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原来皇后不爱朕 60-70

60-70

    第61章 别让我继续恨你


    她并未立刻见到李从,这在重生后简直是头一回,王府的下人对她恭恭敬敬,奉上的是最好的香片茶,虽然在茶算不得最上等的,但这是因为她喜欢喝香片,糕点是王府自己做的,虽然不如她自己做的有巧思,可菱粉糕、牛乳糕上,都淋着她最爱吃的玫瑰酱,甚至摆在手边的磁盘上,还有这个季节根本看不到的葡萄,微带着些青,却晶莹剔透,十分新鲜。


    王府的管家显然对她十分重视,派两个丫鬟过来,要给她捶腿捏肩,一会过来问要不要看皮影戏,一会儿又问她需不需要给她安排个杂耍班子,免得她无聊,生怕伺候不好她。


    谢明枝摆摆手,都拒绝了。


    足足有两盏茶的功夫,李从才出现,一开口却是看到一口未动水果茶点:“吃的不和胃口?你不是爱吃葡萄。”


    他真的不知她在急什么,还问她吃不吃葡萄,谢明枝无奈极了。


    “不吃也罢,这些都是暖房长出来的,没改良的品种也不算甜,以后叫农部想想办法,种你爱吃的那种美人指。”


    即便是暖房的葡萄能长出来,也是价值千金,可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上面。


    “你别转移话题,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哥哥分明该被点为状元,即便不是状元,他学识才貌如此出众,探花总是够得上的。”


    重生后,谢明枝明白,不是所有事都在掌控之中,她和李从是最大的变数,但科考一甲前四名,状元可能是皇帝最欣赏的,榜眼一定得有真才实学,但探花,一定是诸位考生中,最丰神俊秀,长的最好的那个。


    这一届的举子她都了解,与上辈子没什么不同,学问上根本比不过她哥哥,为何哥哥掉到二甲,还是二十六名?


    “陛下为何要见我长兄,别的进士却没有被召见,李从,是不是你做了什么,难道,你……”


    他故意打压她哥哥,因为记恨她,她连累了哥哥?谢明枝怒意上涌,李从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他们之间是私人恩怨,为何要连累哥哥,虽然谢明枝知晓,上位者的迁怒是没理由的,可哥哥是他一直都欣赏的人才,上辈子哥哥去世的时候,他伤心的亲自扶陵,痛呼大周失了重臣,纵然有千金买马骨作秀之嫌,可十分中至少也有七分的真心真意,是惋惜痛苦。


    一旦生气,就毫不客气的,从殿下变成了你,李从却奇异的,并不觉得生气反正她最僭越的时候,当着他的面说从未爱过他,活生生的剜他的肉刺他的心,此时再听冷言冷语,竟像是脱敏了似的。


    反而觉得很有趣味,即便是生气,一口一个你也比殿下,显得亲近多了。


    他讨厌她,端着脸,一口一个殿下,冷淡而疏远,装的好像他们之间从来就没关系似的。


    这样装着放过她,不在意她,他也很辛苦阿。


    若是还有时间,他很想逗逗她,可惜没有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跟我一起走,就知道了。”


    他带着她上了马车,一言不发,可从马车行驶的方向可以看出,这是去往骊山行宫,行宫如今还远远算不上行宫的规模,只能叫别院,当今皇帝从各处运来石料木头,几乎耗空国库,拖垮大周,可老皇帝却没等到行宫修建完成就归天了,这行宫就便宜了他们。


    李从继位后,等到国库充盈,四海升平,就继续修建行宫,之后将近十年,他们长居此处,这里几乎成了他们的安乐窝,若不是年节时,刘氏会领着其他两个孩子和嫔妃来请安,他险些都要忘了,自己还有别的女人和孩子。


    不论是他还是她,对骊山行宫的布局,比现在的别院总管都了解。


    可毕竟如今的行宫的主人不是他们,可一路进去居然完全没被盘查和阻拦,大周十六卫,太子掌两卫,大皇子和李从掌一卫,剩下的十三卫兵权都在皇帝手里。


    谢明枝看着李从意味不明:“金吾卫都被你收拢了?”


    李从神色淡淡:“还没有。”


    谢明枝微微一震,还没有,就是他已经这么做了。


    而他带她到的地方居然是个很不起眼的耳房,下一刻,谢重玉和皇帝的声音,就顺着铜管传了过来,虽然有点嗡嗡的杂音,却听的再清楚不过。


    “朕有意将召你为婿,做皇家女婿,爱卿意下如何?朕的昭华公主已到待嫁之年,那日经过贡院,对你一见倾心,爱卿虽然学问够不上一甲,可姿容不错,配得上皇家公主。”


    谢重玉回答的铿锵有力:“回陛下,草民不能娶公主,娶公主便不能出仕,草民虽位卑,却想为大周,为陛下效力,草民心中有抱负。”


    皇帝勃然大怒:“皇家公主难道还配不上你?朕的公主只嫁一甲进士,你不过是二甲,也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有抱负,真是可笑,尔这是不识抬举!若非昭华喜欢你,你以为朕会见你一个小小进士?”


    谢明枝不敢出声,急得满头大汗,用眼神询问李从,昏黄的烛火下,他却气定神闲。


    “到底怎么回事?”谢明枝无声问出。


    李从做了个嘘的声音,她等不及,霍然站起身,上前走了一步,耳房的昏暗却让她绊了一跤,落到李从身上。


    “你这是投怀送抱吗?”李从笑的眉眼弯弯。


    谢明枝立刻肃了脸,看着就想要长篇大论‘劝谏’他一番,李从正色,捏着她的手臂,让她站起来:“我们该出去了。”


    她听见,从铜管中传来的声音,皇帝身边那位大总管黄太监在细声细气的劝,还说成王殿下已经到了,正在外面等候。


    谢明枝挑眉,说李从不正经,他口花花的调笑她,说他正经又根本没占她便宜,手都离她一拳远,显得很有分寸似的,她的脾气简直发都没处去发,若是说了必然是她多心,可能还会被李从说自作多情,只能憋着这口气。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并排走入皇帝的四海清晏,衣袖难免擦在一起,李从瞥见了,身心舒泰,她作为他侧妃时,便是这般,与他同进同退。


    她有疑惑,更不高兴,可她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便是忍着气,也绝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拖后腿。


    进去行礼,皇帝不解,怎么谢明枝出现在这里,黄太监立刻道:“陛下您忘啦,是婕妤娘娘说思念妹妹,召谢家二姑娘入的宫呢,婕妤娘娘如今还在后院,太医正在诊脉,叫二姑娘来给您见礼。”


    皇帝恍然大悟:“朕这记性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她来了也好,你是婕妤的妹妹也是谢进士的妹妹,快劝劝你兄长,性格这么倔,将来如何跟昭华相处的来。”


    谢婕妤召见?真是见了鬼了,这些消息谢明枝根本不知道。


    “刚才在外面就听见父皇在生气,父皇得保重身体,只有您平平安安身体康健,大周才有主心骨呢,谢卿这个人儿臣是了解的,很有见地文采飞扬,虽然做驸马,确实有些屈才,可做咱们皇家女婿,配昭华,是十足的不算高攀,谢卿,父皇器重你你还不赶快谢恩。”


    皇帝有些不解:“有见地,文采飞扬?”


    李从颔首:“是阿父皇,父皇有所不知,儿臣的别院跟谢家是邻居,跟谢卿私下很合得来,谢卿在税法上见地非凡,所谓举贤不避亲,儿臣还想等他中了,豁下脸推荐他去户部历练,没想到昭华瞧上了,做妹夫也算是亲上加亲。”


    黄太监道:“陛下,是有这么回事,婕妤娘娘总说她这位兄长是文曲星下凡,是江州的解元呢,在元京簪花宴拔得头筹,的确声名在外。”


    皇帝曾经对谢明谨的话不以为意,哪怕是解元,也不算什么大周疆域辽阔有二十八州,每州郡县五到八不等,乡试一次就能产生一百多个。


    但不正常的是,既自己的儿子都对他交口称赞,还能在簪花宴拔得头筹说明是有真才实学的。


    “既有真才实学,怎么会只有二十六名。”皇帝沉吟片刻:“把谢卿的试卷拿来,朕亲自瞧瞧。”


    真不是皇帝瞧不起二甲进士,治世能臣也不是全按科考的排名来算,有几个甚至只是举人出身,但三年一科考,几乎汇集整个大周的人才,普通的文采飞扬,皇帝并不放在眼里。


    试卷很快拿来,皇帝冷哼一声:“若非婕妤有了身孕,光凭你拒婚皇室,朕就能治你一个不敬之罪,看在皇嗣的面子上,朕就给你个机会。”


    皇帝老眼昏花了,也的确如他所说真的给了薄面,戴上花镜看了起来,顿时愣住。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放下卷子,忽然叹了一声,沉默不语。


    皇帝只是老了,贪图享受了,没那么多决心改革,可并不意味着他变傻了,分不出好坏,这卷面干净整洁,一手楷书端端正正,简直像印刷出来的,他若是主考官一见这样的卷子也会觉得赏心悦目,而这卷面说的正是税法,不仅条理分明指出大周租庸税制的弊端,还给出解决之法,切中要害。


    若是他年轻时候,他定会重用此人。


    “殿试的时候,难道你发挥失常?”皇帝觉得不太可能,即便发挥失常可看到他会试的卷子,还有这张脸,也会点个探花郎,这少年既年轻又生的如此出色,不然也不能叫昭华一见倾心。


    “为何只有二甲第二十六名的成绩,排在你前头的,难道比你更有见地不成?”


    众人不语。


    谢明枝条恍然大悟,她已经猜到,李从想要干什么了,但是……谢明谨怀孕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放在她身边的眼线,没说过此事。


    “今年科考是太子皇兄负责,可能谢卿的试卷不符合皇兄的标准罢了。”


    谢明枝瞥了一眼李从,有很多话想说,皇帝只是老了,不是傻了,他不是皇帝后宫那些万春娘娘,不会得到皇帝的怜惜。


    然而老皇帝对李从这茶里茶气的话,却深信不疑:“把今年一甲的试卷都拿来,朕亲自瞧瞧,看看都是什么文曲星被点了进去。”


    待看了前三名的试卷,老皇帝气的直接拍了桌子:“这就是太子选出来的状元郎?就这种水平?”


    李从很是担忧:“父皇,您现在的身子可生不了气,千万要保重身体,皇兄说了,今年黄河又犯懒,状元写的是治水良策才点了第一名。”


    老皇帝气笑:“这写的,全是水经注河渠书里的,有点新鲜东西给朕看吗,还有这个榜眼和探花,写的什么玩意,一句话翻来覆去反复说,不知所云,写这种东西给个同进士都算抬举了,居然进了一甲,太子是怎么选的人!”


    众人沉默不语,没人敢在此时出声。


    有个小黄门慌慌张张,在门口探头探脑,老皇帝的怒气顿时有了发泄的出口,一个水晶镇纸砸了过去。


    黄太监顿时怒喝:“作死呢,这是四海清晏,陛下的议事厅,你鬼鬼祟祟躲在那想探听军机?”


    小太监被砸的眼冒金星,脑袋都冒血了,却根本不敢叫疼,连滚带爬的进来,哭出声:“陛下,婕妤娘娘摔倒了,流了好多血,太医说,太医说……”


    “说什么,说清楚!”黄太监暴喝。


    “太医说,龙嗣没保住!”


    老皇帝眼前一阵发黑,他年事已高,虽然后宫子嗣众多,可最小的十三皇子,都已经快十岁,宫里已经很多年不曾有好消息,谢婕妤并非是他最钟意的,生的不是最美貌,也远没有刘氏更像元后。


    但明贵妃死后,刘氏封了妃便越发拿捏架子,谢氏却能放的下身段,谢氏有孕证明他并未衰弱,依旧老当益壮能让女人怀孕,他如何能不重视。


    “婕妤娘娘怎么会摔倒,你们怎么伺候的!”黄太监当机立断先声夺人,不然由着陛下发怒,这些奴才的命就要保不住了。


    “不是奴才们看护不力,实在是,奴才们不敢拦,太医说娘娘这胎很稳固,娘娘想出去走走,谁知道竟遇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推了娘娘……”


    老皇帝眼前一阵发黑。


    “陛下,这……”涉及到太子,黄太监也不敢擅专,状如鹌鹑。


    “朕去亲眼见见这个逆子,害了弟弟,伤了庶母,他到底想干什么?至于婕妤。”老皇帝深吸一口气:“婕妤受伤,朕会给她一个交代,她今日不方便,改日再让你们进宫,好生安慰她。”


    谢家又能怎么办,即便女儿身为帝妃,又亲眼见到太子伤了庶母,可他们不是重臣权贵,提异议也是没资格的。


    马车出了骊山行宫,谢明枝忽的冷笑:“很好,你们什么时候勾连在一起,连我都瞒着?”


    谢重玉抖了抖,有些不敢面对谢明枝。


    “怎能这样说呢,什么叫勾连,这叫良禽择木而栖……”


    “成王殿下真是好本事,将我们兄妹收入麾下,前朝收拢我兄长,后宫让我长姐做内应,你威胁了我兄长什么?”


    李从愕然,完全没想到,她为何反应这么激烈。


    谢重玉忙道:“明枝,此事瞒着你,是我不对,但这不是计谋,太子监国科举舞弊,若不是殿下帮忙,这个亏我便只能吃下,殿下愿意帮我讨回公道,而且我这一回,只要过了这个劫难,陛下亲眼见了我的文章,定会对我另眼相看,我便不必从翰林开始熬,对我是有好处的,殿下没威胁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谢重玉这才说,殿试之前,太子设宴私下见了最有才华的几人,暗示他们,投入赵丞相麾下,奉赵相为座师,这便是入了太子党,谢重玉谨慎当下没答应,科举的名次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被做了局。


    状元榜眼探花的文章他都看过,远不如他,他怎能忍下这口气。


    “那被公主看上,皇家赐婚这件事,怎么算?也是苦心算计?”


    谢重玉沉默片刻,苦笑:“这个,真的是意外,好在有公主这件事,我才能顺利见到陛下。”


    “主子,昭华公主的车在前头。”


    马车停了下来,昭华公主面色肃穆,朗声道:“七皇兄,我知道你最疼我,叫谢家郎君出来,我亲自跟他说几句话,谢重玉,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谢重玉身子抖了抖,叹气再三,下了马车,却拒绝上公主的凤辇,更拒绝单独说话,只在车外站着,抬头都不敢,看都不敢看公主一眼。


    “谢重玉,本公主有哪里不好,哪点配不上你,你为何要拒绝父皇赐婚?”


    谢重玉急忙摆手,只说自己出身卑微配不上公主之尊,翻来覆去,全是那几句话,昭华公主急了,一定要他给个确切的理由。


    马车内,只剩下李从和谢明枝两人。


    谢明枝心里头乱糟糟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公然让我谢家得罪太子,以后我大哥被太子记恨怎么办。”


    “不加入太子党不是挺好的吗?”


    “加入成王党,就很好?我投诚你效忠你还不够,你非要把我兄长把我长姐也牵连进来?”


    “投诚我有什么不好,难道你认为,我会输?”


    谢明枝条气急了,压抑着怒火:“我哥哥被我牵连而死,弟弟也为你鞠躬尽瘁英年早逝,你还不愿放过他们吗?你到底要害我们一家到什么地步才罢休。”


    李从的笑,慢慢僵在脸上:“你觉得,我在害你们?”


    谢明枝疲惫不堪:“我不想跟你吵,可你不能逮着我们谢家一家祸害吧,你联合我兄长搞这些事,为何不跟我商量,让我长姐诬陷太子,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我谢家人的命,不是命?”


    李从简直想冷笑,却笑不出:“你觉得,我护不住他们,觉得我无能?只会推他们出来顶锅?”


    她竟然这样揣测他,不信任他,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万般容忍,甚至为了让她放下戒备处处做戏,强行压抑着,忍耐着,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上辈子这辈子,他对谁这样过。


    “我早已布置好一切,这一次定然万无一失,而且此事并非我强迫,是你大哥来找我帮忙的,还有你姐姐,当初在后宫险象横生,若不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多加照拂还指点她,她焉能有如今的富贵。”


    谢明枝听不进这些,重生后,她头一次生出,事情超过掌控之感,长兄居然背着她跟李从一起密谋,拉下太子,她怎能不惶恐害怕。


    “你布置好一切?所以,你知道熔儿当初要宫变吗?你知道他要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和手足兄弟吗,这也是你的神机妙算?还是你的故意纵容?你放任我们母子相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削弱后党的势力,换一个你满意的太子?”


    李从脸色骤变:“你怎能这样想我?”


    熔儿也是他的长子,他寄予厚望,宫变那日,他把完整的虎符都留给她,让她可以任意调兵遣将,还有他一手训练的玄衣卫,也留给了她,他做的还不够吗。


    “我也不知道……”


    谢明枝冷笑一声,充耳不闻,就想下马车,那种不屑和讥讽,根本让李从无法接受。


    他本该继续伪装下去,按照计划的那样,慢慢放下戒心,温水煮青蛙,可此时才发现,他根本忍受不了,谢明枝对他的冷遇。


    手腕被攥住,李从痛苦的嘴唇都在颤抖:“你不能拿熔儿的事,伤我的心,分明,我也跟你一样的痛,还有谢家人,我害他们什么了,你哥哥是死于暗杀,可难道不是因为他仗着是南安王女婿,在朝中谁的面子也不给,铁面无私的跟包大人似的,到处得罪人,才招致的祸事吗?难道只是因为他是我大舅哥,太子就处处针对他?还有谢重阳,我召他多少次回京,他都不肯,你却只怪我,这公平吗?”


    谢明枝定定的望着他,一字一顿:“若不是我嫁给你,他们,本不必如此,李从,我真恨你,上辈子我没得选,这辈子,别让我继续恨你了,行吗?”


    第62章 你喜欢我吗?


    李从已经陷入完全的暴怒和混乱之中,他以为她说不爱,就已经让他伤心痛苦至极,没想到她最真实的感受,是恨。


    他们是枕边人,是互相扶持了多年的夫妻,孕育了那么多儿女,而今却只落下一个恨。


    李从怎能容忍,就算他爱着她,要得到她,他痛苦的无以复加,这个女人否定了他们一切过往,让他备受折磨,他甚至想,算了吧不要这么执着,让这个折磨着他的女人消失,不去爱她,不去想她,他是不是就不会这般,难堪的没有退路。


    杀了她,弄死她,把她弄到远远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去,再也别让她乱他的心。


    两辈子加起来,他还没被谁如此羞辱过,也没遇见这么不识抬举的女人,就算她有功劳,给他生育了聪慧的孩儿,做他的贤内助,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也不能这样对他。


    李从头疼欲裂,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不断地叫嚣着,杀了她,能影响他到这种地步,是个心腹大患,杀了她,就再也没人能乱他的心智,让他这样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要她的命,很容易,她就在面前,就算是亲王的车架,他们之间没有遮挡,他只要伸手过去,掐住她那纤细的脖颈,稍微一用力,卡啦一声,她脖子断掉就会没气。


    李从青筋爆起,藏在衣袖中的手,紧紧地绷着,骨节凸起。


    “你等着吧,本宫一定会让父皇下令,赐婚的旨意不会更改,你早晚都是我的驸马。”


    马车外,昭华公主和谢重玉还在对峙,公主撂下一句狠话,还带着哭腔,任谁听了,都觉得公主好似被辜负了似的,谢重玉是什么该杀的负心汉。


    然而谢重玉面对哭的泪水涟涟的公主,却沉默以对。


    “你们李姓皇室,还都是一如既往地强势霸道,自己看上的不容别人染指呢。”谢明枝垂着眼帘,轻笑一声:“不过这样也好,长兄成了驸马,远离夺嫡争斗,比上辈子要好的多,公主那么爱长兄,定会护着他,总比被我连累要强。”


    她靠在车窗处,闭着双眼,神色恹恹,连唇,都是苍白而无力的。


    她不曾哭泣,更不曾讨饶,分明说着让人血压飙升,简直如同活活把伤疤撕裂,鲜血淋漓,却气若游丝,好似失了全部力气,等待着李从的审判。


    她低垂的眼睫,如同蝴蝶的翅膀,单薄、纤细,这真是一只美丽的蝴蝶,脆弱的好似重重吹一口,就能伤害到她似的,李从却像被戳破的气球,别提所谓的杀心杀气,就连愤怒和羞辱的表情,都摆不出来。


    谢明枝和谢重玉离开了,李从甚至都不敢看她一眼。


    没有他的命令,马车不敢动弹,静止在原地,李从忽然升起一股巨大的疲倦感,朝中的关系,他布下的阴谋诡计,笼络的朝臣、兵权,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有,她。


    他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像个雕像一样,在这件温暖的大氅里,待到地老天荒,他不愿出去,面对冰冷的现实,分明这辈子前朝局势一片大好,父皇对他展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比上辈子被打发去戍边,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挣军功,一点一点熬上来,是好太多了。


    今日这一场过后,大皇兄就废了,谁接受大皇兄的势力,来做太子的磨刀石?太子若是被废,就真的意味着父皇放弃太子了吗?


    父皇这么器重他,大约是想准备着,让他代替大皇兄,继续跟太子分庭抗礼,这正和他意,不怕父皇不用他,哪怕只是利用,他拿到机会,攻守易型,到时就由不得父皇了。


    可他就是没力气,不想起来,不想动弹,仿佛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甚至感觉到茫然和空虚。


    “主子,王府到了。”小福子的伤已经好了,又回来接着伺候,只是比起之前胡乱说话胡乱劝谏,要老实太多了,只敢在外面候着,不敢进来打扰。


    “主子,陛下身边的黄公公来传旨了,不能让这位总管一直等着啊。”小福子确实心急。


    回来后,主子依旧器重他,就像之前生出的嫌隙从未存在过,这就是主子的做事方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自家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情关难过,太痴情太容易受伤,只喜欢一个女人,还是不喜欢他的女人。


    “知道了,进来扶我。”


    小福子一喜,急忙掀开帘子去搀扶,却看到本应意气风发的李从,此时萎靡的,像是生了几个月的重病,仿佛耗尽了精神气。


    他不敢说,只是老实做事,又是因为那个谢姑娘,每回见到那个谢姑娘,自家主子就会变得不正常,从一个杀伐果断的男人变得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悲秋伤春,小福子不明白,主子只要干大事的人,将来有了权势,何愁没有女人,哪个做大事的男人,会被儿女情长左右,会只喜欢一个女人。


    但小福子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劝谏’,谢姑娘是主子的逆鳞。


    “诶,这里怎么有个荷包?已经破了,奴才这就收拾出去。”


    李从看到了,那荷包半新不旧,系带坏了,荷包还破了一个小小的口,里面露出一点碎屑。


    小福子正要捡起来,忽的一个趔趄,李从毫不犹豫将他推开,把那荷包捡了起来,荷包用的只是寻常绸缎做的,花纹简单,不过是一小节短短的梅花枝,却针脚整齐,细细密密,荷包下挂着一串小米珠打的结,中间嵌着一块石头,却并非是什么名贵宝石,只是个长得略有些漂亮的卵石,半透明,里面有一块是橙色的,就像包裹的小小橙子心。


    只有她会这么做,喜欢把随手捡的那些,不值钱的花石头什么的,做成精致的小首饰,她似乎总是能从不起眼的地方,发现并珍藏这些美。


    这是她亲手做的针线,只看针脚他就能看出来,上辈子他的鞋袜寝衣还有荷包络子,都是她一手包办,看的时间长了,他能认出来。


    上辈子他拥有很多,她亲手做的针线,并不值什么,他那时不觉的有什么遗憾的,这辈子,她拒绝了他,严格来说,他们之间的相知相爱,根本没有发生,她对他无意,又怎么会给他做针线呢。


    上辈子不珍惜的东西,这辈子却根本就得不到,他实在不该再纠缠着,去奢求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甚至恨自己的女人。


    也许,该放手了。


    “主子,怎,怎么了?”


    李从恢复平静:“没什么,走吧。”


    他已经不会再为那个狠心的女人难过,既然她对他的爱弃若敝履,恨他,不珍惜他,他自然也不必一定要她,这份殊荣,给任何一个女人,她们都会爱他。


    李从打定了主意,可手里却依旧紧紧捏着那个荷包。


    黄太监已经等了片刻,李从一见到他,脸上就露出那种温和亲切地笑容来:“对不住大伴,路上遇上了一些事,回来的迟了些,叫您久等。”


    黄太监忙道:“不过半炷香,也算不得久,再说殿下府上的茶点,好吃的紧,我老头子也享享口福。”


    “上回见大伴爱喝六安瓜片,这几天江南雨水多,连带着茶都减产,好在今年倒还好,我已经叫人快马采了一批,刚炒的青,叫大伴尝尝鲜。”


    小福子把包好的茶叶送上来,足足有半斤,黄大伴更加满意,如今这季节,连陛下都没喝上今年的雨前茶呢,他若不是跟成王交好,哪有这等口福。


    “陛下的旨意,叫您彻查科举舞弊案,让北镇抚司协助您。”


    “北镇抚司?这便是偷偷的查了,父皇这是要保太子?”


    黄大伴颔首:“陛下的确很生气,可太子哭求,又把元后搬了出来,陛下便心软了。”


    “又是元后。”李从撇撇嘴,因为元后死了,就成了父皇心上,始终抹不去的白月光,他若是有个这么好的娘,还用得着如此苦苦算计?


    “父皇有命,本王自然无所不从,可私下查没有明旨,此事不好办。”万一查出什么,父皇要他背锅,他就里外不是人了。


    跟黄太监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得逼一逼老皇帝。


    黄大伴道:“不过太子这些日子被禁足东宫,也是殿下的机会,老奴听闻,这太子殿下似乎对元后也颇有怨怼啊。”


    李从奇道:“他占尽了便宜,有什么怨怼的?”


    “老奴也是听说,太子醉酒后,说元后死的,不是时候。”


    “这话若是让父皇听见,得多么寒心。”李从冷笑:“对了,大伴之前托本王办的事,已经妥了,那孩子今年不到二十,父亲早逝,给地主种地为生,好在倒是幸运已经娶妻,夫妻俩感情不错,本王将他们安置在京郊的别院,那宅子送给他们,另给了他们二十亩上好的水田,算是见面礼。”


    黄大伴一震:“这,这,当真?”


    李从笑道:“本王瞧那孩子倒是机灵,已经为他办了户籍,先送去荣山书院读书了,以后若能读出来,岂不是为大伴光耀门楣。”


    这个黄太监本名不姓黄,还是成年后净身入宫的,谁知入宫前曾娶过妻,那妻子还给他生过一个儿子,他净身进宫就是隐瞒,是欺君,而等他发达后,也私下找过,当年为了钱财抛妻弃子,有了钱反而想要留后。


    上辈子李从知道此事,他都已经登基成了皇帝,而现在,这件事是绝好施恩机会,更是把柄,黄太监的儿子过得穷苦早就病死了,索性还有个孙子。


    黄太监没想到,李从居然连这一点都想到,送他孙子读书,将来他们家也能出个读书人,有功名能做官,而不是他这种的死太监,就算已经是陛下最倚重的宦官,内廷大总管,可他也知道那些朝臣表面多巴结他,背地里就多瞧不起他,而且一朝天子一朝臣,等陛下没了,他未必能颐养天年有好下场。


    “只是如今情势不好,暂时不能安排你们认亲见面,大伴可以远远地瞧上一眼。”李从顿了顿:“那孩子,跟大伴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黄太监已经完全折服,当即撩开袍子跪了下来:“殿下对老奴恩重如山,老奴无以为报,愿,愿肝脑涂地为殿下效力,殿下,这案子没明旨,不好查,老奴能为您拿来明旨!”


    李从笑意越发深了,亲自将人扶起:“大伴这是做什么,居然跪本王,可是折煞本王了,您莫要有压力。”


    黄太监贴身伺候老皇帝,基本什么辛秘都知道,而最重要的,他能拿得到传国玉玺。


    这种人,自然要作为杀手锏,在最重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又是好一阵安慰,送走了感激涕零的黄太监,李从默不作声,坐在内室的八仙椅上。


    已是夕阳,橙黄和红色的日头凑在一起,把天边染成一片晚霞,王府还没点灯,这是他的习惯,其实最早,是谢明枝的习惯,她克己复礼,端庄了一辈子没行差踏错过,后来常年在一起住,才知道她喜欢赖床,若不是规矩束缚着,怕是能睡到日上三竿,每日早起对她来说都是个大难事。


    因为早起不能,所以喜欢看晚霞,她宫里点灯,总是比别宫点的晚,凤仪宫的院子里,被她种了个葡萄架,夏日时她就放个摇椅,看晚霞看星空,一看能看一两个时辰。


    他曾经不解,这有什么好看的,可后来习惯了,也弄个摇椅,躺在她身边,两个人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即便一言不发,他也觉得这样很好,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宁静。


    王府静悄悄的,静的有些让他难以忍受。


    “王德,你在吗?”


    “老奴在这呢。”


    即便是小福子也不得不佩服,这个王德神出鬼没,却总在主子最需要的出现。


    “本王,有个朋友,对,朋友,他从前做错了事却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他想弥补,该怎么做呢。”


    主子只有下属,处于这个地位,能有什么朋友,想要坐上那个位子,永远都是孤独的,不然皇帝为什么叫孤家寡人。


    “奴才并不知,那位公子遭遇了什么,只是奴才想,若要挽回,大抵是得真心换真心的。”


    “本王,不,本王的那位朋友,还不够真心吗?”


    “老奴不知,只是老奴活的久些,见过陛下和那些娘娘,对陛下最真心的,便是那位元后了,他们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是一起患过难的,元后还牺牲自己,救过陛下,若非因此伤了身子,也不会难产而亡,老奴见识浅薄,这大抵就是真心换真心,毕竟在陛下眼里,谁也比不上太子殿下。”


    人有喜好,有私心,这是在所难免,他自问已经是个好父亲,可即便她生的孩子里,也有最宠爱最喜欢的和看不太过眼的。


    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孩子的母亲,让他上心,他爱屋及乌,自然就会爱她生的孩子,她走到他的心里,靠的是付出,是对他的体贴关心,为他分忧,爱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本王知道了。”


    他再未说话,只是捏着那个荷包,像是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能付出什么真心?帮谢重玉摆脱跟昭华的婚事吧,谢重玉有理想,他自己也不愿只做个闲人驸马,或者去跟她道歉,虽然这很难。


    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爱上她,想要她的心,若能换回她,却也是一件值得事。


    ……


    “你是何时投到他麾下的?”


    谢重玉抿唇,此时觉得气氛很不对,他做的这些事,的确没跟任何人说,可他是男人,明枝才是妹妹,他应该管束着她才对,然而谢明枝一问话,他就立刻挺起身子,正襟危坐,连自己都没能阻止自己,把一切坦白出来。


    “我与殿下走的近,其实在别人眼里,也早就成了殿下一党,殿下他,是个真正有抱负有才学的人,我就想……”


    “你就想混个从龙之功,本来你们就谈得来,近水楼台先得月,对吗?”


    谢明枝从未这么无礼,甚至打断长兄的话:“因为我两次失败的婚事?让长兄生出危机感,一步步脚踏实地的考功名,让你等不及了,对吗?”


    她了解自己的家人,知道谢重玉绝非只为了自己的权欲。


    单独押注,在局势未明前就站队,其实是很不智的方法,李从的赢面很大,他如今都能把手安插进陛下身边,可这一切却让谢明枝感觉挫败,因为她太无能,谢重玉才会急于求成,甚至一改往日作风,想要从龙之功。


    分明已经逃离上辈子的处境,谢重玉又自己跳了进去,她却没办法苛责。


    今日,她是故意激怒李从,试探他的,她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一直沉默不语,甚至到了谢家都再没跟谢重玉说一句话。


    谢明枝知道,此事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她必须尽快做决定。


    她要远离元京这个是非之地,拉开跟李从的距离,慢慢的淡了他对她的心思。


    她直接堵到了卫凌的门前,半点暗示和准备都没给对方:“卫凌,我想问问你,你对我是怎么想的,你喜欢我吗?”


    第63章 想要爱却不想成婚


    谢重阳还在卫凌的院子里,手上拿着一对流星锤,摆出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满脸愕然。


    卫凌还在茫然困惑,慢慢的,脸像是被蒸的蟹子,完全体现了由青变红的全过程,他甚至半晌都没动弹。


    谢重阳忽然怪叫一声,跳了起来,流星锤咣当一声掉到地上,谢明枝的眼神撇过去,谢重阳这这了半天,忽然竖起大拇指:“姐姐,你真不愧是我姐姐,咱们家第一勇人,杀伐果决,大哥都比不上你,我,我出去了,不,我不出去,我在门口给你们望风。”


    他甚至拍了拍卫凌的肩膀:“卫大哥,你们开诚布公的谈是谈,但你可不能欺我姐姐的暗室。”


    院里没了人,只剩下谢明枝和卫凌两人,卫凌依旧像个呆头鹅一样,傻在当场,根本不知作何反应。


    “你要这么站着,跟我说话?”


    他反应过来,手里的布巾落到地上,慌里慌张去捡,却颤抖着,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我去给你倒茶。”


    他深深喘了一口气,给她端了茶出来,才终于制止住了颤抖。


    “我其实想通了一件事。”自重生之后,她一直是有些畏首畏尾的:“我想要追求稳妥,追求中庸,为了想要的自由生活,在很多事,尤其是婚事上做了一些妥协,因为我知道没有谁的人生是能十全十美,十全九美,就已是神明恩赐,所以人,不能要求太多。”


    她要妥协苏清珩那泼辣的老母,妥协对李续的不爱,难道成婚就一定要有爱吗,多少世家夫妻有爱呢,就连成婚前见过面的,都不多,照样能生儿育女过日子。


    “那是我逃离选秀,不得不去做的妥协,我甚至因此觉得,这辈子不去想什么两情相悦也好,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想通了。”


    老天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不是让她委曲求全的。


    李从依旧对她执念颇深,他或许依旧想像上辈子一样,要她也要别的女人,想要齐人之福,或许是被拒绝后,不甘心,男人的执念在作祟,她没心思再像上辈子一样,战战兢兢如同揣测上司一样,去想他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有什么含义。


    她故意说那些话,就是为了试探,李从对她的宽容能到什么地步,她说了恨,说了大逆不道的话,他居然没有当下暴怒想要杀她,完全出乎谢明枝的意料。


    而李从已经到如此地步,谢明枝便放心了,不会再对兄长暗自投入李从麾下而生气,甚至松了一口气。


    李从这个人,爱之欲之生,恨之欲之死,他爱屋及乌之下,一定会护着谢重玉,包括整个谢家。


    而谢明枝当机立断,李从都已经做出如此姿态,如果她不识趣或是得不到她,恼羞成怒后的怒意,可能不是她能承受的了的,把他的占有欲变成愧疚,让羞愧的不能见她,拉开距离不要见面,时间长了,感情自然就淡了,而那时谢家变成他的重臣,他也不会再对谢家,对她做什么。


    李从始终是个有底线,有道德,爱恨分明的人。


    “我总劝别人,不能因噎废食,可轮到自己,却依旧这样,犯了错误。”谢明枝摇头无奈:“原本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个普通人。”


    难道当真曾经当过皇后,就以为自己是千古一后了吗?


    “所以我不想后悔,再去崖州之前,我想问问你,你之前欲言又止两次,想说什么,是喜欢我吗?”


    卫凌抿着嘴唇,咬着牙,脸红的不像话,却执拗的不肯移开,眸光黑黢黢的。


    他似乎是咬牙切齿,像是羞又像有些恨:“这种话怎么能小姐对我说,我,我当然……”


    谢明枝抬抬手,制止他:“先等我说完,我的确有些喜欢你,但嫁人这种事,我暂时没想好,我不想嫁人,成为谁的妻子,不想被困在内宅成为卫谢氏,要是你愿意,我们可以先试试,合则聚不合则散,谁也不必怨谁,再订婚若是出问题,会影响我谢家女儿的名声,我不能赌,还有我打算去崖州,过几日就动身,即便你愿意,但你如今是武状元,大概会被召入金吾卫,我们会长期两地,若是聚少离多感情不好,我也不能容忍你三心二意。”


    她着重强调一番:“这一点没得商量,若你三心二意,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卫凌满脸愕然。


    谢明枝说出口,只觉得浑身畅快,正该如此,合该如此,她重生一回难道是来受委屈的吗,她就像去完成一个仪式,至于卫凌的回答,他愿不愿意,此刻对谢明枝来说,好似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她说完了,等着他的回答。


    卫凌却哆嗦起来,麦色的脸都有些变得发白:“你说,不想跟我成婚?那,那你说的试试是什么意思?”


    “就是试试,跟未婚夫妻一样相处,看看性格合不合,能不能处到一起,不能就和平分手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大家还是朋友。”


    她为什么,能把两情相悦的事,爱的事,说的这么公事公办,毫无感情。


    “可是,不定下婚事,怎么能像未婚夫妻一样相处呢,没有名分怎能在一起呢。”


    谢明枝想了想:“你就当成是两家相看,那种也有吧,相看的时候还没订婚,但有些讲究的人家,也会让孩子们见几面。”


    卫凌的手,抖的更厉害,脸色也更不好:“因为,我不是皇亲贵胄吗?”


    谢明枝歪头。


    “因为,我出身寒微,不是什么世子,更不是亲王,我无父无母没有亲眷,大小姐就能这样对我吗?”


    谢明枝愣住。


    卫凌说着,执拗的望着她,那双水晶石子一样的眼睛逐渐湿润:“因为我比不上什么钱塘世子,比不上成王殿下,又不像那些寒门的读书人一样,会吟诗作对讨好大小姐,所以大小姐看不起我?”


    谢明枝冒出问号:“怎么叫看不起啊,之前好几回你欲言又止,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我?”


    这就尴尬了,之前她生怕如此,自己会误会,最后变成自作多情的女人:“所以是我会意错了吗,不好意思,你当我没说过,行不行。”


    卫凌跳了起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握住她的肩膀,往怀里带,好在他尚有理智,在她撞上他的胸膛时,硬生生停住,他不能欺负她,尤其不能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就让她受委屈,可现在受委屈的,是谁啊。


    她的身体,好软,只是捏着她的肩膀就能感觉到到,她好像没有骨头似的,肩膀好薄,他一只手的宽度就能抵得上她整个后背,而且好娇小,好香。


    坐着在一起的时候,她甚至连他的肩膀都达不到,如今完完全全被笼罩在他的怀里。


    她瞪大双眼,惊愕又不解,夹杂一点点惧意,一股痒意,从牙根冒了出来,原来她也有失去从容的时候,有会害怕的时候。


    卫凌曾经的不敢,除了不忍亵渎得到月亮,觉得自己配不上,想着在暗处守护,就已经满足了,他怯生生的,在阴暗的地方一直看着,她跟成王有种别人根本插不进去的熟稔,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举手投足间,他们很像,卫凌一开始不太明白,后来在勤政殿面圣,才知道,那是上位者的气息。


    她跟陛下、成王,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跟自己不是。


    不管面对什么事,她都游刃有余,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卫凌就没见过,她像别的同龄的女孩,露出慌乱和惶恐,即便她偶尔也像那些女孩,兴致上来,甚至会丢给他一朵簪花,吃路边的糖葫芦桂花园子,可那偶尔露出来,完全不符合年纪的忧愁,将她跟同龄的女孩分隔开来,却让她更神秘更诱惑了。


    她半张着嘴,露出一点贝齿和微粉的舌尖,眼睛瞪得圆溜溜,从前他不敢直视她,只能偷偷地看,离的近了,就低下头,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太亵渎了。


    而真的做出这种事,心底的蠢蠢欲动,牙根的痒意,已经根本要压不住了,好想,好想咬她一口,咬在她的脸蛋上,只是做势吓唬她,真的咬上去了,就只用嘴唇,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委屈的哭?


    会不会没想到,看门狗也会咬人吧。


    卫凌的喉头不住的耸动。


    谢明枝呆住,她被完完全全的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卫凌人高马大,单手能举起石磨,可谢明枝从未觉得他有威胁,因为他太懂分寸,也太乖巧,根本就没有男人的攻击性,哪怕是李续那般绵软的男人,付出了也想得到。


    卫凌,却默默地,不出声时简直像个隐形人,毫无存在感,简直像一只巨大却忠诚,永远不会把牙齿对着主人的狗。


    现在,她被狗反扑了,距离的很近,能看到他坚毅的下巴,麦色肌肤上细小的凸起,还有如同杏核一样,凸起的喉结,慢慢的,上下耸动着。


    除了李从,没跟别的男人如此亲近过的谢明枝,一时有些回不过神,脑海中突兀的想起那日,他赤裸的上身,鼓涨的胸肌,卫凌也能有这么大的压迫感吗。


    李从的胸肌,也很大,卫凌的,是什么感觉,摸他喉结他也会受不了吗?


    肩膀上一轻,他的手拿了下去,实际上他即便处于暴怒状态,也未曾把她弄疼,而且很快的他就放开她。


    “对不起,大小姐,我,是我唐突。”卫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正襟危坐:“大小姐说的,我不能苟同,若没有婚约,岂不对大小姐名声有碍,我怎能做这样的事。”


    “没关系,我不在意。”谢明枝托腮:“这件事对你来说,其实没什么损害不是。”


    时下的规矩,都是对女人不利,哪怕他最后变心,因为没有婚约也不必对她负责,谢明枝实在不明白,卫凌为什么不愿意。


    卫凌抓着膝盖,浑身紧绷,额头青筋爆起:“大小姐,因为觉得我不够资格,身份低微,所以从未把卫某当成一个人看待吗?”


    谢明枝头上冒出个问号。


    “卫某的确倾慕大小姐,可大小姐不能这么瞧不起卫某,作践卫某,请恕卫某不能同意。”他说着说着,竟豁然站起身,一溜烟的跑了出去,瞬间就没了踪影。


    谢明枝傻在当场,她说的哪句话有作践的意思,卫凌的确出身贫寒,可她从未看不起他,甚至一直顾忌他的自尊,如今他是武状元,这些学子们,有学了几十年连举人都中不了的,能当状元要靠真才实学,就算是武状元也要会沙盘推演,会写策论。


    他们已经足够出色,一郡能出一个状元,那都是祖坟冒青烟,文曲星下凡,可进了官场,这些学子们就会发现,即便是状元郎,也是开始不是结束,就算是状元,三年出一个,这大周还有几十个状元呢,然而到底是光宗耀祖,拿到了平步青云的入场券。


    卫凌的心思,居然这么敏感吗,跟上辈子的他一点都不像,他已是武状元,还有什么觉得自卑的呢,谢明枝眉头紧皱。


    他逃走了,像是谢家藏着什么凶恶猛兽。


    卫凌痛苦的,无法呼吸,清凛的空气灌入鼻腔,肺部有火辣辣的感觉,他知道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他身体很好,很快就能适应,此时他却开始恨自己拥有这么好的身体,好似体会痛苦,才能让他保持理智。


    他对谢明枝起了觊觎之心,对成王开始嫉恨,甚至想杀了他,在数个夜晚,他梦到她,那双柔软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唇吻着他,丰润的脸颊贴在他怀中,鲜美多汁宛如春日的新桃。


    梦醒了,他就用凉水浇在身上,用藤鞭抽打自己,这太不改了,他不能原谅自己。


    然而她对他说,她也喜欢他,卫凌本该欣喜若狂,却痛苦的恨不得死去,她从没想过给他一个名分,因为他不如那些皇亲贵胄的公子吗?她只想跟他私会,偷偷来往,不过明路,他就这么上不得台面,这是私相授受,是违背伦理的。


    所以,她从未想要,跟他成婚。


    卫凌是个成年人,不会遭遇危险,谢明枝思来想去,也不知道,他到底因为什么生气,叫小厮等在院里,可卫凌一连三天都没回去。


    谢明枝倒是想再跟他好好谈谈,却根本没机会,她要收拾行李,还有去户部办委状,得知她要去崖州,娄氏大哭一场,连声质问为何不好好在元京呆着,一个姑娘家像男人似的东奔西跑像什么样子,最关键的是,女孩家跑到千里之外,岂不让爹娘日夜忧心。


    娄氏说什么也不愿意,谢明枝却主意已决,还拿出那通商口岸的经营通告,得知她短时间内绝不会考虑成婚的事,娄氏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只有谢重玉知晓,在自己之前,妹妹便已经押宝成王,归顺成王,只是没想到,大周唯二的两个通商口岸,真能给她一个。


    谢家乱成一团,谢诚也无法理解,这个女儿为什么就不愿像别人一样,到了年龄成婚生子,做个当家主母,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谢家的乱还没来得及理清,朝中也发生了大事,太子,被废了。


    储君被废,对大周来说,简直就是朝野动荡,谢重玉第一时间去寻了李从,才得知内情,太子把谢明谨撞流产,得知科举舞弊案,陛下也依旧犹豫,只是暂时让太子禁足,案子交给李从去查,这件事静悄悄的,并未声张。


    谁知有个举子很头铁,去敲了登闻鼓,揭发了舞弊案,震惊朝野,太子居然还想杀人灭口,陛下气的几乎七窍升天,责令太子不许监国,在东宫反省,却在探望太子时,听到他斥责秦侧妃,对元后出言不逊,说自己亲娘死的不是时候,怎么不把自己扶上龙椅再死。


    陛下再也忍不了了,他对其他儿子是怎样,对太子怎样,众人有目共睹,这一切都是他投了个好胎,若非他是元后所生,陛下不会对他容忍到这种地步,这畜生连亲娘都不敬不爱,冲动之下,陛下立刻着急左右相进宫,拟旨废太子。


    科举舞弊案移交给大理寺、刑部共同审理,这一审不要紧,真是越扒越有,从状元到传胪,全是太子亲信,没给太子拜过码头的,都是二甲甚至三甲,而那个敲登闻鼓的学子,也不简单,是大皇子党。


    陛下气急败坏,夺了大皇子的郡王爵位,废了太子,监国之职,暂时到了李从手中。


    为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陛下亲自殿试,点了谢重玉为状元郎,一甲学子排名全都调了顺序,算是给了真正有才学的举子们,一个公正。


    陛下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经过亲自殿试,又小病了一场,为了给陛下祈福,皇后决定琼林宴大办,前朝后宫一起乐一乐。


    谢家女眷作为谢昭仪家眷,自然也在可以入宫之列,明贵妃莫名暴毙而亡后,刘昭仪靠备受宠爱的十三皇子,成了新晋贵妃,九嫔之首无人,后妃们蠢蠢欲动,正巧谢明谨流产,老皇帝正不知如何补偿,也想抬举谢家,她就成了昭仪。


    如今她还没出小月,一直躺在床榻上不得下来,一屋子都是药味儿。


    娄氏不太喜欢这个庶女,恨了好些时候,怎么庶女就一飞冲天成了娘娘,自己的亲女到现在婚事不顺,可瞧她的凄惨样子,娄氏又有些心疼,那小皇孙若是生下来,也得叫她一声外祖母呢。


    娄氏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流产的注意事项,叫谢明谨保重身体,把身子养好再怀一个。


    “娘娘如今也算熬出头了,不过女子终究是要有个孩子傍身才稳妥,这是咱们家里从辽东找人带来的老参,娘娘得多喝,才能补气血呢。”


    娄氏絮絮叨叨,谢明枝在一旁装鹌鹑,半句话也不说,只是从宫女手里端过参汤,递给谢明谨。


    两人手一交叉,她拂到谢明谨手腕上,微微一顿,不着痕迹的放下。


    “把夫人带下去,本宫如今搬了家,夫人还没游过本宫这岁羽殿呢,春儿,快带夫人瞧瞧去。”


    娄氏被哄的挺高兴,谢明月也跟着去悄悄,谢明谨挥挥手,满宫丫鬟婆子都退了下去。


    “你当真怀孕了?”


    “你真要走了?”


    两人异口同声,谢明枝挑眉:“你怎么知道的,他知道吗?”


    谢明谨默然片刻:“我在家里也有眼线。”


    谢明枝并未斥责,反而笑了:“进宫这些日子,倒是变聪明了,你身边的人,都可靠吗?”


    谢明谨沉默片刻,忽然呼吸急促,压低声音:“我,我没告诉他,你想走,就悄悄地走别声张,如今家里都知道,也没避着旁人,你不怕……”


    谢明枝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既然投了他,就安心为他做事,只要没异心,他这个人对待下属还是可以的。”


    “你既做了决定,就别后悔,他娶了林家的女儿,如今正风头无两,林婉宁性子虽然不错,可林皇后那个人,你斗不过她,而且他,他真的很可怕。”


    谢明谨在发抖。


    “他对你做了什么?”


    谢明谨摇头:“不是对我,我只是瞧见他的手段。”


    谢明枝松了一口气:“你别怕,雷霆手段是必须要的,不然如何震慑肖小,要跟恶人斗,就要比恶人的手段更狠,你要听我的,别对他生出异心,他会保你一生荣华富贵的,别怕。”


    “我,我不会告诉他的。”


    谢明枝没说话,告诉不告诉,其实已经无所谓了,李从现在面临的问题很多,他怎么可能分身乏术,再对自己做什么,太子被废,可太子势力皇长子势力依旧在,他这个成王监国,别人服吗,赵相会眼睁睁看着太子被废,什么都不做?如何收拢这些势力?


    除非李从答应娶赵令仪,毕竟赵令仪跟太子还没正式成婚,但娶了各个势力代表,后宫嫔妃就如同前朝各派系,怎么平衡,利益怎么分配。


    她跟李从都知道,繁华的大周,看着还是个巨人,实则内里已被蛀空,土地问题、税法问题,积重难返。


    在岁羽宫外,李从已经等在此处有一会儿了。


    谢明枝心头平静,她早已预料可能会相见,并不慌张,忽的她后退一步,轻轻行礼颔首:“殿下安好,臣女给殿下请安,初次见殿下跟林姑娘在一处,真是好相配的一对璧人。”


    李从伸出去的手,顿时停住,皱着眉回头,林婉宁聘聘婷婷而来,站到他的身边。


    第64章 强取豪夺的爱


    “你为何在此处。”李从肃着脸。


    “臣女是被昭仪娘娘召见入宫。”


    “本王问的,是林氏。”李从对她的语气很温和,对林婉宁却很生硬。


    林婉宁却笑吟吟的,似乎并未察觉李从的不悦,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甚至还拉了拉他的袖子:“殿下,冯嬷嬷过来了,给您送东西,姑母惦记您爱吃藕粉园子,特意叫姑姑送来,您可得好好犒赏她。”


    李从沉着脸,看到她身后那些宫女中站着一个神情严肃的女官,抿着唇角,到底没躲开她的手,任由她拉着衣袖。


    女官走过来,见到两人站在一起亲昵的样子,满意的微微颔首:“殿下,皇后娘娘说,您若是没什么事,便去前殿招呼着,今日陛下难得高兴,别扰了陛下的兴致。”


    她瞥了一眼谢明枝,神情傲琚:“殿下,您如今已经定下婚事,等过了皇贵妃的孝期,就要成婚,这当口可不能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冯嬷嬷还是这样,自以为成了主子的狗,就真跟主子拥有一样的地位了,但愿这辈子,李从没跟林家撕破脸,这个女官的下场能好一些,至少不会被活着扒皮。


    谢明枝倒是没什么反应,林皇后身边的人一贯如此,这个女官上辈子跟在林婉贞身边,屡次嘲讽她是做妾的出身,那时前朝太后党羽跟李从针锋相对,几乎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这个嬷嬷说的话更难听呢,可讽刺的是,太后党一倒,林婉贞被废,她跪着哭求自己放过她,把所有挑衅不敬的罪名,都推到冯嬷嬷身上去了。


    她觉得无所谓,成王败寇而已,,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对林婉贞的恨真没那么多,林家有从龙之功,却混到被满门抄斩的地步,真是叫人唏嘘,他们始终不明白,从龙从龙,龙从来不是自己,龙被困浅滩,把他当泥鳅对待还可以,一朝飞龙在天,却依旧想要把真龙踩在脚下,如何不招祸呢。


    反而是李从杀人诛心,让林婉贞选,怎么处置这个胆大包天,对皇后不敬的奴婢,活剥皮还是林婉贞自己选的,冯嬷嬷气急败坏,反而说了林婉贞做过不少的坏事,李从就喜欢看这种狗咬狗的戏码。


    李从订婚的对象是林婉宁,反而不是上辈子的贵妃林婉贞,只是略一想,就能想明白,林婉贞如今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上辈子进宫做贵妃的时候,李从都三十七了,寻常人家都可以做祖父的年纪,林婉宁怎么可能等到这个岁数变成老姑娘,联姻的人选自然有所改变。


    不过林婉宁是庶出,上辈子林家最嚣张的时候,林贵妃给自己几个出嫁的姐姐,都封了郡夫人,这个姐姐也从未出现过,恐怕在家中并不得宠,这是不是意味着,林家也在观望,并没把宝都押在李从身上。


    谢明枝当做没听见,她跟李从一起上朝听政的时候,有不少文官骂她牝鸡司晨,活脱脱一个妖后呢,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她不会计较,若是计较这些口舌之争,如何做个合格的统治者。


    林婉宁笑道:“知道了,嬷嬷,这几日殿下身子不舒服,连朝都没上,今日的宴,也是长兄和姑母布置的,殿下能强撑着入宫,已是不易,还请嬷嬷帮衬着说几句话,我们这就过去。”


    冯嬷嬷颔首:“殿下身子不爽利,三姑娘才该更关心殿下,莫要让那起子不三不四的钻了空子。”


    “嬷嬷可以告诉告诉本王,谁是不三不四的人,本王,还是林氏?还是你另有所指?”谁都没想到,发难的居然是李从,可他笑眯眯的却根本不像生气的模样,语气也温和的不正常。


    冯嬷嬷一僵,讪笑:“殿下,老奴也是担心您跟三姑娘,您不好好待三姑娘,皇后娘娘怎能放心呢,您跟姑娘可是天作之合。”


    李从颔首:“好,本王知道母后是担心本王,但本王府邸从没有其他女子,还不够说明本王真心?除了本王跟三小姐,就只剩下谢家二姑娘在这,嬷嬷这样说话岂不是在暗指谢二姑娘?谢家大公子与我乃是至交好友,又是状元郎,谢家大姑娘如今是昭仪娘娘,本王的庶母,嬷嬷这样说话,岂不给本王招祸,给母后竖敌。”


    冯嬷嬷更加不知所措:“是,是,老奴谨遵教诲。”


    这老嬷嬷离开,也并不知晓,身后已经坠了个李从身边的暗卫,自接手千牛卫,千牛卫的将领依旧还是陛下亲信,可手下被换了大半,神不知鬼不觉的,李从却并不完全信任千牛卫,他手下亲自训练处的暗卫,披上了千牛卫的皮,后宫之中侍卫们本就来来往往,谁也没注意到。


    “谢二姑娘莫要急走,本王有话对你说。”


    林婉宁笑笑,倒是大度的很:“殿下跟谢二姑娘说话,臣女去那边瞧瞧,宫里的牡丹花开了,开的正好呢。”


    凉亭之中只留下他们两人,即便闹到那种地步,当面说恨,甚至激怒李从动了杀心,她如今依旧云淡风轻的,一点也不怕。


    李从又是爱又是恨,爱她这临危不惧的淡定样子,当年云州守城之战,他远来河套,却也听说过谢明枝换上戎装,拉着大女儿抱着大儿子,亲上城楼为将士鼓舞士气,云州的百姓甚至编了个话本子叫《谢娘子戎装守云州》,他知晓后大为震撼,那时就觉得,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她瞧着那么漂亮,像一朵鲜花似的,性格又那么贤惠柔弱,他甚至觉得她无趣,怎么就能那么有血性。


    后来他问过她,若是城中失守,要怎么办,他被困河套白狼山,生死不知,他还记得她说的话,她说,已经安排死士护着孩子们出去,给他留下一丝血脉,而她,便以身殉城,也算不坠了郡王侧妃的威名。


    也就是那时开始,他把她跟其他女人区别对待。


    现在他却开始恨她的云淡风轻,毫无惧色,她把他拿捏住了,她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做,还会护住她,他喜欢聪明女人,现在却开始恨,她为何这么聪明。


    “皇宫也被殿下渗透了?真是好手段。”


    他其实想问问,你这几天好不好,过得怎么样,他生气了,可生气过后也就好了,以后可不能这么伤他的心了。


    “你就不哄哄我,非要说这种话。”


    谢明枝挑眉:“殿下这是……”


    “别叫我殿下,太生疏,不好听,上次你说的话我想过了,的确是……”


    是他做的不妥当,要让他兄长出来演戏,好歹也得让她知晓,道歉的话,他说的确实艰难,但他想要的,是她的心,所以还是要忍下,要耐心,他曾可以为了皇位,布局二十多年,忍耐二十多年,为了她,自然也可以。


    为了那个位置,他们都失去了很多,李从虽生气,她说话这样直白,伤了他的心,可他不怪她,她心里有怨,总要把这些气发出来,不过是一切归到零点。


    “七哥,七哥,我要找谢二姑娘说话,你让我见见她。”


    昭华公主闯了进来,李从的神色顿时黑了下来,林婉宁不敢跟他对视,低声解释:“殿下,我阻拦过了,可公主一定要见谢二姑娘一面。”


    “昭华,你要做什么!”李从很恼怒,他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感情,想要跟谢明枝好好说说话,跟她解释,却屡屡被打断。


    昭华公主双眼红肿,根本充耳不闻,拽住谢明枝的袖子:“明枝,你是不是我的好姐妹,当初帮你搞那个什么香水,你的铺子能那么红火,赚了那么多银子,我可是出过大力气的,你不能不帮我。”


    “昭华!”


    “七哥你闭嘴,让我说,我要说。”昭华公主死死的拽着谢明枝的手臂:“谢重玉为什么不娶我要娶南安那家伙,她比我好在哪了,她不过是个郡主,是宗室,我可是公主,论才情容貌,我哪里比她差了,明枝,你是我的朋友,你是明白事理的,你得帮我。”


    他们是朋友吗,不算是,先前是李续帮着搭桥,昭华公主提携了她一把,可就是这么一次提携,自己铺子就得给公主分五成利,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先可着公主用,那些琉璃、瓷器,还有做出来的花皂香粉,公主要的都是独一份。


    谢明枝其实投桃报李,也没什么对不起她的,要银子的时候公主张嘴长得很快,那些贵女的宴会,却从不带自己,无非是觉得,自己的身份拿不出手,上不得台面,以前到底有个未来钱塘世子妃的名头,这个名头没了,她往宫里递牌子,公主也总是不见。


    “公主,感情的事,强求不来的,强扭的瓜,不甜。”


    “怎么会不甜,我就不相信,父皇赐婚他难道敢不听?”


    “就算陛下真的下旨赐婚又如何呢,哥哥不愿意,婚后也不过是一对怨偶,公主难道想看到这般局面?”


    昭华摇头:“我不明白,做驸马有什么不好,只要跟我成婚他就是驸马都尉,官比正三品,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朝廷的俸禄,我跟父皇撒个娇,给他封爵,凭着我的身份,他根本不用去前朝,跟那些寒门子弟抢官职,谢家成了公主婆家,鸡犬升天,这不好吗?他凭什么这么嫌弃我,屡次三番拒绝我,扫我的面子。”


    “有哪个公主像我一样,那么巴着他。”昭华很失落,她想说谢重玉这是给脸不要脸,不止有多少寒门巴望着娶公主一飞冲天呢,她生母是德妃,是秦家女,元后是她母妃一辈子的阴影,却也是她们母女的护身符,别的公主,哪有她这样受宠呢,不用联姻,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她的六皇姐是淑妃生的,已经定给了郑家子,是淑妃本家的侄子,她见过,长得一般般也没什么本事,就是淑妃要提携母家,才给个尚公主的殊荣,皇姐很不高兴总是暗地里哭。


    宫里的那些公主们瞧见了谢重玉,谁不喜欢呢,他们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就是李从,这个谢重玉生的面白如玉,眼眸如星,他还那么有才华,是状元郎,父皇可能要给她赐婚状元郎,她的姐妹同是公主都嫉妒的要命。


    可昭华却被拒绝了,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明枝,你帮帮我,帮我这一回,我以后成了你嫂子,我也会帮你,护着你的。”作为公主,为了一个男人变成这样,真是难堪。


    可不论是李从还是谢明枝,居然都没这种感觉,李从觉得理所应该,谢重玉是谁,上辈子就是第一光华公子,多少世家贵女求而不得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他是谢明枝的大哥,他的大舅子。


    谢明枝也不觉得,公主这样低三下四乞求爱情有什么不妥,上辈子做皇后,身居高位,别说公主,就算长公主大长公主也得巴结她,谄媚她,公主是皇室血脉,可公主过得好不好也得看受不受宠,看新皇帝的良心。


    她已经习惯了俯视别人,昭华公主对她铺子的帮助,在她看来是互利互惠,从这一点上,她就想错了,因为普通五品官家的姑娘,怎么可能不巴着谄媚着公主娘娘呢,谢明枝却觉得,不欠她什么。


    “公主,你跟我长兄,聊过吗?你知道他的抱负吗?”


    谢重玉的心,没他的脸那么风光霁月,甚至连自己的婚事都理智的不像话,只选择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但他不是坏人,他家风清正,即便谢家已经有了钱,甚至也算有了势,他依旧避嫌,家里的丫头,离的远远地,一个都没沾,这样的男人,即便跟妻子没有爱情,也会对妻子好的,会让她安稳幸福的过一辈子。


    “你想要他,你了解过他是个什么性格的人,还是只是因为他生的好看。”


    太肤浅了,这种喜欢。


    “你知道他的雄心壮志吗,兄长他,的确有功利性,想要出人头地,让我们一家人不被人欺负,过上好日子,可他更想报效朝廷,公主喜欢他,就想剪断他的羽翼,把他放进金丝笼里,看着他变得不像是他,看他此生都过痛苦的生活?爱,应当是成全,建立在别人的痛苦身上,也算爱吗?”


    昭华公主呆愣当地。


    李从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谢明枝的话,他总觉得意有所指,这说的一定不是他。


    而就这么猝不及防,跟她对视,谢明枝却没打算放过他:“成王殿下,你说呢,强取豪夺的爱,能有什么好结果?”


    第65章 她离开了


    这种问话没头没脑,昭华公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忧伤的无以复加,对于她这种得宠的公主来说,得不到心爱的男人,婚事不顺,就是人生最大的挫折。


    谢明枝没藏着掖着,点出了她跟谢重玉之间最大的矛盾,尚主是有前程,可那不是长兄要的前程,他们兄妹,底色其实还挺像的,愿意为了前程妥协,可长兄妥协的地步,绝不是做一个皇家宠物,公主的好驸马,从此远离朝堂,远离自己的抱负。


    昭华不是蠢货,能在诸多公主中,得到皇帝的宠爱,只靠元后那点情分总归是不够的,毕竟她跟太子不一样,不是从元后肚子里出来的。


    “明枝,你应该懂,这一回你不帮我,以后我们也不是朋友了。”


    谢明枝笑笑,沉默以对,难道她就能做的出,去谢重玉面前劝,劝他从了公主,莫要得罪皇室,那她也太没良心了,她当初一意孤行,甚至先斩后奏,跟谁都没商量,就跟钱塘王府退婚,兄长不仅没有责备,反而还觉得很好。


    他说钱塘世子的身体太弱了,嫁过去很大的可能要守寡,若是世子没给她留个孩子,王府的爵位也是烫手山芋,谢重玉并不想要把妹妹掺和进这么复杂的争斗中来,他一直心怀歉疚,对自己没能早点打拼出来,让亲妹妹一再妥协,婚事不顺。


    昭华自以为自己的威胁很有用,实际上却根本没用,她这招对平民百姓,对没靠山的寒门官员,有用。


    但谢家已经拿到了这场权力游戏的入场券,有跟公主叫板的资格,并不是因为谢重玉是状元郎,状元郎又算得了什么,大周三年出一个状元郎,很值钱吗。


    谢明枝的底气,在于谢重玉背后的安王,还有一个,虽然她很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最大的靠山,是李从。


    这辈子比上辈子形势要好的多,经过多年官场沉浮,李从纵然是武将出身也圆滑起来,处理问题更加从容,抢占先机,甚至还得到他父皇的欢心。


    皇长子被削爵圈禁,太子被废,就算局势依旧不明朗,李从也成了皇帝之下的第一人,而最近前朝想要拥立李从为太子的呼声很高,她也笃定,他一定会站在他这边,会帮她。


    昭华公主恨她,这种拒绝对她来说太难过了,她甚至把对谢重玉的恨,投射到她身上,谢明枝觉得无所谓,区区这点恨她还不放在心上。


    到是林婉宁,听了谢明枝的话后,一时没崩住,在李从和她身上,来回看了好几眼。


    李从温言的劝了几句,完全像个为他考虑的好兄长,把昭华公主劝走了,他们三人在这站着,总归有些尴尬,谢明枝又想走。


    “你对昭华说的话,是点我呢?”


    李从想了很多该怎么问她,但不论什么问话的手段都比不上直截了当,他们如今的关系都这样了,坦白些比遮掩着,要好得多,李从其实见过那种联姻的夫妻,闹掰后彼此跟仇人似的,恨不得咬下对方的一块肉,但那是要放在势均力敌的家庭里。只要有一方落下去,即便男人得志休妻,宠妾灭妻,也没人敢说什么,这就是现实。


    可她却无视现实,对他发难,这不是聪明做法,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投诚的臣子,她也该小心翼翼,绝不能让他感觉到不高兴,可她却像自暴自弃一样的,刺伤他,丝毫不顾夫妻情分,剥开那段感情恩爱的外衣,露出不堪,太赤裸的,甚至让他呕出血也不愿相信,那一切都是虚假的。


    然而她还是这么做了,真的不顾谢家了?李从回味过来,完全明白她的用意,她就是有恃无恐,拿捏住了他,想到这,他就气笑了,先爱的人总是要妥协,要退让。


    他想到上辈子,自己有个老部下,泥腿子出身,跟着他打完天下就封了国公,娶了父皇掌朝时期旧勋贵的小姐,他要安置自己的人,对旧勋贵很不客气,那不过是个落魄伯爵府的姑娘,却十分泼辣,能把他的老部下打的,光着身子从房里窜出来,爬上树,只为了躲避那姑娘的扭打。


    李聪慧不明白,匪夷所思,觉得那姑娘太不贤惠了,哪有妻子打丈夫的,这不是倒反天罡,他说过不下去和离或者休妻算了,给老部下指一门更好的婚事,可老部下不但拒绝了,还说,这是他们夫妻情趣,因为爱妻子才怕妻子,才步步退让。


    他心甘情愿,被妻子拿捏了心,被拴上套索,从狼变成了狗。


    私下里,李从有些看不起自己的老部下,太不男人了,现在他的处境,跟自己的老部下,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他明知,她仗着自己的爱,在故意刺激拿捏他,反应也不过是如此平静的试探,他甚至都没有生气。


    “不,殿下多心了,公主不懂事可能会让陛下强行赐婚,把此事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我相信,殿下会阻止她,殿下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对吗?”


    谢明枝清凛凛的眼神望过来,李从简直要气笑,他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图,把什么话都说了,在这堵着他,实际上是让他不要做强取豪夺的事。


    “我怎么就不能?”他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谢明枝却莞尔一笑:“我就是知道,殿下,是个好人。”


    她说他是个好人,简直要让李从发出冷漠无情的嘲笑,这是在完完全全的说假话,可那句她就是知道,却真正的取悦了他,他目前做不出强取豪夺的事,因为他要名声,要那个位子就得按照规则行事,他要做明君,就不能威逼一个可怜的弱女子。


    她怕他会那么做,先用话将他的军呢,用激将法让他答应,真是无聊的小心思。


    可她能笃定,即便自己被这么将军也不会做什么,又让李从有些隐秘的欢喜,这种骄纵和有恃无恐,不就是正常夫妻该有的相处方式,比起冷漠疏离,他如今还能让她有所求,就是好事。


    李从也笑了:“是,本王自然比昭华懂事,不会那么做。”


    谁知道会不会呢,但她既然是这么希望的,他就答应下来,暂时的。


    这里不是个好时机,也不是好场合,但李从就是等不得了,他要告诉她,别担心,赐婚的事不会发生,他跟林婉宁,也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关系。


    林婉宁很有眼色,慢慢走到凉亭外,把空间留给他们。


    “臣女听说,前朝已经有请立殿下为太子的声音了?”


    “此事竟连你都惊动。”


    谢明枝时时刻刻关注着朝政,颔首:“谣言传的很广,而且有鼻子有眼的,可越是这样,殿下就越要警惕,捧杀,也是杀。”


    谢明枝以为,会从他嘴里得到一些前朝实际的情况,至少作为同盟,他得跟她交交底,玩弄权术纵然能得一时之快,可没有兵马,要夺天下始终都是不稳的。


    李从的眼睛很亮:“你关心我?”


    他伸出手就要去拉她,被谢明枝躲开,她甚至还摇摇头。


    也对,这是在宫里,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宫里,李从心底叹气,甚至开始产生厌倦之感,不能为所欲为,他还是觉得,慢了,太慢了,头上压着一座大山,元京的态势却并未因太子被废变得稳定,反而更加诡谲。


    “我没有听他们的,反而还处理了一些带头要闹着立我为太子的官员。”


    谢明枝笑了:“你没有抱着陛下的大腿哭,说自己此生愿为贤王,不愿为太子?”


    她笑的很狡猾,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即便是上辈子的她,但李从神情却越发柔和,他喜欢她这样,比之前装模作样,温和疏离的假笑,可好多了。


    “嗯,我做了,我甚至还请父皇二立太子。”


    谢明枝愕然。


    “如今形势不同,这是勾心斗角,不谨慎不成,若不是我当初功高震主,自己又没注意到被嫉恨,玉仙也不会和亲,这辈子,不一样了,而且这不是你劝我的,水利万物而不争,不争,才是争,我一直,都记着你的话。”


    他许久没露出这么温和的模样,并非说以往他就不温和,这几乎成了挂在他脸上的假面具,为了一个贤的名头,真是做尽了戏,他跟她的说话是推心置腹的,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暗语,而重生后在他虽隐晦,却一直都在审视,在居高临下的打量,即便温和也隐藏着势在必得。


    让她不适,让她害怕。


    这么温情平等的对话,好似还是第一次。


    “殿下,您订亲了。”谢明枝摇头。


    又从你变成了殿下,那种疏离感,油然而生。


    “既娶了人,就好好对待,不好吗,林家这位姑娘稳重,看来是个贤内助,已经经历过一次教训,这回就好好地,莫要寒了人家姑娘的心。”


    李从不悦:“我跟她不是……”


    “殿下,殿下。”侍卫拼命赶过来,脸色煞白。


    李从不悦,千牛卫他刚接手没几天,远没有上辈子他登基时铁卫的名头,遇见事就慌里慌张,不像话。


    “殿下,暹国进贡的狮子跑出来了,陛下遇刺。”


    李从神色一凛,心中叹气,知道今天是没机会了,在这里审问侍卫也并不是办法,他匆匆赶过去,只能给谢明枝一个歉意的眼神。


    谢明枝却垂下眼眸,也不知并未看到还是故意躲避,李从此刻对她已经根本无暇顾及,他爱谢明枝,却也爱权力,爱那把龙椅,在他没有攫取到权力时,她永远都是他的次要选择。


    明明看出了什么,却装作不知道,林婉宁依旧对她客客气气,甚至有种不同寻常的热络和小心翼翼的讨好,跟她那位相差十几岁的嫡妹,性格可大相径庭。


    为人正室,要大度贤惠能容人,不能容人,进来个妾就要吃醋争斗,男人把精力放在调解妻妾矛盾上,还怎么建功立业呢,而做皇后,更要有个好本事,就是耳聋眼瞎,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林婉宁现在的表现,就很合适。


    谢明枝对这位林姑娘明示暗示,要她更努力一点,才好收下李从的心,她甚至说了几个李从的小癖好。


    “谢姑娘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么了解殿下。”


    “我听我长兄说的,他们是好友,殿下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姑娘只要持之以恒,守得云开总会见到月明的。”


    林婉宁万万没想到,谢明枝居然对自己没有敌意:“可,可是殿下对姑娘……”


    “林姑娘,我跟殿下就是君臣,他是亲王,我是臣女,最多的关系不过是,他跟我长兄是好友,其余的,林姑娘不要多想,您已经,是准成王妃了。”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处置的差不多,暹国进贡的狮子,是有驯兽奴的,结果连驯兽奴都被咬死,李从到的时候,抽出护卫的剑就将老皇帝挡在身下,那子护父的样子,谁不感叹成王是大孝子呢。


    把狮子打死的,是卫凌,他赤手空拳,不仅护了驾,还大出风头,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封卫凌卫金吾卫羽林郎将,还赏赐黄金千两。


    李从拼死护父,甚至想要以身抵挡的模样,让皇帝不仅不能追究他的责任,反而感动非常,至少这个儿子是真的孝顺,也不贪权。


    唯一被斥责的,是林皇后和她侄子,内宫的宴是皇后一手操办,而这个暹国的驯兽奴,是皇后侄子推荐的。


    一场宴下来,皇帝受惊,也的确没什么吃头,草草了事。


    李从心里藏着事,他对谢明枝的话还没说完呢,他急切的想要找她解释清楚,半点误会都不想留,可林婉宁拉住他的袖子,面对李从冷厉的目光,林婉宁想起谢明枝说的话,说皇后姑母召见,总不能让姑母等。


    皇后大发雷霆,让李从去查到底是谁做的手脚,她始终觉得有人陷害她侄子,陷害林家,一来二去,此事就耽搁下来。


    半个月后,李从终于忙完,亲自上谢家寻谢明枝,却愕然发现,她已经离开元京,去了崖州。


    ————————!!————————


    手在复建恢复,慢慢恢复更新


    第66章 我跟你一起走


    春天来了,哪怕崖州在元京北方,依旧一路新绿,路边都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和黄色小花,生机勃勃,谢明枝的马车很宽敞,是她叫人定做的,在不违制的前提下尽量能马车弄得舒服些,里面不仅有矮桌软垫,晚上的时候,矮桌放下去,就能形成一张床,她跟绿珠九娘挤一挤,就足够睡了。


    她带了护卫,有谢家的家生子,还有建了慈善堂后,从里面招募的护卫,当然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即便是谢明枝也是没办法去揣测人心的。


    谢诚为官到底还是交了几个朋友,有个朋友正好跟巡防营的人有交情,得知巡防营左将军的家眷要去栗城,都算是云州的地界,至少在进入云州之前,可以一起上路,彼此还有个照应。


    谢明枝她们蹭的就是巡防营的护卫。


    饶是有巡防营,谢家依旧不放心,重金聘了镖局护送,谢明枝自己也有一支护卫队,是她在京中开了慈善堂后,偷偷招募的,给吃给喝签了卖身契,都是有拳脚的人。


    谢明枝偷偷给置了马匹还有刀具弩箭,甚至还擦着大周律的边,一人给搞了一套藤甲,这种事若是被有心人抓住,简直一抓就是个小辫子,谢明枝现在是个小人物,没人会关注到她,而即便有心人想要探究,李从会帮她挡着的。


    但她的车队中,最惹眼的,既不是那些家丁也不是巡防营那些穿着常服的兵将,而是几个骑着高头大马,随身带着横刀的男人,他们都没穿铠甲,可那一身气度实在不凡,而且横刀可是十六卫的制式兵器。


    一阵马蹄声从官道上响起,扬起微微黄沙,上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短打,却是好料子的绸缎,用绸缎做短打,实在不讲究,可再一看那青年,顿时睁大眼睛,这青年身形高挑,宽肩窄臀,骑在马上简直就像从画上走出来的小将军。


    车队中的女眷,引起一片窸窣之声,谢明枝的马车跟他们距离的并不远,已经瞧见不少年轻姑娘红了脸,眼睛亮晶晶的。


    也不怪她们,谁让卫凌生的太俊了呢,腰那么细,手臂那么强壮,偏偏唇红齿白,穿上一身白盔甲拿上红缨枪再骑个白马,风流俊秀的不像话。


    快到女眷歇息的车队处,他吁了一声,马儿放轻步伐,停在谢明枝的马车旁边,他微一弯腰,挡住正午太过强烈的阳光,在谢明枝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怎么不在车里好好歇息,这日头毒的很。”


    谢明枝微微一笑,从善如流放下帘子,她去崖州跟谁都没说,是在一个清晨走的,甚至连亲人们也没惊动,刚出了元京城门,就见一人一马追了上来。


    谢明枝当时有点心虚,还以为李从知道了,可她想,就算李从知道了她也不怕,两人本就分道扬镳没有感情牵扯,这种争权夺势的紧要关头,他绝不可能来阻止她。


    而人到眼前,却是卫凌。


    那日在朝廷的琼林宴上,卫凌救驾有功,风头无两,两人却也只是遥遥一望,连句话都没说的上,再相见却是此时。


    卫凌一人一马,马后却带着简单的行囊,其次便是一杆陀龙枪,一把御赐横刀,背着一顶蓑帽,简简单单,毫无牵挂。


    谢明枝是吃了一惊的,问他是来送她的吗?


    卫凌垂头看着她,说他是要跟她一起走的,谢明枝吃了一惊,竟一时失语,不知该作何反应,卫凌不仅是武状元,还救驾有功,不然也不会一封就是正五品的羽林将。


    “跟我走,去崖州吗?”


    即便是那日把事情挑明,她也没要求他跟着她去崖州。


    卫凌重重点头,谢明枝更糊涂:“为何?”


    他现在已有前程,救驾之功让他从诸武进士中脱颖而出,留在金吾卫,会大有前途,整个大周只有元京是中心,宰相门前七品官不是随便说说的,只要留在元京,留在御前,他的前途一定会比上辈子走的更顺。


    “因为,我想跟你走,我答应了。”


    谢明枝愕然。


    卫凌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决定好了,不留在元京,你去哪我就去哪,陛下已经授我崖州水军守备一职,我,愿意陪你一起。”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箱子,放到谢明枝的马车上:“这个,给你。”


    箱子里不知装的是什么,居然震的马车后头往下坠了坠,那箱子根本没锁,谢明枝很容易就打开了,绿珠顿时哇了一声,这么个小箱子里,居然装的都是金元宝,黄橙橙的简直要闪瞎人眼,上头还有纸张。


    “这里面是一百两黄金,还有六百两我都兑成了银票,跟陛下赏赐我的宅子房契和地契,都在里面了,有三百两我给了兄弟们,他们有的虽中了进士,却没得什么赏赐,这一去崖州,总要安家置业。”


    谢明枝不明白,他给她这些做什么,这是他的卖命钱。


    “我想对你说,如今我也能拿的出银子给你,我能养得起你。”卫凌目光坦荡,不躲不闪:“你那日说的,我后来想了很久。”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愿意。”


    哪怕没有名分,他也愿意,这几乎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卫凌决定破釜沉舟,他并未说那日琼林宴后,没能跟她说到话,看到李从跟她站在一起,他有多么惶恐,甚至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后悔,那日的主动,是不是她给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一直在等,等她说第二次,当时他的确震惊她居然说不定亲不成婚,那不成了墙头马上,成了私相授受,他不能这么欺负她,可当时跑掉就后悔了,后来他一直没等到她来。


    如今有了官职,有了陛下赏赐的这些金银,卫凌总算觉得挺起腰板,至少能对她做出承诺了。


    “哪怕,哪怕将来不成婚?你也愿意?”


    卫凌笑不出来:“是。”


    “你……别勉强。”谢明枝正色:“卫凌,我不想瞒着你,更不想不清不楚的,我们只是试试,我不能保证结果如何,你留在京城会有更好的前途,去了崖州就全靠自己了。”


    她轻叹一声:“如今你上了头,自然觉得什么委屈自己也没什么,可万一将来结果不好,你仕途没有在京城顺利,我不想遭受你的埋怨。”


    虽说是自愿的,但她实在不想看到,他将来会把付出看做自己的委屈,最后变成怨偶,所以她要把话说在前头。


    卫凌没回答,只说自己几个兄弟也要跟着去崖州,他们有的考中了武进士有的没中,在元京没靠山,索性就跟着卫凌一起去崖州闯荡。


    卫凌的兄弟们也个个虎背熊腰,一看都不怎么好惹,这一路有他们护送是安全了,谢明枝乃是女眷,不好过于跟外男接触,在卫凌招呼着兄弟们过来,打了招呼就放下车帘,卫凌还没意识到,谢明枝却很敏锐。


    他这些所谓的兄弟,以后便是他的亲信了,若是能闯出来,未尝不能倚重。


    她如今依旧很担忧,虽然投靠了李从,算是交了投名状,李从也分外护着谢家,可她心里依旧觉得不放心,总想防着李从一手,没钱没粮没兵,她永远跟李从都是不平等的。


    卫凌的眼神望过来,清澈的双眸还未曾染上政治斗争的复杂玉残酷,而她却是个老家伙了,内里都腐朽了,看到他跟他那些兄弟的相处,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利用价值。


    行至晌午,天气热的不行,好在官道旁有溪流,打水不难,谢明枝却要求谢家车队的人都要把水烧了再喝,喝热水就是不凉快,一个个热的脑门直流汗,只是这地方也没处去买冰,大家都只能强忍。


    卫凌的话,打断了谢明枝的沉思,他刚才骑着马不知去做了什么,此时再出现,手里居然多出一个碗,碗里是几个杏子李子,还有晶莹的樱桃。


    “你从哪找的?”


    “去了距离的最近的一个村子,找老乡买的。”


    绿珠接过那碗,惊喜叫了一声:“姑娘,这是冰过的,凉飕飕的。”


    村里没人用的起冰,但普通百姓也有自己的智慧,夏日的时候把瓜果吊着浸泡在水井里,就能吃到冰冰凉凉的果盘。


    谢明枝倒是想了个好主意,让绿珠拿了点渴水,放凉的凉白开冲开,加点蜂蜜再加点樱桃,就成了饮子,递给卫凌,他却不喝。


    “不爱喝这种甜的吗?”


    卫凌摇摇头:“嗯,不爱喝,你喝吧。”


    距离去江陵城还有大半天,若是走的慢,只能露宿野外,虽然带了些路菜还有渴水,但也得省着喝,若是喝没了,谢明枝怎么办,所以卫凌说不喝。


    谢明枝眨眨眼,对他招手:“你下马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卫凌以为她有什么事要差遣他,从善如流,很是听话,凑到马车车窗边上,神情认真,想要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谢明枝抿唇,莞尔一笑,一枚樱桃就塞到他嘴里,手指肚抵住他的唇。


    柔软和馨香,一起沁入鼻尖,卫凌倏地睁大眼睛。


    ————————!!————————


    依然有点少,只有一更,真是兵来如山倒,恢复却要很久很久。男主要无能狂怒了。


    第67章 吻


    樱桃小小一个,却熟透了,果肉都呈半透明的颜色,舌尖微微一用力,果肉就破了,汁水进入他的嘴巴里,满是清甜。


    “脸红什么,不是说同意了吗?”谢明枝觉得很有意思,居然意外得到了很多乐趣,卫凌这样年轻的男孩子,这样青涩。


    她不过稍微逗弄了一下,故意用手指触了一下他的唇,就脸红了,比李从不知纯情多少,李从就不会这样,只会用那种要吃了她的眼神看着她,眼中满是占有和势在必得,在李从面前,她觉得自己是猎物,在卫凌面前却反了过来。


    卫凌猛然躲开:“不能这样的。”


    根本不是嫌恶,而是害羞到欲盖弥彰。


    “怎么了,怎样了,我不就觉得你辛苦给你喂个樱桃吗,这不是你摘的吗,难道不好吃。”


    “不……”


    “哦,原来你把不好吃的樱桃给我了,好敷衍。”谢明枝嘟起嘴。


    “没有,那些都没酸的,我试过了。”他专门叫村里的老婆婆,一个个挑拣的。


    “哦,你偷吃。”


    卫凌气血上涌,对上她戏谑笑容,忽然沉默的扭头,不说话了,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在找他的乐子瞧。


    罗九娘抓了一小把樱桃,一口吞进嘴巴里:“这也太少了都不够分,而且也没京里的好吃。”


    绿珠捏她的鼻子:“京里那些都嫁接过,这种穷山恶水,哪有那么好的品种。”


    “嫁接是什么意思。”


    绿珠皱眉:“姑娘说过,就是把一个芽接到另一个枝干上,我也不太懂,快吃吧,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姑娘,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样不把人气跑了?”


    谢明枝啧啧有声:“你不懂,这是情趣,你说男女之间,刚开始情热的时候还能整天你侬我侬,慢慢的相处久了,没那么多爱情了,两人在一起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那当然就是你撩闲撩闲我,我撩闲撩闲你了。”


    绿珠大为震撼,并且完全不懂。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谢明枝下了马车。


    卫凌跟他那群兄弟们在一起,行动的时候,才会护卫到谢明枝的马车旁,他们正在给马喂水和草料,瞧见谢明枝俏生生的站在一旁,几人互相推了推,你肘击我一下我肘击你一下的。


    只有卫凌背对着她,不肯回头。


    谢明枝也不在意:“张大哥宋大哥,我两个丫鬟烙了饼,做了汤,还有刚沏好的渴水,几位不若去尝尝?”


    这是要支开他们呢,几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姓张的抱拳:“多谢大小姐,咱们兄弟全都仰赖大小姐一路照顾。”


    这话说的奉承,谢明枝哪里照顾他们了呢,都是卫凌自己照顾的。


    姓张的也算真诚:“大小姐,卫凌这小子,平日没这么别扭,这些日子却不知怎的,腻腻歪歪跟个大姑娘似的,我们都是武人,粗人,不会说话,更不会哄姑娘,您见谅,要是他敢不理您,我大张,第一个不答应。”


    谢明枝笑着点头:“张大哥放心吧,小卫他,不舍得呢。”


    她笑的促狭,卫凌的几个好兄弟笑的暧昧,卫凌终于忍耐不了,走过来:“你们快去,别在这呆着了。”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直摆手,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谢明枝笑笑:“又生气了?”


    什么叫又呢,其实谢明枝也觉得有点烦躁,毕竟上辈子做皇后,只需要揣摩李从一人的心思,对他一人战战兢兢,至于别人,甚至是前朝那些大臣,都要看她的眼色行事。


    上朝时,她多瞥几眼,这些朝臣就要吓得问问自己,有没有哪里做的不好,是不是惹皇后娘娘不高兴了,她想要的东西,不过看一眼,第二天就能到她的案头。


    她此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她做皇后,宫宴的时候,户部尚书的夫人得了一只水头十足的好镯子,雕成麻花的形状,这位夫人是户部尚书的续弦,跟老尚书年纪相差很大,被捧在手里的小娇妻,行事难免就有些没分寸。


    镯子通体碧绿,难得的是还像玻璃似的,宛如一汪碧绿的湖水,她瞧这夫人给别人显摆,就随口问了问,算打个趣,虽然她跟李从对朝臣们说推崇节俭,可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们都懂,大周是李家的,却也不止是李家的,皇室再跟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满朝的朝臣,大小地主们,都是李周皇室要笼络的对象。


    她不过玩笑的一说,第二日,那镯子就被送到她面前,堂堂二品大员的夫人,在她面前诚惶诚恐,她没想要这只镯子,尚书夫人直接跪下请罪。


    此事她说给李从听,觉得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既是当个玩笑也是在他面前过个明路,此等小事其实李从并不严查,给她很大的自主权,他甚至允许她同朝听政,怎会指责她受贿,因为谢明枝一直做的很好,从不卖官鬻爵,至于底下人孝敬的东西,收就收呗,她是跟他共享江山,共享权柄的夫妻。


    李从笑了,说,权力就是这样,在官场上混的哪个不是人精,高位者甚至有时根本不用说话,一个字都不用说,就能让下面的人顺着自己心意去办事。


    谢明枝呼了一口气,权力带给她的不止是奢靡享受,还有更舒心的生活,如此伺候她服侍她,不让她感到不开心的人,何止几百个,甚至让她觉得身心舒泰,就是这些人一辈子的事业。


    重生后,哪怕有一时低头的时候,她也不觉得处境落于下风,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主动权在他,即便钱塘王府也被她玩弄股掌之中,但卫凌之前的拒绝还有现在的别扭,却让她颇为不耐。


    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上辈子做了皇帝后,李从对那些女人都是带着审视的眼光,因为她们的招数在李从眼里无所遁形,既要让他觉得有兴趣,又要跟别的女人不同,让他倾心,的确难如登天,到了李从这个位置,谁还有时间兴趣,陪年轻姑娘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游戏呢。


    谢明枝也是如此,难道选的苏清珩,选的李续,没有简单好搓弄的原因?不必投入感情,就没那么麻烦。


    她在唾弃自己,当过皇后,就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就嫌投入感情的爱麻烦了?真心是只有真心能换的,别的一切,权势金钱,都换不来真正的真心。


    “我没生气。”卫凌的脸上挂着苦恼的神色,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说些什么。


    谢明枝了解他,他这个人一向敏于行而讷于言,做的比说的要多得多,因为这种性格也很吃亏,利益分配的时候,分的总是最少,她免不了疼惜他,这个为她而死的男人,她怎能不偏向他,她活了两辈子,已经老了,可他还年轻。


    “那是因为,我逗你把你逗的烦了,以后我不这样了,好吗,尝尝我做的白玉卷,早上刚从家里拿来的,经不住放,不吃就要坏了。”


    卫凌咬牙:“你不该对我道歉,应该我对你道歉,你总是这样。”


    “我哪样了?”谢明枝笑。


    他们的一切都是她说了算,她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即便她说可能没有结果,他完全属于下位,一点主动都掌握不到:“我是不是总惹你生气?”


    卫凌也说不出哪里憋气,反正她跟李从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两人那圆融的气氛,别人根本水泼不进。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有时候我就是忍不住,你总爱逗我。”


    逗他是因为有意思啊,真的有意思,谢明枝总觉得自己的心态像那些调戏年轻姑娘的老流氓,从他的脸红羞窘和闹别扭上,找到了一丝乐趣。


    “因为你可爱啊。”


    卫凌长叹,说不出来的憋闷,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她解闷的玩意儿,可瞧见她笑眯眯的样子,那些郁气,被他憋到心底,罢了就这样吧,即便她只是对着自己找乐子,也由着她。


    出了元京,远离了那个人,她眉宇的郁闷消散了很多,卫凌在拼命压抑自己的心,那颗不知足,想要得到更多的心,人心都是贪的,他不是圣人自然也是如此,但他只能压抑自己,不仅仅是为了在她身边,更是为了让她开心。


    “嗯,我错了,以后不会这样,动不动就生气跑掉,原谅我吧。”


    他太包容了,谢明枝觉得,跟他吵架都吵不起来,那种怜爱又占满了她的内心。


    官道边上有个茶肆,左家的女眷都在那,已经把小小的棚子占满了,左家那位夫人倒是让谢明枝过去一起歇息,可夫人身边也有好些娇小姐,被赶出来只能坐马车,恐受不住热气,谢明枝婉言谢绝了,倒是把自家存的一些冰,做成了冰碗,叫人送了过去。


    卫凌把马车后围擦得干干净净,把后棚子支起来,倒也能为你遮挡太阳,你手里捧着他买来的樱桃,一颗一颗,吃的香甜,樱桃是很小的山樱桃,即便熟透了,也只有小手指那么小,汁水顺着她的手指缓慢流下,她吮了吮。


    很多时候,一些小细节,她完全不像个大家闺秀,反而透着几分野生的纯然。


    “过来,一起坐。”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卫凌就在旁边站着,这让她觉得不像恋人,他更像个拘谨的侍卫。


    卫凌轻轻摇头。


    这人,都已经放弃元京的前程,横下心要跟她去崖州了,却依旧在这种小事上在意。


    “那樱桃总要吃吧。”她把自己手里的递给他。


    被井水泡过,又不是一直被冰碗冰着,沾染了她手心的温度,已经不太凉爽了,可看到这些樱桃,他就想起,她盖在他唇上的指腹,柔软,芬芳。


    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她的手指上,其实他更想看她的脸,可他不敢。


    她的手,十分修长,就是书本里说的那种美人柔夷,白皙、柔软,指甲微微突出一点,吐着白芽似的,染上了凤仙花的汁,是十分好看的一双手。


    “想亲吗?”


    卫凌说了一声想,随即反应过来,脸又红了,眼睛黑黢黢的,很水润也很委屈:“你,能不能别这样。”


    挑逗他,玩弄他。


    谢明枝嘿嘿笑了两声,对着他招招手,卫凌老老实实的凑过来,谢明枝的手搭上他的,白皙的手合着他麦色的,泾渭分明却也无比和谐。


    “我说要在一起试试,是真心实意的,你总是这么躲,我们要如何才能有结果?”


    卫凌的身子开始抖,谢明枝凑的越来越近了,最终落在他脸颊上,一个吻。


    这个吻轻柔的,仿佛蝴蝶落在花瓣之上,像是一阵微不可见的风,他甚至没什么真实的感觉,因为一触就走,他甚至没感觉到留恋,只察觉到一股香气靠近,然后又飘走了。


    “你觉得还好吗?”谢明枝微微一笑,手指点了点他的唇:“在一起就意味着这样,你要适应。”


    她飘走了,施施然,一身轻松,卫凌捂住脸弯下腰,不知自己该长叹还是无奈,她把他看透了。


    谢明枝当然觉得很合理,是她提出来的试试,提出来要在一起,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谈天说地,这种行为够出格的,以一个没成婚的女子来说。


    可谢明枝想,去他的,她重活一回就是要再一次小心翼翼的活着吗,连李从都没有立场管她了,手更伸不到崖州去,她渴望那么久的自由,得到了,就是为了再一次在普世的道德中,顺从别人的想法,别人的规则?


    她有很爱她的爹娘,还有哥哥,她完全肯定,就算谢重玉知道,她跟卫凌的事,也只是帮她遮掩,绝不会训斥她,指责她。


    卫凌之所以这么犹犹豫豫的,不还是现世男人的那种想法,要有名分要成婚,不想不清不楚的,这很好,对别的任何一个姑娘,都是很男人负责任的行为,但对谢明枝,就是枷锁。


    卫凌知道,自己完了,他站在悬崖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跟着她一起坠下去,可他甘之如饴,慢慢来吧,要顺从她让她高兴,时间长了,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


    李从浑身冰冷,只觉得血液都凝滞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说什么?”


    “明枝她,去崖州了,那崖州的通商口岸,不是殿下给她的吗?”


    第68章 把她带回来


    去崖州,怎么能不跟他说,而且他根本没允许她去崖州,就这么自己私自去了?怒火涌上头顶,他眼前一阵黑,他又犯了什么错,又让她难受想要逃避了,在宫里不是聊得挺好的,她还关心他,提醒他,莫要在此时搞众人拥立太子那套。


    不争才是争,他并未得意忘形,一直记着她的话。


    林皇后太急切了,太子刚倒台,她就想冒尖,以至于惹了大祸,出了差池,这是太子党给他们的一个警告,李从早就收到消息,却根本没对林皇后说,他就是故意的,琼林宴是皇后一手操办,出了事的那个驯兽奴,是林皇后的侄子引进来的。


    父皇多疑,倒也怀疑他跟林氏联合起来,想要他的命,可他去的时候救驾很及时,甚至不惜以身去挡,完全不畏生死,而他这几天也在告假,都没去上朝,监国的职分给了五皇兄八皇弟,这些都是之前跟李从没什么交情的,都成不了一党。


    李从如此纯孝,又不贪恋权力,甚至还建议复立太子,皇帝考察多日终于相信李从,对皇位没半分非分之想,反而更加宠幸倚重他。


    自李从冒了头,太子党和皇长子党,都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两党想来互相使绊子,看不过眼,如今倒联合起来,要整他了。


    这回若是李从没准备,让老皇帝出事,轻则失去宠信,一朝被从天被打落凡间,李从也并不怕,要那个位子,要争权夺利,最重要的兵权,有兵权他就能强抢,但那是最糟糕的状况,他自然是愿意,老头子能立他为储,皇位拿到名正言顺。


    重则之前的努力全部前功尽弃,太子党和大皇子党都等着看他跌个大跟头,可这件事的结果,却只是林家被斥责,他这个成王殿下反而更得宠了。


    他处置完一切,得了父皇赏赐,当晚他就想来找她,他的成功却根本无人分享,他玩了手段,想必此时太子党和皇长子党,不知要呕血几升,同时也算是给林家一个警告。


    那一晚,他喝了些酒,孤独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他很想她,想要跟她分享自己的成功,更想要分享那些步步惊心。


    卷入政治斗争的泥潭,每一步都在走钢丝,都惊心动魄,纵然他上辈子是皇帝,是闯荡出来,哪怕‘玄武门之变’这种真正的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这辈子要做到面面俱到,依旧很难,那些平衡、妥协,还有忍耐,一直在挑战着他的神经,他好想,跟她说说。


    但那晚太晚了,安抚了惶惶不安大发脾气的林皇后,从宫里出来,已经快二更,林婉宁说,这么晚谢明枝一定歇下了,不如明日再来。


    他来了,得到的,却是这个。


    就这个?


    “现在就去找,把人拦下,带回来!”


    他要亲自问问,到底为什么,她怎么就能这么狠心,他逼她了吗,用手段了吗,他甚至什么都没做,一步步的退让,可换来了什么?


    就是因为他太好说话了,她才会一步步的离开他,真是好笑,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在宫里,要说那么一番话,她这是在这等着他,要他哑口无言,要他不要强取豪夺。


    李从怒到了极点,竟低低笑了出来,这次若是再心软放过她,他就不该叫李从,叫绿毛龟好了,他气的浑身发抖,什么痛苦,什么恨,都是假的,只有他的得到,才是真的。


    真心换真心,他付出了真心,得到的却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像狠狠被打了一耳光,什么里子面子都没了,这一次把人逮回来,她不会再得到自由了。


    没成婚把人关在王府,难免会引发别人注意,而且王府有细作,也并不安全,骊山那边的别院,他麾下的千牛卫,很多心腹都在那,暂时把人安置在那,至于什么成婚后才能亲密,就不管了,他就是对她太纵容了,纵的她如此娇惯,一再挑衅,不知天高地厚。


    这回回来,也不必再出院门了。


    李从的眼神很冷酷,此时他才真正露出了獠牙。


    谢重玉大惊失色:“殿下要做什么?”


    李从冷着脸,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殿下,对我家明枝难道是那个意思?”谢重玉之前有猜测,但李从一直表现得很温和,就好像真的只把谢明枝当成好友的妹妹似的,他没见过两人私下的相处,自然没往这方面想。


    李从瞥了他一眼,谢重玉却从这一眼看出很多层意思:“殿下,您已经订婚了,我妹妹不做妾的。”


    李从冷笑,她倒是想不做妾,可连妻也不做,巴巴的双手奉上的王妃之位,人家不稀罕,将他的真心弃若敝履呢,既然不想做妻,就回来继续做妾,做外室,她总有心甘情愿,向他低头的一天。


    谢重玉不是傻子,以前就算李从跟他以朋友身份结交,这朋友有水分,他也一直掌握着度,既能让李从感受到自己这个朋友的真心,也能不着痕迹的奉承,如今他已经明确表态,成了李从麾下的人,便更要把握分寸。


    以前的朋友氛围还在,相处起来,谢重玉却恪守臣子的本分,绝不逾越。


    可李从的表现,谢重玉也顾不得这些。


    “重玉,本王瞧上了明枝,是你们谢家的福分。”


    其余的,竟是半句解释也没有。


    谢重玉当然不会傻到直接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越说这种话,李从就越生气,根本没法帮助解决问题。


    他咬着牙,跪了下来:“殿下,明枝还小,若是她对殿下有什么冒犯,还请殿下大人大量,宽容她,她被家里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微臣愿承担所有责任。”


    李从冷嗤,不答话。


    谢重玉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流了下来,他感觉到一种压力,连空气都凝滞了,像是陷入胶糊里的小飞虫,连呼吸,都很困难。


    他不能害怕,更也不能输,他必须为妹妹考虑,为她兜底:“殿下,请您慎重考虑此事,崖州通商口岸,本就是您给她的,她去崖州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他把口岸通埠给她,是为了讨好她,让她高兴,不是让她跑去千里之外的崖州,好躲着自己的。


    谢重玉稳了稳心神:“殿下,您这样就是把明枝强行带回来,她也不会屈服的,那孩子拗的很,谁都强迫不了她,便是得到了人,让她恨您,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欺骗本王,阳奉阴违,就这么算了,本王是什么任意拿捏的软柿子?”


    谢重玉听出来了:“殿下,明枝她,看着温温柔柔不会跟谁吵架,实则很拧,决定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她跟普通的闺阁女郎不一样,胸有大志,若是殿下阻拦她的志向,反目成仇,这又是何苦呢,殿下既心悦我们明枝,也该知道,钱塘世子是如何退婚的。”


    李从默然。


    “当初明枝跟钱塘世子定下亲事,约法三章不可纳妾,世子答应的好好地,谁知入了京,竟发生落水那件事,为了那赵氏女的名声,世子不得不娶,您说,若是别的官宦人家女孩,为表大度,也就同意了,还得跟那赵氏女表演一番姐妹情深呢,可我家明枝是如何……”


    “她是宁玉碎不瓦全的性格。”


    最后一句,声音很小,却如警钟一样,敲到李从的心里。


    她对他说过自己的志向,作为女子,不得从政,不得参军,她想要用经商的手段成为红顶商人,为朝廷效力,事实上,当初与元京四大粮铺交锋,她的才华就已显露,不输给男子。


    何必要吃这个苦,嫁给他,做皇后,通过皇后的身份名正言顺的摄政,不好吗,他不小气,这个世上也只愿意跟她分享权柄,为何非要说不爱他,说恨他,一切跟上辈子一样,不好吗。


    “殿下,明枝不会干出格的事,她跟钱塘世子退婚后,此生就再也不想成婚,求您成全她吧。”


    成全她了,谁来成全他呢。


    但李从好歹没那么生气了,依旧叫人去追,让她给个合理的解释,直接捆住带回来暂时不必了,如果她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李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除了去追她的侍卫们,还派出了细作,跟着去崖州,监视谢明枝。


    他忽然蹙眉,吩咐下去:“去看看,卫凌去了金吾卫担了什么职?”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


    亲过后,谢明枝就像没事人似的,居然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窄袖胡服,骑着马走在他身边。


    她的坦然,衬的卫凌的羞赧,像纯情的男孩似的,根本招架不住,卫凌不甘心,可每每都被她调戏逗弄,每日拉拉小手聊聊天,甚至睡在马车里的时候,都把卫凌的帐篷架在她旁边。


    车队走的不算慢,不过四天就已经走出京州的地界,他们偶尔也会宿在野外。


    这日入了夜,营地静悄悄的,只有篝火在闪烁,绿珠两个已经睡了,谢明枝却很清醒,睡不着,她蹑手蹑脚,穿好外衣,下了马车,慢慢往黑暗中走去,一双手伸了过来,挡在她面前,吓了她一跳。


    第69章 你透过我 看的是谁


    “吓唬我做什么?”谢明枝没好气,拍开那双手,却被反握住。


    谢明枝微一挑眉,心中哦吼了一声,这些天卫凌虽然不再动不动就脸红,被调戏的像纯情小媳妇儿似的却也不再躲避,现在,他是不是有点太主动了?


    谢明枝喜欢这样,什么叫两情相悦,彼此互相喜欢,什么叫缠缠绵绵,你拉拉我的小手我亲亲你的小脸,才叫缠绵呢,剃头挑子一头热,是热乎不起来的。


    感情上她喜欢上位,有点玩弄人心的恶劣,可相处上,她喜欢被动一点,喜欢更强势的男人,有时候她就疑惑,卫凌是白长这么大的个子,怎么羞涩纯情的有些不像样。


    此时被拉住手,才发现他们的体型差,差的多离谱。


    她的手大约只有他手的半个大,落入他手心,就像一捧雪落在沙漠里,很快的,就化掉了,谢明枝试探着,往外拉了拉,没拉动。


    “夜里路不好走,我拉着你会好一些。”


    他看似松松垮垮的握着,实则却让她根本挣脱不得,整个手没入他的掌心之中,只有细弱的手腕,像是长出来的,如同粗壮大树上,长出来的一截蜿蜒的菟丝子。


    谢明枝看着看着,就笑起来。


    卫凌抿唇:“单独跟我出来,你倒是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你能对我做什么?”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我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把别人叫来,你这后半辈子就不得不嫁给我了,如果我是坏人,把你拐走,跟我私奔,聘为妻奔为妾,你就只能给我做妾了,我要是再坏点,就把你卖到青楼去。”


    他不是在恐吓她,而是世上的人,就是这么坏。


    然而她根本就不害怕,反而吃吃的笑了,手指挠他的手心,她怎么可能害怕呢,只是拉手,他手心里都沁出了汗珠。


    谢明枝虽然喜欢男人强势一点的对她,她作为一个被动的承受者,但这只是情趣,在感情上,她希望自己做那个掌控的人,这样她可以随时抽身,谁也伤害不到她。


    卫凌这样,戳一下才会表现一点属于男人的强悍,也很有趣。


    “好啊,你会那么对我吗?”谢明枝笑的迷醉。


    卫凌叹气再三,拿她根本没办法,她就是拿捏住了他,笃定他不会那么做,他当然不会那么做,别说污蔑她的名声,迫使她不得不屈从世道规矩,他自己只要想想,别人会如何看待她跟他的亲近交往,会在背地用如何恶毒的语言揣测她,他就难过的想杀人。


    世道对女人太苛刻了,他跟谢明枝的事,别人知道了只会说他有本事,能勾搭的一位闺阁大小姐名声都不要了,对她只会用自甘下贱甚至更恶毒的话,污蔑她的名声。


    他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平衡,生怕外人知道,生怕伤了她,他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她是个闺阁女郎,为何有这么天马行空的想法,试一试,相处一番,却不订亲,这样拉拉扯扯的到最后,受伤的不还是她?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谢明枝顺势抱住他的手臂,脸颊靠上去。


    柔软贴在他的手臂上,卫凌觉得不自在有点想要生气,心却软成了一汪春水,她故意的,每次把他惹毛,他心里不痛快,就这么柔柔弱弱的亲昵他,哄他,他有再多的不甘不满,都化成了绕指柔。


    他很清楚,她在调教他,按照自己的步调和心意,让他的贪怒嗔痴,高兴和伤心,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她手上有个看不清的缰绳,她紧一紧,他就难受,她松一松,他就愉悦,他本身也并非引颈受戮喜欢被人控制的人,此时被她拿捏住,却甘之如饴。


    而最让卫凌没办法的,是她表露的信任,深夜跟男子进荒野深山,哪怕是墙头马上也不过如此了,她言语行为虽格格不入,但警惕心是大大的有,绝不是谁,她都能这样。


    卫凌怎能辜负她的信任,怎能不好好保护她,他甚至不用谢明枝哄,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终于到了地方,一片黑漆漆的,卫凌剥开一块长着草的青石,把自己的外裳铺在上面,让她坐下。


    谢明枝不解,大晚上跑出来,这是要看什么,面前是湖水,月亮倒是很亮也很圆,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很漂亮,但山里黑漆漆黑暗之下,那些山,那些长得过于高大的树,成了可怕的影子,山风一吹,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小卫,你把我弄出来,是想来个深夜偷情?奴为出来难,教郎肆意怜?”


    “别说这种话。”


    月色下,他的耳垂,红的像两个红柿子,他捡起小石头,嗖的一声打出去,整个林子顿时亮了起来,各种荧光,慢慢飞起,好似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山林间。


    而伴着月色,这普通的山间深潭,在这星星点点的光芒之中,竟也美的好似仙境,莹莹幽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谢明枝才发现,这普通的山坳里,居然长着一颗野海棠,如今花开的正好,一阵香风吹来,有及其清淡的香气。


    “是白海棠!”


    白海棠珍惜,其中一种培育出的品种,花朵重瓣,硕大娇美,名为娆贵妃的,乃是皇家御用贡品,这花开的很丰茂,却是单瓣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在这无人来往的深山之中,甚至无人欣赏自己的风姿,却依旧在怒放着。


    无数萤火虫飞起来,简直将这海棠树照成了玉树,如同幽境之景,谢明枝看的,呆住了。


    这样美丽的景色,卫凌没看,他看着身边这个姑娘,景色美,可她更美,甚至他觉得别说这山间幽景,就算是峰峦叠翠,大江大河,便是月落玉盘,也比不上身边这个姑娘。


    “真美啊。”


    “是啊,真美。”卫凌的眼神只黏在她身上,一瞬不瞬的看着,只有在她发呆,没察觉的时候,他才敢这么肆意,这么贪婪的望着她。


    贪欲在不断滋长,越是靠近,想要的就更多,她到底了不了解他真正的性格,他到底是什么人,男人都是不满足的生物,两人这样下去,他只要稍微使点手段,她不想嫁也要嫁他了。


    她忽然扭过头来,莞尔一笑:“谢谢你,卫凌,我真的很开心。”


    为了寻找这处美景,他准备了多久呢,肯定要好好探查一番,要连续几日踩点,要排查没有危险,才会把她带来。


    她的笑容温柔却透着无比的满足,卫凌痴痴的望着,垂下眼睫,遮盖自己太过贪婪的目光,她喜欢他做小狗,他就做乖乖的小狗,能让她觉得安全,他就永远藏起自己的利爪獠牙,至少现在,她的一个满足的笑容,就能让他压下那些汹涌的心思。


    从前他觉得身份低微,自己不配,现在他也有了官职,也有了钱,未必不能争一争。


    他伸手,抓了一只飞动的荧光,这小东西到了手里,离的近了,才能看见是一只通体黑黢黢,带着甲壳的小虫子,只有屁股一闪一闪的,那一点萤火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卫凌蹙眉,没想到萤火虫远远地看着好看,离的近了,居然长得这么弱小又丑陋,他怕吓到她,手一甩,就想把虫子甩走。


    他的手劲儿这么大,用足了力道,这小虫子即便被甩飞出去,就会稀巴烂死无葬身之地了。


    温热的手,按住了他,从他手里拿走那只可怜的小虫子,卫凌挑眉,虫子都不怕,跟别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很奇特吧,这能发光的小东西,本身却长得这么丑。”谢明枝戳戳它的鞘翅,小虫子吓坏了,拼命想要爬出去,屁股上的火都不亮了。


    “我以为会很好看,没想到……”卫凌以为她是不满。


    “你知道蜉蝣吧。”


    “朝闻道夕可死矣的那个?”


    “便是这种小虫,紧紧只有一夏的生命,却依旧绽放着光芒,这些小虫活不了几天了。”


    “现在天气慢慢转暖,冻不死。”


    “因为这是成虫,寿命只有三到二十天,而过几日,又要降温了,怕是不止它们活不了,连那些虫卵也够呛。”


    “现在都已经五月了,还能倒春寒不成。”


    卫凌不知道,她怎么看着看着就开始忧愁起来,即便说了在一起,他总觉得,离她的心,依旧有一段距离。


    “没事,我随便说说,我又不是钦天监那些神棍,可占卜不了天象。”


    谢明枝在安慰他,只有自己知道,五月了,天气反复便意味着有大灾,先是涝又是旱,中原以及北方四郡两州,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李周的江山如何,她其实不关心,但百姓可怜,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她能做些什么,能不能阻止这场劫难,谢明枝不知道。


    本来是赏景,回去的时候她却陷入莫名的忧思,因此差点跌了一跤,有卫凌在,当然不可能摔倒,他强壮有力的臂膀,拦住她的腰,避免了她屁股落到地上,见她依旧有些神游天外,他喉头滚动,满腹委屈。


    美景美人,本是情意绵绵两心相许,他想要更进一步,让她心情好,让她高兴,可怎么又忧思了呢,便是为了他这片心意,也不该这样吧,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


    卫凌心底,一直都有一股无明的火,他只是不说,却并不代表不懂。


    谢明枝身子一轻,居然被他抱起来,整个身子坐在他手臂上,他像抱个孩子一样把她抱的稳稳的。


    “卫凌,你……”


    “就这样,别动。”他手臂一紧,甚至还往上托了托她的臀,谢明枝的前胸直接贴到他身上,隔着衣裳,肌肤相亲。


    谢明枝一想,就知道他又难过了,分明长得块头这么大,心思却这么敏感,卫凌太年轻了,在她面前,心思完全无所遁形,只有在这个时候,谢明枝总是感叹,自己活了两辈子,早就是个老东西。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开心,看不出来,卫凌在心里腹诽,但他没说,只是想了想:“这种山野景色却是上不得台面。”


    这话,酸的都能比得上醋的味儿了,谢明枝越发失笑:“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更何况还有地上星河,哪里不好呢,我要谢谢你,我出神,不是因为不满意,只是在想别的事。”


    别的事?什么事,跟他在一起赏景,还能想别的事。


    “其实我说暂时不成婚,也是为了你好,你知道我的苦心吗?”


    她终于开始说点真话了,卫凌眼珠转动:“我不怕那个人,你们之间没有过去,他对你也没有承诺,即便是他那样的身份又如何,天子脚下他还能草菅人命不成,有本事他就光明正大弄死我。”


    怕,就不是男人。


    谢明枝心头一热:“我去崖州,就是为了避开他的锋芒,暂且忍耐忍耐,等他成了婚,娇妻美妾在身旁,他早晚会放弃的,那时若你还没变心思,我们就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她捏了捏他的肩头,太过坚硬,完全捏不动,索性放弃。


    卫凌却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肩头,不允她下去,他们都知道,说的那个人是谁,卫凌觉得她的担忧有道理,却也有些太过了。


    “那为什么,不先成婚,断了他的念想,难道皇室就可以为所欲为,就能,君夺臣妻,他想要再进一步,就能不顾名声?一个无法克制欲望的君主,怎么做明君?”


    谢明枝一向觉得卫凌年轻,对很多事看的不清楚,又不在那个圈子里,一叶障目,她的很多忧虑和考量,他不明白,现在看来他也不是全然的不懂。


    “你真的,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卫凌长着一张娃娃脸,平日里任由她如何欺负调戏,也只是憨憨一笑,很好欺负的样子,此时却目光犀利,眸光幽深。


    她隐约,似是见到上辈子的卫凌,那探究的模样,又跟李从重叠在一起。


    “我……”


    没有半点感情,是假话,谢明枝想要说没有,即便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李从的脸。


    可紧接着,卫凌就紧紧地抱住了她,禁锢着她的腰肢,让她都咬住牙,倒吸一口冷气,觉得有些疼。


    “别,别说这个了,我不该问,对不起,我问别的,能回答我吗?”


    谢明枝的心,松了下来,却在下一刻又紧紧提起,她听到卫凌在问。


    “我在御前救驾的时候,你透过我,看的是谁?”


    ————————!!————————


    三个人要开始纠结,等李从追来崖州的时候,跟卫凌已经感情很好了。


    女主因为上辈子一直身居高位,所以也带了一点掌权者的劣根性,跟小卫看似是他完全处于下位,其实他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没那么纯良,后期会凭着这一点,把李从气死


    第70章 救人


    到了崖州时,已是一个月后。


    他们早已跟左将军的家眷告别,上了崖峰礁,脚下便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这,就是海?”卫凌看呆了。


    “是啊,这就是海。”谢明枝满腹心思,海天一线,仿佛大的无穷无尽:“看到这样的海,自己的那些烦恼,又算的了什么呢。”


    人是这样的渺小,就连生命的意义,跟天地,跟这么波澜壮阔的海比起来,也像是蜉蝣,更何况那些所谓的烦恼。


    那日的疑问没有回答,谢明枝第一次在卫凌面前如此狼狈,仿佛被他看透了,他怎能如此敏锐,她透过她在看谁,当然是上辈子那个卫凌。


    一个人如果没有记忆,还是不是原本的那个人,这种问题太深奥,谢明枝不想去思考,但没跟她一起经历过云城之战的卫凌,一定不是她思念的那个卫凌。


    他徒手跟狮子搏斗,元京那些好事的朝臣,已经把他跟打虎的那位武都头相提并论,真是外头传出话本子,说他真是一位立地太岁神,谢明枝想到的,是那个卫凌,挡在她身前,单手擎住射来的弓箭,弓箭距离她的脸只有两个拳头的距离,那是她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她被护着下了城楼,即便她以王妃的身份亲临城门,以身作则鼓舞士气,到了真正守城之战的时候,也毫无助力,反而是累赘。


    远远的她看到,卫凌一夫当关,一柄红缨枪挥动的虎虎生风,一个登城的突击手被他以枪扫了下去,顺手掏出敌军的刀,一枪两刀,兔起鹄越,他一人就守完了整个北门,当真是威风凛凛,犹如战神在世,破城的敢死队死伤殆尽,全是他一人所杀,卫凌浑身是血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拿起弓箭,是力道最大的二十五石弓,白羽箭飞出去,射死了敌军喋喋不休想要劝降的云城前守军将领。


    经此一役,云城军心大振,谢明枝那时在城内,在城下,望着浑身浴血的卫凌,不仅热血上涌,满满的,全是安心。


    谢明枝可不是圣人,她对李从说,若是城破她会以身殉城,是哄他的假话,她早已安排好死士,就算城破,也能护着她跟孩子出去,看见了卫凌是如何守城,如何浴血,她竟也生出一丝豪气,若是死战不退,当真以身殉城,也算青史留名了。


    上辈子,他挡在她身前,凭空手握住飞来箭矢,他保护了她,在此之前,即便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李从,也没这么做过。


    她没回答,不敢面对卫凌过于锐利的双眼,索性,他也没逼着她表态,非要一个答案,那之后,他对她依旧那么好,甚至也不躲避了,在她拉拉他的手,甚至想要抱抱更亲昵的时候,也会回握住。


    一个浪打过来,仿佛要把礁石拍碎,海风带着冰冷和咸腥,险些打湿了她的石榴裙,一件厚披风盖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都包住。


    “海边太冷了,这妖风吹得怪渗人的,小心风寒。”


    谢明枝扭头一看,卫凌站在她身边,满脸的理所当然,绿珠还做着举着衣服的动作僵硬着,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就被卫凌抢了先,给她披上了衣裳。


    九娘在一边挤眉弄眼,满脸暧昧,对上卫凌平静的脸,顿时缩缩脖子,状如鹌鹑。


    “这已经算是风平浪静了,真正的大风大浪啊比这要可怕的多,你进了水师,是要海战的。”


    卫凌一直都是骑兵大将军,没统领过水师,也不知他行不行,他是濮城人,又不是江东人,天生擅水战。


    “行不行,要干了再说,晚上会我问过了,晚上会涨潮,我们先走吧,这里海风太大了。”


    谢明枝却忽然生出一股冲动,她从礁石上跑了下去,居然跑到了下面的沙滩上。


    “姑娘!”绿珠发出惨叫,海水一股一股往上涌,这沙滩可不是那种能光着脚踩上去,金黄柔软的沙子,海滩上到处都是碎的小石头,被冲刷上岸的贝壳,稍不注意就要割伤脚。


    “我的姑娘,怎么这么冲动跑下去,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绿珠叹气,欲言又止,以前她们姑娘,可是个大家闺秀,做事三思而后行,跟卫凌在一起后,一点都没有以前的谨慎。


    绿珠白了一眼卫凌,就好像他才是带坏自家姑娘的罪魁祸首似的,她至今都不太同意,谢明枝跟卫凌保持着一种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就算他已经是武状元,也有了官职,她依旧不太能瞧得起他。


    卫凌看得懂这丫鬟在想什么,却不打算理会,仆人忠心是好事,谢明枝也不是任由下人摆弄的人,她可比他出格多了,不然也想不出没有名分私相授受这种事。


    他跑了下去,不紧不慢的跟着她,即便他看顾着,提醒她别离海水太近,但沙滩上都是沙子,有个海浪大一些扑上来,就弄湿乎了她的裙摆和鞋子。


    谢明枝却不管不顾,兴致勃勃,挑挑拣拣,捡了好些漂亮的贝壳。


    “张开手,这个给你。”


    卫凌手心里出现一枚贝壳,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白中带粉,尾根甚至带着一点橘,几乎没有贝纹,像一颗小小的心。


    “找了好久,就这个最好看,可惜这是海岸,不是深海,找不到左旋螺。”


    “左旋螺?”生在濮城,见过最大的水系就是门前小沙河的卫凌,完全听不明白。


    谢明枝看了看周围,随手捡起一只小小的螺壳:“你看,这种螺就是右旋的,大部分螺都是右旋,左旋螺是非常珍贵的,这种海岸大约是找不到了。”


    不过一个螺,有多难找呢,难道还比金子宝石要难寻到,卫凌不信,等以后他得了闲,偷偷来寻便是了,总能给她一个惊喜。


    “姑娘,快回去吧,这海风是越来越大了。”绿珠捂着脸,完全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玩的,海水中的咸腥,让她很不适应,吹来的风里仿佛都含着盐粒似的,而且这么吹风,回去非得得风寒。


    “天哪,姑娘,你瞧那,那是不是有个人,浮在海面上。”九娘尖叫出声。


    众人望去,不远处的海面,确实趴伏着一个人,浮浮沉沉,一开始还在奋力挣扎,最后慢慢就没了力气,像尸体一样不动了。


    谢明枝急了:“快,快救人,去报官。”


    “这里离着崖州城还有十多里的路程,怕是来不及。”卫凌目光黑沉沉的,他目力好,看到那海里面沉浮的,是个半大少年,穿着粗布麻衣,不似富贵人家的孩子,卫凌其实想说,这种深海,他跟几个兄弟都是濮城出身,凫水并不擅长,基本都是旱鸭子,为了一个陌生孩子,搭上自己人的性命,不值得。


    说他自私自利也好,目的性强也罢,他来崖州一是为了保护她,守着她,二是为了给兄弟们挣一份前程。


    “快,救人,咱们谁会凫水?”


    大家都面面相觑,就连几个人高马大的武进士们,也都束手无策,崖州县衙肯定有会水的衙役,可走十里路去报官,那孩子不知被海浪卷到哪里去了,谢明枝急死了,直接脱了绣鞋,解了披风就要往海里冲。


    卫凌直接按住她的肩膀,神色罕见的严肃凛冽,目光凌厉的,让她不敢直视:“你别胡闹,这么大的浪,你会凫水吗?”


    “我会的。”谢明枝也没在海里凫水过,凫水的经历是在云州的西施湖,即便在上辈子,也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在这好好呆着!”卫凌却根本不容她辩解,使劲儿按住她,给了绿珠一个眼神,绿珠和九娘立刻心神领会,冲过来一人一边架住她的手臂,生怕她热血上头,就冲进海里去。


    谢明枝从来不知道他也会凫水,他应该是不会的,上辈子李从的确想打发他去治理水师,他就是以不会凫水不擅水战,婉拒了朝廷任命。


    “卫凌,你不是不会水吗,你别去,我们再想想办法。”


    对谢明枝百依百顺,几乎无有不从的卫凌,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他的兄弟们也不肯让他亲自涉险,卫凌想了个主意,掏出麻绳绑在自己身上,这样即便他溺水,兄弟们也会把他拉上去。


    已经决定了的事,他是不会后悔的,而且行动力及强,很快就脱了外裳,等谢明枝回过神,他已经进了海里。


    能看出来,卫凌凫水的姿势并不熟练,若不是绳子绑着,怕是他都要被海浪冲走,谢明枝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她有点后悔,若是为了救人让卫凌出意外,她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好在,今日风浪真的不算大,卫凌拉到那孩子,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拽着绳子拉了上来。


    卫凌披上衣裳,拿着布巾擦拭湿透了的头发,面色有些苍白,谢明枝的注意力在那孩子身上。


    “呛水了,这样下去会窒息。”


    人也白救了。


    谢明枝撸起袖子,想给按压他的胸口,卫凌轻轻一拨,就把她拨到一边,在那孩子身上几处穴位按压了许久,他吐出几口黄汤,醒过来了。


    “我的东西,我的贝。”半大孩子一醒,就着急火燎的找自己的东西,发现手里仅仅攥着,松了一口气。


    此时这少年才发现,好些人围着自己,其中有一个,漂亮的像仙女似的:“你,你们是谁?”


    “小子,你可是被我们卫兄弟救了命了,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说吗?”


    少年此时才把注意力从谢明枝转移到别人身上,尤其看到头发湿乎乎的卫凌时:“救命之恩,小人不敢不报,海上妖风大,恩公身上湿乎乎的,这要是赶路接下来一定会感染风寒,我们家就在不远处,不如去小人家歇歇脚,烤烤火?”


    这少年倒是个会来事的,谢明枝点头了,她也怕卫凌出事,不如找个避风的地方,让卫凌把身上的衣裳弄干再说。


    那少年也湿漉漉的,居然就穿着破旧的短打,小腿肚子都露在外面,还赤着脚,谢明枝频频皱眉,示意绿珠给他也找一件衣裳,这少年却摆手拒绝,局促的不敢造次,说好衣裳给了他穿,就浪费了。


    他家确实离的很近,过了礁,海面上停着的一艘船,就是他们家。


    谢明枝心一沉,依然猜到这少年的身份了。


    “阿妈,阿爹,我回来了。”


    “回来了?可摸到好货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嘶哑的声音,在船里狭窄的床上,起不来的枯槁男人,就是少年的阿爸。


    他说自己溺水,险些死了,万幸被贵人们救了,好不容易留了性命在,可不管是他爹还是他娘,对他的命,都有种麻木的漠然,只追着问他可有摸到好东西。


    “娘,摸到了,我在海下瞧见了,这回我潜的深呢,把这个交上去,咱们家今年的税都不用交了。”


    “当真?”


    “娘,您先别急,收拾收拾,让恩人们歇歇脚,烤烤火,我正好开蚌。”


    少年招呼众人坐下,他们家的小船显得有些逼仄,好在岸上也钉着木板,撑着雨棚,少年咬咬牙拿出一个炭盆来,多添了些炭火,好让谢明枝他们烤火。


    炭也不是好炭,烟多的呛人。


    少年兴致勃勃,在炭火上煮了一锅热水,他摸到的蚌足足有成人一个巴掌那么大,说一定能开出好珠子来,匕首撬开蚌壳,把蚌肉都弄碎了,摸烂了,却连珍珠的影子都没见到。


    少年的老娘顿时嚎啕大哭,上手去打他:“你这死孩子,不是说看好了,珍珠呢,珍珠在哪呢,什么也没有也来糊弄你老子娘?”


    卫凌大怒,拍飞这女人的手:“泼妇,你也算个娘,你儿子命都没了,你还在乎珍珠?”


    妇人脸色枯黄,手指枯瘦,指着卫凌便是一堆脏话骂了出来。


    卫凌面色沉沉,他的兄弟们也是市井出身,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当即就要起冲突。


    一声婴儿啼哭,打断了争执,妇人如梦初醒,从船舱里抱出一个婴孩来,坐在船舷处,撩起衣裳就要喂奶,面容麻木的像是早已习惯这种生活。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