精神体链接,第一次拥有了通过实体观察精神的能力。


    能够介入,就意味着能够影响,干涉,最终彻底掌控。


    尽管只是维持了不到十分之一个眨眼的波动,研究所大楼里仍然爆发出掀翻天花板的欢庆声。


    他们兴奋地走出研究所,想要与全世界分享这份虽是为了一个人出发,但最后却可以造福全人类的喜讯。


    他们惊讶地发现,外面的世界已变了样。


    双日星系接到急报,刺环星系毁灭,亡于与虫母的战争。


    这个星系在上一次虫族的试探性进攻中没能威吓敌人,被选为第一个倾巢剿灭的试验场。


    虫母第一次向人类仁慈地展现了她庞大阴影的一角。


    绝对的强大超越了人类贫瘠的言语和呼救,当她君临时,昔日引以为傲的向哨能力与智慧筹谋显得孱弱可笑。


    那里沦为虫族吸食的营养液,仅存的人类成为俘虏,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半个月以来至今无人知晓,因为再没有人收到刺环星系的人类递出的情报,一切通讯断绝在星系之外。


    无需证明,那里已经是虫族的天堂,人类的炼狱。


    寰宇震动哗然,世界惊变,与虫族的决战已不可避,人类却完全未能做好准备。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不由人类自己界定的问题。


    ……


    没有终点的漂流中,苏纪渐渐学会如何在汪洋中捕捉自己的尸体碎片。


    仅靠乘坐宇宙风,想要遇到自己已和太空融为一体的灵魂粒子无异于大海寻沙。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意识到应该去寻找其他的灵魂微粒,也许是疯癫促成了她的狂想,也许是本能想要活下去,这个念头自然得像滴落海面的水,仿佛一开始就该这样。


    到目前为止,她能够感受到的一切仍然止步于越来越清晰和深刻的痛楚,和不知何处震动而出的恐惧。


    找回的灵魂越多,她能够重启的思考能力和感官就越多,也就越能被称为「人」。


    代价是痛苦和恐惧同样翻倍。


    想要踏出第一步,在找到名为自己的朋友之前,要消灭作为敌人的怯懦自我。


    她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精神体抻长抻扁,稀薄的灵魂被更多宇宙风和更多的疼痛刺穿,但她不断地、坚韧地吸收。


    如果疼痛和恐惧是寻回的必经之路,她必将用一切意志承受锤炼。


    作者有话说:


    这周大概随榜更。故事已经到最后的90%了!拜托大家也点点新文的预收,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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