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51:十七岁的特权
#51
十月末,梁京茉办完乐橙TV的入职手续,也知道了自己的工作内容。
说是实习编剧,其实干的活很杂,真正触碰文字内容的机会反而少。
她被分在pd组,负责跟艺人有关的一切事务,比如设计亮点表现、安抚沟通、对台本、采访、记场记……还要全程跟节目。
天港国际赛车场不算远,从电影学院乘地铁,不到四十分钟。
除了主办大型赛事,赛车场还对外提供练车、开放赛道、越野性能测试、赛车娱乐、拉力赛照培训等服务。
北逐车队当年地皮租约到期,就把基地搬了过来。
自动玻璃门打开,眼前是片开阔的展厅,台子上停放着一辆黑绿相间的摩托车,一辆棕红涂装四驱越野卡车,都是国际越野比赛上的冠军车,旁边配有详细的技术图解。
墙上则是大幅的车队历史、成员介绍和历年荣誉。许是因为场地格局相似,和当年的布局没有太大差别。
穿过展厅,走出后门,视野立时开阔,银色防护网矗立,赛道蜿蜒,一眼望不到尽头。
同行女生名叫向笛,也是pd组的,趁着还没开机,这天两人过来踩点。
她是自来熟的奔放型,前几天就来过这里,边走边色眯眯说,她已经勇闯了一次健身房。
“有一个超级大帅哥!真的,吊打咱们学校那帮明星。宽肩、窄腰、倒三角,那个肌肉一看就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体力特好,做引体向上几十个不带大喘气儿的,能把人脸都看红!”
只可惜,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让人不好意思搭话。
这时走在这里,梁京茉有一种踩在了某个人地盘上的感觉。
她心不在焉,听得并不仔细,含混应了两声,胳膊忽然一下被人攥紧。
“哎!就是他!”
梁京茉下意识抬眼。
逆光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从赛道出口走来。
男人穿一件宽大的黑色飞行夹克外套,工装裤,应该是试车刚结束,头盔随意勾在怀里,正在摘右手的赛车手套,步子迈得挺大,眉宇间似乎有点不耐烦。
他身后几步,一个穿工作制服、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迈着小碎步紧追不舍,手里拿着平板,连比带划,像在努力说服着什么。
眼看着距离拉近,梁京茉心跳不自觉加速,还有点无所适从。
正常来说,该打个招呼的,可这和记忆中的任何一次偶遇都不同,不存在什么私人寒暄的由头。
他看起来还有点“闲人勿扰”的意思,长腿迈开,像是想把身后唾沫横飞的那一位给甩远点。
就这么踟蹰了下的工夫,将要擦肩而过时,晏寒池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男人单手勾着头盔,倒回半步,居高临下站在她对面,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恰好是一个极具存在感、却又不会令人感到冒犯的社交尺度。
是他先停下,这时却又端起了长辈的架子般,并不主动开口。
梁京茉只有硬着头皮喊了声:“小舅舅。”
小舅舅?
向笛被这称呼惊了下。
她不由自主抬头看向眼前这个高大挺拔、气场冷峻的男人,又扭头,看向身侧的梁京茉。
随即意识到一个要命的事。
天菩萨,她刚才居然当着梁京茉的面,对着人家小舅舅发花痴。
说什么“宽肩窄腰倒三角”、“体力特好”、“做引体向上能把人脸看红”?
哪里有地缝啊,她现在钻进去还来得及吗?
她不知道的是,梁京茉很快就会比她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下一秒,晏寒池换了只手勾着头盔,另只手抄进兜里,视线瞥过来,嘴角很淡地扯了下,像是戏谑又带点好整以暇。
“不熟叫什么小舅舅?”
“……”
话音落下,梁京茉就知道,那天在超市的对话,肯定被他听到了。
她脸颊烫了下,顿时有点无地自容。
解释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要怎么说呢?
说那句话其实和当年那只红包上的大王八一样,是一种幼稚的口是心非?
说她其实很矛盾,既希望和他像以前一样,又没那么希望了?
这些话,她一句都没办法说出口。
好在,晏寒池似乎也并不是真的在问她要答案,那点冷笑很快就散了,冲她抬了抬下巴:“干什么来了。”
从认识开始,这男人就有一种,强势带起对话节奏的能力。
你还在惴惴不安,他已经进入下一议题。
梁京茉也只有顺着他答:“实习,我跟的节目组要在这儿拍个综艺。”
“《疾速新生》?”周达忙不迭问出口,见对方点头,心道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本来几乎被扑灭的希望又燃起来了,“对对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国内首档赛车竞技真人秀。”
“你看,你外甥女也在这节目组,多巧的缘分,”周达打开平板,又划拉了两下,“你这不为人家助助阵,说得过去吗?”
向笛想起什么,这时插嘴道:“专业赛车手不是不能参加吗?”
这档节目一共十位学员,五位明星,五位素人。
后者是从数万报名者里海选来的,要求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驾照,但不能是赛车手。
毕竟这档综艺的主线是考取国家B级赛照,而最后一期的考核就是组队进行一场结业赛。
如果混进专业赛车手,那还有什么看头。
“不是学员,是总教官,”周达了然地说,“你平时不看拉力赛吧?他拿了三个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的总冠军。”
向笛震惊,肃然起敬而后立马表示:“我可以从现在开始看!”
互联网时代,流量为王,北逐正是抓住了这波风口,开了自媒体账号,全平台宣传训练、比赛、花絮视频,以亲切形象攒起了一批忠实的拥趸。
加上当年晏寒池去的是海外,国内这波车手水平又确实相近,王总的赞助商到底没跑太多,股价还是稳住了。
去年甚至大刀阔斧地扩充场地组车手,预备进军勒芒24小时。
如今,北逐车队背后的赞助商冠名了这档综艺,想请晏寒池担任总教官,扩大宣传。
问题在于,晏寒池已经不是北逐的车手,明年还得靠他这个外援在环塔越野拉力赛里拿成绩,王总巴不得当尊佛供着,哪敢指挥他。
周达也是仗着私交跟他这软磨硬泡,实在说不动,还以为没希望了,谁料救星从天而降。
他连忙跟人套近乎:“小姑娘,我还记得你啊!念高中那会儿,跟同学来车队玩儿过,是不?一转眼都进节目组了,时间真是过得快啊。
“哎,要是你们这节目播出以后,收视率特高,对你的实习成绩啊什么的是不是也有好处?”
好处可以说有,但这会儿,梁京茉脑袋里想的,却全然不是什么好处。
她想的是。
如果,晏寒池真成了这档节目的总教官,那么她和他就会以全新的身份相处,交集也会比之前多很多。
理智上知道不应该遐想下去,可是总控制不住。
有些忐忑不安,又有些飘飘然。
梁京茉有个习惯,心绪越是起伏,面上反而越会努力绷紧表情。
此刻当着晏寒池的面,她更要花费大力气去压制心里的念头。
于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眉头已经不自觉皱了起来,唇线也拉直。
这表情落在晏寒池眼中,就是全然的不乐意。
“不想我当?”他单手掐腰,低头看她,像是气笑了,点点头,“行。”
/
“哇,我才知道你小舅舅在网上已经很火了啊,我的手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这都没刷到过一点!你平时也太低调了吧,”回程的地铁上,向笛拿手机搜完,就开启了喋喋不休模式,“好可惜,他要是当总教官的话,这节目播出收视率都要爆了。他真的比明星都帅。”
不是下班高峰,这趟线路并不拥挤,梁京茉靠在座位上,像是一直在想着什么事,许久没吭声。
过了下,她轻声问。
“如果,你之前对一个小朋友很好,但是她长大以后,好像有点不搭理你了。你会怎么想?”
“嗯?都不用假设,我大一那会儿吧,在我姐家给她当德华,带外甥带得那叫一个尽心尽力。结果呢,那小屁孩上了小学,转头就把我给忘了,”向笛答得很干脆,“感觉就是很心梗,像遇到白眼狼了。怎么,你遇到这样的事了?”
“……”
感谢她的迟钝,梁京茉摇摇头:“没有,是我朋友的事。”
“那小孩当时多大?”
“高中生吧。”
“诶,那也不小了啊,应该不会那么健忘,”向笛手指挠了挠头,开玩笑道,“是不是你朋友给人家送《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了?”
恰恰相反。
晏寒池给她的每一件礼物,她都很喜欢。
梁京茉一时没说话。
思绪回到不久前,从医院回来那个晚上,王达开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他说,刚想起来个事儿,之前忘了告诉她。
“你小舅舅出国之前,问过我那块雪花棉。”
那会儿,应该是过完年没几天,王达开从缅甸回来,跟他在店里闲坐。忽然来了客人,王达开起身招呼,给人介绍这是南齐春带彩,那是木那雪花棉……
对方转了一圈出去,王达开回到茶桌前,拎起水壶准备续一杯。
晏寒池坐在对面,像是想到了什么,这时问他,梁京茉选出来的那块雪花棉,还有剩的没。
那料子确实难得的漂亮,早卖完了,王达开说完,又开玩笑:“怎么,离别在即,哪个女人舍不得你,要拿去哄她?”
“什么女人,”晏寒池轻嗤了下,“没就算了。”
从医院回去那天,王达开忽然想起这桩旧事,越琢磨越觉得有趣。
电话里就道:“百分百是打算拿来哄你的,都知道你最舍不得他走,不是的话我把头给你当球踢。”
“……”
她要他的头干什么。
怪吓人的。
王达开在那头乐,又问她:“怎么样,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很惊喜?”
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一种迟到的顿悟。
高中时代的她,明明那么迫切想要长大,期盼着拥有可以和他平等对话的权利。
却忽视了,那反而是她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表达情绪的年纪。
高兴就笑,生气就不说话,委屈就掉眼泪。
年龄是天然的伪装,足以保护她的一切大胆和逾越。
换作现在,她要是跑到晏寒池面前跟他闹别扭,那多半是脑袋有问题。
更不敢想象,她若是以一个追求者的身份出现,会发生什么。
王达开提起的那块雪花棉,也许只意味着,几年前的她在他心里有点特别。
是个他愿意花心思去哄的小姑娘。
可现在。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拥有着十七岁的特权。
第52章 Chap.52:雪花
#52
这一天的踩点结束,梁京茉回到家,就开始为进组做准备。
她存好今天拍的照片,标记了几个适合拍摄艺人小片的地点,关注了负责的那位艺人的微博,把她网络上能找到的公开资料全看了一遍。
之后几天也没闲着,跟节目组导师联系、写节目惩罚小游戏策划案、高强度刷完了那位艺人主演的几部剧,看了几期国外类似的赛车综艺。
此外,就是给连载文存稿、上专业课,以及写永远写不完的拉片笔记、读书笔记、剧本、影评。
在令人无暇喘气的忙碌里,梁京茉时不时也会出神。
划开手机,想要给某个号码发去短信,说,小舅舅,我不是不想让你来这个节目。
可是按下发送键,就意味着某扇门被打开,她还没想好后续该怎样收场。
按照那个男人的性格,肯定还是会逗她。
说不定会问——
不是不想,那就是想了?
长大了的她,已经无法再披上不合尺寸的小朋友外衣,去应对他的调侃。
她没有把握不被他看穿,也没有把握,在越来越密的交集里,还能忍住不渴望更多。
如果最后发现,全是她自作多情,晏寒池真的只把她当一个比较亲近的小辈。
那她在他的记忆里,恐怕就不再是那个稍微有点特别的“小红帽”了。
而是变成俗套戏码里,他拒绝过的女人之一。
两个人的关系,也会真正变得尴尬无比,再没挽回的余地。
大一期末作业,梁京茉在写一个暗恋主题的剧本时,曾写下过这样的对白-
“为什么你给他的备注是一片雪花?”-
“为了告诉我自己,这是触碰了就会融化的人。”
所以还是不要伸出手比较好吧?
可从重逢以来,梁京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早就已经开始变得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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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进组那天,已是十一月中旬,供暖还差几天开始。
寒风瑟瑟里,梁京茉背着书包,装好笔记本电脑、尺子、笔、台本之类,罩上卫衣帽子,下地铁后,一路小跑进了天港赛车场。
拍摄完简介小片,艺人休息,摄制组又转移到室内开始忙碌,进行灯光音乐等技术彩排。
片场内大家各司其职,人声杂乱,梁京茉打开笔记本电脑,手下不停,趁机快速梳理着拍摄艺人小片时,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这就是真人秀综艺里,follow pd工作内容中很重要的一项。
就在这时,余光里忽然人影幢幢,有了什么骚动,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声音,要她们各自带嘉宾过来集中,和总教官碰个头。
节目组很讲究效率,执行制片一发话,马上就要行动起来。
梁京茉连忙合上笔记本,装进书包拉好拉链,一手拿台本,一手拢了下脖子上挂的监听耳机,并给艺人戴上麦。
仓促间,也没有去想这个总教官可能的身份。
直到,带着艺人走到大监旁边,视线穿过周遭攒动的人群。
看见男人的瞬间,呼吸滞了半拍。
他站在灯下,穿着件黑色工装夹克,宽松的版型被很好地撑起来,衣领随意立着,拉链敞开,露出里面设计简约的灰色毛衣。
他手抄在口袋里,质感极佳的深色休闲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过于傲人的身高和锋利气场一下子就让旁边几个男明星自动远离。
视线对上的一秒,梁京茉忽然明白了男人当时那个“行”字的意思。
不想我当?
行,我偏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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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制综艺节目,和拍影视剧一样,机器一开,每分每秒经费都在燃烧。
计划表上,首次录制的日程密密实实,为期三天,天天打满九小时,最后一天更是从早到晚。
包括五位明星学员各自亮相、场地赛规则学习、驾车水平初试,根据五份加密简历选择素人队友,以及驾驶技巧学习。
梁京茉负责的艺人名叫许星悦,21岁,传媒大学在读,出道以来拍了不少作品,去年凭借一部古偶剧大爆,让不少人都记住了这个活泼开朗、娇俏直率的姑娘。
但是这个姑娘此刻缩着脑袋,半点开朗不起来,直言自己看见车就害怕,驾照是高三毕业考的,压根没摸过方向盘。
是经纪公司觉得她总演没什么心机的软萌女,戏路太窄,又刚好有档期,才把她扔过来的。
她私底下抽空练了一个月的车,但一坐上驾驶座心里还是发怵。
“我是不是没救了?”快要开拍,许星悦却蹲在地上,脸色发白,脑海中各种剧场轮番上演,已经一路快进到自己因为表现太菜而上热搜。
梁京茉倒是觉得,软妹开赛车,本来就是一种吸引人的反差。
她安抚许星悦,不用过度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第一天的任务很简单,只要听指令做好,抓住发挥强项的机会就可以。
“好,”许星悦干巴巴地舔了舔嘴角,“但是我想不到我有什么强项。我经纪人说我开车容易让人犯路怒症。反正,我开了几次,后面的车总拿大喇叭滴我,逮着机会就超我车,我感觉他们车屁股看起来都很生气。”
“新手不敢提速很正常,我一开始也这样,我妈妈的新车第一次出保险,就是我干的,因为变道犹豫了下。后来也慢慢熟练了,还有点喜欢,”梁京茉搜集资料时,看过她的片场花絮,很快又道,“你背台词不是很快吗,说明你的记忆力很好,待会把旗语规则什么的记清楚一点,别被扣分。还有,专业赛道和大马路也不一样,路况没那么复杂,其实更好开。”
“至于节目播出以后会怎样,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有些人就爱在网上指点江山,现实里,说不定自己连驾照都没有。”
“你只要看着自己的终点就好,不用在意那些人人鬼鬼的声音。”
许星悦低着头,一时没说话,似乎还是信心不太足,梁京茉正思考着要不要再说几句,就见她抬起头,露出一种近似醍醐灌顶的表情。
“我真的特羡慕你们这种一直以来都特别坚定的人。”
“……”
梁京茉出神片刻,弯了下唇角,轻声道:“谢谢,其实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
目送许星悦稍微打起精神,走向拍摄区,梁京茉也吐出口气,准备去找个地方,打开笔电进行待会儿的速记。
一转身,却看见不远处灯光架旁,高大挺拔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居高临下,微偏着头,眼角轻勾,形成一种似笑非笑又有点意味深长的神情,像是看见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教人家怎样开飞机。
“……”
他什么时候来的?
又听见了多少?
看男人这表情,梁京茉觉得答案恐怕不太乐观。
她耳根泛热,有种拿着金玉良言四处卖弄,获得人家崇拜目光,一转头撞上正主的感觉。
也许该假装无事发生,避免陷入更尴尬的境地,可梁京茉终究还是忍不住道。
“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不是因为它是你说的才记住的。
好吧,其实确实是因为这个。
但就是不能告诉你。
心理活动乱七八糟地过了一轮,听见男人笑了声,嗓音格外清沉:“人说的话,不都是从字典里来的,我又没注册版权。”
梁京茉不解起来:“那你还笑我?”
“谁说我笑你这个了?”
她抿住唇,下意识道:“那你笑什么?”
话音落下,能明显感觉到男人视线扫来,在她身上停住,却没开口说话。
一秒。
两秒。
梁京茉心里不由打起了小鼓,一个个可能性也争先恐后地往上冒。
她头发像鸡窝?刚才水笔画脸上了?早上脸没洗干净?还是沾到什么了?
她都快要伸手摸摸脸了,谁知晏寒池收回视线,低笑了声。
“笑一下都不行?小梁老师,你规矩挺多啊。”
“……”
这一声“老师”,像是片场逢人就叫老师的一种行业惯例,又像是调侃她刚才开导许星悦的模样,头头是道,像个专家。
听起来,和当年的“小梁大人”一样,是个亲近的玩笑。
而这么多年过去,梁京茉发现自己竟然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对他这样的态度,仍然招架不住。
心跳很快,她气自己没出息,捏紧了手里的台本:“我要去忙了。”
小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大经逗,细眉拧着,清亮眼眸带着生动的恼意,又比以前长进了点儿,大有想踩他一脚的那种感觉。
片场的工作人员大多都穿黑衣服,她也不例外,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整个人瘦长一条,左胸口有“京北电影学院”的白色刺绣,简简单单,又和她气质相称,很耐看。
但也唯独她特别好认。
长发披散着,在灯下泛柔润的色泽,像一匹上好的丝缎。
肤色是霜雪白,清透细腻,眉毛弧度天然,眼睫浓密。
不同于十六岁时,一身校服扎个马尾,学生气十足的模样,现在的梁京茉已经褪去了稚气,很难让人觉得是个小孩儿了。
她大概待过不少剧组,熟门熟路。敲键盘时专注利落。开导起人来有模有样。遇上道具组不确定位置大小,还能随时从口袋里掏出把卷尺。
胸前挂下来的白色工作牌,端端正正写着。
姓名:梁京茉
部门:实习生
晏寒池单手抄兜,望着她的背影,喉|咙微微一动。
其实没笑什么。
就是和沙漠那晚,慢半拍才从跳跃火光里认出她那刻一样。
觉得她长大了。
第53章 Chap.53:乘凉
#53
《疾速新生》作为一档赛车竞技真人秀,主打“真实、硬核”的定位,在不少艺人眼里,翻译过来就等于明晃晃的俩词,“吃苦、危险”,拒得飞快。
加上赛车这个圈子本身就小众,国民度不高,节目组资金也有限,对于嘉宾人选,并不能做到完全符合预期。
最终请来的五位艺人不算大红大紫,但知名度也不低。
朱岳,34岁,前运动员,拍过不少军旅题材电影,块头结实,看起来十分的正义凛然。
李少鸣,22岁,选秀出身,是所有嘉宾里最红的一个,顶着一头蓝毛,性格跳脱,喜欢挑战权威。
周屿,27岁,长相温柔斯文,歌手演员双栖,可能平时用嗓太多,参加真人秀反而不怎么主动说话。
黄奏新,29岁,母亲是钢琴家,自己从音乐学院毕业却转型成了喜剧演员,去年上过一档团综,以搞笑的风格收获了不少好评。
再就是许星悦,她年龄最小,也是唯一的女性。纵然有过心理建设,真的上赛道前,还是流露出了肉眼可见的紧张。
朱岳老大哥当惯了,见状主动上前宽慰,说不要有压力,谁都有不擅长的事。
结果一圈测试下来,许星悦排名第一。
原因无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犯了规,维修区逆行的,忘了旗语的,转弯车身出线的,超速导致来不及刹车的……
许星悦虽然速度不快,但就像个一丝不苟的好学生,把规则都记住了。
许星悦对这个结果显然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按照节目规则,她优先获得了从五份加密简历里挑选素人队友的权利。
……
开机三天,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面对镜头,几位素人的表现也落落大方,很有综艺感。
这半是因为海选时就有所斟酌,半是因为素人背后也有着属于他们的fpd。
说是真人秀,但节目要有看点,肯定不能完全任由嘉宾发挥。
像梁京茉一样的fpd有十个,一对一负责嘉宾,工作内容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根据他们本身的性格去设计场上表现,留下亮点。
可以说,刚才录制节目时,所有人都带有或多或少的表演痕迹。
这并非一种欺骗,而是一种无伤大雅的美化行为。
唯一的例外,就是晏寒池。
作为总教官,他不需要立什么人设,所以这三天梁京茉所看见的,也是真实的,同时也是另一面的他。
男人穿着印有北逐车队标志的黑色冲锋衣,运动款式,肩线宽大利落,拉链拉到最顶,露出锋利的下颌线。
他入镜时,不少先前没见到他的工作人员都愣了愣,还以为这是哪里请来的大明星。
真如向笛所说,比谁都吸睛。
梁京茉始终关注记录许星悦的言行,目光却也时不时被他牢牢吸引住。
一直以为,像晏寒池这样天赋过人、年少成名的车手,骨子里多少会有点天才特有的傲慢。
这种傲慢不针对任何人,而是一种顺理成章。
好比周水宜曾和她说,之前班里有个天神级别的数学大佬,16岁就被清大录取。
脑瓜子好像和普通人有壁,给人讲题,总是能把人讲得更加云里雾里,恨不得以头抢地。
梁京茉觉得,或许晏寒池的教学也会不适合新手。
真正听了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男人介绍旗语时,简单扼要,讲解规则时,通俗易懂。
即便来参加节目是临时起意,在镜头下也一派自然,应对起挑衅游刃有余。
那是节目开机第一天,晏寒池讲完 Safety Car(安全车)规则,李少鸣举了举手,像是有哪里没听明白。
他站起来,一脸认真,话也说得一本正经:“教官,那要是跟安全车的时候,发现它开得还没我爷爷快,也不能超车吗?这不憋得慌吗?”
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是明知故问,像极了学生时代,班里一些自以为幽默、哗众取宠,举手问老师0.5能不能写成二分之一的男同学。
听说李少鸣在唱跳上极有才华,但可能是成名太早,性子没怎么经过磨砺,因为这张嘴得罪过不少人。
梁京茉估计,要是他的经纪公司看见这段素材,该叫节目组剪了。
“行啊,你想超就超,”晏寒池单手持着ipad,另只手指间转了下笔,答得轻松,继而笔尖一点,“不过,超车之后来找你的是裁判还是救护车,就得看你爷爷有没有提前给你烧高香了。”
李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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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首次录制为期三天,这是最后一天。因为有个夜间绕桩的环节,等正式收工,已经是八点多。
红色锥桶在地面上围出弧度不同的弯道,在夜色下反射着条纹式的荧光,不少已经被嘉宾驾车撞得东倒西歪,甚至滚出老远,道具组正忙着收尾整理。
梁京茉也还没走,刚才许星悦的表现有很多可圈可点的地方,她产生了个剪辑思路,想抓紧时间记下来。
沉浸在文字里,不觉时间流逝,再看到屏幕右上角,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
从窗外看出去,大灯灭了,只有路灯亮着,地面干干净净,没了道具组忙碌的身影,也听不到人声。
手机屏幕上,有几条向笛的消息。前两天两个人都结伴走,路上总要说会儿话,舒缓一下打工人的压力。
这天向笛回家住,也不忘发来消息,吐槽李少鸣的话实在是太密了,其他几个人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多,她敲键盘的手指都快冒烟。
大概见她一直没回复,向笛又问她上地铁了没有。
梁京茉回复了个现在去。
她按了下酸痛的脖颈,合上笔记本,装进书包,知道地铁末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倒也不是很慌。
系好围巾,推门出去时,却意外地怔了下。
走廊的尽头,门敞着,高大的男人斜斜靠在门框上,零星的光从他身后漏出来,只够模糊映亮他的轮廓,鼻梁挺直,薄唇咬着支烟,火星明灭。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冷意,一并送来那股熟悉好闻的蓝莓薄荷香气。
梁京茉下意识拉了下书包背带。
成天混在剧组,为了行动方便,大家基本都背这样一个用料扎实的双肩包,可以一股脑儿装进电脑、台本、笔记本等各种东西。
这也令眼下的情景,像极了多年前他接她放学时的一幕。
只是男人的身形更为成熟深刻,她也脱离了高中时代好久。
王达开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
“我帮你问了,他还没女朋友。”
她当时一下子无言:“……什么叫帮我问了?”
“哈哈,看把你吓的,”王达开在电话那头笑,“我能说是你问的吗?哥办事儿,靠谱。”
她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大概是含混的一句:“我又不想问。”
真的不想问吗?
恐怕是出于一种惯性的回避,因为深知这个答案搞不好就会助长心底的某种蠢蠢欲动。
有些事,明知没可能,反而令人有种待在舒适区的诡异安心。
而一旦知道了什么,觉得触手可及,那才是妄想的开始。
“想什么呢,”不知不觉,晏寒池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高大的影子停下,视线落下来,唇勾了勾,“魂飘外太空去了?”
梁京茉确实心不在焉,乱飞的思绪被他一句话拉回来,也没底气反驳。
她定了定神,才想起问:“小舅舅,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随手把烟按灭在旁边,看她一眼:“乘凉。”
“……”
这个时间,无论是节目组,还是留下来配合的其他教练都已经走空。
车队的办公大楼,灯光熄灭只剩几盏,天又冷,无缘无故,实在没有逗留的理由。
男人这话像是在调侃她,眼前摆着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却还要问。
可他又不明白,暗恋者本身就处于一种下位姿态,连跟他说话都要斟酌词句,哪有勇气自作多情。
梁京茉真想接一句。
“那你身体还真好。”
直到对上他微挑的眉梢,她才惊觉,自己居然真的不小心直接说出来了。
这语气,不像十六岁那时,和他赌气的刻意顶撞,而更近似于一种日常状态下,揶揄的回击。
要找补吗?
像过去那样,飞快垂下眼,或者干脆转开话题,让自己缩回那个他眼中还没长大的少女模样。
这很容易,几乎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一种习惯。
喉咙有些发紧,打岔的话几乎已经快要说出口。
可脑海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找补了,然后呢?
把这点好不容易冒头的微妙气氛亲手按回去,继续在他面前扮演那个永远不逾越的小外甥女。
那和之前有什么差别。
算了。
梁京茉破罐子破摔般地想。
豁出去了。
也许就如于琦雯所说,因为太喜欢,所以连被他知道的风险都不敢有。
可也正是因为太喜欢,重逢以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不甘心不温不火的交集。
她变得贪心,变得想要离他更近。
即便结局可能是被拒绝,也好过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他生活里。
梁京茉几乎是怀着扑火的决心,站在那里,甚至做出决定后,眉梢还挂了点明晃晃的挑衅。
以为晏寒池会说她,小朋友怎么跟大人说话的?
那她就告诉他,她早都不是小孩儿了。
没成想,男人也不生气,也没拿所谓大人的权威压她,勾着车钥匙转了下,自然道。
“走吧,上车,送你回去。”
第54章 Chap.54:摇摆少女
#54
梁京茉住二楼,站在楼下,稍一抬眼就能看到阳台玻璃窗。
平时她已养成了这个习惯,可今天也许是不在状态,居然给忘了。
以至于开门后,慢半拍才意识到客厅灯居然亮着。
周水宜和于琦雯一左一右,审讯官般站在窗边,显然是不久前刚从那看见了什么,故而摆好架势,专程候着她上楼。
两个人身形差不多,双手抱臂,连表情也如出一辙,明晃晃写着两个字。
——快、招。
“车牌号,北A·90106,银灰色丰田越野,前后加装防撞架,会开它的人可不像什么网约车司机,老实交代,他是谁?”
周水宜不知道从哪找到根登山杖,气势很足地杵在地上。
她高三毕业后考上了警校,历经几个假期实习,处理鸡毛蒜皮的本事不好说长进了多少,那股老民警审问时的凶悍气势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于琦雯在旁边助阵,敲敲桌子:“听见了吗?阿Sir问你话呢!”
在两个人如有实质的视线里,梁京茉不紧不慢,摘下书包,放在玄关换鞋凳上,扯开围巾,抖了抖挂好,又脱去羽绒服外套,来不及倒杯水,就被她们扑上来牢牢拽住了手臂。
“不坦白交代还想喝水?!”
梁京茉噗嗤一笑,投降道:“你们认识。”
往常也不是没人送她回来过,但那时,梁京茉总会正经地解释。
只是剧组加班晚了,带她的女老师对她很照顾,坚持送她到楼下。
或者,聚餐结束,有住在附近的同学,和女朋友一起顺路捎她。
这一回,梁京茉却完全没澄清。
非但没澄清,还隐约有点随便她们猜的意思。
于琦雯和周水宜八卦之光一亮,思忖几秒,忙不迭开始。
“陆闻?”
“李乐毅?”
“贺言白!”
“赵靳!”
因为戏文这个专业,梁京茉拍摄片子时结识不少男生,偶尔也拉两位好友帮忙,通常成立了剧组就得适度联络聚会,一来二去也熟悉了不少。
是以,她们的猜测可谓五花八门,周水宜甚至报出了高中同学的名字。
听到最后一个,梁京茉终于忍不住道:“……那是谁?”
“上次在我学校见过你的那个朋友啊,183大帅哥,音乐系,我记得他问你要了微信。”于琦雯说。
梁京茉实在想不起这号人,不过答案很明确:“我没给过谁微信。”
事实上,她们会猜得这么天马行空,才是梁京茉没想到的。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佯装平静道:“为什么没有人猜是我小舅舅?”
于琦雯和周水宜卡壳半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呆滞。
对啊,你怎么没猜?
那你不也没猜?
“……”
什么叫“灯下黑”。
这就是。
谁能想到,当初对那位暗恋对象三缄其口、一直用“邻居哥哥”代称、毕业后才向她们坦白的梁京茉,这时却敢大大方方地将人亮出来?
“什么情况?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周水宜反应过来之后,比自己的事儿还要兴奋,“婚礼定在哪天?”
梁京茉:“……”
她放下水杯,将友人按回座位:“什么进展都没有。只是我进了个综艺节目组,赛车主题的,他被邀请做总教官,今天加班晚了,才说送我回来而已。”
尽管当时,看男人单手勾着车钥匙转了下,好像送她回去是个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时,心跳确实有点不安分,也不由自主产生了些许自恋遐想。
他怎么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
等到这个时间送她,会不会对她也是有那么点……
可冷静下来就知道,这根本不代表什么。
可能他恰好路过,从窗外看见她。
可能他也有事耽搁到这个点。
最大的可能,是出于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长辈身份的义务感。
就像十六岁那时,遇见处在麻烦里的她,他不会视而不见那样。
“就算只是习惯,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吧?”于琦雯坐在椅子上,思路却和她不同,竖起一根手指,如同老师谆谆教导,“提问——如果你是一个跟他非亲非故、毫无瓜葛的女人,他对你又没兴趣,会主动送你回家吗?”
梁京茉依照过去乏善可陈的经验,想了下:“……应该不会吧?”
不等于琦雯再开口,周水宜恍然大悟,拍了下掌:“我知道了,雯雯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利用这个身份,他对你不设防,那不是正好?做点什么都很方便。”
于琦雯点点头,露出了个欣赏表情:“然后适时让他意识到,你是个成熟的女人,而不是那个女高中生。”
“比如化个妆什么的?”在于老师的课堂上,周水宜向来是头号优等生,思维活跃,举手也积极。
“不止,可以再大胆点,”于琦雯老师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显然存了一大堆素材,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天黑的时候拽着他的手臂说怕黑啦,趁他递东西的时候碰一下指尖啦,后退的时候假装没站稳,直接跌到他怀里啦……”
“……”
梁京茉起初还听得认真,甚至有点想记笔记,结果越听却越觉得,与其说这是“让他意识到你是个女人”,不如说是“让他意识到你是个女流氓”。
她被自己脑海中下的这个定义呛了下,耳根有点烫,忍不住道。
“没有更循序渐进一点的方式吗?”
三个小姑娘挤在地毯上,旁边是林立的书籍杂志剧本,茶几上堆满于琦雯和周水宜带来的零食,果汁,iPad里放着梁京茉片单里随便找出的青春电影,《摇摆少女》,日系独有的色调和叽叽喳喳的少年气,令当下场景仿若春游。
聊的也确实是些青春少女话题。
于琦雯为主讲,周水宜作补充,就“如何追到心仪的男人”这一话题,进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探讨。
中途,周水宜还跑去梁京茉卧室,翻出她书架上那本《野草莓之地》,引经据典地竖立友人的信心。
讨论暂歇,不是因为她们讲完了,而是梁京茉摸出手机,查看了下时间。
从天港那边到她住的小区,再折回悬铃西巷,等于在偌大的京北跑一个三角形。
尤其近几年,高架桥上车越来越多,常常水泄不通,刚才晏寒池送她回来时,就堵了快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她佯装平静,心里打着鼓,琢磨着该说点什么,好强化一下“她已经是个大人了”的形象。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侧靠坐着的男人忽然有了动静。
他一只手搭在车窗,另只手摸过中控台上的手机,解了锁,又按了几下,随手递来。
屏幕亮着,是空白的联系人页面,语气再自然不过。
“留个电话。”
夜色浓厚,窗外霓虹明灭,车流排成蜿蜒的长龙,狭小的车里,飘着薄荷、松枝一类的清淡香气。
这场景,若是换作任何一个男人,梁京茉都要斟酌一下是否别有用心。
但对方是晏寒池,好像就没什么多想的余地。
且不论两个人有一层“亲戚”关系,就算是多年不见的普通同学,职场相逢,要个号码也很正常。
两个人三年没怎么联系,彼此都换了号码,十一位的数字再一次被存入对方的手机,似乎也意味着,过去莫名的隔阂也一并消弭不再提。
输完自己的,梁京茉也顺理成章地问他要了。
她估算了下时间,决定半小时后再给他发条短信,问他到家没有。
没成想,只是放下手机,又和两位好友聊了几句的工夫,屏幕忽然一亮,进了条微信验证消息。
不说昵称是她知道的“River”,头像就足以表明对方身份。
灿烂阳光下,一只边牧戴着炫酷的护目镜,穿黑色战术胸背,稳稳踩在赛车驾驶座,威风凛凛,潇洒又臭屁。
他居然主动加她了?
心弦轻轻一动,随即又很快想到。
晏寒池出国那年,微信还不流行,如今早就以可怕的速度蔓延,成了工作生活的必要联络软件。
所以,他加她,估计就和问号码一样,只是顺手的事。
这样想着,梁京茉按捺住乱跑的思绪,把目光重新放回头像上的乌龙。
在国外的日子,它应该很适应,毛发泛着一如从前的柔顺光泽,眼睛圆溜溜、亮晶晶,依然浑身上下都透着机灵劲儿。
几年没见,梁京茉发觉自己真的有点想它了。
她通过验证,下意识在输入框里打上:「小舅舅,乌龙好吗?」
没多久就收到回复,晏寒池大概不方便打字,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
梁京茉放到耳边,点了播放。
先听到的是车内音乐隐约的旋律,很淡的风声,还有些杂音。
他应该还堵在路上,声音传过来,有种特殊的质感。
咬字清晰,像是正儿八经地给建议,又分明压着点没好气的笑意。
“你要不干脆管它叫小舅舅?”
“……”
这男人说话还是那么没正经,梁京茉在心里翻译了下,琢磨出了一点,是说她连乌龙都记得关心,却没问过一句他好不好的意思。
显得她很没良心。
可他这三年来的动态,都明晃晃挂在WRC官网、国外各大主流媒体账号上。
YouTube上他的高光集锦她没少看,更不曾错漏他任何一场比赛转播。
唯一不了解的就是情感状况了,媒体总爱捕风捉影,她又半个字都不想问。
梁京茉抿了抿唇,在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送。
“也行。”
“……”
第55章 Chap.55:Winter
#55
隔天,梁京茉下午有课,睡到九点,又写了会儿手头的剧本,和于琦雯、周水宜在楼下餐馆吃过午饭就各奔东西。
照例是《中外文学史》,照例是不苟言笑的老师,照例担心从读书笔记连带着本人一起迎来顿迎头痛批,尊严扫地。
搞创作的,无论承认与否,多少都会有点在意外界的看法。
若是一个剧本、一份读书笔记被业内权威老师评价为无聊,无趣,不知所云,我怀疑你这是小学生代笔,写得烂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你不应该选这个专业……那杀伤力简直令人吐血。
上课时,大家不约而同绷出大气不敢喘的肃穆神情,虽然不能让读笔水平变废为宝,但至少不会让老师火上浇油。
下课后,班里这一汪死气沉沉的水潭,才慢慢恢复了活气。
校门外开了一家正宗的东北菜,几个同学约了聚餐,问梁京茉要不要去。
她礼貌谢绝,路上随便买了份关东煮,回家赶作业。
相对来说,戏文专业大三课不多,尤其梁京茉没选乱七八糟的辅修,光看课表,堪称清闲。
但一年一度学院“金作奖”的评选马上就要来临,剧本提交时间截止月底。加上她还有一个网络小说作者的身份,所以仍然是天天和键盘作伴。
写完作业、打磨完手头的剧本,梁京茉抻了个懒腰,稍加休息,又马不停蹄新建文档,开始写更新。
最初开这个马甲,只是因为有些剧本之外的丰沛表达欲,又不想放在《野草莓之地》那个用来告别暗恋心事的号上。
后来完结一本,恰逢假期比较闲,就又开了第二本。
梁京茉开文之前,资料总是查得很扎实,文字功底又好,能把男女主各自的职业部分写得精彩又有趣,人设可圈可点,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感情戏的短板。
两本下来,她积攒了一小批固定读者,不知不觉就形成了连载、完结、休息的循环。
记得以前邱晖说过,没比赛时,晏寒池白天在车队练车,晚上回家还能再开上七八个小时的模拟器。
她当时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现在却也体会到了这种因为热爱不知疲倦的感觉。
当然,“不知疲倦”并不代表体力无限,这天写完读笔又修剧本,再写更新的后果就是,直到夜里两点,梁京茉才关掉机械键盘,合上笔记本。
她又困又累,脑袋转不动半点,几乎神志不清,眼皮像挂了铅块,沉得要命,只记得习惯性拿起手机,扫码发布之后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闹钟响起时,她还沉浸在黑甜梦乡,下意识伸手关掉。
好在潜意识里有根弦没松,记得今天一早要去乐橙TV总部实习,晚上还要参加婚礼。
又躺了五分钟,梁京茉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她起床洗漱,换上宽松的灰色卫衣和休闲绒里裤,外面则是件白色羽绒服。
京北已经开始供暖,一出门温差立时大降,寒风刺骨,无孔不入。
梁京茉裹紧外套,去楼下的面包店买了块菠萝油,排队等待加热时,习惯性打开小说App作者后台。
本来只是顺手一刷,谁料视线触及评论条数,直接愣了下。
好几千条。
初看文不对题,都是什么“慕名而来”、“我去”、“啊啊啊啊大大!原来你在这里!”之类的评论。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觉得是系统抽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直到手指往下滑动,在某条评论上停住。
“这本的作者和《野草莓之地》的作者真的是同一个吗?”
看清的瞬间,心咯噔了下,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她好像上错微博号了。
梁京茉快速退出小说阅读软件,点开微博主页,看到的果然不是那个成绩平平的马甲,而是靠着《野草莓之地》一本成名、再没写新作品、如同销声匿迹的那个最初的ID,“梁芥”。
清一色转载的图书宣发动态里,忽然多了条半夜两点发布的。
“我在晋江文学城更新了《七日愈合》37章,快来和我一起追更新吧!”
“……”
欢脱的萌新语气,和之前无情的转发机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年前,《野草莓之地》实体书上市,销量一骑绝尘,还拿下了当年的青春读物新人奖。尽管地名、校名、事件都经过模糊,但有心人还是能看得出字里行间的真实。
加之深长细腻的笔调,令它完全不像个纯虚构的故事,于是“原型”一说就此传开,在网文这个小圈子里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当然,也有一些阴谋论者,认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炒作。
他们干脆主张“梁芥”这个人就不存在,所谓的《野草莓之地》也是几个作者一时心血来潮共同创作的,没想到成绩能这么好,如今已经因为版权费打起了官司,关系闹僵云云。
言之凿凿,还能自圆其说,梁京茉看下来都差点信了。
她没有对此作出回应,于是这些风雨刮了一阵也就暂时歇了下去,网文本来就是个迭代很快的小圈子,今年也没什么人再旧事重提。
直到昨天半夜,“梁芥”的微博突然诈尸,无形中推翻了“多人合写”的说法,读者发现她好像确实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纷纷涌来,抓着这波时机赶紧提问。
最关心的问题无外乎两个。
“故事是真的吗?”
“书里的‘Winter’到底是谁?”
梁京茉手指放上去,数次想回复。
是外婆朋友的儿子,她名义上的小舅舅。
却也知道不能令事态再扩大,轻吐了口气,从店员手中拎过加热好的菠萝油,坐到窗下的横排座位,咬了一口。
掉马这件事尽管在意料之外,但说白了,也无非是小圈子里两个网络身份的互通,也许总免不了有人会拿她的两个号作比较,但对现实里的她几乎没什么影响。
正这么想着,影响就来了。
手机发出持续的震动,正是今晚婚宴的新娘,也是负责《野草莓之地》这本书的编辑钱小刀。
钱小刀这个名字取得颇有杀气,性格也风风火火的,隔着电话就开始咆哮。
“梁芥末!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偷偷写新书不告诉我?这些年我催你多少次啦你说!我饶不了你啊,千万别让其他出版社的人趁我结婚就把你签了啊!我明天就去公司!马上过合同!”
“……”
梁京茉把手机拿远了点,心平气和地说:“你是不是还没看我马甲号上写了什么?”
“没有,”钱小刀说,“我哪来得及,我这会儿还在化妆呢。”
“那先不聊了?”
“没事儿,我就是不方便打字,也没接亲环节,待会出去拍个照就行,时间宽裕得很。”
两个人认识多年,早就从编辑和作者的关系处成了朋友,说话很随意。
钱小刀应该也不方便耳朵贴着听筒,开的是公放,那边杂乱的人声也跟着一并传了过来。
有化妆师时不时提示“眼睛看下面”、“好,看上面”,有年纪稍长的妇女在张罗着铺床,有大概是新郎的人在跟几个朋友聊天。
“……真是我童年阴影,也就比我大个两三岁?能比我高一个多头,直接一只手把我按蛋糕里,我当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死了!”
“不是吧,这么狂?”
“他小霸王啊?”
钱小刀一边和她说着话,一边留神那边的闲聊,这时憋不住了,“哎”一声打岔道。
“你们可别听他瞎说!那是因为他拿水枪滋了他堂哥十岁生日的蛋糕!”
风向立刻调转,响起一阵笑声。
“我就说我男神不可能这么缺德!”
“你可真够熊的邱晨!”
“他们没把你打死都算你爹妈面子大了!哈哈哈!”
“……”
许是被那边的热闹感染,梁京茉也不自觉弯了下唇。
/
吃过早餐,梁京茉搭上地铁,按时到乐橙TV总部的办公大楼打了卡。
《疾速新生》首次录制结束,并不意味着忙碌的实习告一段落,相反,一场硬仗才正要开始,只不过上班地点从赛车场变成了写字楼。
她主要负责许星悦相关的素材,比如,在嘉宾亮相环节,许星悦说起自己对赛车的初印象,是小时候哥哥总霸占电视看动画片《头文字D》。
梁京茉就要找出《头文字D》里比较经典的飙车场面,比如著名的排水渠过弯,方便后期剪辑进去。
都是一些背后工作量极大,播出时可能只有几秒镜头的工作。
忙碌到下班时间,梁京茉查了下导航,直接打车到了酒店。
婚宴厅在一楼,门口设了迎宾桌,旁边立着新人相拥的大幅婚纱照。
新娘一身洁白婚纱,笑得温柔大方,旁边是和“钱小刀”风格迥异的真名:钱楚楚。
记得那天,钱小刀告诉她真名前,说自己的真名和编辑昵称风格一致,随即发来“钱楚楚”这三个字。
梁京茉当时哑然,说,哪里一致?
钱小刀振振有词,都能动人。
想到这码事,梁京茉没忍住笑了下,视线这才落到男方的脸上,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令钱小刀改变主意,毅然踏进婚姻。
邱晨。
在电话里已经听过的名字,梁京茉并不意外,目光落到他脸上,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五官都是陌生的,拼起来却不知怎的有点眼熟。
像是曾在哪里打过照面。
想了几秒没想起来,梁京茉也没太在意,双手递上红包,按照指引找到座位。
巴洛克风格的宴会厅复古华丽,水晶吊灯高悬,一切布置得美轮美奂。
原本,钱小刀是说要让她上主桌,面前专门立一铭牌,上面印“职场贵人”的,被梁京茉坚定地否决了。
最终,钱小刀给她排在“女方同事”桌,一个很不错的观礼位,坐在下面能看到仪式全程。
因为乐橙TV下班晚,梁京茉一桌的已经到了八个人,看起来都是出版行业从业者,正在聊公司的各种消息,从龟毛老板到各种脾气的校对老师。
大概是见她也坐这桌,又是生面孔,也拉她聊了几句。
暖气打得很足,梁京茉有点热,抬起头环顾四周,想找地方透气,目光无意掠过门口,就看见了两个怎么也意想不到的人。
走在稍前的那个身形高瘦,穿了件灰色大衣,正低头打电话,是她的表哥邱晖。
另一个走在稍后半步的男人,身量高大,常年锻炼的体格令他把一件基础款黑色毛衣都穿得格外吸睛,银色的机械手项链增添了几分冷酷感,宽肩窄腰,长腿包裹在休闲黑色长裤里,一件外套被他随意折叠在臂弯。
有人从身后追上他,激动地拽了拽身上那件KR官方正版的拉力赛周边毛衣,递出笔和本子,连比带划地说了很久。
男人只是偏头听着,丝毫没有被耽搁时间的不悦,末了,他嘴角一勾,像是说了句什么,左手托了下本子,另只手接过递来的笔,唰唰签了几笔。
随后,将本子和笔递回,抬手拍了下对方的胳膊,便迈开长腿往里走。
“……”
梁京茉如梦初醒,连忙缩回了脑袋,心里懊悔不迭。
邱晨。
邱晖。
眉宇间似曾相识的气质。
她早就应该问一嘴的。
若是其他人的婚宴,这场偶遇该令人觉得幸运,但是,钱小刀的绝对不行。
尤其在她不小心掉马,正在小圈子里引起热议的情况下。
这时也不能站起来走出去,梁京茉只能快速戴上卫衣的帽子,把抽绳紧了紧,低头默默祈祷,他们不要坐在这附近。
同桌几个女生有些奇怪地朝她看了眼,不明白暖气这么热的室内,她为什么还怕冷似的缩着。
梁京茉没什么余暇去关注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身后一桌之隔的那条过道上。
宴会厅里暖场音乐很大声,洋溢着一股欢快的气息,服务员来来往往、互相联络,小孩叽喳着乱蹦乱跳,身后跟着絮叨的家长……她再怎么竖起耳朵,也没办法从满场的杂音里,准确捕捉到那两个男人的交谈或脚步声。
应该……走过去了?
梁京茉这样想着,微微松了口气,正思索怎样和钱小刀交代要先离场的事,还没决定好,身旁的空位上,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男人拉开椅子,径自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位置本来就是给他留的。
他侧坐着,手肘顺势搁在桌沿,目光在她严严实实戴着的卫衣帽子上停了下,轻轻挑起一边的眉,像是有些匪夷所思,又像真的有些好笑。
“躲什么,以为换个颜色的帽子我就不认识你了?”
第56章 Chap.56:纪念初恋
#56
“……”
人要是倒霉,喝水也塞牙。
梁京茉今天总算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体会。
先是意外掉马,再然后,她就在婚宴厅和这众人追问的男主角原型狭路相逢。
男人这会儿就坐在她旁边,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只手横过来,搭在她椅背,另只手屈着,手肘搁在桌沿,姿态好整以暇,却有种莫大的压迫感。
他手型好看,指节有力,给人一种天生就该掌控着什么危险事物的感觉。
然而此刻,指间勾着的却是一把鲜绿色的儿童小手|枪。
枪身大概只有他半只手那么大,造型卡通,边缘还有没处理干净的注塑毛边,和明显属于成年男人的宽大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说话?”晏寒池挑着眉,那把小手枪在他指间打了个转,对着她轻抬了下。
“……”
梁京茉真的很想问。
你几岁了?
她拽着卫衣抽绳的手松开,把帽子掀下来理平整,仿佛刚才戴上就是为了这个,嘀咕道:“谁躲你了,我根本没看见你。”
晏寒池勾了下唇。
几年没见,小姑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语调淡定又冷静,半点没有刚才慌里慌张转身戴帽子的仓促样。
他当时看见了,以为这婚宴上有什么她得躲着的麻烦人物。
现在看来,那人就是他自己。
晏寒池狭长的眼眸眯了下,正要说话,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哎,池哥,你怎么坐这儿来了,咱们应该——”邱晖挂了电话,几步走过来,视线落到旁边,惊讶道,“茉莉?”
今天结婚的新郎是他堂弟,严格意义上来说,跟晏寒池都没什么瓜葛——除了小时候那个蛋糕之仇。
不过堂弟他爹,也就是邱晖的堂叔官运不错,近几年调任体育局,对晏寒池这位顶尖的拉力赛车手那自然是了解颇多,说什么也要把人请过来。
但这怎么还有梁京茉的事儿?
邱晖一头雾水,目光落在圆桌中间“女方同事”四个字上,更奇怪了:“你不是还在上大学吗?”
这个问题梁京茉早就准备,拿出刚才应对其他人的说辞:“我随便坐的,楚楚说这桌有空位。”
“这样啊,”邱晖明白了,看她似乎一个人,便说,“我们那桌也有空位,要不跟我们坐去?或者我妈那边应该也有。”
“不了,”梁京茉几乎是想都不想就说,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又找补道,“我在这边聊得挺好的。”
……
“我刚才差点都没认出来,以为你破天荒地在那撩妹呢,”朝“男方亲戚”那桌走去的路上,邱晖走了几步,想起刚才那一茬,又老父亲似的感慨,“唉,现在连坐都不和咱们坐一块儿了。高猛说他妹也是这样,这小姑娘一旦长大,就不咋爱搭理家里这些雄性生物,包括但不限于爹、哥、弟……哦,还有舅舅。”
“还记得不?她上高中那会儿跟你最亲,现在反倒是跟老王更好,”男人之间的友谊没那么腻歪,晏寒池在国外的时间里,两人只是偶尔联系,邱晖啧啧两声,也是闲聊,“听高猛说,她还在网上写小说来着,问她笔名,谁都不告诉。但老王知道。”
晏寒池一直插着兜听着,这时抬了下眉:“老王为什么知道?”
“好像说是帮她看过合同条款什么的,小姑娘毕竟没经验,怕被骗。老王这人嘴巴贼严,问他也不说,贱兮兮的,就喝多了漏出过一点。”
邱晖还记得,那是他离开京北,去苏城工作前,王达开攒了个局给他践行。
地点定在一家会所,偌大个包厢,能唱K、聊天、看景、打麻将。
不管他们玩什么,梁京茉始终一个人坐在角落,对着个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许是觉得这样不礼貌,她解释说,自己在网上连载小说,今天的更新还没写完。
邱晖平时也看网文,不过都在点家,动辄几百万字大长篇,无CP打怪升级修仙,听说她写的是都市言情类,并没多大兴趣,就觉得小姑娘挺厉害的,是个小作家。
再提起这茬已经是酒过三巡,几个男人在拼酒,孔燕则和梁京茉轻声细语说着肚子里的小孩,开玩笑说要她这个小作家给取个名字。
王达开有点喝高了,哈哈一笑,说什么小作家,人家咖位大着呢!一本纪念初恋的书卖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梁京茉就有点儿急了,连忙喊了声:“达开哥!”
王达开像是被一嗓子叫醒了,也是因为没真醉,反应过来迅速刹住了车,再没往下说。
……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位置旁边。
晏寒池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
也许是因为满厅的巴洛克风格太过繁复,看得人有些躁,也许是刚邱晖说的那一通话里,有着最为关键的“初恋”两个字。
不巧,晏寒池这儿还真有个能对号入座的人选。
他往椅背一靠,抱着双臂,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个小姑娘的背影上,原本闲适的心情,也被这几个字勾出了一点火星。
孟成飞那货有什么可纪念的?
/
梁京茉吐了口气,望了眼身边空掉的位置,有些郁闷。
还记得前天晚上,被晏寒池送回家、做出追他的决定时,她还在心里悄悄祈祷过,希望两人的缘分可以再深一点。
结果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出手就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确实是缘分。
但有点不合时宜了。
正沉浸在消沉里,梁京茉一下子想起什么,连忙掐断思绪,拿出手机,给钱小刀发了条消息,让她在敬酒时,尽量不要暴露编辑ID,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她们是网文爱好者论坛认识的。
意外的是,她竟有时间秒回“OK”,还反常地没有问理由,只说:「等我结完婚再好好审你。」
“……”
无论如何,总算可以先松一口气,梁京茉刚切出微信,和她相隔了一个空位的姑娘就倾身过来,长卷发垂下,五官精致,笑容明艳,眸光有些大胆的亮,低声道。
“刚才坐这儿的那个男人,是你哥吗?他有没有女朋友?”
梁京茉怔了下,纵使不大想回答,也只有道:“没听他说过。”
“这样。”
姑娘眼眸更亮,笑容明显舒展开,她没有再问什么,而是利落地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走了过去。
她们这桌和晏寒池那桌之间隔了根罗马柱,有点挡视线,姑娘走过去之后,梁京茉就不好抻着脖子再去看了。
她重新解锁手机,点开最近阅读的小说,却始终有点浮躁,看不进半个字。
没多久,姑娘回来了,手机往桌面一扣,唉了声,把脑袋靠在旁边一姑娘的身上,长长叹了口气:“死心了,想要到这种大帅哥的微信,是不是得卡建模啊?”
旁边的姑娘朝天翻白眼:“搞笑吗,你这个大美女都说卡建模,那普通人还怎么活?”
“但他对我眼皮都没抬一下,特干脆。”
“……”
她们后续又聊了些什么,梁京茉没有仔细听。
她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说文字,她又能看进去了。
婚宴时间定在晚上17:58分,来宾越来越多,主持人在维持秩序,在甜蜜的暖场音乐里,一对璧人牵手而至。
不是新郎新娘,而是一对情侣,停在了“女方同事”这桌旁边。
“呀,青青!这是你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儿?”
“太配了吧!”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今天要来怎么也不说声儿?”
她们显然都认识,热络地打着招呼,几句话后,就张罗着要叫服务生加张椅子。
“不麻烦了,我们看看别的位置吧。”名叫青青的姑娘说。
“好久没见了,就坐这儿吧,好好聊会儿!”姑娘说着,一伸手,就要招服务员。
“不用叫了,”梁京茉出声,指了下不远处,“我表哥在那边,刚才就说有空位,我刚好坐那边去就好。”
几个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她们真没赶人的意思,只不过婚宴都是先到先坐,遇上想坐一块儿位置不够,加椅子是很普遍的做法。
“要不咱们一块儿挤一下吧,刚好也都认识认识。”有个姑娘说。
梁京茉弯了下唇:“真没关系,我和我哥他们也很熟的。”
她很快拿上外套,往里走去,看着离那张桌子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
忐忑
却也期待。
走近了才发现,那桌确实还剩一个空位,但既没挨着晏寒池,也没挨着邱晖,而是夹在两个陌生的年龄比较大的长辈之间。
一眼看去,四周其他位置几乎都坐满了,梁京茉开始后悔自己的草率,一时有点进退两难。
晏寒池原本正靠着椅背,闲散地听人说话,很快发现了她。
不知道是暖气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梁京茉白皙的脸颊透着浅色的红,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被这点绯色一衬,水光潋滟,亮得惊人。
黑色长发松散扎了个丸子,几缕发丝漏下来,柔软地垂在空中、勾在耳后、落在白皙的颈|侧。
她微微蹙着眉,像在纠结着什么。
理智上分明知道,她已经是个成年人,还是个实习时能独当一面的出色女性,不再是十六岁时那个需要他出手相救、迷茫无措的小姑娘。
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保护欲,还是来势汹汹。
几乎是念头闪过的同时,晏寒池已经推开椅子,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第57章 Chap.57:野心
#57
婚宴厅的暖场音乐压低,主持人大步上台,话筒里传出“喂喂”的试音声,水晶吊灯的光一瞬间几乎全灭,大门紧闭,意味着新人马上要入场。
梁京茉瞄见不远处一张桌子上似乎还有个空位,正打算走过去,眼前却不期然落下一道高大的人影。
昏暗光线中,晏寒池走到离她半步之外,身躯挺拔,一束追光灯从两个人头顶扫过,映亮他宽阔的肩线臂膀,也勾勒出他微侧着头、好整以暇打量她的姿态。
“怎么过来了,有事儿?”
“没有,”梁京茉犹豫了下,回身一指,“那边桌子又来了两个人。”
男人随她看过去,挑了挑眉毛:“所以你就学雷锋,把位置让出去了?”
“……”
事实是这么个事实。
她确实给人行了方便。
但是,“学雷锋”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带着一种揶揄意味。
梁京茉没有和谁认真交流过暗恋心得,所以,也不知道别人是否和她一样。
心里有一座小小的祭坛,虔诚地供着奉若神明的那个男人,真正面对面时,却又总是被他惹得气恼,不想好好说话。
“我只是觉得,人家一群熟人,想坐一起很正常,叫人加凳子又麻烦。”
她抿了抿唇,揣摩着前天晚上于琦雯教给她的追人诀窍——佯装自然地说出些模棱两可的话,抬头看他,鼓足勇气道。
“而且别的地方又不是没位置了,我还能来找你。”
顿了顿。
“……们。”
晏寒池一时分不清,小姑娘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她长了一张清冷纯正的脸,笑也是浅浅的,说什么话都有种郑重感,即便十六岁那会儿,也没在大人面前皮过一下。
那就是真口误?
半晌,他轻勾了下唇角,不知道是为她这难得有点呆的模样,还是为自己这莫名其妙开始的琢磨,收回思绪,眉梢一扬。
“那走吧。”
刚才那句话说出口,梁京茉就有点后悔,担心太过明显,这会儿见男人态度如常,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有点儿不太是滋味。
她毕竟第一次追人,纵使有两位军师,实践起来也把握不清尺度。
担心他看出来。
又担心他一直看不出来。
就这么思绪乱糟糟的,下意识跟着走过去,等到桌子旁边才想起,她本来已经没打算坐这儿了。
但是到如今,好像也只能将就一下。
总不能走近了突然一拍脑袋如梦初醒,说不不不我是要去另一张桌子的。
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
我想和我小舅舅坐一块儿。
正想着,就看见男人站定,手自然搭在那张空椅的椅背上,冲旁边的老先生略一颔首。
“三叔,劳驾,跟您这儿腾个座。”
“行啊。”那个被叫作“三叔”的老先生笑容和善,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二话不说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这样一来,就有了两个连在一起的空位。
之前纠结的问题就这么轻易被解决,梁京茉悄悄松了口气,下意识说:“谢谢三叔。”
谁知,那老先生非但没应声,反而有些意外,将她上下看了眼,目光欣赏,又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打趣,手朝晏寒池点了点。
“你小子,不是说没交女朋友吗?”
这话一落,直接让旁边忙着聊微信的邱晖抬头,噗嗤一声笑出来:“茉莉,你怎么也叫三叔了?”
“……”
梁京茉终于知道,刚才那一股隐约的违和感来自于哪里。
眼前这位老先生,虽说满面红光,精神矍铄,但两鬓已白,皱纹遍布,明显是比姨母还要高一个辈分的人。
她刚才居然想也没想就……
“跟着我叫了?”
晏寒池在旁边坐下,像是忍俊不禁,扬了扬眉梢。
“……”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地上有道缝,梁京茉这回是真要钻进去了。
不止是因为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加了个辈分,闹了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笑话。
更是因为,晏寒池“跟着我叫了?”这轻飘飘又戏谑的五个字,像是暴露了她隐秘的野心,能直接翻译成另一种含义。
怎么,想当我的人?连称呼都要跟我统一?
梁京茉耳根一下子红了,懊恼得不行,面上却还要佯装镇定,拿出辩解的底气:“我不认识,当然就跟着你叫了。”
许是婚宴厅内太过嘈杂,她说话时不自觉凑近了点,嗓音压着,光线昏暗,反而更让人看清楚她眼眸里盈盈的水光,唇角轻咬着,有点不自知的埋怨。
松开的那一刻,格外嫣红。
晏寒池的喉|结紧了紧,在暗色里不甚明显地滚动了下。
二十八岁的男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类似的、甚至更直接的冲击,也不是没有过。
在西北小镇,她摔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立即别开头,手臂的肌肉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绷紧,将那点本能的躁动不动声色地压下去,归结于意外接触引发的条件反射。
甚至在发觉她的不自然后,还能用一句漫不经心的调侃来粉饰太平。
这一次却不同。
没有意外的肢体接触,仅仅是因为她凑近时,那双清凌凌看着他的,有点儿羞恼的眼睛。
让人觉得生动可爱。
晏寒池狭长的眼睛轻轻眯起,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之前那个急刹车时的心跳反应,或许并不能全然归咎于所谓的动物性。
他这阵子以来对她的格外在意,根源也远不止想弄明白她为什么疏远这么简单。
……
正在这时,邱晖聊完天,手机一搁,主动充当了这个解释者:“三叔公,这是我表妹呢,叫梁京茉,您叫茉莉就成。”
梁京茉也跟着纠正错误,有些不好意思地改口:“三叔公。”
“噢,噢噢——知道了,”三叔公连连点头,随口寒暄,“该上大学了吧,毕业没有?”
这位三叔公年轻时当过兵,治家颇为严格,子孙稍有犯戒就家法伺候,最看不惯那种缺家教的调皮鬼。
当年没少跟邱晨他爹说,你把这熊孩子交给我,不出半个月,我保证把他收拾得直溜儿的。
但邱晨他爹舍不得,他又不是人家亲爷爷,也就没再横加干涉。
直到邱晖十岁生日宴,邱晨端着个水枪干了一票大的,结果遇上了个横的,让人扣着脑袋摁进了蛋糕里,当时满场大人哗然,都忙着安抚邱晨。
就他乐呵呵地把那小男孩叫过来,拍拍肩膀,竖了个大拇指。
“那时我就觉得,寒池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是,那会儿是皮,上房揭瓦,打架惹事,没少让他们家老太太头疼,可这孩子骨子里透着正气!不无理取闹,不欺负弱小,遇到不公不义的事儿,他比谁都先站出来,”三叔公这么说着,把手里的酒杯举起,转头道,“邱晨,你小子可都听见没,榜样在这儿呢!再娶了媳妇成了家,更要学着点儿,可不能再淘了啊!”
“哎知道了,叔公,您放心吧!”
邱晨发誓,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有一台那个蓝色大胖子的时光机,好穿越回八岁那年,把自己那把破水枪给扔了。
也不至于结婚当天,大喜的日子,跟新娘子来敬酒,还得被喝高了的长辈再把黑历史揭一遍。
不过,摸着良心说,他也觉得自己小时候忒不是东西了点。
打个比方,要是他婚礼蛋糕被个熊孩子滋了,那他不把人家吊起来打就不信邱。
也得亏邱晖人厚道,没想着报复他什么的。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邱晖从兜里掏出一把绿色的玩具小手|枪,枪口对准了他。
邱晨:“……”
不至于这么幼稚吧堂哥!
下一秒,邱晖按动开关,只听“啪”一声,小手枪里弹出一束鲜红的玫瑰花。
“哈哈,逗你玩儿的,”邱晖拍拍他的肩,随手把那小手枪倒过来,往酒杯里一插,竟能充当个玫瑰花摆件,“新婚快乐!”
“哇!”钱小刀发出了赞叹,她就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邱晨额角抽搐了两下。
梁京茉也不由得无语。
她就说晏寒池怎么会有一把玩具小手|枪。
/
这场婚宴,姨母姨父当然也在邀请之列,坐在主桌下边的位置,梁京茉毕竟受过照顾,吃了会儿,打算过去敬一杯酒。
桌上饮料都喝完了,她见红酒开封,于是拿过来倒了半杯。
谁料,还没来得及再次端起,就被晏寒池拦在半空。
男人去旁边的台子上拿了个干净酒杯,又去隔壁桌拎了瓶还剩大半的橙汁,给她倒了一杯。
梁京茉当时以为,这是他还在拿她当小孩儿管着,不让她喝酒的意思。
但横竖她本来就不爱喝红酒,还是接过了那杯橙汁。
姨母拉着她聊了好一会儿。
平心而论,赵慧娟这个人其实不坏,至少能记住她爱吃什么,不吃什么。去了市场,人家说蓝莓补眼睛,她偶尔也会买回家洗了给她这个高中生。
逢人也常骄傲道,我们家茉莉成绩好着呢,特有出息。
只不过有些经年累月形成的市侩和俗套观念,纠正不过来而已。
梁京茉在历经大学形形色色的各种人之后,越发能够与她和平共处。
赵慧娟就更不要说了,本来就是逮着哑巴都能聊两句的。
“哎,你见过邱晖女朋友没?照片儿看过不?”
梁京茉想起,七八月那会儿,好像是听王达开说过,邱晖有女朋友了,刚好是苏城人,别的不知道,他们几个男人之间不大细聊这个。
她摇摇头:“没有。”
“是吗,”赵慧娟遗憾,又嘀咕,“说是以前工作上认识的,可别是架不住我催,胡乱编一个出来蒙我的吧。”
想到刚才席间,邱晖时不时低头给人发消息、还时不时笑一下的模样。
梁京茉思忖了下,说:“他应该是真有的。”
……
一场婚宴,宾主尽欢,陆陆续续到八点多才散。
入了夜,外边寒风更冷,梁京茉一出酒店就把羽绒服帽子戴上了,手也缩在袖子里。
晏寒池送她,邱晖本来也想跟着两人,但是半路被姨母薅走了,看来今晚避免不了一番严刑拷打。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梁京茉满脑子都盘桓着一个问题,以至于,身旁男人忽然停住脚步,问她“想什么呢”时,居然就这样脱口而出。
“邱晖哥都有女朋友了,你没想谈一个吗?”
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这话有点太明显了,她平时就不是个八卦的人,忽然问起晏寒池谈不谈恋爱的事,怎么想怎么奇怪。
梁京茉正想着怎样找补,就看见男人抱起双臂,低头看她,微挑起一边的眉,眼眸在夜色里格外深邃,果然是对她问出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然而唇角一勾,似笑非笑,说的却是。
“你挺想我谈的?”
第58章 Chap.58:纯情派
#58
记得小时候看电视答题节目,选手都有个“场外求助”的机会。
梁京茉这会儿就特别想拨打场外热线,问一下两位军师中的任何一位。
她是该直接大胆地说“你看我怎么样”,还是抬头仰望夜空,顾左右而言他。
好吧,梁京茉承认。
就算两位军师一致要她摊牌,她也没有这个胆量。
太多年的暗恋。
太重要的一个人。
都使她告诫自己每一步都要走得格外小心翼翼,不要搞砸。
“这跟我想不想有什么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梁京茉保持着声线平静,借着风大低头,双手抄进羽绒服口袋里,“你看,邱晖哥恋爱了,高猛哥都有孩子了,达开哥去年还谈了一个呢。”
那是个朱雀园里做古玩生意的女人,瘦高个儿,利落的短发,打眉钉,气质和王达开很搭。
不过,没几个月,两个人就为一只宣德炉到底是哪位大师的作品吵掰了。
这事儿两位当事人都不避讳,谈恋爱那会儿天天腻在店里,分手时也高调,闹得连朱雀园的狗都知道。
梁京茉觉得不是什么秘密,姑且搬来当一下此刻的救兵。
殊不知,有邱晖那句“跟老王更好”在前,这话在晏寒池听来,并不大顺耳。
他轻扯了下唇,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摁了下车钥匙:“你跟他倒是常联系。”
这个点,宾客陆续散去,灯光斜打而来,有车快速驶过,水泥路面放大了胎噪,掺着呼呼的气流声,梁京茉没听清,下意识道:“什么?”
与此同时,风里隐约飘来一丝浅淡的酒味。
就说这一路过来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们原本应该在酒店等代驾的,而不用这么早来停车场吹冷风。
看着男人已经走向那辆银灰色陆巡,梁京茉眼皮一跳,连忙道。
“小舅舅,你不是喝酒了吗?”
晏寒池嗯了声,钥匙朝她一点:“所以你开。”
梁京茉始料未及,眼睛微微睁大:“我开?”
他像是被她惊讶的反应逗笑:“怎么,你不是有驾照?”
“……”
有是有。
而且,客观来说,梁京茉车技不赖。
她承认自己是个要强的人。大一那年考出驾照,拿赵惠蓉的车练手,初出茅庐,毕竟紧张,练出了个“第一撞”之后,非但没打退堂鼓,反而跟车较上了劲儿。
不过几个月,车技就熟练了起来,偶尔需要载着各种道具设备去片场也很方便。
坐过她车的同学,都说她开得又快又稳,问是跟哪个教练学的。
其实,跟教练的关系不大。
毕竟考驾照非常模板化,大家从教练那听见最多的还是——“倒、倒、倒,好,看见那个小石块没有,看见了就回一圈方向盘。”
但普通停车场没有专门放在那定位的小石块。教练也不会告诉你,上了马路,并不是人人都会按照标准一板一眼地开。
遇上突发状况,驾校那点本事远远不够。
有些实用又安全的驾驶习惯,还是她念高中那会儿,从晏寒池身上看来的。
此刻,那男人就坐在副驾,侧身过来,时不时碰一下车内按钮,告诉她哪里调方向盘、座椅和后视镜。
他态度闲适,似乎半点不担心她会把他的车给撞了。
梁京茉却比见科目三考官还紧张,等一切调完,轻轻吐了口气。
赵惠蓉开的是一辆轿车款宝马,相比之下,晏寒池这辆陆巡底盘高,视野更开阔,但梁京茉习惯了宝马的车宽,夜色下,对安全距离有点没底。
从车位上开出去时,小心翼翼,生怕把相邻的车给剐蹭了。
直到驶上大路才把车速提上去。
小姑娘坐在主驾位,虽然有些紧张,可看得出操作纯熟,无论是变道还是超车都处理得很好。
街边霓虹闪烁着后退,偶尔大片的光从窗外漫进来,像金色的河,流淌过她的鼻梁、眼睫、唇峰,又滑向纤细的颈|侧。
有一缕碎发勾在那儿,她似是觉得痒,小幅度地摇了摇脑袋,趁着红灯,飞快地伸手拨了下。
光影交错,照出她白皙耳垂上一粒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
不知看了多久,晏寒池收回视线,搭在门板扶手上的手轻动了下。
这趟回来,重新见到北逐的一些人,新面孔有,老面孔居多。
这帮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诨,问起他在国外的生活,没几句,话题就往荤了拐。
好像赛场上一举夺冠、热血澎湃,意犹未尽,下来了就非得通过些别的途径把那点儿肾上腺素发|泄掉。
晏寒池咬着烟,嗤笑一声:“少看点电影儿吧。”
其他人乐了一阵,也没上赶着硬聊,都知道他不爱参与这种话题,不知道是真对女人没兴趣,还是闷着骚。
就维修组一老师傅,从十几岁那会儿看着他长大的,逮着话题继续侃。
“谁看电影了,别以为我没看见新闻,你小子风流着呢。今天这个名模示好,明天那个辣妹表白,难不成都是瞎写的?”
国外媒体也分三六九等,拥有WRC官方报道权的媒体自然严谨考究,播报赛事情况,车组状态,策略分析之类。
有些不大入流的则跟国内捕风捉影的营销号差不多。
晏寒池眉挑了挑:“你上的什么野鸡网站,小心电脑中病毒。”
众人哄堂大笑。
经理周达成家早,人也比较正经,这茬过去了,问他:“哎,那正儿八经的女朋友交过没,你可别说这一辈子就打算跟车过了,就这么热爱啊?”
晏寒池掸了掸烟灰,这回也正色:“两码事。”
他不是清心寡欲,也不是看不懂那些直白或委婉的暗示。
纯粹是没碰上有意思的人,又不屑于逢场作戏。
“这么说来,池哥是纯情派啊。”
“别逗了,你看他从头到脚哪点儿写着纯。”
“你懂什么,这跟长相气质没关系,纯、情、派,这是种心理活动,懂吗?”小六振振有词,“我们纯情派最懂纯情派,池哥哪天有喜欢的人了,你们看他眼神就知道,准盯着那姑娘不动。”
……
他像是才意识到什么,忽尔抬了抬眉。
/
梁京茉快步爬上二楼,走到门口的平台,借着夜色,往下看去。
代驾还没来,银灰色的陆巡仍然停在原位。
车窗降下,晏寒池靠坐在副驾,几乎要隐没在夜色里,他手腕搭在窗沿,夹着烟盒一抖,低头叼出一支,随即,一点火星亮起,青白色的烟雾飘出来。
他像是在想事情,吸入烟草时,会有一瞬的眯眼,眉头微微皱起,喉|结滚动,随性又慵懒。
其实,当下的光线并不够看清楚这些,可男人的模样,就好像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似的。
冷不丁,他好像侧头往这边掠了眼,梁京茉连忙回身输密码。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她心不在焉,一脚踩进去再开灯。
听见水声的同时,灯也跟着亮了,室内的景象,只能用“一片狼藉”来形容。
暖气片滋滋往外喷水,瓷砖上早已水漫金山,混着铁锈的水不住地往门边漫涌,呈现出一种肮脏的黄褐色。
梁京茉刚才踩进来的那一脚,正好踏进这一大滩积水边缘,短筒雪地靴立刻晕开一圈湿痕。
她连忙小心跑过去关掉阀门,又检查了其他几个房间,发现卧室同样遭了殃。边去卫生间拿拖把和水桶,边拨通物业的电话。
开着外放,说完屋子里的状况,同时扎好头发,准备把水吸掉,梁京茉刚挂电话,就看见门外出现了一道高挑的身影。
方才坐在车内抽烟的男人单手抄兜,正倚在门框。
梁京茉愣了下:“小舅舅,你怎么上来了?”
“看你门一直开着。”晏寒池走进来,伸手勾了勾,示意她把拖把给他。
梁京茉没有逞能,主要因为这水量太多,如果不及时处理,估计没多久楼下就得找上来。
她去拿了魔术扫把,也开始一点点把水刮进地漏。
室内的水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物业和房东也赶到了。
这个时间维修人员不方便上门,于是便留了电话。
梁京茉把拖把水桶什么的放回卫生间,有点犯愁。
地上是打扫干净了,但卧室暖气片炸开时,水溅到了床上,大半张被子被浸透,今晚暖气关停,沙发上似乎也不好对付一夜。
看来只有出去住酒店了。
梁京茉简单地收拾了下衣服,路过书架时,忽然注意到什么,连忙拿起一条围巾,把那排《野草莓之地》的样书盖住。
她关掉卧室门,走到客厅,男人正坐在那张单人位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膝,似乎在和谁视频。
“有事儿。”
“非得等我回来?”
“你自己不能先睡?”
男人的声线轻低,带了点好笑,不像在和女朋友说话,但也不像是普通室友。
梁京茉呼吸不自觉紧了下,各种猜测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慢半拍才注意到,屏幕那边,对方始终没说话。
许是察觉到身侧有人,晏寒池往她这边看来。
与此同时,梁京茉也看清了他的屏幕。
黑白相间的边牧对着镜头,疯狂地摇头,像是在回答他那个“你自己不能先睡”的问题。
它歪着头,像是思考了片刻,很快倒退两步,伸出前爪,按住地上的宠物发声器。
“吃饭!”
“惯的你,”晏寒池轻嗤一声,像是没辙地站起来,单手抄进口袋,对已经背好双肩包的梁京茉晃了下手机,“去不去看看它?”
第59章 Chap.59:鸠占鹊巢
#59
梁京茉原本以为,时隔多年,乌龙已经不记得她了。
没想到的是,门一开,就有个黑白相间的影子旋风一样冲了出来,直接扑了她一个满怀。
三十多斤的中型犬带着一股结实的力道,梁京茉被扑得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用手摸住它的脑袋。
乌龙乘胜追击,热烘烘、毛茸茸的脑袋拱着她,尾巴摇得又快又急。
没有人可以抵挡大狗的热情,梁京茉用劲儿撑着自己站定,正要和它玩一会儿,就听见男人无情的一声呵斥。
“下来。”
乌龙保持姿势,歪了歪头,眼皮微微耷拉下来一点,黑亮的眼珠呈现出了一种斟酌意味,像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它没继续拿头拱人,但也没把两只前爪落回地面,就这样保持着后脚站立、扑在她身上的姿势,僵持着。
像是仗着今天家里有客人,试探起了晏寒池的底线。
回答它的是男人经过时,干脆利落、力道适中的一个扫堂腿。
这动作如果是邱晖来做,准会被乌龙理解成挑衅,继而一人一狗打得不可开交,但对方是晏寒池,梁京茉就看到它被扫下来之后,呈现出了一种示弱和服从。
耳朵耷拉着,尾巴尖下垂,黑亮的眼珠向上偷瞄。
尽管凭她的了解,知道这里面演的成分居多,但乌龙这模样看起来太委屈了,梁京茉还是有点不忍心,为它开脱道:“没关系的,它又不重。”
晏寒池已经打开柜门,拆了包湿巾,自己抽走两张,剩下的一整包扬手丢给她,像是好笑。
“这祖宗刚刨完泥过来的,你那白衣服不要了?”
“……”
梁京茉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地板上零零散散,落了好几块新鲜的泥土痕迹,明显是从门边一只种树盆里翻出来的。
自己的白色羽绒服上,果然也有几个明显的黑色爪印。
她窘了下,抽出一张擦拭着:“也没关系,擦擦就好了。”
“别惯着它,”晏寒池说了句,弯腰捡起地上的抱枕,丢回沙发,单手抄进兜里,居高临下,冷淡道,“过来。”
他不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乌龙自己过来领罚,高大的身形格外有压迫感。
乌龙闻声,耳朵先动了动,像是纠结了两秒,随后非常识时务地,从沙发旁慢吞吞挪了过来。
晏寒池微微俯身,一只手伸过去,控住狗头,力道不重,却足以令它扭过去直视自己的犯罪现场,包括但不限于被薅过的花盆、地上的泥和餐巾纸,还有梁京茉衣服上的爪印。
他不说话,狭长的眸子微眯起,里头闪着冷光,周围的温度仿佛也跟着下降。
乌龙一开始还有点试图蒙混过关的意思,眼神清澈,写着“这不是我干的”的倔强,结果被弹了下嘴筒子。
它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试图用脑袋蹭男人的手,却被稳稳固定住。
“撒娇没用,”晏寒池丝毫不为所动,单手轻松地控制住它,迫使狗头保持仰起的姿势,正对着他,“下回再犯,我就把你栓在外头,什么时候把院子里有几只蚂蚁数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乌龙其实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但能感知到男人语气里的严肃,呜呜两声,耷拉着耳朵勾着背,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副深刻反省的模样。
不过今天,乌龙把家拆成这样,也确实有他回来晚了的原因。
晏寒池没继续教训它,把乌龙的几个狗爪子擦了,又把地上清理了下,示意梁京茉随便坐会儿,随即走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袋狗饭,丢进微波炉加热。
冰箱门一开,乌龙就跟条件反射似的,立刻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梁京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环顾四周,晏寒池家的陈设几乎没怎么变。
高中那时,曾经有段时间,她每周都会过来,度过一段独处的时光。
这里有着比图书馆更为安静的氛围,也有着,哪怕是排除掉情愫,也令她由衷欣赏、敬佩,乃至当作目标的男人生活过的痕迹。
学习之余,她也发呆。
发呆之余,也起来转转。
二楼梁京茉不去,只会在一楼。
有时候,她从他的书柜里找书看,盘腿坐在地上,打发学不进去的时间。
有时候,她会听他的唱片,在健身室的跑步机上跑上几圈。
有时候,她则研究起他书柜里的拉力赛车模型,从哪个车都不认识,慢慢到也如数家珍。
等一下。
赛车模型!
梁京茉眼皮一跳,忽然想起,三年前,放弃晏寒池的那个时候,她抽空回了趟悬铃西巷,把那枚大门钥匙放在了那架斯巴鲁WRX STI模型后面。
那时只是抱着再也不要和他往来的念头,连钥匙也不想亲自还,却无疑给此刻的她挖了个坑。
梁京茉马上站了起来,想去拿回来。
然而,不等她走到书柜那边,男人已经迈开长腿,从厨房走了出来,顺手把一杯热牛奶放在茶几:“找什么呢?”
“没什么。”梁京茉只好强行把视线扭回来,说,“我就站起来走走。”
她佯装真是坐累了,低头走了两步,伸了伸胳膊,又小幅度地扭了扭头。
心里却琢磨着,到底该怎样把男人支开。
一楼是长方形布局,没什么视线死角,她想了几个方案,风险都太大。
正踌躇着,乌龙那边已经风卷残云似的吃完了饭,满意地砸吧着嘴走了过来。
它像是来找她玩儿的,又像是要带她去什么地方,脑袋不住地把她往书柜反方向拱,梁京茉顺着它走了几步,就发现那杯热牛奶近在眼前。
她有点惊异,感觉乌龙真是成精了,下意识看向晏寒池:“它是在催我把牛奶喝了吗?”
晏寒池就靠坐在旁边的沙发里,长腿交叠,手肘横搭着扶手,低笑了声。
“不是。”
初到德国的那个月,他处于训练期,暂时没参加分站比赛,虽忙,每天倒也都有时间溜乌龙。
但WRC十几个分站,覆盖四个大洲,一直带着它不现实,刚好领航员伊沃的母亲就住在德国北部的一个小村庄里。
他外出比赛时,就把乌龙寄养在那儿。
村庄民风淳朴,伊沃母亲的邻居养了一大群羊,乌龙作为一只边境牧羊犬,基因彻底觉醒,每天牧羊牧得不亦乐乎。
不知怎的也养成了总想把人赶到一块儿的习惯。
“消停点儿,”晏寒池靠在沙发里,手臂一伸,在它头顶用力揉了一把,又看向梁京茉,像是随意一问,“定的哪家酒店?”
梁京茉还沉浸在自己被乌龙当成羊牧了的真相里,有点新奇,闻言回了神,冒出了个大胆的念头。
理智上知道,说这个谎,只是为了那个正经的目的,然而,因为对他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听起来也确实很像她居心叵测。
权衡了下,梁京茉还是说:“我忘带身份证了。”
晏寒池轻挑了下眉。
梁京茉抱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念头,故作镇定地指了下旁边:“小舅舅,我能借你的沙发睡一晚吗?”
/
这是梁京茉第一次来到这座房子的二楼。
房顶呈斜角形,有点像倒过来的“√”,只不过坡度没那么大。
上了楼梯,先映入眼帘的是张懒人沙发。这片层高也比较高,晏寒池尚且能站直。
床那边层高就矮了很多,贴着斜角,以她的身高也要弯腰,不然就会撞到头。
因而是定制的地台床,比普通双人床尺寸大了点儿也矮了点儿。
床边只有一个样式简单的床头柜,上面没放任何东西,顶上是面大天窗。
卧室陈设简单,有种干净好闻的味道,独居男人的风格很明显。
晏寒池给她换了新的四件套,拆了支新牙刷,又告诉她楼下热水怎么用。
晚上的时间流逝得很快,一切落定,屏幕上的时间也跳到了十二点。
“走了,”晏寒池往床上指了下,示意她早点休息,“晚上记得把门反锁。”
整个二楼都没有门,那他指的肯定是大门。
梁京茉愣了下,反应过来:“你要出去睡吗?”
她原本正为目的落空而懊恼,又不好跟晏寒池说,我就是非得睡你家客厅才行,无奈才跟着他上了楼。
这会儿一听,半点没有重燃希望的开心,反而有种鸠占鹊巢的歉疚。
要是没撒谎就好了,可话说出口也不能撤回。
晏寒池“嗯”了声:“我去邱晖那。”
他余光瞥见楼梯下的什么,忽而抱起胳膊,靠在墙边,唇稍勾了点笑:“让你真正的小舅舅留下来陪你。”
梁京茉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忘了?”晏寒池啧了声,挑了挑眉,“不是你自己说要管叫它小舅舅的?”
与此同时,黑白相间的边牧欢乐地蹿了上来。
“……”
梁京茉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天前那段斗嘴式的聊天记录-
要不你干脆管它叫小舅舅?-
也行。
男人眼下的态度明显是在调侃,梁京茉的心却怦怦直跳。
她忽然意识到,这次对话可以是个玩笑,也可以是一个把两人之间那层“亲戚关系”拿掉的绝佳机会。
让他平视她,而非永远像个长辈一样俯视她。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有点儿蠢蠢欲动。
可是,按照两位军师的意见,现阶段她应该躲藏在这层安全的关系之下,继续享受她在他这里的“特权”,不要急于挑破才对。
梁京茉纠结了下,最终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她抿了抿唇,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他,仿佛就事论事,又带有一种少女的刁钻。
“那我以后叫它舅舅了,叫你什么?”
第60章 Chap.60:第一秒
#60
水宜不是睡衣:「赌一百块钱!他肯定对你也有意思。」
水宜不是睡衣:「“你想叫什么?”这句话四舍五入,不就等于“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原来是这种类型的男人吗,好激动!」
于琦雯接上:「两百块,不用怀疑,你小舅舅在撩你。」
“……”
梁京茉盘腿坐在床上,看见最后这句话,脸上不由得泛了点热。
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撩”字,还是因为,它和“小舅舅”这个称呼搭配带来的一点禁|忌感。
她调整了下坐姿,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双手捧着手机,慢慢敲上回复:「他平时说话就这样,也可能是觉得我在挑衅。」
她记得,自己十六岁那会儿,这男人就是嘴上不饶人的一个人。
无论她抓住他话里的哪一点抬杠,他总有办法应对。
比如那年,在苏城的电梯里,他让她别早恋,理由是“没一个长得帅的”。她试探地问“有长得帅就能吗?”他不置可否,反倒把问题回抛给她,问她是不是已经看上了哪个男同学。
再比如,在山庄和他吵架,他说大她十岁的是个老男人,她那时烦透了,赌气道:“你大我七岁,你也老吗?”他半点没进她的圈套,挑眉冷哼:“怎么,你还打算朝你小舅舅下手了?”
就是这么一个混不吝又游刃有余的男人。
言语交锋时,她就没赢过。
所以今天,他可能是觉得她翅膀硬了,敢挑衅他身为舅舅的“权威”,才说了这么一句,有点类似于反问式的——“你还想叫什么?”
但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于琦雯和周水宜说的那个答案。
许是那一刻有点恍惚,或者事后在脑海里回想了太多次,梁京茉这时再去琢磨,他的表情和语气反倒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她完全确定不了晏寒池是哪个意思。
loft二楼正对床头柜的位置,斜斜开了个长方形天窗,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线夜空,暗蓝色的天幕浮着很淡的云丝,月亮洒落清辉。
梁京茉翻了个身仰躺,把那枚钥匙勾在指间举起。
心里一个念头逐渐明朗起来。
无论他是什么意思,这一回,她说什么都不要再做缩头乌龟。
/
晏寒池洗完澡,推门进来时,邱晖刚找出一床被子,往床上一丢,顺手捞过手机,跟那头道。
“行,不聊了,早点睡,明儿我接你去。”
“嗯,我明天采访结束给你发消息,让阿姨别做太多菜,我胃口小。”
“那她怕是控制不住,今天问我一晚上你爱吃什么,明天不把毕生绝学都发挥出来,这辈子都得睡不着觉。”
那头传来咯咯咯的笑声:“挂了啊,我真得去睡了,刚把提纲又看了遍,明天七点就要起床呢。替我给池神带个好。”
“他人过来了,你不亲自说?”
“no,不打扰偶像是车迷最基本的修养。”
邱晖:“尽打扰我这个你心目中最优秀的领航员了是吧。”
那头笑得不行,“哎”了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大脸,挂了!”
并没有挂。
晏寒池靠着窗,睨着眼,耳边是邱晖和电话那头你一句我一句的“挂了”,又聊了十多分钟。
“哎,以前采访咱们时多专业一人,公事公办的,怎么谈起恋爱来这么黏糊,”邱晖终于结束通话,发现晏寒池靠在那,乐了,走过来说,“——这是不是你心理活动?”
“你什么时候还研究上读心术了,”晏寒池轻哂了下,随后道,“没这么想。”
准确地说,两人在电话里聊了什么,他压根没怎么仔细听。
从刚才开始,一直占据他思绪的,就是那个此刻正睡在他家的小姑娘。
这次回国,她的存在感,似乎比往日来得更明晰。
起先,确实是那点不明缘由的疏远让他有些在意。
尤其是发现,她和高猛、邱晖相处起来并没半点不自然,王达开就更不用说了,已经是能共享秘密的关系。
偏对他排斥又疏离。
见面憋不出几句话。
有点交集不情不愿。
一坐他车就往后排钻。
几次三番,他都挺想把人拎到跟前,看着她眼睛问个明白:哪儿又惹你了?我是老虎还是瘟疫?
虽说从前两人相处的时间不过一年,但晏寒池扪心自问,也是真拿她当自己人护着的。
结果倒好,护出个小白眼狼。
还是个满口跑火车、连编个“男朋友”形象都前后矛盾的小白眼狼。
晏寒池这人,在不少事上,确实是个成熟有风度的男人,比如赛场上的杀伐果断,或是人情往来里的点到即止。
但在另一些方面,尤其在他认定该弄明白的事情上,就透出点与年龄阅历不符的、近乎幼稚的习气。
她在两人之间筑起高墙,明摆着不欢迎他。
他还偏就要翻过去看看。
再后来,不知从哪一刻起,这种探究就变了质,他开始记住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她懊恼时,会眉头微拧,不自觉抿一下唇。
她认真听人说话时,头会微微往某个方向偏,发丝也跟着落下来,在阳光下呈现出柔软的光泽度。
她想鼓励人时,会笑得很温柔。
她听到片场传来好消息时,眼睛会很明显地亮一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胸口图案是一只黑色线条的腊肠狗,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半个手背,手看起来很白皙又小。
在婚宴厅拿掉帽子时,头发被静电带起,难得毛茸茸的有点乱,让人想伸手揉一揉。
……
心动来得意外却确凿,一向干脆果决的男人难得犹豫,今晚目送她上楼,他坐在车里,点了支烟,想的就是这件事儿。
怎么说也是个小辈。
第一次见面她才六岁。
不该对她产生那种心思。
但无意中扫到她大门敞开,像是遇上了什么状况,他心头一紧,立刻就把那烟灭了下车。
门“砰”一声关上,也是在那一秒,他做出了个完全背道而驰的决定。
许是因为,横竖不算他亲手带大的小姑娘,无论从情感还是伦理上说,都没那么难转变。
又或者,追根溯源,动心的第一秒,其实是在西北夜晚,篝火旁边,见到她、却没认出她的一刹那。
只不过她刚巧是她。
……
多年不在这儿住,晏寒池的房间已经上锁,家具都用防尘罩盖着。
邱晖这边,床是标准的一米八乘两米,两个成年男人睡上去,还各盖一床被子,空间立即变得更加局促。
把被窝整理好,邱晖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越看越觉得挤,人一躺进去,手脚都抻不开。
他幽幽叹了口气:“我刚就想说了,你一楼那沙发不是能展开吗,为什么不睡那儿?”
晏寒池站在另一端,慢悠悠抬眼,像听见了什么荒唐建议:“孤男寡女的,你觉得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又不是同一张床。两个完全独立的空间,还都是自家亲戚,安全buff叠满了都,”邱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自己也想起了什么,“哟,差点忘了,你俩不是亲的……不过也差不多嘛。哎,把我手机递下。”
晏寒池捞起床尾的手机扔给他,动作干脆,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嗤了声。
“差多了,以后记着点。”
“?”
/
白色天光透过天窗洒落在墨蓝色床单上,浮起洗涤剂的清香。
梁京茉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10:53”,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怪她睡到这个点,实在是因为昨天根本没有睡着。
被单分明是新换的,干净蓬松,可一躺下,周身却充满了他身上独特的气息。
清冽而蓬勃,像是一种烙印,熨在每一寸布料上。
她昨晚就在这片属于他的气息里,清醒着一动不动躺了许久,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一下比一下快。
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劲,总觉得那气息撩得人心慌意乱,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侵略感。
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却又做了个十分难以形容的梦。
没有确切具体的情节,但那种涌上来的感觉却鲜明而羞耻。
稍一回想,梁京茉脸就烫得不行,拉高被子,直到自己憋不住了才露出头来。
她抿了抿唇,望着那扇天窗,反复地自我说服了几遍。
成年女人,这很正常。
可能就是荷尔蒙之类的东西作祟。
而不是她主观上色胆包天。
等心情稍微平复了些,梁京茉点开微信,想给晏寒池发个消息。
毕竟也不能一直占着他家。
没想到,他倒是先问她:「醒了?」
半小时前发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梁京茉连忙打上:「醒了。」
想着他应该回得没有这么快,或者,可能知道她醒了,待会儿就直接开门进来了,梁京茉没有耽搁,掀开被子下床换衣服。
许是因为昨天在家收拾衣服时,晏寒池就在客厅,脑海里又盘旋着于琦雯“让他意识到你是个女人”的指点,梁京茉下意识拿的是一件蓝色嵌花薄开衫,配灰色羊毛呢子裙。
那时她边折叠,还边在心底嘀咕,穿这套干嘛,明天都不一定能见面。
这时却有点感谢昨晚的自己。
叼着牙刷,对着镜子刷了会儿牙,到底还是不安心,梁京茉又走出盥洗室,弯腰拿起手机。
晏寒池已经回她了。
River:「中午过来吃饭?」
她问:「去姨母家吗?」
这回发来的是条长语音,说话人却不是他,而是邱晖。
“茉莉,中午没事儿的话过来吃饭呗,我女朋友也来,就随便坐坐。我们下午回苏城了,下次再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昨天刚提到的“邱晖哥女朋友”,今天这么快就可以看见了吗?
梁京茉眨了眨眼,回了个“好”字。
收拾停当,她拿起外套和包下楼,经过厨房时,看见了乌龙空空的饭盆。
于是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习惯性在输入框里先打上“小舅舅”三个字,梁京茉很快意识到什么,又迅速删掉。
Jasmine:「乌龙要喂吗?」
River:「不用,我回来了。」
同样的文字内容,去掉“小舅舅”的称呼,感觉却大为不同。
没有小辈对长辈那种明显的界限感。
而像是,发生在平辈、朋友,乃至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对话。
梁京茉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慢慢弯了弯唇。
喂过乌龙,两个人一起朝外走。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灿烂,悬铃西巷活动的人很多。有中年妇女忙着拍打被子,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棉絮在空气里四下飘飞,三两个中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追逐着往这过,有老人搬了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眯着眼晒太阳,膝盖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猫。
岁月静好,让人不自觉放慢脚步。
快走到姨母家门前,恰好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
梁京茉回过头,果然是姨父的那辆车,车窗里,已经能看见一男一女的身影。
车子停稳,邱晖砰一声关上车门,笑着挥了下手:“来了啊!”
副驾驶上下来的女人很快和他走到一处,自然地牵起手。
那是个穿黑色短款羽绒服的女人,胸口还绣着什么徽标,底下是条黑色牛仔裤,像是出镜记者常穿的那种职业装。
长发扎成干练的马尾,化着得体的淡妆,视线自然地看过来。
目光相接,梁京茉整个人一下子顿住了。
怎么也想不到。
邱晖的女朋友,竟然是黄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