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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Chap.41:静风期


    #41


    她说完,就别开头,一手拽过自己的书包,把那封红包往里塞。


    这几天小姑娘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邱晖昨晚往电脑里导照片时,还指着她和乌龙的合影,感慨了句:“都知道她跟你更亲,还以为会哭鼻子呢,小茉莉还是挺稳得住的。”


    晏寒池低头,视线定格在她明净的眼睛、上扬的唇角,只觉不像放晴,倒像是雨前反常的静风期,所有水汽都闷在云里。


    这会儿雨下下来了。


    梁京茉其实也不想哭,但她从小到大都有个毛病,情绪一激动就控制不了眼泪,和赵惠蓉吵架是这样,此刻也是这样。


    她心里糟透了,低着头,盯着怀里书包的拉链,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口不对心,词不达意。


    梁京茉无意识地捏住拉链,脑子里反复回放自己刚才的语气。


    怎么想都觉得,太冲了,而且不讲道理,像是无理取闹的指控。


    这份暗恋中的少女心事只属于她,那股怎么努力也追赶不上的泄气也只属于她……晏寒池肯定不懂她在气什么。


    她怎么就一时冲动说出来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莫名其妙?


    会不会认为她是个不知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梁京茉这头的情绪还没消,又被漫上来的后悔淹没,恨不得穿越到几秒钟之前,把要说的话全部咽下。


    心里正乱糟糟的,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低的笑。


    “又对你不好了?”


    “……”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梁京茉就想到,也是五月份时,开赛车去山顶的路上,她问过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这男人当时明明看起来没放在心上,还笑话她是小朋友。


    没想到记得这么清楚,还在这时拿出来调侃她。


    梁京茉脸上一热,有种搬起石头砸到自己脚的感觉。


    她缓了缓,手松开,放过了书包上那只拉链,问道:“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


    她声音很轻,带着股刚哭过的含混,晏寒池“嗯?”了声才听清,眉梢一抬,像是回过味来:“你为这个哭的?”


    “不然呢?”她反问。


    小姑娘真的很有自己的那份讲究,晏寒池低笑了下。


    房间不大,她坐在窗下书桌的椅子,脊背挺直,像清韧的新竹。


    晏寒池扫了圈,干脆靠在了旁边的电视背景墙。


    对于离别,晏寒池并不是完全没感觉。只不过他这人天生潇洒,觉得既然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跑,与其把时间耗在离愁别绪上,不如干脆打火出发。


    无论是邱晖,高猛,甚至周达都懂,早几年高猛还常说,将来总有一天要出国去见识见识达喀尔越野拉力,哪天联系不上他了就说明踏上征途了。认识孔燕以后才没再提。


    成天跟一群糙汉子打交道,他倒是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个心思细腻、无法轻松看待离别的小姑娘。


    晏寒池视线落到她仍有些泛红的眼角和鼻尖,手一伸,从底下的电视柜上捞了包纸巾,往她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抛。


    “本来打算这两天说的,谁知道高猛那嘴,跑得比火车还快,”他肩膀往后一靠,眉梢带着点玩味的弧度,“我瞒你一个人干什么?你打算给我使绊子?”


    “……”梁京茉有点气恼地看他,“我为什么要给你使绊子。”


    她缓了缓情绪,绞尽脑汁地措辞,像是当初包装他的生日礼物时那样,包装起自己的真实想法,让它看起来更加寻常而不引人怀疑。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很喜欢的语文老师,温柔又亲切,我们班上的同学都喜欢她。有一年期末考完,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领作业时,问了她一个现在想起来很傻的问题。我说,你会教我们到毕业吗?”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摸了摸我的头,说,会啊,不然我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课代表呢?”


    梁京茉说到这里,很轻地吸了口气。


    “那个暑假,我过得特别有盼头,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先写语文作业,一天比一天更期待开学。没想到,开学那天,讲台上站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老师。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期末,她其实已经辞职了,”梁京茉说完,垂了垂眼,“所有的老师都知道,只有我们不知道。”


    如今她已经长大,早就明白成年人世界里种种不告而别的理由,她完全可以理解当初的老师,甚至觉得若换作是她,大概也不会讲。


    可是,知道晏寒池要出国的那一刻,那种骤然袭来的、混合了些微被排除感的错愕还是涌了上来,迅速将她吞没。


    对晏寒池的感情要比这复杂得多,梁京茉有意混淆两者,抬起头来,说得振振有词。


    “我只是觉得,我都十七岁了,不是那种守不住秘密的小朋友,以为你不打算告诉我,才会……”


    “才会不高兴,还骂我是王八蛋。”晏寒池接上她没说完的半句,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嗯。”


    他没生气,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知道了,你不是小朋友,你是小梁大人。”


    这男人身上,似乎总有一种牵扯着她心神的魔力。


    可以一句话让她委屈到不行。


    也可以一句话让她顿时没脾气。


    梁京茉一声不吭地想。


    小梁大人就小梁大人吧,至少是个大人。


    这会儿,她已经没有骂他王八蛋时的愤怒和委屈,心里回荡着的是一股绵长的哀愁。


    缓了许久,梁京茉抿了抿唇,指尖不自觉又捏紧了书包拉链,佯装平常地问他:“小舅舅,那你什么时候走?”


    “年后,具体哪天还说不准,一堆事儿,”晏寒池从门框上直起身,单手插在口袋里,另只手朝她伸出了小拇指,锐利的眼神定定看着她,眼尾勾了勾,“不过,走之前一定让你知道,嗯?”


    拉钩……


    这还是把她当小朋友吧。


    梁京茉面上不服地撇撇嘴,心跳却不由得乱了节奏。


    她定了定神,才伸出手。


    男人的指节硬而稳,带着干燥的暖意,等她的手指勾上来,便带了点力道,向下微微一扣。


    随即松开。


    梁京茉佯装自然地收回手,抄回毛衣开衫的口袋中,却很快蜷起了指尖。


    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气息偷偷藏住。


    时临黄昏,天色一寸一寸地沉进了她见过很多次的那种冷调蓝里,像一种凝固了的蓝莓酒,大雪铺满了整个世界。


    尽管不在机场,不在车站,也不到最终的时刻,但对梁京茉而言,那就是他们的离别。


    她绞尽脑汁藏起心意,假装正常,他仍旧一派游刃有余的潇洒,跟她拉钩说,走之前会让你知道。


    /


    不等这个年真正过完,高二就开了学。


    实验班走了一任退休的英语老师,新来的三十二岁,荣誉等身正当年,干劲满满,亮相第一课就让他们进行自我介绍——用成绩。


    试卷一张张往后传阅,像鸟的翅膀那样哗哗翻飞,短暂的寒假就在这阵掀起的风里被吹远。


    借着学业上的忙碌,梁京茉很久没有写日记,再偷溜去网吧,也克制着自己只看电影,不搜索任何晏寒池相关的讯息。


    唯一会做的,就是每天入睡之前检查手机电量,若是出现未接电话或未读短信,心总要吊上那么一阵,发现不是他的号码,又呼出一口气,跟着望向窗外茫茫夜空出神。


    就这样过了几天。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是周日,她白天在图书馆自习,傍晚到家,照例查看手机,发现赵惠蓉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回拨过去,却始终无人接听。


    赵惠蓉工作繁忙,私人手机常年只开震动,放在包里听不见是常事。


    梁京茉没有多心,把手机搁到一边,翻出没写完的英语卷。


    做完剩下的几道选择题,接下来是完形填空,而且,还是最歹毒的那种类型——文章和选项不在同一页,非得要人翻来翻去地看。


    梁京茉写了几题,心头生出些许躁意。


    后来回想,也许不是那天她格外没耐心,而是,对坏消息有了一定程度的本能预感也说不定。


    在括号里写完“A”的最后一横时,书旁的手机震动起来,梁京茉以为是赵惠蓉,接听后放到耳边。


    却就这样,意外地听见了晏寒池的声音。


    男人像是在某个聚会场合,边打电话边往外走,声线清朗又带着低沉的磁性,问她这会儿在干什么。


    梁京茉整个人都有点儿恍惚,挂了电话,竟想不起两个人聊了些什么,只记得一个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


    晏寒池没叮嘱她别逃学,也真的没玩那种不辞而别的戏码。


    梁京茉想,这就是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平时总是一副散漫态度逗她,实际上却永远给她独一份的尊重。


    她发了会儿呆,收拾好情绪,从衣柜里翻出那双赛车手套跟护身符,从一叠明信片中,选了张印着雪天蓝调时刻的,一字一句写上。


    “愿你遇见好天气


    你的征途上


    铺满了星星”


    结尾没有落款,而是用彩笔画了只小红帽。


    ————————


    “愿你遇见好天气,你的征途上铺满了星星。”——圣埃克苏佩里《夜航》-


    下章就分开啦。


    第42章 Chap.42:钥匙


    #42


    尽管已经多次想象过离别的场景,但真正到了航站楼的这一刻,梁京茉还是觉得出入有点儿大。


    她从昨晚开始做的心理建设都成了白费,没别的原因——太热闹了。


    邱晖、高猛、王达开当然不用说,车队经理周达、领航员李震、维修小工刘禄还有几个梁京茉从没打过照面的男男女女也都来了。


    一会儿是周达絮絮叨叨地念去了国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听说德国的饭可难吃了,不是酸菜猪肘香肠就是腻死人的奶油土豆。一会儿是高猛摇着他的手喊“苟富贵,勿相忘!”一会儿是李震不知道从哪儿掏了件文化衫出来,让他碰上车队某金牌领航员时帮他要个签名……别说梁京茉天生话少,这场面,就算活泼如周水宜,也插不进话。


    梁京茉这会儿也不想插话。


    毕竟,想和他告别的不止她一个人。


    梁京茉只是在思索,她该怎么自然地、当着众人的面把手里的礼品袋送出去。


    尤其是,这群人里还有个王达开。


    刚才几人一车过来,在古玩市场接上王达开之后,梁京茉能明显感觉到,这家伙时不时从后座看向自己,嘴角还挂着点儿笑。


    那笑里的意味很难形容,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班主任在看桌底下偷偷牵手的小学生。


    梁京茉被看得头皮发麻。


    鸡皮疙瘩都有点竖起来。


    正在这时,航站大厅上空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播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乘坐YL1223航班前往柏林的旅客,值机截止时间为……”


    不急不徐的语调,落在梁京茉耳朵里,却成了催命的铃。


    心情在那一刻变得紧迫起来,梁京茉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礼物袋,抬起头。


    恰好那边的叙别也告一段落。


    “行了,”晏寒池拎起搭在座椅上的外套,迈开步伐,伸手在离他最近的李震肩上拍了拍,又和周达伸过来的手握了握,眉宇潇洒,“都保重。”


    “放心吧,池哥!”


    “池神你也保重啊。”


    “到了打个电话!”


    “……”


    围着他的所有人自动让道,梁京茉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男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一手拎着冲锋衣外套,往肩上搭,另只手伸向她,掌心朝上,勾了勾。


    男人头发应该是刚剪过,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短,普通人剪这种发型是灾难,于他而言,却好像是把某种带攻击性的帅气更加直观地表现出来了。


    他五官本来就立体,此刻更是毫无遮挡,剑一般的眉,眼睛狭长,不笑时透着几分冷淡的野性,笑起来弧度却又格外迷人。


    大厅里的旅客熙熙攘攘,她却好像只能看见眼前这一个。


    见她没动作,晏寒池眉一挑:“在手里拎半天了,不是给我的?”


    梁京茉一下子回神,尴尬地抿了抿唇,双手把礼物袋挂在他的手上。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随便买的。”


    绘着卡通小狗的礼物袋小巧精致,晏寒池食指勾过,低笑了下,另只手从口袋拿出来。


    “伸手,小舅舅也给你一个东西。”


    梁京茉怔了下,下意识像他刚才那样摊开手掌。


    她看见男人修长的手移过来,而后一松。


    掌心一凉,落进了个硬而扁长的小东西。


    是个绳带穿起来的钥匙。


    梁京茉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家的备用钥匙。


    暑假那会儿,她溜乌龙时用过。


    可现在乌龙明明暂时寄养在王达开家,等第二针狂犬疫苗打齐,手续办完,就会托专人送去德国找他。


    “走了,”晏寒池给了她钥匙,却没交代干什么用,收回手时,把梁京茉脑袋上的棒球帽往下压了点,声音轻低,“有什么事儿不想跟别人说,就给我打电话。”


    也许有人航班快迟到,拖着行李箱,一阵风似的从他们面前跑过,行李箱滚轮呼呼滚过机场光滑的地砖,像是阵催促的鼓点。


    他也要走了。


    他马上就要走了。


    那一瞬,脑海里被这个念头填满,心脏酸涩难忍,梁京茉不由自主往他那边迈了一小步。


    “小舅舅!”


    男人身形高大,回过头来。


    背景音里的喧嚣也仿佛安静了一瞬。


    你可不可以不要谈恋爱。


    可不可以不要太深地喜欢一个人。


    可不可以等等我。


    梁京茉张了张嘴,所有汹涌的情绪和想说的话,全部在用力的克制里被碾为齑粉。


    最终,只剩下一句:“一路平安,要拿冠军。”


    话音落地的瞬间,像是打破了某个屏障,机场提示的播报音、匆匆的脚步声、滚轮声、交谈声重新涌入耳畔。


    在这支正在奏响的离别序曲里,梁京茉听见男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没再说什么,只将手随意抬起,两指并拢,朝她的方向轻轻一扬,不同于中学男生做这个动作的稚嫩,男人的姿态中,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随后转身大步离开。


    那是2013年2月23日,京北冬天的末尾。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天空飘起了雪,纷纷扬扬,蓬松如粉,在风里打着卷飘飞在车顶。


    车载电台播报着实时路况,梁京茉靠坐在椅背上,手心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钥匙。


    她没在机场哭出来,也许是因为这个小小的、满载含义的礼物。


    也许是因为,人总是不能免俗地,从对比中得来些许安慰。


    有多少坏结局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遗憾,至少她的故事里,没有被漠视的眼泪,也没有未送出的礼物,一切看起来已经足够圆满。


    除了那句,以她现在这个年纪,怎样都说不出口的。


    我喜欢你。


    /


    也是这天,梁京茉刚到学校不久,就从班主任那里接到了个电话。


    将听筒贴到耳旁时,梁京茉还有点忐忑。


    难道邱晖哥帮她打电话请病假的事情败露了?


    那也应该是班主任先发飙吧?


    不过很快,她的猜测就被否定。


    因为电话那头的人不是赵惠蓉,而是她的助理小何叔叔。


    “是小茉吧?是这样,我跟你讲一件事,情况不严重,你听了不要担心,好吧?”


    梁京茉曾经看过一个新闻,说是有名高考生,从小将他养大的爷爷罹患绝症,时日无多,父母却瞒着他直到高考结束,他就这样永远错失了见到爷爷最后一面的机会。


    当时于琦雯咋舌:“这是怎么想的呢?哪怕只让人看一眼也好过这样离别啊。”


    梁京茉也觉得无法理解,打着“不想让你担心”的旗号,却不管会不会给孩子带来更大的歉疚和追悔莫及。


    不过,她现在觉得赵惠蓉肯定可以理解。


    因为她就是这么干的。


    昨天临睡前,梁京茉又给赵惠蓉拨了个电话回去,电话那头,赵惠蓉声音有些低,说,打给你没什么事,想问问你最近学习怎样,好了,现在在忙,之后再讲。


    梁京茉没有多心,只当她是在开会,半点没想到,彼时她其实躺在住院部的床上。


    “她不让我说,昨天是我偷偷用她手机打给你的,还好我记了你班主任的电话。我觉得,她有多辛苦,你该知道。”


    电话那头,小何叔叔告诉她这件事的始末。


    早在梁京茉转学过来时,赵惠蓉就有离职来京北发展的打算,只不过,目前所在的公司项目重要,前景好,酬劳也很可观,一时就耽搁住了。


    自从知道赵慧娟在外做月嫂,赵惠蓉这个打算又重新冒了出来,近段时间,都是一面快速赶项目进度,一面物色京北的合适职位。


    重压和疲劳之下,她昨天下午出门谈业务,一时恍惚,驾车追尾了一辆货车。


    幸好是城市通道,车速不快,人很快脱离了危险。


    梁京茉屏息听着,呼吸声越来越重,等他说完,只问:“真的没有生命危险吗?”


    小何叔叔说:“没有,你可以相信我。”


    始终绷紧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一点,梁京茉靠着教室外的墙,透过班级黑板,看见上面写的明日小测安排,很快收回视线。


    “小何叔叔,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订张机票?”


    赵惠蓉身上多处挫伤、手部骨折,躺在单人病房里,也不忘跟人讲电话处理公事。


    看见梁京茉时,她一下子明白过来,挂了电话,劈头就把小何叔叔骂了一顿,勒令他马上订机票。


    于是梁京茉只在医院待了半个多小时,就又上了小何叔叔的车。


    “这附近有卤鹅,乳鸽,白切鸡,你喜欢哪样?”


    小何叔叔——梁京茉依稀记得他叫何启明,三十七八岁,长相端正,气质斯文。


    听说还没结过婚,也许是助理当久了,浑身都透着一股周到的家庭主夫范儿,脾气好得吓人,从他能在赵惠蓉手底下工作这么多年就可见一斑。


    两个人刚才一块儿挨了顿赵惠蓉狗血淋头的教训,但谁也没互相假惺惺地道歉。


    何启明不说,对不起,我不该违背你妈妈的意志,把她的事告诉你。


    梁京茉也不说,对不起,我不该非要来医院,害你一起挨骂。


    反倒是吃饭时,何启明跟她说,你妈妈只是长了张刀子嘴,心其实是软的,你要多体谅,听说你在京北还逃过学?以后可不好这样。


    梁京茉点点头,说我知道。


    会挨骂其实在意料之中,如果换作以前的她,一定会觉得委屈极了,愤懑之下,跟赵惠蓉吵个不欢而散都有可能。


    现在却可以平静地吃饭,究其原因,大概还是因为长大了。


    比想象中长大得要快一点儿。


    因为那个男人告诉过她,做一件事只需盯着自己的终点线,无需考虑他人的看法。


    她想确认赵惠蓉真的平安无事,所以就亲自来了。


    至于赵惠蓉买不买账,那跟她没关系。


    粤式茶楼窗户明净,隔着玻璃望出去,能看见大片的蓝天,还有上面道道未散的白色航迹云。


    耳畔好像浮现出了飞机的轰鸣声,脑海里不知第几次想起那个意气风发又潇洒的男人。


    梁京茉轻轻吐出口气,夹了块乳鸽在碗里,慢慢地吃完,忽而抬眼:“小何叔叔。”


    何启明正在浏览菜单,边掏出手机搜索,看有什么适合骨折病人吃的,以后好打包。


    听见梁京茉叫他,他放下菜单,只见女孩眼帘抬起,眼神清亮,眼型颇为肖似母亲,却更透着一种直来直往的敏锐:“你是不是想当我爸?”


    这么直白的吗?


    这跟你妈可不像啊!


    何启明瞪了瞪眼,吓得差点拿不稳手机。


    “努力一下吧,”梁京茉也没管他回不回答,声音慢慢低下去说,“有人想努力,都没机会努力的。”


    ————————


    你不用努力,做自己就会被他看见的^^


    第43章 Chap.43:情书


    #43


    从荔都飞回京北,赶到学校,正是历史晚自习。


    梁京茉说了声“报告”,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黑板上的小测安排已经擦掉,不知是谁刻意制造紧张气氛,又写了行“距高考还有467天”。


    班主任路过时,视线在上面停了两秒,啼笑皆非,像是被这一声过早吹向的号角给噎住了。


    不过到底也没叫他们擦掉。


    于是,黑板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


    467


    466


    465


    ……


    整个高中阶段的新课将在这一学期全部结束,班里每个同学都上紧了发条,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梁京茉则处在一种矛盾交织的复杂心情里。


    既希望时间慢下来,好更充分地准备明年年初电影学院的校考。


    又希望它可以快一点,最好快到,一眨眼,她就有能力站到他的眼前。


    期中考试后,实验班进行了一次小换血。


    梁京茉在讲台上看到了林子豪。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去年十月,她和林子豪妈妈针锋相对的情景。


    对方咬牙切齿,你最好能一直待在实验班。


    她也不落下风,你儿子最好能考进来一次。


    此刻看来,最敌对的相讥,倒成了最灵验的祝福。


    梁京茉不光一直待在了实验班,而且,名次越来越稳。


    老师直言,她这样的成绩,只要照常发挥,清北没有问题。


    四月,新象杯征文比赛结果揭晓,梁京茉获得一等奖,作品入选当年的出版合集中。


    她的照片被贴在公告栏,收到的情书也变多了。


    梁京茉总是看也不看,转头就丢进垃圾桶。


    有个男生很刁钻地把信纸折叠,夹进了她的英语单词本里。


    梁京茉刚打开,就飘了出来。


    那是五一小长假,她在王达开的店里,和邱晖、高猛夫妻准备打火锅吃。


    纸张飘到邱晖那边,他捡起扫了眼,哟了下:“情书啊这是?”


    梁京茉连单词本都顾不得合上,马上伸手去夺。


    邱晖哥还是挺有哥哥样儿的,见她在意,就递给了她。


    如果换作那个男人,梁京茉不由地想,他肯定会仗着个子高,向后一仰,跟着站起来,逗弄似的不让她拿到。


    这么想着,梁京茉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她把这张信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孔燕碰碰她胳膊,和她开玩笑:“怎么都不看一眼写的啥啊,这个男生字儿太丑了?”


    梁京茉低头把单词本放回书包,不知想到了什么,说:“长得不帅。”


    话音落下,邱晖举着的手机里,Face Time那头的男人发出一声轻笑。


    分明隔了几千公里,那笑声听着却在耳畔似的,低低的,震动着胸腔。


    梁京茉心弦一颤,佯作镇定,准备去调蘸料,耳朵却自动捕捉到他的声音。


    那男人笑完,声线清朗干脆,说了句:“把手机给她。”


    梁京茉稍稍平复的心跳,又因为这一句话而重新加速起来。


    她定了定神,接过邱晖递来的手机,犹豫了下,走到门外。


    中德时差7小时左右,晏寒池那儿还是中午,光线明亮干净,窗外天空是一种高饱和度的湛蓝。


    他穿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略带弹性的布料,隐约勾勒出赛车手特有的、精悍而不夸张的肩膀肌肉轮廓。


    黑发比上次见长了点,潦草落在额前,眉毛若隐若现,利剑一般上挑。


    有人敲他窗户,用德语说了句什么,晏寒池微微点头,思忖了下,也流利地回了句德语。


    虽然是简短对话,但梁京茉听着,他的发音似乎已经很地道。


    短短几个月,这个男人身上已经有了一些让她陌生的变化。


    晏寒池三两句跟人说完,就看了过来。


    可能是光线太强,他微微眯着眼,那双向来锋锐的桃花眼里,多了点慵懒的意味。


    “没开国际漫游,还是把我号码删了?”


    知道他是逗她,可眼下,梁京茉莫名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她被那股陌生感冲击得心情有点儿闷,不由自主说:“那你不也没联系我。”


    话说出口才发现,明明只是陈述事实,听上去不知怎的却像极了负气的指责。


    她哪有立场指责他?


    梁京茉觉得自己肯定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就这么脱口而出,正想找补时,就看见晏寒池眉挑了挑。


    “这不是在联系?你当小舅舅是出国度假呢。”


    言外之意,他很忙。


    心口拥堵的情绪散了点,梁京茉也自知刚才那态度不对,找了个比较说得过去的理由:“我手机坏了。”


    晏寒池:“摔着了?”


    “没摔,就自己坏了。老手机,用一会儿就没电,充上了也关机。”


    梁京茉想说,等新象杯出版合集的稿费发下来,她就有钱买新手机了,大概再等几个月。


    转念一想,这么说的话,就好像是让他等着她的主动联系似的。


    于是还是忍住了,道:“反正我平时也不怎么用。”


    这通视频没有打太久,邱晖很快叫她进去吃火锅。梁京茉舍不得挂断,本想说自己不饿,晚点再来。


    无意中看见抻着脖子往这观摩、一脸深意的王达开,还是利落地把视频挂了。


    六月份,又一年的高考季。


    6号布置考场结束,就迎来了最后一个属于高二的假期。


    这天也是梁京茉的生日。


    周水宜拎着小蛋糕,叫上钟飞白、李乐毅,跟她在校门外吃了顿饭。


    饭是钟飞白请的,李乐毅则给她准备了一本书,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罗杰疑案》。


    “听水宜说你喜欢阿加莎,书店就只找到这本没拆封的,祝你生日快乐。”


    男生真诚而不好意思地送上祝福。


    梁京茉礼貌地说了谢谢,并问他,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李乐毅不肯说,她又认真道,我们是朋友,应该礼尚往来的。


    她并非看不出李乐毅的心思,只是因为不能给出回应,而选择了这种方式划清界限。


    李乐毅最终还是告诉了她自己的生日,梁京茉也松了口气。


    吃过饭后,几人分别。梁京茉骑车回悬铃西巷,把车锁在了那棵熟悉的银杏树下。


    每周都会过来,她已经熟门熟路,钥匙打开院门,然后输入大门密码。


    去年,她在这里躲清静,度过了暑假尾声的那几天。


    如今,那对难缠的表姑母子已经搬走,梁京茉却还是习惯过来自习。


    她在这里一待就是很久。


    有时写作业,有时练错题,有时看电影,有时上网检索电影学院发布的校考新资讯。


    也有时,只是单纯地发呆。


    看玻璃窗外,黄叶摇落,光线流转,天空变成冷调的蓝色。


    这天,梁京茉写了会儿作业,忽然听见有人摁门铃。


    打开院门,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递来一个包裹。


    “你好,快递签收一下。”


    梁京茉下意识反应是会不会寄错,却在看见名字栏的那一刻,把话咽了回去。


    她回到屋子里,屏息拆开。


    一只白色iPhone 5s手机,小巧到可以装入笔袋。


    梁京茉瞥了眼桌上还没写完的试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扭头跑出了门。


    她回家取了电话卡,又片刻不停地跑了回来。


    开机之后,梁京茉第一个存下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然后,给他发送了一条短信。


    没有像赵惠蓉从小教育她的那样,要矜持,要推拒,而是简单直白的一句:「谢谢小舅舅。」


    她不想跟他客气。


    这样等她长大以后有钱了,就有理由送他更好的。


    /


    八月末,京北正值酷暑,梁京茉的高三生涯也在声声蝉鸣中拉开了序幕。


    比起其他同学的埋头苦学,她一个人放松了步调。


    当然,这并不代表懈怠。


    电影学院校考在即,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背记文艺常识上去,为了更好地练习小剧本写作,梁京茉还买了一台国产笔记本电脑,用以分析经典剧本。


    偶尔有脑袋一团浆糊、状态实在差的时刻,她就会连上国外的网站,去看WRC的直播录像。


    全英解说,没有翻译,一些专业名词晦涩难懂,梁京茉从一开始的稀里糊涂,到慢慢能听个大概。


    不同于国内的黑白红的拉花涂装,晏寒池在国外的新赛车,是KR车队旗下一款经典战车,车门绘有象征“时间之神”的标志图案,金属蓝的线条点缀其上,尾翼则是闪亮的银色。


    他是一众欧美车手里少有的亚洲面孔,首次亮相,就在一场位于瑞典分站,双车齐发的超级短道赛中替自己博得了隔天比赛前三的发车位,赢得一票惊呼喝彩。


    短短几个月凶名远扬,国外车迷崇拜地叫他“Wings of Silver”。


    于是梁京茉知道,那个男人正在属于他的征途上闪闪发光。


    那年春节在一月底,不早不晚,赵惠蓉请了年假,来了京北。


    经过一番考虑,或许还有小何叔叔的劝说,赵惠蓉最终没有辞掉前景大好的工作,今年升了职,终于能从原本单纯的打工人队列脱出,对自己的假期稍微作主。


    母女俩在酒店吃了年夜饭。


    赵惠蓉在旁边,梁京茉不敢带上新手机,等过完年回到悬铃西巷,才迫不及待打开来看。


    除夕前夜,她提前给所有人发了祝福语。


    发给晏寒池的那条是这样的:「我怕三十晚上的祝福太多,你会看不到我的问候,我怕初一的鞭炮太吵,你会听不到我的祝福。所以我在大年二十九这天,提前祝小舅舅新年快乐。」


    晏寒池给她回的是。


    「新年快乐。」


    「心这么急,你年夜饭是不是早上吃?」


    梁京茉看着那一行字,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甚至有点乐观地想。


    只要保持着这样的联系,等自己长大,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努力。


    第44章 Chap.44:菠萝啤


    #44


    年后,二月中旬,电影学院的校考落下帷幕。


    梁京茉回到学校,就立即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高考一模。


    那是个普通且寻常的春日。


    午休时分,高三教学楼走廊,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尖声的怒骂。


    “……滚出来!人呢!钟立远!你给我滚出来!”


    她一边喊着钟校长的大名,一边毫无章法地哐哐砸门,随手从包里抓出广告纸,天女散花般四处抛去。


    “怎么回事!保安呢?”


    正在值午休的几个老师皱着眉,陆续出来查看情况。


    后排男生眼尖手快,长手一捞,从地上抓起几张,看见图文的瞬间,眼睛都直了,迅速互相传阅、交头接耳起来。


    老师通知完门卫,搁了电话,刚进班就看见里边炸开了锅似的,气得在讲台上把戒尺拍得啪啪响:“都凑什么热闹呢!高三了这么坐不住,翻天了是吧?”


    她几步跨到后排,夺走几个男生手里的“广告纸”。


    扫了一眼,大概是太过震惊,脸色一变,足足有好几秒没说话。


    “钟立远校长”、“贪污受贿”、、“乱搞男女关系”、“人面兽心”、“逼情妇堕|胎”……


    这些印在上面的文字不要说学生,老师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


    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很快被保安架走,然而,她洒落的“广告纸”,却怎么也没收不完。


    惊天大瓜!还是关于校长的丑闻,对于处在高压期的学生们来说,无疑是个极好的谈资。


    他们私藏着,交流着,议论纷纷,逼得班主任出面,勒令不许再聊。


    然而,大家都认为,越是压消息,越证明确有其事。


    那个女人来闹时,周水宜隐约听见了动静,不知道是什么事,下课后,还让钟飞白出去给打听打听。


    “没问题!”少年十分臭屁地打了个响指,撑着桌子就直接利落地从后座翻了出去。


    没想到,钟飞白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而周水宜,没过多久也见到了那张纸上的露|骨内容。


    她觉得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却怎么也联络不上钟飞白。


    第二天,无论是钟校长,还是钟飞白,都没有在学校露面。


    周水宜的妈妈在教育局上班,算是内部人员。


    饭桌上,她戳着碗底,忍不住问:“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周女士没好气:“你问这个干什么,上个学净八卦。”


    周水宜嘟囔道:“我关心一下同学不行啊。”


    她心里郁闷,还有点慌,却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打扰梁京茉。


    没想到,这天大课间刚开始,梁京茉倒是先跑到她们班的出操队伍里来了。


    “对不起,我知道消息太晚了。”女孩明净的眼瞳里写满了担心和歉意。


    这一秒,周水宜怎么也忍不住眼泪,“呜”一声长音就栽在梁京茉肩膀上哭了。


    周遭人来人往,人人侧目。


    她知道这很丢脸,可是控制不住。


    也许真是老天恶趣味,喜欢在生机勃勃的春日里看少女掉眼泪。


    这边,钟飞白的事件还没结果,另一边,在王达开的生日聚会上,梁京茉忽然就听说了秦瑶追着晏寒池去了国外的事情。


    “人生地不熟的,就这么追过去,”高猛往嘴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感叹了句,“就算我不支持她,我也得说,这姑娘是真有魄力。”


    邱晖双手抱臂,往脑袋后面一枕,回忆了下说:“秦瑶好一阵儿没找我撮合了啊,说不定就是真过去留学,她学的就是德语。”


    “你懂什么,我上回有个技术问题想问他,打视频过去,你们猜怎么?秦瑶接的!人在一块儿聚会呢,闹哄哄的,不然我怎么知道她在德国,”高猛说,“这姑娘,都混上KR车队的实习翻译了。我寻思着好歹给庄静语一个交代吧,结果刚问手机怎么在她那儿,她就让我猜,一个问题都不正面回答,明显是还对他有意思,吊我胃口呢。”


    王达开这时道:“不正面回答,那就说明什么事儿都没有。接个电话而已,行了,吃菜吃菜。”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高猛没看懂眼色,继续道,“不过吧,女追男,隔层纱,有时想想也没错,搞不好没多久就真把人拿下了。”


    “孔燕正为这事儿正跟我生气呢,说要不是我劝庄静语早点放弃,指不定庄静语也有戏,俩人看起来都是一个类型。


    “我跟她辩了几句,说就算秦瑶那边真成了,那也不是一个类型就行了的,得看感觉,是吧?再说,庄静语也不一定有勇气跑国外去不是,这都是定数。


    “结果就被赶出来了——哎,老王,你老拿胳膊肘撞我干什么,我就蹭你家住一晚上,这么大意见啊?”


    王达开:“……因为我不想和猪睡一屋。”


    高猛:“?”


    邱晖附和:“就是,秦瑶跟庄静语哪儿一个类型了,俩人根本不一样!”


    王达开朝他砸了一粒花生米:“你也是猪!”


    “两头猪!智商令人捉急,别把我们要高考的小姑娘传染了,”王达开说着,不由分说把梁京茉从座位上提溜起来,“菜点少了,走,跟我下去看看,还有没什么想吃的。”


    包厢门一关,王达开就松了手。


    他没带着她往楼下点菜的地方走,而是指了下旁边的拐角。


    “一会儿他们出来就不好了,去那儿吧,那儿人少。”


    那一刻,始终横亘在心头的,关于,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秘密的猜疑,忽然有了答案。


    理智上知道,自己还是应该垂死挣扎一下,装得若无其事,对王达开说,不是要去点菜吗?


    可是,梁京茉实在没有力气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自己的想象能力,高猛几句话,她几乎就可以脑补出他们在国外的相处。


    “别多想,小姑娘,”王达开作为资深的妇女之友,摆出长辈的开导姿态,拍了拍她的肩,“也不一定,八字没一撇的事呢。”


    是,她当然知道,八字没有一撇的事。


    可同样,也是只差一撇的事。


    心脏很难受,不是上次以为他有女朋友时,那种细密的钝痛。


    非要说的话,更接近一种绝望。


    明明离高考只差几个月。


    明明离成年只有临门一脚。


    可现实却又一次提醒她,也许,等她长大到可以被他平视时,早就已经有人占据他身边的位置。


    /


    那天之后,梁京茉借口快要高考,再也没有参与过高猛他们的聚会。


    不再有人会挟持她的书包,于是她如愿以偿地避开了他们或许会谈论的话题。


    她也攒不起任何勇气,装作一个八卦的小辈,去亲口问一问那个男人。


    小舅舅,听说你要谈恋爱了?


    且不说两个人平时联系并不多,只有逢年过节的祝贺,贸然问这种问题,显得她很莫名其妙。


    更重要的是,高考在即,梁京茉发自内心地害怕着某个可能的答案,会把她眼下勉强维持正常的状态打碎。


    何况,就算这次的回答令她安心,那下一次呢?


    “有惊无险”这样幸运的词汇,不是每次都会灵验。


    于是,就这样当了只缩头乌龟,锁掉手机,用学习麻痹自己。


    三月末时,传来钟飞白父亲被降职、调离学校的消息。


    这几乎等于宣判那张广告纸上的罪名属实。


    午休开始前,几个男生或站或靠,围在桌旁聊天,还有一个坐在桌上,翘着脚,手里转着本书。


    “钟飞白还没来上学?”


    “估计不敢来了,之前是尊贵的校长儿子,多威风啊!现在?哈哈,过街的老鼠吧!”


    “我反正是看他不爽很久了,平时仗着兜里有两个钱就装大方。钟校长平时道貌岸然的,钟飞白搞不好也是一样的货色……”


    “啪”一声,男生手里转着的书被打掉,他不满地扭头,正对上周水宜。


    她正气盎然,一脸的瞧不起:“你们嘴可真够碎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菜市场呢!孙家越,你最没脸说,哪次零食你不是吃得最多!”


    孙家越跳下桌子,把书捡起来,调笑着举手投降:“哟,嫂子,都是误会,我们哪敢说钟哥坏话,你这就护上了。”


    几个男生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看不出来嫂子这么听话啊,平时是不是钟哥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周水宜气得咬牙,正要反唇相讥,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家越。”


    她不可置信地转头,就看见消失快一个月的钟飞白站在不远处。


    男生头发稍微长了点,没穿校服,除此之外,和离开的那天没有差别。


    不,还是有的。


    到底是被钟叔叔的事情影响,他神色没有平常的那种松快,下垂的眼角,显得有几分冷淡。


    “五分钟之内,还我两千块,不然我只有问你爸妈要了,”钟飞白朝这边走过来,“还有,跟她道歉。”


    孙家越脸色僵了下,随即摊手,又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为什么要道歉,我们说什么了吗?”


    钟飞白没搭理,自顾自看了眼手表:“你只有四分钟了,还不赶紧凑钱去,不然他们问起来这钱干什么用了,我可编不圆。”


    “……”孙家越看出他是来真的,咬了咬牙,问旁边的男生,“你有钱没?”


    几人都摇头说“没有”,还有人惊讶“你真欠他那么多钱?”


    孙家越一言不发,没好气地把手里的书一摔,推开椅子就要走。


    被钟飞白一道平静的声音拦住:“我说了,先和她道歉。”


    ……


    这个时间,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吃完午饭,每分钟都有人进来。


    看见钟飞白时,都是一愣,有人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也有更多的人是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找他聊几句天。


    钟飞白坐在椅子上,大喇喇地敞着腿,谁跟他说什么,都跟往常一样回应。


    那些往日和他玩的好的男男女女,心照不宣,都没提他家里的事,一帮人处在一起,仍旧热络又自然。


    说来奇怪,周水宜反而是最不知道和他说什么的人。


    从今天碰面开始,钟飞白都太陌生了,跟那帮男生说话,虽然是维护她,但目光却也始终没有看她。


    她宁肯他说话像平时一样欠打,贱兮兮的,把她气个倒仰。


    周水宜佯装心无旁骛,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转过身去。


    心里想的是,切,不就是比高冷吗?


    我也会。


    她负气地写了会儿作业,忽然在某个时间,意识到后排似乎早就安静下来,很久都没有人说话了。


    周水宜停下笔,纠结着自己要不要转过去看一眼。


    正在这时,身后有人碰了她一下。


    转过去,并不是他。


    “钟飞白让我把这个给你。”


    李乐毅递过来一整排的蜜瓜牛奶。


    他不明情况,安慰她说,你看这刚好六盒,可能他的意思是,等你喝完,他就回来了。


    会回来吗?


    不会回来了。


    从小学开始,周水宜就钟爱这个牌子的蜜瓜牛奶,长大了也常买,比起口味,更像是某种恋旧的情结。


    她跟钟飞白讲起,说只要喝一口,什么烦恼都能忘了。


    钟飞白有回去小卖部,就给她拎了盒回来,往桌上一放:“来,喝一口,我看看到底灵不灵。”


    周水宜喝了一口,咂摸着说:“我忘了老班早上骂我的事了。”


    钟飞白低头笑,肩膀都在抖,说:“再喝一口。”


    周水宜喝完,笃定地说:“我忘记昨天钟飞白惹我生气的事了。”


    “再喝一口。”


    这口喝完,周水宜盯着他:“你是谁啊?


    钟飞白目瞪口呆:“喂!”


    周水宜笑嘻嘻道:“逗你玩儿呢,要忘了你,怎么说至少得一排。”


    ……


    那一排蜜瓜牛奶被她放进桌兜里,周水宜“呸”了一声,说:“狗东西,谁稀罕呢!”


    她拉着梁京茉到超市,一口气扫荡了六罐奶啤。


    “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这个酒精度是0,”梁京茉放了回去,拿起旁边的菠萝啤,“喝这个吧。”


    那天晚自习结束,借着给周水宜补课的名义,梁京茉留宿她家。


    反锁了房门,两个小姑娘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一人拧开一罐,碰杯,然后咕咚咕咚喝下。


    周水宜大概是上头快,喝了一罐说话就有点儿含糊。


    她先是说自己从小就想当警察,逼着钟飞白给她当小偷,别的青梅竹马在玩过家家,她则永远拿着小树枝在审问他。


    初中时代,她爱路见不平,却没有承担后果的本领,遇见有小混混抢劫,背着书包就跳了出去,害钟飞白替她挡了一刀。


    病床前,她被周女士领着去感谢,哭得涕泪横流。钟飞白啧了声,还是那副漫不经心又欠打的样子,居然披上外套给她cos杨过,把周女士都逗得绷不住了。


    ……


    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周水宜开始哭,隐约记得周女士在家,于是就把头埋在被子里,像只鸵鸟似的,让棉花和黑暗把哭声吞没。


    梁京茉酒量更好一点,喝了两罐还很清醒,只是入口有点泛苦。


    她才发现自己也在掉眼泪。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周水宜忽然掀掉被子,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她,恶狠狠说:“我们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要喜欢他们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把钟飞白送我的东西都烧了。”


    对。


    梁京茉也发誓似的想。


    我要把有关他的那本日记烧了。


    少女失恋的苦涩全部融在了酒精里,这晚,两个人把那六罐菠萝啤都喝完了。


    很难说是酒精惹的祸,因为睡觉前,梁京茉和周水宜都还很清醒,通了风,还把啤酒罐什么全都打扫干净了。


    但第二天,她们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


    周女士从单位赶回来,把门敲得震天响,才把她们两个从床上拎起来。


    说不清是高三缺勤半天、挨训、做检讨的一系列后续处罚太令人印象深刻,还是,那种越喝越清醒的感觉太令人恐惧……那之后,梁京茉再也没碰过酒。


    如今时隔多年,皎洁月光洒落的帐篷里,梁京茉发了会儿呆,忽然起身翻找了一通,然后又坐回了床尾。


    文玲在吃刚才别人送来的一盘烤红薯,纳闷道:“找什么呢?”


    梁京茉看着她问:“有酒吗?”


    文玲惊讶:“你感冒还喝酒,不要命了?”


    梁京茉又问:“今天几号?”


    “10月6日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拍戏啊,”文玲真有点吓到了,把手里的红薯放到一边,“你不是出去找手机吗,中邪啦,烧糊涂啦?”


    梁京茉握着手机,低头看了眼,喃喃地说:“我以为做梦呢。”


    第45章 Chap.45:野草莓之地


    #45


    梁京茉睡下之后,才真正开始了做梦。


    她梦见,在周水宜家发完誓那天,她并没能下定决心烧掉那本满载心事的日记。


    直到高考结束,赵惠蓉说,她在京北得到一份工作邀约,一来就是管理层,待遇不降反升。


    那本蓝色日记,终于到了不得不处理的时刻。


    房间里,行李已经全部打包好,梁京茉盘腿坐在床上,凭记忆登录了一个小说网站。


    于琦雯初中时爱在这看网文,那时网站管理松泛,不乏带颜色的内容,她看到兴奋处,总是一边鹅鹅乱笑,一边拿给她分享。


    两个女生看得极不好意思,在被窝里羞得打成一团。


    “你不是爱写故事吗,”于琦雯搓了搓笑僵的脸,正色道,“要不要用我号注册个作者?”


    梁京茉当时说:“我不会写小黄|文。”


    “……也有不那么黄的啦!”于琦雯黑线,“你看这还有人记录自己的暗恋经历呢。”


    那一定是最难以启齿的心事,所以无法跟身边的任何人说。


    最开放的网络平台,反而成了最令人心安的存放之所。


    梁京茉打开日记本,将里面的地名、人名、事件模糊化,按下了一章的发表。


    《野草莓之地》五个字,很快出现在了更新列表。


    她想起去年冬天,自己点开博格曼的这部电影时,正一个人坐在晏寒池家的地毯上。


    窗外落着小雪,天色泛蓝,寂静而浓郁,美好到给人一种童话般的假象。


    仿佛无论时间怎样流逝,只要再次推开门,这里依旧是那个属于她的秘密基地。


    一眨眼的工夫,时间似乎变成了夏季。


    她再拿起钥匙,却怎么也开不进去,输入密码,也只有滴滴滴的错误提示音。


    梁京茉急得满头大汗,心头慌乱乱的,某个时刻忽然听见了高猛带着疑惑的声音。


    “小茉莉,你在这儿干嘛呢?不去参加你小舅舅的婚礼了?”


    她怔然地捏着钥匙,很恍惚,低头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燕中的校服,怎么晏寒池就要结婚了?


    高猛还说了什么她听不清,脚下生风一样跑出去,想要找到那个男人亲口问一问,却始终走不出迷宫一样的悬铃西巷。


    眼前浮起白雾,越来越看不清楚,她急得四处乱转,某一刻,脚下忽然踩空——


    梁京茉猛的睁开眼睛,盯着漆黑的帐篷顶,剧烈的心跳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许是梦境太乱,时真时假,她头痛欲裂,正要坐起来缓缓,忽然听见似乎有人在喊疼。


    梁京茉支着床铺坐起来,叫了声:“文玲?”


    “哎哟,我肚子好痛……”文玲缩在被子里,声音带着颤,几乎痛出了眼泪,“可能是那个红薯吃坏了……”


    梁京茉按下开关,骤然亮起的灯光在眼皮上刺了下。她摸索着找到拖鞋。


    “是哪个位置痛?”


    文玲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大颗冷汗,坐都坐不起来,她无力地摆手,死死按住腹部。


    “肚脐眼这,肠子也痛得很,嘶……”


    看着那个位置,梁京茉眉头微拧,马上打电话给她们的包车司机。


    响了几声后被挂断。


    再打,对方语气暴躁,怒骂了句什么。


    梁京茉跟文玲说了声,打算直接去敲门,路过男生们的帐篷,发现他们还在打牌,就一块儿把人叫上了。


    她边说明情况,边往外走,手里拨出第三通电话。


    这一回,司机接起来了,语气很差地问:“到底啥事?”


    梁京茉体谅对方或许有点起床气,温声陈述。


    “我们一个朋友肚子痛得很厉害,能不能麻烦您开车送去镇上的医院?”


    “诶,你们内地来的丫头子,水土不服很正常嘛,多跑几趟厕所,一哈子就么事了。”司机明显觉得她大惊小怪,不耐烦地说。


    “可能是急性阑尾炎,”梁京茉坚持,“要马上送医院。”


    那头司机又发了顿牢骚,没用普通话,但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要加一千块钱。”他最后说。


    沙漠的夜,万籁俱寂,他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旁边一个男生立刻毛了,低叫道:“靠,居然要一千?他去抢吧他!”


    “三百,成不成?上车就给你。”学长赵扬帆好声商量道。


    “走不了走不了!”


    他咬死了不降价,几个人束手无策,梁京茉不想耽搁,决定自己替文玲掏了这个钱,还没开口,手心忽然一空。


    身旁落下一道高大的影子,将光线遮盖得一暗。


    夜风送来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香气,仍然是冷冽的岩兰草和柑橘调,掺了木质烟草气息,却莫名给人一种更为沉稳的感觉。


    梁京茉怔在原地,心跳在那一刻几乎静止。


    男人抽走她手机,在掌心转了下,显然听见了他们刚才的对话,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两千,”他看着她,拇指按下扩音键,拿着手机朝不远处高大的牧马人点了下,仿佛一时兴起,加入这场竞价,“现在就能走。”


    几年不见,男人五官线条变得更为深刻,曾经那点儿属于少年的清俊感完全褪去,气质愈发硬朗。


    那双桃花眼又好像没变,弧度锋利,漆黑狭长,此刻微微眯起,连使坏也坦荡。


    举手投足间,仍是一股随心所欲的潇洒气质。


    梁京茉发现,就算这么多年来,自己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


    也早就知道,会有和他重逢的一天。


    或许在某个寻常的春节、某位共同长辈的寿宴、某场朋友间的聚会……


    却没想过会是此情此景,在离京北两千多公里之外,夜色下的沙漠里。


    她不能借着人潮逃避。


    也更没来得及把他忘记。


    电话那头,包车司机有点恼火,隐约能听见被子的摩擦声。


    “不是,你谁啊?”


    “成交。”


    梁京茉低声说了句,拿回自己的手机,把电话挂掉。


    ……什么情况?


    旁边几个男生女生一脸茫然,到这时才反应过来——


    梁京茉好像是放着一千块的司机不要,选了个翻倍的。


    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这新司机长得更帅吗?


    晚点时候,包车司机匆忙追了出来,随便揪了一个正在烤火的游客问。


    “刚才这里的那几个大学生呢?”


    “开出去都好一会儿了。”


    “……”


    包车司机气得骂了一声。


    哪来的黑|车司机,怎么要价比他还狠?!


    /


    “原来您是茉莉的小舅舅啊,哈哈哈哈。”


    去医院的车上,得知两人关系,任景畅如释重负,发出一连串爽朗的笑声。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琢磨梁京茉为什么会答应这个开价更贵、气质略显不羁的帅气男人,并为此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此刻真相大白,他对这个男人的敌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身体不自觉地朝前倾了倾。


    “那两千块钱肯定也是说着玩儿的,治治那个司机了,对吧?”


    男人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一勾,有种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难以捉摸的痞气。


    “那倒没有,两千是亲情价。对外人,起码得在后边再加个零。”


    任景畅差点趴到前边去:“什么?!”


    “哎呀,怎么可能是真的,逗你玩儿呢,”说话的是表演系大四的苏蔓,“边儿去!别跟人舅舅套近乎了,小心挤着文玲。”


    “蔓蔓姐,谁套近乎了,我这不是正常聊天么!”任景畅心思被戳爆,语气不显,私下连忙做出求饶的表情。


    苏蔓红唇一勾,给了他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笑。


    “……”


    后排两个人似乎还在说什么,压低嗓音嘀嘀咕咕起来,相比之下,前座两人无话,安静异常。


    梁京茉靠在副驾,脑袋侧向窗外,闭着眼睛休息。


    她握着的手机里,躺着刚才苏蔓发来的一条消息。


    苏蔓:「他真的是你舅舅吗?」


    这行字的潜台词,梁京茉解读了下,应该是——


    你们看起来好像不太熟?


    要说不熟。


    生活在悬铃西巷的那段日子,他确实是对她最照顾的那个人。


    这种照顾不体现在吃穿住,或者叮嘱她天冷加衣服什么的,而是一种为她托底的能力。


    是个既信任她,又给予了足够安全感的长辈。


    要说熟的话,就更加无从谈起。


    三年没怎么联系,七千多公里,早就成了横亘在两人中间巨大的障壁。


    此刻,她连坐他的副驾都有些不自然,只有靠装睡来掩饰无措。


    理智上知道,自己该像十六七岁时那样,若无其事地问他。


    小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可是梁京茉不想给自己这个机会。


    刚才,光是听男人略带磁性的嗓音调侃地说“亲情价”时,她心绪就很没出息地起伏了下。


    她害怕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言语就会产生一种魔力,令她不由自主去关心他过去这些年的一切轨迹。


    以及。


    现在、往后。


    要去哪里。


    /


    西北小镇的医院面积不大,稍显老旧,诊室门口不见电子屏,只有斑驳的红油漆写成的数字。


    几人问着路把文玲送去急诊科,交给了医生,初步判断是急性肠炎,打点滴消炎再观察就行了。


    苏蔓昨天脚有点扭伤,趁这时也开了几张冷敷贴。


    任景畅作为罪魁祸首,全程陪同。


    挂号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窗口旁的凳子可以坐。


    得知文玲没事,梁京茉松了口气,从急诊科出来,就近找了条凳子坐下。


    就在这时,身旁的光线暗了一瞬。


    晏寒池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大厅,高大的影子停在她旁边的空位。


    男人微弓下腰,目光扫过她白皙中泛着酡红的脸,指节在挂号窗口的玻璃上敲了下。


    声音干脆,不高不低。


    “麻烦您,再给她挂个号。”


    梁京茉一怔,里面的卷发阿姨已经抬起头来:“什么症状?”


    “着凉了,可能是流感。”也许她真是不大清醒,都忘了自己感冒其实也很严重,连忙从包里翻出医保卡,递过去。


    “有烧没?去量一下。”


    量体温的是个圆脸小护士,手脚麻利,嗓音洪亮,一边甩着温度计,一边问她是哪里人,大学生吗?来旅游的吗?


    梁京茉和她聊了几句,时间也到了。


    “38度多了,头晕吗?”圆脸小护士读完数,唰唰在她挂号单上写了几下,又叮嘱,“男朋友多照顾一下子啊。”


    “……”


    梁京茉张了张口,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话到嘴边,余光先瞥到他。


    男人个子太高,站在旁边,顶灯的光线被挡去大半。


    他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敞开着,单手抄兜,神色闲散,随手捡了张医院的简介单来看,仿佛在消遣时间。


    他应该没听见护士说了什么,她这时开口,反倒起了强调作用。


    于是梁京茉又把话咽了回去。


    拿上挂号单,走进光线幽暗的长廊,梁京茉才发觉自己刚才忘了问发热科在哪儿。


    正要折回,身旁男人像是知道她打算干什么似的,伸手将她肩膀轻轻一带。


    他将手里那张硬挺的医院简介朝左侧一点,低笑了声,明晃晃的调侃。


    “这么大人了,还没学会怎么认路?”


    第46章 Chap.46:变成雪


    #46


    无论是高中那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念书的性子,还是上大学后,出于一些特别的原因,刻意令自己看起来如此,在交集不深的同学那里,梁京茉几乎能得到清一色的评价——高冷。


    若是共同加入一个学生剧组,没合作过的同学总免不了向人打听,她会不会不太好说话?


    就连文玲也坦言,刚认识时,以为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


    长相初看并非俏皮可亲的类型,而是种清冷的智性美,略尖的内眼角、挺直的鼻梁增添几分英气,再漂亮也容易令人望之生畏,担心到她面前自讨没趣。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和她开玩笑。


    所以——


    这个男人是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


    嘴上说着“这么大人了”,态度上又分明还在拿她当小孩逗。好像这么多年过去,她所有的成长,在他眼里仍然远远不够看一样。


    尽管已经决定不再喜欢他,可这也够叫人心堵的。


    梁京茉有点气恼,又不想像从前那样,被他一逗就上当。


    只好咽下反驳,默默加快了脚步。


    检查过后,医生建议挂水退烧,效果好一些,又开了点感冒药。


    安静的诊室内,只有敲键盘的咔咔声时响时停。


    把药粉和输液瓶递给护士台,那边熟稔地操作。


    梁京茉坐在凳子上,手背搭在小软垫上等着扎针,瞄向身旁的男人,说:“小舅舅,你不用陪着我的。”


    晏寒池单手抄兜,看她一眼,像是觉得她这生疏有些没来由:“跟我客气什么。”


    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眉梢挑了下,视线往她身上一瞥,拖长音调哦了声,带了几分戏谑的了然。


    “你那个醋劲儿很大的小男朋友不让?”


    “……”


    也是话音落下,梁京茉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他面前这么胡诌过一回。


    这么些年单方面的疏远总要有个理由,她不想引起他怀疑,上大学之后,就在王达开的掩护下,谎称自己忙于学业,还有了男朋友。


    也就那么一笔带过的一句话,他居然还记得。


    这可怎么圆?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男人已经伸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对折的药单,随口一句。


    “改天带过来我见见。”


    梁京茉心里咯噔了下,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反应及时,语气从心虚变成了一种不大乐意的寡淡。


    “……你见他干什么。”


    “谈了这么多年,连张照片都没有,”晏寒池慢条斯理展开药单,视线越过纸缘,落下来扫她一眼,“怎么,难不成他是什么高贵的血族后裔,见不得光?”


    “……”


    旁边的护士没忍住发出“噗嗤”一声,继而似乎自觉失态,猛的低下头,死死拉直唇角。


    梁京茉看她那憋笑的模样,真怕她一针给自己戳歪了。


    /


    幸好,这个可怕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护士手法熟练地帮她吊上了水,还给了个加热贴,撕开包裹在亮晶晶的输液管上。


    这时,任景畅扶着一瘸一拐的苏蔓进了输液室。他显然知道梁京茉也在,刚把人安顿好,就转身凑过来。


    “学姐,你怎么样,医生说是流感吗?”


    男生个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烫得微卷,在灯下泛着柔软的浅淡色泽,阳光帅气。像只忠心耿耿的大型犬,几步不离梁京茉左右,一会儿给她续热水,一会儿问她药拿了没,一会儿抬头盯着输液瓶。


    背后要是有尾巴,估计已经摇起来了。


    苏蔓收回视线,低头刷起了手机。


    没什么可不高兴的,她想。


    是她自己,刚才要多说那一句。见他心不在焉,用“学姐大发慈悲帮你一把”的语气,故作助攻地开口——我看见茉莉去了输液室,你带我去那边休息好了。


    看着男生眼睛一亮的模样,她竟也有些欢欣。


    真是够傻的。


    苏蔓滑动着手机,开始继续阅读那本据说很火的网文《野草莓之地》。


    这本书还是朋友去年推给她的,她光看题材,一直提不起什么兴趣。


    暗恋小说,BE结局,这样残酷的情节别提小说,她自己身上就正在上演。


    所以她干嘛要想不开,主动去找不痛快。


    但大概是最近隐约有了放弃的念头,又被人推了一次这本书,于是心念一转,也想看看他人的故事,聊以慰藉。


    另一边,任景畅拿起遥控器,在几个频道之间来回切换,想找个不那么无聊的,给干坐着的两个女生打发时间。


    医院老旧,暖气不大行,他又穿得不多,冷得有点缩着脖子。


    晏寒池靠在椅背,长腿自然伸开,闲闲看他一眼,又瞥了眼另一角,最后落在身旁的小姑娘上,唇勾了勾,也不知道是问谁。


    “你们这一车小弱病残,不上学跑这儿干什么来了?”


    “……”


    小弱病残。


    任景畅耳尖地听到,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这下要是换作别人,任景畅觉得自己怎么着也得拍案而起,一嗓子“你说谁呢——”吼出去了,但面对晏寒池,却莫名没这个底气。


    他打心底里觉得,这小舅舅确实很有男人味,往那一站,高高大大,没有校园里男生那种未长开的单薄感,身型和步态一瞧就带着一种淬炼过的硬朗气质,还有股游刃有余的成熟风度。


    车是黑色牧马人,车轮裹满泥沙,车身大概被飞溅的大石头磕磕碰碰,痕迹不少,后备箱有专业装备和应急物资,结合一开始出现的方向,明显是实打实从无人区那反穿过来的。


    高中毕业那年,他也曾想过来个西北-青藏大环线,结果刚到兰州,车还没租就高反了,在酒店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


    直到走出医院,任景畅还在琢磨。


    “小弱病残”,他属于这四分类里的哪个?


    若他早三年出现,认识李乐毅,那么两人大概会结为异姓兄弟。


    因为,他们在面对明显比自己高一阶、英俊且成熟的男人时,满脑子里装的都是“证明自己”的念头。


    正想着,不远处那辆黑色牧马人忽然闪了下车灯,任景畅猛然回神,意识到这是个大好的机会。


    他连忙自告奋勇:“小舅舅,要不我来换把手?您休息休息?”


    凡是赛车手,多少对驾驶座都有点儿刻在骨子里的领地意识,晏寒池本想拒绝,视线落在他抻得笔直,站军姿似的体态上,忽然又有点好笑。


    跟个眼巴巴等着表现的小孩较什么真?


    他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没动,另只手从搭着的车门上拿下来,勾着钥匙抛了过去。


    没想到男人这么干脆,倒是让任景畅措手不及,手忙脚乱才接住。


    夜晚的小镇,光线零星,双向四车道的大马路宽敞空旷,不见人影。


    这车的悬挂太硬,舒适度一般,速度提上去,方向盘没点劲儿就握不住,任景畅聚精会神,咬牙适应,坐得笔直。


    “你开得还挺好的啊。”苏蔓表达了一句刮目相看。


    副驾上,文玲输了液,剧烈的腹痛好转许多,终于有力气说话了,也点点头附和道:“挺稳的。”


    两个女生礼貌捧场,又由这个话题延伸,随口说起自己打算考驾照的事。


    “我高考完就拿驾照了,四科都是一把过,之后放假回家就会开家里的车,到现在连剐蹭都没有过呢。”任景畅受到鼓舞,有点得意忘形,脚下油门不自觉飙上去,踩到了六十多码。


    目光飞快地瞥向后视镜,想去看看梁京茉的反应。


    他记得,某次聚会,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到她,问心仪男友的类型,大家敲敲桌子提醒,要说实话哦!


    她答自己喜欢车开得好的男人。


    ……


    正想入非非,眼角余光里忽然有一大片白色东西兜头罩过来。


    任景畅一下子慌了神,忘了该怎么操作,下意识一脚踩死刹车!


    后座谁也没系安全带,巨大的惯性将所有人向前抛去。苏蔓尖叫一声,梁京茉整个人也不受控制,朝前摔去,眼看漆黑的扶手箱不断放大,惊惧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手臂被人强有力地拽住,往后一带——


    起初那几秒,意识是空白的。


    然后,额头袭来火辣辣的疼痛。


    虽然比撞上有棱有角的扶手箱要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男人的肩膀宽阔坚实,平时看起来赏心悦目,安全感十足,她额头撞上去,才知道那肌肉力量的可怕,直接痛得闷哼了一声。


    下意识想伸手捂住,手摸索了一阵,却又一时没能找到支点。


    反而慢半拍地意识到,此刻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


    车里空调打得足,晏寒池早先把冲锋衣外套脱了,里面是件黑色毛衣,妥帖地勾勒出肩线与胸膛的轮廓。


    刚上车时,她还因距离太近,而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而此刻,她整个人直接陷在了他怀里,脸颊触到了这件毛衣,发觉它拥有比想象中更柔软的质地,鼻尖能清晰闻到男人身上带着体温、强势清冽的气息,还有他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和她已经开始失序的脉搏错乱在一起。


    那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的冷雪天。


    只不过这一次,她变成了雪。


    明明凝固住了,却又不受控制般,在他的气息里寸寸融化。


    “大哥,你这是要谋财还是害命啊……”文玲颤抖着在副驾上坐直了,苏蔓也发出有气无力的抱怨声。


    任景畅自知死罪,早把车停到路边,拉手刹,双手合十,连声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刚有个大塑料袋突然飞过来,我以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像潮水一样,听不真切。


    明明没有撞到耳朵,梁京茉却觉得周遭有种令人晕眩的寂静。


    直到,近在咫尺的地方,头顶响起男人低笑着的一句。


    “睡着了?”


    第47章 Chap.47:酷刑


    #47


    赵扬帆这部《治沙人》是为冲奖而去,从西北回京,还有一大堆事要忙。


    梁京茉陪他看完粗剪,确定了几个要调整的镜头,从调色、配乐、字幕等一帧帧盯过去,同时还兼顾专业课、作业和构思自己的一个剧本。


    一时忙得昏天黑地,全靠咖啡吊着命。


    学姐祝佳禾打来电话时,梁京茉正在图书馆写《原野》的读书笔记。


    她放下笔,从乱糟糟的书堆里翻出耳机线,走去自习室外接起。


    祝佳禾开门见山,欲哭无泪:“茉莉,你上次帮我借的那条翡翠珠链,可以再借一次吗?我发现有两个特别重要的镜头居然漏拍了。”


    学生剧组往往一人兼数职,又没经验,忙中出错是常事,当后期也无法弥补时,就只剩下补拍这一条路。


    为那几秒的镜头,找到原班人马,重新妆造、置景、找状态,还要检查光线、走位、道具……保证不穿帮。


    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的崩溃。


    梁京茉有些共情,安抚道:“我等下就去拿给你。”


    “谢谢你啊,”祝佳禾松了口气,“不过也没那么急的,那个小孩演员明天单元考试,估计要后天才能补拍了。”


    “没关系,我今天正好要过去。如果有其他需要,学姐你尽管说。”


    “好的好的,太感谢了。说真的,我从来没这么心累过……”


    作为一个十几人学生剧组主创的佳禾学姐,诉起苦来,眼泪能从百草园流到三味书屋。


    梁京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安慰两句。


    等她情绪好转,才收了线。


    看了眼时间,知道读书笔记已经来不及再写,梁京茉干脆收拾了下,径直离开。


    十月的京北已是初冬,走出图书馆,迎面冷冽的寒风立刻扑来。


    她把喝剩的咖啡丢掉,戴上帽子,手缩进羽绒服的袖子里,走了十多分钟,身上渐渐热起来时,也到了目的地。


    西门外火锅店。


    赵扬帆昨天交了片子,今天就迫不及待组局,说要庆祝一下。


    老式铜锅咕嘟咕嘟翻沸,香气四溢,杯中倒满可乐,一行人碰过之后,边吃边聊。


    聊那天的流星、大西北荒凉又壮阔的风光。


    聊跟语言不通的大爷连比带划地讲戏,以为他有所见地,绞尽脑汁猜了一番,结果被路人告知大爷是问什么时候放饭。


    聊拍夜戏时,那台索尼FX6冻到罢工,赵扬帆急得嘴角长了两个泡……幸好一切有惊无险,于是,遇到的困难也成了趣事谈资。


    说说笑笑,聚到快八点。


    结束后,梁京茉和文玲去了个洗手间,走到门口时,发现任景畅还在。


    他是影视美术专业,大二在读,有着堪比鲜肉明星的精致外形,阳光朝气,在门口站一会儿的工夫,就有女孩问他要微信。


    他笑笑,礼貌回绝,视线看到这边,几步走过来:“学姐,我送你回家吧?”


    比起刚才的客气,全然换了态度,眼里一片赤诚,仿佛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问他要微信的女孩黯然离去。


    文玲作为旁观者,不由感慨。


    这变化够明显的,真像网上说的那种忠诚狗狗系。


    纵然暂时无意,面对追求者的这样一双眼睛,恐怕也很难说不。


    然而梁京茉礼貌谢绝:“不了,我还有事。”


    任景畅低头,蹭了蹭鼻子:“那好吧,学姐,你路上小心。”


    他走之后,文玲手肘碰碰她,不免可惜:“干嘛一点机会都不给?现在这么容易害羞的男生难找了,尤其咱们电影学院,好多人……啧啧,看起来能同时谈八个女朋友。”


    “我真有事。”梁京茉已经系好围巾,把头发稍微往外扯了下,指了指外面的地铁站。


    文玲住自己姑姑家,和她同路一段:“去哪儿?”


    “朱雀园。”


    三四年过去,借着旅游业的东风,朱雀园也彻底地发展了起来。


    王达开审时度势,里里外外又盘了三家店面,分别卖量产手工艺品、水晶玛瑙和各式古玩。


    除了原来那几家赌石店之外,他自己常驻最后一家。


    夏天时,此人常穿一件白色亚麻短袖衬衫,深色短裤,脚上趿拉拖鞋,手腕挂几圈小叶紫檀,露出深色皮肤和夸张的文身,像个退隐江湖的大佬,在门口支个摊子,给漂亮小姑娘算命。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小姑娘很吃他这一套,生意比隔壁那位瞎了几十年的还好。


    眼下是冬天,王达开没那么抗冻,早早地猫在那张紫光檀长桌后头,举着手机看小说。


    梁京茉看他聚精会神,也不说话,走到他书桌旁。


    她穿白色羽绒服,长发披散,忽然喊了一嗓子:“达开哥!”


    “哎哟妈!”王达开被她吓一跳,手机差点摔了,“你要吓死我啊!”


    梁京茉弯唇笑了下:“我辈分可没这么大。”


    “嘿,越来越贫了你,”王达开把手机一丢,站起来,“吃个夜宵去?”


    梁京茉随手翻着一本古籍:“不了,我刚吃了火锅,拿了东西就走。”


    说起来,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神奇。


    高三毕业后,她搬离了悬铃西巷,和邱晖、高猛夫妻只是偶尔还聚,却在上大学后、拍小组作业来朱雀园取景时,碰到了王达开。


    他靠着门框,手里玩个串儿,观摩得津津有味,还帮他们挡了几个要摸镜头的小孩。


    过了下,招招手,把她叫过去,问,你们还招群演不?


    大学生剧组又穷又抠,平常招募演员都得靠人情,很少遇到主动送上门的。


    而且,王达开这种气质类型正是稀缺,油滑、警觉、老练,往那站着抽根烟,不用刻意表演,就能让人脑补出一部社会边缘人物题材的好片。


    梁京茉手上有个片子正适合他,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加了微信。


    去年暑假,梁京茉找了个电视台实习,那边在筹备一档有关玉石纪录片的节目,她遇上不懂的,还请教了王达开很多次。


    一来二去,当初晏寒池那帮朋友里,她最怵的这个,现在反而成了最熟的。


    可见世事无常。


    “来,你要的东西,”王达开把那挂翡翠珠链递给她,双手抱臂,又把眉毛高高挑起,吊人胃口似的说,“哎,我这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猜猜看?”


    梁京茉不想猜:“什么?”


    “你小舅舅回来了!!”


    梁京茉低头又翻一页书,说:“哦。”


    “?”王达开不可置信,“哦?就没别的了?”


    “在西北碰上了。”思忖了下,梁京茉还是没有隐瞒。


    “跑那么远也能碰上?”王达开讶异地感慨了句,这人都四十多了,还是很八卦,又凑上来作洗耳恭听状,“什么感觉?”


    三年前,当着王达开的面失态了之后,梁京茉虽丢脸,但也多了个可以讲心事的人。


    王达开不知道是口味比较邪门,还是纯粹的乐子人心态,对她全然是支持态度。


    什么感觉……


    要是摒弃掉感性的回忆,只用理性总结来罗列的话。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大帅气,又比往日多了些成熟利落。


    他还是会理所当然地介入她的麻烦。


    他开车还是又快又稳。


    他还是很喜欢逗她。


    他还是给人一种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


    还是很心动。


    梁京茉说:“没感觉。”


    “呵,”王达开这么多年的妇女之友不是白当的,一眼就把她看破,“你就嘴硬吧你。”


    “那不然能怎么样。”


    “都成年了,喜欢就追呗,”王达开的态度仿佛她没有第二条路,“你要是按我说的,高考结束就跟他表白,死缠烂打,磨他个三年,我不信他不就范。”


    “……”


    怎么说呢,虽然在十六七岁那时,梁京茉是想过,高考结束,就慢慢向男人透露自己的心意。


    可是,也绝非王达开说的死缠烂打。


    按照她的性格,就算那会儿表白了被拒绝,也只会扭头就走。


    因为,即便面对喜欢的男人,她也有一点儿小小的倔强与傲气在的。


    这是她改不了的一种习气,也正因如此,高考结束后,明明已经可以拐弯抹角打探一下晏寒池的感情状况,她思虑再三,却还是选择了逃避。


    一方面是因为,跨国的时差、经历的迥异、身份的不平等,令她自觉希望不大。


    另一方面,那时,梁京茉在网上写完《野草莓之地》,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很多读者真情实感地留下了自己的暗恋经历。


    她一条条看完,忽然发现,原来并不止她一个人,会被喜欢的人特殊对待。


    然而最后,那些被喜欢的人,无一例外都牵起了别人的手。


    好不容易告别了那本蓝色日记,梁京茉不想把它重新拾起来。


    然后在将来的某天,又再体会一次撕心裂肺的感觉。


    她乐观地想,没准她在大学里能遇见别的男生,就把他忘了。


    没忘也行。


    至少,她已经躲在安全距离,免去了以后亲眼见证、还要违心祝福的酷刑。


    ……


    “从来都没有机会摆在我面前的,就算我都大三了,”梁京茉轻吐出口气,告诉王达开,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在他眼里,也还是一个长不大的小朋友。”


    在西北时,任景畅的那次急刹车也很好地佐证了这点。


    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那一瞬间,心跳快得失了章法,连耳膜都跟着一下下共鸣。


    那男人却游刃有余,还有心思逗她,问她睡着没有,显然是没把她当女人看。


    见梁京茉神色认真,王达开也收敛起玩笑态度,回忆了下。


    “是吗?但就我看来吧,他从来不逗小朋友。”


    第48章 Chap.48:Happy Ending


    #48


    梁京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王达开的一句话失眠。


    手机时钟显示01:21,她又翻了个身,干脆起床打开笔电。


    戏文专业作业多,写东西是家常便饭,梁京茉不爱熬夜,可舍友中不乏夜猫子,拖到九点才来灵感,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能响至一两点。


    于是干脆搬出来,租在了学校附近的小区。


    房子离学校近,安保也尚可,缺点是房龄太久,设施老旧,七七八八的毛病非常多。


    梁京茉打算租约到期就换一个。


    正在连载的现代言情小说,是她这个马甲下的第三本,男主是医生,女主是舞蹈家,因为一场意外事故相识。


    开文前,梁京茉做足了准备,把两方职业资料查得滴水不漏,接着撰写人物小传、优缺点、设计弧光、起承转合……存了些稿按下发表,然后收到的评价都是诸如——


    “没意思,弃了,感情线写得像两个木偶相亲。”


    再委婉一点的也是说。


    “太太人物塑造得很好啊,但是怎么说呢,没有CP感呀!加油加油!”


    读者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梁京茉确实不擅长写爱情。


    也许是还没掌握技巧,也许是欠缺实践,无论哪个原因,以她目前的能力,都没办法解决。


    总不能像周水宜说的那样,真去谈一个试试。


    梁京茉还是决定按照大纲写完。


    剧情已经进展到男女主确认关系,接下来就给他们制造点职场上的危机。


    想法是这样,真正开始敲键盘,脑海却又冒出了些不同的灵感。


    梁京茉一气呵成写完,回头审视,觉得也不算脱缰,于是不打算再修改。


    网站发文有同步到微博功能,梁京茉拿手机扫码,按了确认。


    知道这个点不会有什么人评论,她并没停留,直接切换到了另一个账号上。


    这是和她写《野草莓之地》那个笔名关联的微博号,粉丝达到百万级,就算一年半载不发动态,每日也有大量新消息。


    有看完了书、摸到微博表达喜爱的,有询问原型一事是真是假的,有分享自己类似经历、在评论区和陌生人聊得有来有回的,有问她后续如何的……当然,也有人笃定道。


    “这是编的对吧?世界上哪有这么苏的男人。”


    梁京茉抿了一下唇。


    这么些年,她不止一次被问过类似的话。


    有很多时刻,也真的会这么想。


    宁肯他真的是个她编造出来,满足少女时代幻想的假人。


    若他只存在于她笔下的故事,她何不大方地给自己一个Happy Ending。


    正因为那些回忆都太真实,所以连改写结局都算胆大妄为。


    /


    第二天早上没课,梁京茉补觉到十点多,换了个大点的书包,装上电脑和纸笔,在楼下咖啡店要了份香肠可颂和燕麦拿铁。


    这个时间人很少,正清净,梁京茉吃完,摊开本子,边对照原著,边写完了昨天的读书笔记。


    这学期《中外文学史》的老师很有从前教她小提琴那位的风范,标准高,要求严,说话不留情面。


    就算之前在她这里收到的评价尚可,梁京茉也不敢有半秒松懈,写完又检查了几遍。


    还不到供暖季节,比起外面,室内温度只能说是不冷。梁京茉合上本子,活动了下有些僵的手指,想到了什么,点开了手机中的小说阅读APP。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文下的几个评论居然都在肯定她的进步。


    “这章居然有点甜。”


    “程医生男友力MAX!”


    “好真实,刚在一起时就是会有这种不熟感,随便一个肢体接触就脸红心跳,超没出息的。”


    “小手一挥,地|雷一堆。”


    ……


    熬夜后的记忆力稍有下降,梁京茉一时忘了自己昨天写了些什么,点进去看了遍。


    然后发现是个女主遇险,男主把人拽进怀里,之后小鹿乱撞的剧情。


    向天发誓,写的时候,她并没有联想到任何现实。


    却在此刻后知后觉,这不就是她和晏寒池“急刹车版”的改编?


    梁京茉迅速切出了APP。


    她莫名脸热,还有点心虚,点开微信里“大作家粉丝团”的三人群,正在措辞,就看见于琦雯发了条链接消息。


    文气鱼:「@ Jasmine 茉莉!快看,这是不是你小舅舅?」


    文气鱼:「他回国了?!」


    周水宜也冒出来:「哇,我那天说什么来着!」


    点进链接,是中汽摩联的一篇资讯,大意是恰逢和KR车队的签约期满,作为中国赛车界的标杆人物,刚刚拿下WRC年度三连冠的拉力车手晏寒池没有续约,受官方邀请,已于9月回国,担任赛车文化推广大使,同时作为北逐车队的外援车手,备战明年的环塔。


    ……


    记忆回到了那个在大西北沙漠公路飞驰的夜晚,她坐在他身旁,许多问题涌到舌尖,又被按捺回去。


    此刻,答案却还是摊开在了眼前。


    原来,不是暂时回来。


    而是暂时不走了。


    意识到这点,心口的那只小鹿好像又乱蹦了起来,令人坐立不安。


    梁京茉打了一大段话,把两人在西北碰面的事一并说完。


    两位好友的侧重点各不相同。


    水宜不是睡衣:「好哇,怪不得你昨天的更新写那么好看!」


    文气鱼:「这么难得的机会,你怎么不把握住?我鄙视你。」


    水宜不是睡衣:「对哦,应该装晕直接让他抱你下去。」


    文气鱼:「应该趁机摸他几把胸肌!」


    两人几乎同时发送,周水宜看了眼文字泡,语气迟疑。


    「呃,要不你重新说一下?这个语序好像有点怪。」


    于琦雯发了个奸笑表情。


    文气鱼:「我故意的。」


    周水宜仿若受到诈骗:「你哪里文气了!」


    是谁说三人行的友情注定拥挤,高考结束后,于琦雯报了京北院校,梁京茉将周水宜约出来,介绍两人认识,发现她们一见如故,话题多得说不完时,还松了一口气。


    如今才发现,多余的那个竟是她自己。


    梁京茉发了一串省略号,才结束了这两位不着边际的东拉西扯。


    Jasmine :「所以,我应该怎么办?」


    周水宜只有小学鸡斗嘴级别的恋爱经验,乖乖在旁听席上坐好。


    恋爱达人于琦雯当仁不让,一番发言,直接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弱点。


    文气鱼:「追呗,再坏也就是被拒绝咯,彻底不再往来,跟你之前单方面的回避也没差啊。」


    文气鱼:「还是说,因为太喜欢,所以连他知道以后的反应都不敢面对?」


    /


    下午的写作课是一点半开始,一直上到晚上八点半,中途只给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好比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结束时,每个同学都双目无神,像是被抽走了魂,连话都不想说。


    也许是前一天熬了夜,梁京茉脑袋昏沉得厉害,肩膀和脖子也酸痛。


    她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地把笔电放进书包,有一搭没一搭地构思着没写完的剧情。


    就在这时,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一亮。


    梁京茉拿起来点进去,看见消息内容的刹那,一下子就清醒了。


    达开哥:「Surprise!孔燕生了!真是个小闺女。」


    达开哥:「在哪儿?来接你看她去,顺便嘲笑下高猛那没出息的样儿,听说在产房外面哭得差点撅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生了呢。」


    上回见到孔燕,还是正月里,邱晖即将去苏城那边工作,大家聚了一回。


    那时孔燕刚怀孕,没什么孕反,气色红润,洋溢着即将做母亲的喜悦。


    知道梁京茉是戏文专业,也在网上写点东西,还开玩笑似的让她帮忙取名。


    一转眼,时光过得这么快。


    这个好消息冲淡了梁京茉的疲倦,她把租住小区的定位发给王达开。


    赶在他到达之前,她回家拿了东西,站在小区门口等。


    入夜的寒风似刀片,吹得人脸颊生疼,直往衣服里钻。梁京茉双手抄在羽绒服外套口袋里,戴着帽子,缩着脑袋。


    没等多久,余光里似乎有辆汽车打着转向灯驶近,停在面前。


    梁京茉抬眼,先看到那几分眼熟的银灰色SUV车身。


    她怔了下,有点不可置信。


    下一秒,黑色车窗降下。


    男人姿态松弛,靠着椅背,一只手松松握着方向盘,另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箱上,手掌宽大,指节清晰。手背仍是那串黑色的拉丁语文身,“audentes fortuna iuvat”。


    他五官几乎隐没在夜色里,偶尔对向有车过来,明亮车灯一闪而过,于是就叫人看清。


    剑眉深目,鼻梁高挺,薄唇,再往下是夜色也掩不住的、突出分明的喉|结。


    二十八岁的男人,完全褪去几年前那点大男孩的影子,骨架是成熟男性的挺拔利落,脸庞棱角分明线条更凌厉,带着某种诱惑的张力,像是片静谧之下暗流涌动的深海,只需一眼,就能将人无声地拖拽进去。


    她也不再是那个对欲|望一知半解、懵懵懂懂的十六岁少女。


    也许这一天来都克制着不再想他,偏偏还记得于琦雯那什么摸来摸去的话,目光触及他的瞬间,思绪一下子反弹,梁京茉顿时产生了些不太雅观的联想。


    她有点怀疑人生,还有点臊得慌,耳根泛热,视线紧张地在车里飘了下,忽然发现后座好像还坐了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达开哥?”


    她伸手,想去拉后座车把手,却听见“咔哒”一声,车门锁死。


    不明所以地倒退半步,从车窗里看进去。


    男人也朝她看来,眉梢挂着点不爽,嘴角要勾不勾地扯了下。


    “怎么,副驾有人?”


    第49章 Chap.49:男朋友


    #49


    那年七月,希腊雅典分站比赛结束,车队包下一家特色餐厅庆祝。


    餐厅位于热闹的Plaka区,一栋20世纪60年代的8层建筑内。


    Rooftop视野开阔,站在上面,老城区迷宫式的街道布局、各色餐馆、咖啡店、纪念品商店尽收眼底。


    黄昏降临,热浪退去,狂欢还没结束,满是欢声笑语。


    领航员是个德国人,叫伊沃,赛场得意,情场失意,郁闷地灌完一整瓶啤酒,把手机丢进沙发,用英语问他。


    “River,你有没有被女人伤害过?”


    问题抛过来时,晏寒池正靠在几步之外的栏杆上,低头点烟。


    男人靠在那,背后是雅典卫城荒凉宏伟的遗址,火苗“咔哒”亮起,一点火星随之烧亮他的眉眼,薄唇衔着烟,闲适又桀骜。


    他挟着烟,吸了口,吐出来,一时没说话。


    都知道这位堪称天才的华人车手对女人有种近乎绝情的冷漠。


    从他来到车队,那张英俊的东方面孔和赛场上的绝对掌控力,就吸引过不少大胆的示好。


    一开始是女人,后来也有男人。


    却无一例外心动而来,铩羽而归。


    时间长了,大家都猜测这男人高大英俊的外表下怕不是个性冷淡。


    见他不说话,伊沃直觉有故事,更来了兴趣,胳膊肘碰碰他。


    “嘿,兄弟,说说看?”


    直到他一脸兴味地凑到面前,晏寒池才骤然回神。


    刚才不知怎的,被伊沃一问,脑海里浮现出的竟然是那个高中生小姑娘。


    她穿粉色刺绣的圆领卫衣,长发松散地垂着,拂过素净的小脸,生气时习惯抿着唇、瞪着眼,那模样非但不凶蛮,反倒像初冬结着薄冰的湖面,有种带寒意的漂亮。


    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掸掉手里长长一截烟灰,半晌,又嗤笑一声,像是觉得这联想有些荒谬。


    谈不上伤害,就是觉得小姑娘有点没良心。


    知道他要出国时,又掉眼泪又怄气。


    转头没多久,交了个男朋友,就能立马把他这个小舅舅抛到脑后。


    王达开说,她男朋友挺优秀,学导演的,同届。


    长挺帅。


    对她也好,就是醋劲儿有点大。


    不是控制狂。


    没暴力倾向。


    她挺喜欢人家的。


    ……


    说到最后,王达开在那头“啧”了一声,不怀好意又没正经地笑了起来。


    “你问这么细干嘛?还真拿自己当人家亲舅舅管上了?”


    他轻嗤了声,挂断电话。


    手机被随手撂在沙发上,晏寒池往后一靠,手臂搭在靠背,仰头躺了会儿。


    说到底,他跟小姑娘也就是一年多的缘分,心口的这点堵,叫“生气”太重,说“失望”也谈不上,非要说,大概是种习惯被打破的不适。


    像机缘巧合之下养了盆花,浇水赶虫成了日常,也挺关心这花以后会长成什么样,没成想几天不在家,连花带盆被人端走了。


    有人敲门,提醒他去开维修组会议。


    晏寒池啧了声,拎着外套起身,把这点没来由的联想和最后一截烟头一起摁灭。


    那阵子恰逢国际汽联宣布更新WRC积分规则,车队对此进行了一系列调整。


    他的时间被长会议、训练、新车调校、反馈、跟领航员磨合以及各大比赛占满,没那个习惯,也没闲心再去想起那点不痛不痒的情绪。


    ……


    这会儿,梁京茉明显的回避,倒是把那种感觉又勾了上来。


    晏寒池胳膊肘搭在窗沿,不急着挂挡,狭长的眼睛眯了眯。


    王达开对危机一无所知,凑到前座说:“小孩儿嘛,谁对她好,她跟谁亲。你在国外都不回来,人家还记得你都不错了——是吧妹妹?”


    梁京茉被迫只能坐上副驾,身旁男人带有压迫感的气息简直避无可避。


    她有点小小的报复心理,点头诚恳道:“对。”


    “对?”晏寒池手重新搭回方向盘,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哼笑一声,“他这把年纪,你叫声爷爷,都算占了天大的便宜。”


    王达开:“???”


    梁京茉:“……”


    /


    说起来,刚认识那会儿,王达开不甘辈分落后,坚持称梁京茉为“小外甥女”。


    后来某天,被来店里买玛瑙手串的大学生喊了声大叔,他才惊觉自己这年纪是真能当人叔叔了。


    于是,面不改色地又给自己降了辈分,开始跟梁京茉兄妹相称,企图欺骗光阴。


    这时冷不丁被攻击年龄,王达开一阵扎心,据理力争,“男人四十一枝花”在嘴上挂了一路,直到进了产科病房才想起正事。


    “我看看,”他一进门就直奔正在整理东西的高猛,“哟,真哭了啊?”


    “……”高猛以为他要干什么,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人从眼前挥开,“去你大爷,没哭,谁造的谣?”


    “邱晖啊,他不是跟你打视频了?说看见你眼睛红红的,很遗憾不能亲自到场,让我来验证一下。”


    “我那是眼睛进沙了,搓的!”


    “装什么呢,又不是第一回,”晏寒池迈着长腿进来,慢悠悠补刀,“和孔燕异地恋那会儿,有天打完电话不就躲被窝里哭了半宿么。”


    高猛气急败坏:“我就知道你小子当时没睡,第二天还跟我装,说什么都没听到,亏我还信了!”


    晏寒池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给你留个面子,谁知道你真那么好骗。”


    “好,你等着,”高猛咬着牙,冲他一指,“你最好别有受情伤的那天,不然兄弟肯定买一箱鞭炮放他个三天三夜。”


    晏寒池扬了扬眉:“行,我等着。”


    “……”


    “猛啊,为老婆流的泪,那叫男人的勋章,没什么可耻的,”王达开直乐,不见外地从茶几上摘了个提子吃了,声音挺轻,“孔燕睡着了?”


    帘子里传来一句带着憋笑的。


    “醒了。”


    这产科病房是VIP单人间,高猛走过去,把淡粉色的帘子拉开。


    孔燕盖着被子躺在里面,稍有些虚弱,不过精神看着还好。手边小床上则是静静熟睡的小婴儿。


    她眨眨眼:“那天你真哭了?”


    “靠……没有。”高猛坚守着最后一点脸皮。


    孔燕低头笑,也没在这么多人面前继续追问。


    这时王达开递上早就准备好的贺礼,是块清润透亮的浓阳绿翡翠平安扣:“恭喜两位,还真生了个小闺女,心想事成了。”


    “还有我的。”


    “还有我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话,声线一道磁性一道清泠,交错在这处空间里,有种令人心悸的默契。


    梁京茉定了定神,而后发现,那男人递出的东西,竟和她一模一样。


    都是黄金百福锁。


    样式大差不差。


    只不过,晏寒池那块比她大了好几圈。


    视线不期然在空中交叠,晏寒池轻挑了下眉,梁京茉心忽的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别开眼。


    高猛是个粗人,没察觉到房间里的暗流,只是把她那红盒子拿起来往回塞。


    “他们也就算了,你还在上学,用不着给这个,听哥的啊。”


    就是担心他们不收,梁京茉才买的小的,9.8克,这时弯了弯唇。


    “我怎么说也算小姨吧?辈分不能白长,这是小姨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们当然收到了,但你还是大学生,自己都管家里要钱呢,这太贵重……”孔燕话没说完,王达开就伸手拿过那块百福锁,作主给他们收下了。


    “收着吧,她有钱,改明儿她结婚包个大红包就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孔燕也没再客气,微微笑了下,许是提到结婚,话题自然拐过去:“茉莉大学也快毕业了吧?”


    “大三,明年毕业。”


    “谈恋爱没有?”


    梁京茉和高猛夫妻的关系毕竟隔了一层,对彼此的近况,并没了解得那么清楚。


    加上她那个“男朋友”本来就是编出来的,平时更不会没事找事,主动宣扬。


    本来如实答也没什么,偏偏晏寒池也在。


    弧形轨道的粉色帘子半拉着,男人就站在她斜后方,双手抄兜,高大身形闲散靠墙。


    不知是不是错觉,孔燕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梁京茉感觉到他目光也漫不经心巡弋到这边。


    对了,这男人上次还一派调侃态度,问她男朋友是不是吸血鬼,见不得光。


    梁京茉更不敢露馅,硬着头皮说:“谈了。”


    孔燕出乎意料道:“刚谈的?没听你哥说过啊。”


    梁京茉心里算了下时间,摇摇头:“谈了有……两三年了。”


    “可以啊,你们学校的?”


    “不是,他学医。”


    “长得挺帅,清秀类型的。”


    “比我大一届。”


    “……”


    孔燕八卦起来,劲头十足,问题一个接一个,半点都不像刚生完孩子的人。


    梁京茉招架不住,又担心一个迟疑,被那个敏锐的男人看出点什么来,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斟酌。


    关乎“男朋友”的设定,全然参考了她笔下虚构的那几个小说男主,想起什么是什么,东拼西凑。


    王达开听到“学医”那儿,就感觉完蛋了,这个谎今天怕是要露馅。


    当年,他给晏寒池打那通电话,本意是叙旧,结果听对方问了句梁京茉近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上来了,就对那个“男友”的具体人设进行了一通胡诌。


    挂了电话之后,其实跟她串过供,但现在看来,梁京茉明显是忘了。


    也对,毕竟是三年前,只提了一嘴的事。


    正常人应该都给忘了。


    王达开正琢磨着,忽然感觉肩膀落下了点重量。


    穿着黑色冲锋衣的高大男人单手抄兜,靠着墙,目光仍旧落在不远处梁京茉那个纤薄的背影上,另只手却抬起,居高临下地搭在他肩膀。


    王达开:“……”


    好,这位明显是没忘。


    他心下一转,忽然觉得这事儿有趣起来,压着嗓,几乎用气音道。


    “你不问我点啥?”


    晏寒池轻嗤了声,没答。


    问你干什么。


    要问也是问那个没良心的小姑娘。


    第50章 Chap.50:不大熟


    #50


    孔燕毕竟需要静养,几人没在医院久留,梁京茉到家时,正好十点。


    她洗了个澡,心不在焉地坐到书桌前,正在发呆,手机忽然进了条新消息。


    还以为又是王达开,结果是学姐祝佳禾。


    佳禾:「茉莉,我哥他们最近在筹备一档S级综艺,招实习编剧。下月中旬开机,要求至少能跟组三个月,你有兴趣吗?」


    祝佳禾堂哥所在的娱乐传媒公司背靠广电,旗下的视频平台——乐橙TV,播出过不少高热度网生综艺。


    大厂从不缺实习生,这机会估计是祝佳禾特地留心来的。


    早个七八年,编剧这一行说不上遍地黄金,但也绝不愁饭碗,尤其她们学校本身就是块金字招牌。


    那会儿大家心高气傲,跟着老师入行,能拿不错的单价,在群里接私活都不好意思往外说。


    到梁京茉她们这届,过五关,斩六将,一腔热血高分入学,没两年就刮起了“影视寒冬”的小风。


    学校这座象牙塔很好地保护着她们,让一部分人对危机毫无感知,仍旧沉浸在行业繁荣的梦里,等着大展宏图。


    但也总有“睁眼看世界”的人。


    祝佳禾和梁京茉就属于后者,因为拍的片子多,朋友圈加的各院各系的人也多。


    不知从哪天起就发觉,同校毕业生走上职场,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走上康庄大道。


    有人头顶名校光环,原创剧本曾在创投会上拿奖,第一份工作竟是影视大厂领两千八的薪水,打杂。


    有人前一晚还在剧组通宵改剧本,第二天就被告知资金链断裂,项目暂停。


    有人去年可以拿到S级项目女三号,今年却在小成本网剧里饰演无名姓的配角。


    ……


    在行业大势与偶然性面前,个人的才华与热情有时渺小得微不足道。


    是以,梁京茉从大一开始,就没有挑拣过实习岗位。


    她在剧组当过场记,电视台做过编导,影视公司参与过项目评估,还为官方账号写过影评、宣传运营、负责过动画片的脚本编辑。


    当中不乏一些重磅项目,这也令她的简历比一般在校生扎实许多。


    发给祝佳禾时,收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棒棒哒。」


    梁京茉弯唇:「向学姐学习。」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祝佳禾片子补拍的镜头很顺利,情绪也好转了不少。


    正要结束对话,祝佳禾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是不是忘了说这是个什么综艺?」


    这本该是个重要问题,但梁京茉本身就爱接触新鲜事,这时才问了句:「是什么?」


    祝佳禾没急着回,给她转来一条宣发链接,配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酷不酷!听说拍摄地在天港那边哦。」


    梁京茉随手点开,目光落在那档综艺的名字上,忽然定格。


    《疾速新生》——国内首档赛车竞技真人秀。


    /


    第二天早上还有个小组作业要拍,这一晚,纵使再没困意,梁京茉也嗑了片褪黑素,逼迫自己躺下。


    许是睡前心思太乱,她又开始做梦。


    梦见高三毕业那年,她参加艺考、执意报电影学院的事败露,赵惠蓉大发雷霆,直接上前来拉她书包的拉链,拽出笔记本电脑,重重摔在桌上,勒令她改掉志愿。


    那发火的模样,连姨母看了都胆战心惊,忍不住护了她一下。


    就这一挡的工夫,梁京茉抢回笔记本,跑出姨母家大门。


    她无处可去,在巷子里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躲进了晏寒池家。


    那一枚她不想再使用的钥匙,那一串她不肯再输入的六位数入户密码,那个她曾经视作“野草莓之地”、如今不敢再踏足的地方,此时此刻,竟然又一次张开怀抱,成了她唯一可去的安全港。


    也是那一刻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给她一把钥匙。


    梁京茉书包也没脱,几步走进去,径直坐到地板,趴在沙发上。


    六月盛夏,蝉鸣阵阵,赵惠蓉怒气冲冲的样子还留在眼前。


    我看你就是中了邪!


    你知不知道艺考意味着什么?


    她们是无路可走搏一把,你选这个,就是愚蠢、掉价!


    ……


    赵惠蓉的话语尖锐刻薄,像一根不断绞紧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想念前所未有的强烈,梁京茉下意识输入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却在按下拨号键的一刻反应过来。


    那个男人此刻正在葡萄牙分站,那边应该是深夜。


    隔天,情绪缓过来,梁京茉只觉得,幸好没有拨出去。


    不然,她在他眼里的形象,恐怕还是个遇事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


    ……


    这么些年,梁京茉其实觉得自己又成长了不少。


    从高三毕业,和赵惠蓉闹翻开始,她顶住压力,大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一心只奔着自己的目标前行,很少再有自我怀疑的迷茫时刻。


    此时此刻,那种矛盾和纠结却好像又回到了她身上。


    祝佳禾口中的“天港”,全称“京北天港国际赛车场”,占地面积2000多亩,拥有国际汽联认证的F3级别赛道,耗资17亿建成。


    它不光是国内各大职业级场地赛的承办地,也是北逐车队新的大本营。


    去,还是不去?


    迟迟下不定决心,梁京茉甚至主动小窗于琦雯,问她是否有时间替她占一卦塔罗。


    于琦雯直接发来语音,笑眯眯道:“我不算你已经有答案的事。”


    “……”


    她还没有说是什么事。


    那就去吧。


    赛车场那么大。


    也不一定就能遇上他。


    抱着这种念头,梁京茉还是接受了乐橙TV发来的实习offer。


    点进链接,登记信息的那天,她正坐在赵惠蓉家的沙发上。


    当年,因为报志愿的事,母女俩冷战了大半年,多亏小何叔叔从中说和。


    也是那年,赵惠蓉终于领了离婚证。


    她个性要强,咬死不离,并非深爱,左不过不想让渣男称心如意。


    如今自己觅得良缘,决定给小何叔叔一个名分,才处理起了前夫的事情。


    和梁世翰相比,何启明完全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赵惠蓉在职场上雷厉风行,他就向后退一步,放弃了升职的机会,来京找了份待遇不如从前的工作,更多地兼顾家庭。


    周末休息日,他会钻在厨房研究新菜式,道道好吃。


    不过,梁京茉过来时,一般都是赵惠蓉亲自下厨。


    何启明就负责买菜。


    他拿上钥匙要出门,喊上梁京茉,让她挑几瓶爱喝的饮料。


    实则是为了提醒她,你妈生日要到了。


    梁京茉无奈地说:“我知道。你送什么?”


    “大衣,这两件哪个颜色好看?”何启明拿出手机,翻到和Maxmara柜姐的聊天记录。


    他推着购物车,把手机朝她那边侧,梁京茉手伸在货架上拿薯片,低头看了眼,还没说话,忽而感觉手里一空。


    超市货架上薯片成堆,是谁恶趣味,偏要拿她手里那包。


    梁京茉不可思议地转头。


    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枚亮闪闪的银色机械手吊坠,落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折射出的光晃了下眼。


    他穿一件大宽肩的黑色半拉链卫衣,单手抄在兜里,另只手拎着她刚才摸到的那包薯片,仗着个子高,故意在她头顶不远处晃了两下。


    一张骨相英俊的脸,眉梢挑着,自然流露几分戏谑。


    “……”


    这个人今年几岁了?


    何启明看出两个人似乎认识,笑了笑:“你朋友?”


    “不是,”纵然觉得这样介绍有点怪,梁京茉也只有说,“这我舅舅。”


    何启明明显吃惊:“舅舅?”


    “这是我继父。”梁京茉又跟晏寒池说。


    超市暖气足,她穿黑色绣英文字母的薄毛衣,长直筒牛仔裤,身材窈窕。长发柔顺地垂着,衬出一张清冷漂亮的脸,起初转过来时带着微微的不解和恼意,看见他时,又很明显地顿了一下,透出点懵。


    她五官没什么变化,但又似乎长开了不少,眼神清亮,已经不再是记忆里那个不愿父母感情破裂、强忍泪水的小姑娘。


    和继父的关系应该挺融洽,还能一块儿逛超市。


    这位继父戴着顶棒球帽,穿灰色大衣,个子不高,但也不算矮,体型匀称,步态利落,背影看去跟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转过来时,才能让人发现明显已逾中年。


    啧,搞错了。


    晏寒池面上不露声色,挑了挑眉:“您好。”


    随即,他手一松,那包黄瓜味薯片应声落回了她的购物车里。


    仿佛刚才那场幼稚的抢夺从未发生。


    梁京茉没忍住问:“你不要吗?”


    “那不还有很多?”


    梁京茉:“……”


    原来你知道啊。


    她怎么觉得这个男人比起以前,更爱耍着她玩了。


    推着车离开之后,何启明还是有点不可置信。


    “那真是你舅舅?你妈没和我说过。”


    梁京茉按下心里的那点小波澜,“嗯”了声,简单介绍:“不是亲舅舅,我妈和他也没什么交集。之前我住在姨母家,才和他认识了。”


    “这样啊……”何启明心里好受了点。要不然赵惠蓉连有个亲弟弟的事儿都没告诉他,那真的很受挫了。


    走到拐角,梁京茉拿起货架上的饮料,酝酿了下开口:“小何叔叔,今天碰到他的事,你可不可以别跟我妈提?”


    何启明很好说话:“当然可以,不过为什么?你们关系不好?”


    小何叔叔是个嘴巴很严的人,有点像正经好几倍版的王达开。


    但是这样重的暗恋心事,梁京茉还是难以启齿。


    她把那瓶随便看的饮料放回原处,含混道。


    “算是吧……不大熟。”


    她心不在焉,没注意到拐角处,有个穿黑色半拉链卫衣的男人身影。


    他身材高大,半俯身,手肘搭在购物车把上,听了这话,舌尖顶了一下腮帮,忽而轻嗤了声。


    好一个“不大熟”。


    敢情不是小红帽,是个小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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