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干点正事
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尴尬的无以复加,都背过身去,绿珠更是愕然无言,她被谢家被谢明枝保护的太好了,没见过外头底层人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少年略有尴尬,推着自己亲娘进了船舱,破布帘子完全就是个麻布,根本遮挡不了,谢明枝能看见,她枯黄干瘦的胸部下垂着,像陈年的老树皮,怀里的婴儿根本吮不出乳汁,而她的神情丝毫不见痛苦,只有满脸麻木。
因为吃不到奶,婴孩儿的哭声很大,做母亲的却根本不抱着哄哄。
绿珠皱着眉头,这地方是个船,味道怪怪的不干净,这妇人这样不讲究,她想劝自家姑娘走,这是个脏污地方,她们姑娘眼睛里,容不得脏东西。
“这地方不行,姑娘不应该在这呆着。”
罗九娘眨眨眼:“姑娘看着没有走的意思啊。”
绿珠有点急了,拽了她一把:“你还给姑娘放茶杯,这是什么脏污地方,你也不劝着姑娘些。”
罗九娘抽抽鼻子,不解:“这是船房,他们应该是海上讨生活的人,是破旧了些,也没到脏污的程度吧。”
绿珠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那女人,也太不讲究了,又老又丑成这样了,想勾引谁呢。”
罗九娘挠挠头很没办法:“绿珠姐姐,你是不知道,下头这些妇人都是这样的,劳作一天累的要命,哪还管得了什么体面呢,能活着,就不错了,我看你还是别说,我瞧姑娘没有想走的意思。”
绿珠看过去,又是愕然,那孩子吸吮不出奶水,做娘的竟直接把他丢在那,任由他哭声一声比一声弱,竟不管了,船边的网兜子动了,网上来一点鱼,那女人又开始忙起来。
“她孩子还在那呢,都不管吗?”
婴儿还不会动,哭的跟小猫似的,总这么吃不饱,能养活吗?
罗九娘耸耸肩,却像早就习惯了似的:“穷人家的孩子,哪那么精贵,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呗,荒年的时候还易子而食呢。”
绿珠如遭雷击,她很小的时候就被人牙子卖进了谢家,是穷苦出身,但那时年岁太小,早就忘了原本的家庭过得是什么苦日子,那时的谢家虽然也不够富裕,对下人却不苛责,她一进府,谢明枝就给了她糖吃呢。
呆滞的时候,卫凌已经进了船舱,抱起那婴孩儿,他脸上还带着犹豫:“这孩子会弄脏你的衣裳。”
谢明枝摇摇头,接过那孩子抱在怀里,落在旁人眼里,也不知她一个未嫁的姑娘怎么学会的哄孩子,那哭的声嘶力竭,甚至哑了嗓子像小猫一样的婴孩,居然在她怀里慢慢安静,还张开没牙的小嘴巴,乐了起来。
平心而论,这孩子长得不好看,母亲没奶水,孩子吃不饱长得也慢,有权势的人家即便是妾室产子,也能准备一两个奶娘,权贵人家的夫人,哪有亲自哺乳的呢,那么多奶娘,权贵夫人生的孩子,出了月子会越长越光滑,褪去胎毛多数都肉嘟嘟的,可爱的很。
可怀里的这个,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珠儿,你跟九娘把我们行李里的米拿出来,借用小兄弟家的灶,煮些米饭,再煮些粥,粥要熬的烂一些,小兄弟,这银子给你,就当我们借你家的灶火用用,行吗。”
谢明枝拿出一块银锭子,少年怎么能收,他的命都是这些人救下的,横出来的一只手,将那锭银子抢走,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娘,是这位卫公子和小姐救了我的命,你怎能收他们的银子呢。”少年气的要命,脸羞的通红,上手就要去抢。
“你拿走吧,快拿走吧,你爹的病怎么办,你妹妹连口奶都没得吃,就靠我卖鱼养活一大家子,你干脆让我们都死了好了,今年的珠税还没能交的上,反正到时候咱们一家子没活路了。”少年的娘坐到地上,哭天抢地就要撒泼。
少年觉得难堪极了,他本是想报答恩人的,他看得出来这些人是外地来的,此时要进城还要走一段时间的路,身上衣裳总要烤干才能上路,不然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对穷人来说,生病就意味着死。
“大姐别恼,那银子你拿着,就当我买你的鱼可好,我看不仅有鱼,还有虾蟹什么的,我们就在您这船上吃,给我们做一道鱼饭,顺便蟹子清蒸,虾跟粉丝一起做一道蒜蓉虾,蛤蜊清炒,多谢大姐了。”
谢明枝一说话,就连这泼妇也讷讷无言,下意识将脚步都放轻了些。
绿珠端着粥过了来,谢明枝小心翼翼的,将白粥上那层粥油撇出来,喂怀里的孩子,卫凌正襟危坐,在旁边给她搭把手,乍一看这两人像是两口子,怀里抱着的是他们的孩子似的。
孩子饿坏了,大口大口吞咽着粥油,因为过瘦,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的大,乌黑油亮。
她对孩子,总是有特别的耐心和慈爱。
卫凌的兄弟们,其实对谢明枝有些敬而远之,虽然都知道自己兄弟的心思,也时常打趣,这一路混熟了,偶尔也会叫谢明枝一声谢家妹子,但没人敢调笑造次,这些武人有种天生的直觉,谢明枝再怎么和蔼,身上也有种气势,说不清道不明,让他们竟像尊敬上峰一样,在谢明枝面前都老老实实的。
“谢家姑娘,我们小卫也喜欢孩子呢,之前在元京,他自己都过的紧巴巴的,还收养了一个,我们都劝他,把孩子送慈幼院去,他还没娶妻生子,没有家呢,怎么能带着一个拖油瓶,将来娶媳妇儿都不好娶,可他不听,非要养那孩子,跟亲儿子似的对待,我们小卫,忒的心软。”
卫凌有些不自在:“孙兄,你去瞧瞧饭菜做好没,罗阿九那丫头掌勺,我不大放心。”
“好嘞,我这就去瞧瞧。”
“孙大哥,竟然会做饭?”
“都是一群单身汉,哪有不会做饭菜照顾自己的呢。”
“单身汉,你确定?那位最大的宋大哥不是有个相好,是个寡妇。”
卫凌挑眉:“你知道?”
“我把你这几个兄弟,家世关系都查了一遍,你不会怪我吧。”
卫凌失笑:“要让我不怪你,你不该跟我说才是。”
“宋大哥跟那个寡妇关系不错,怎么不娶了人家,一起带过来,不免得两地分居,还有孙大哥,他身边不是有个照顾他的女子。”
“带不过来,宋大哥没想娶那寡妇,那些女子不过通房侍妾,拖家带口的来了也是拖后腿。”
谢明枝嘴唇微张:“你们这……”
卫凌不解,完全没觉得哪里做的有过错,谢明枝心里发堵,是啊,他的这些兄弟,有一身武艺,想着万一能出人头地呢,得了势自然想要娶高门贵女,之前的糟糠,可就配不上了。
这是很多寒门或是泥腿子出身的男人会做的事,年纪大了要传宗接代,可自己还没出人头地,就先纳几个妾,该生子生子,等出了头照样能娶出身高贵的世家姑娘,卫凌的这几个兄弟,甚至都不给相好名分,就连卫凌,也不觉得有什么错。
她说了又能怎样,平白增添矛盾,世道如此,难道她还能跟伦理规则对抗。
“那孩子,你收养了?”
他们都知道说的是谁。
“他娘很快就病死,这么个孩子,若是丢出去不管,他也是个死。”
谢明枝咬了咬下唇,觉得有点烦恼,他收养那孩子,大部分原因应该是因为她,谢明枝总觉得,好像给他找了不少麻烦,得了武状元,授了官职,他好似褪去一点稚气,越发像上辈子她认识的那个卫凌,可她没忘了,即便是现在,他也只有十六岁,还没加冠呢。
自己都还是孩子,却还收养孩子,有困难却什么都不说,在稚嫩的年纪,他表现得比谁,都更男人。
绿珠满脸都是苦恼,端着做好的黄鱼面过来,谢明枝招呼着卫凌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不是做鱼饭,怎的又做了面?”
“九娘说,让姑娘和卫公子吃点热乎的,这些渔民尝吃的鱼饭太糙了,那鱼脏都不扒鳞都不刮直接跟饭一起上锅蒸,腥的很,姑娘未必爱吃,反正咱们自己也有油有面,她还在鱼市瞧见有人卖雪菜,索性买了些做黄鱼面吃。”
黄鱼面汤汁清白,嗅着就出奇的鲜,面条筋道雪菜爽嫩,上头有两条煎好的小黄鱼,卖相倒是不错。
九娘擦着额头上的汗过来,颇有些自得:“怎么样姑娘,我这黄鱼面是不是得了点你的真传了。”
谢明枝喝了一口汤:“不错,的确没什么腥味。”
“这汤我煮的总是不够白呢,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里面有个窍门,你煎鱼的时候,不要刮鳞,直接下锅煎用热水,再把鱼戳碎炖煮,就能出白汤,或者放两个煎荷包蛋。”
卫凌手里也有一碗面,他已经吃了大半,听到她们主仆对话微微呆愣:“你还会做饭?”
他只知道,她很会做点心。
“那当然,我们姑娘什么不会啊,我这点本事都是跟姑娘学的,我们姑娘做的宋嫂鱼羹,整个元京就没有比我们姑娘做的更好吃的,哪怕是那十四家行店。”罗九娘叉着腰,得意洋洋。
“我确实会几道膳食,有机会做给你吃。”
卫凌垂下眼睫,耳根有些红了。
谢明枝察觉到绿珠的神思不属,便问她怎么了,可是不适应船上的环境,绿珠吞吞吐吐,才说出自己因何难过,原来她是觉得那少年可怜,明明命都没了,亲娘一点都不在乎他,反而指责他没把珍珠捞回来,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还有一点爱吗。
这话问出来,罗九娘挠头不知作何解释,卫凌无语,谢家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怎么养出来的丫鬟这么不谙世事的。
谢明枝倒是没苛责什么,只是摸摸她的头:“很多人,只是活着就尽了全力了,孩子没有丢掉没弃养,好歹给一口饭吃,拉扯大,就已经是很负责任的爹娘。”
绿珠怎么也不能理解。
罗九娘叹气:“是啊,所以我爹对我那么不好,最难的时候在元京想把我卖了给人做妾,可我也不怨他,养我这么多年,没把我卖给那些搞扬州瘦马的,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死了,我就算卖身,也得给他弄块板儿让他入土为安啊。”
“他们不是渔民,是疍民,在福州那边被称为南疍,在崖州这边被称为海碰子,他们要交珠税,是贱民,终生不得上岸,每年的珠税若是交不上,便要罚等额的白银,连白银都交不上……”谢明枝沉默片刻:“男的就要去服劳役,女的要没入教坊,直到明年把珠税补上,而且他们因为是贱民,子子孙孙都不能科考,也不能做别的生意过活。”
明贵妃活着的时候,尤爱珍珠,并在京中刮起一阵珍珠风潮,最好的珍珠自然要供着贵妃使,她做一件珍珠衫,最大的一颗有拇指大小,珠圆润泽荧光淡淡,为了迎合上意,管珠税的这些官员不管不顾,往年只是要一颗成色好的,后来便是两颗三颗。
明贵妃那件华贵无比的珍珠衫,满是百姓的血泪,她看到怀里瘦弱的婴孩,孩子母亲麻木的脸,还有那少年不值钱的命,即便人都要溺死了,也紧紧攥着的珍珠贝。
谢明枝有种反胃感,想要呕吐,黄鱼是新鲜捕捞的小黄鱼,鲜鱼做出来怎么都不会不好吃,甚至食材的出色,掩盖了九娘手艺上略微的不足,卫凌的那几个兄弟,已经开始连声称赞,说九娘做的好吃,九娘这孩子太机灵了,这时候也不忘夸赞谢明枝,说自己的手艺都是跟姑娘学的,一时其乐融融。
谢明枝却吃不下,上辈子,崖州出了个很能打的水师都督,与红毛夷在海崖大战时,这些贱民为了大周,几乎死伤殆尽,她跟李从承诺过此战过后,就免了他们贱民的身份,可没想到,比承诺早来的,是她的病。
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为了大周尽忠过的百姓,过成这个样子,小小的港口传来争吵声,谢明枝抬眼,终于来了,崖州复杂,各方势力交错,可她要成就一番大事,就绝不能退缩。
她对李从承诺了,一年五百万两银子,若是做不到,她就没有跟李从叫板,没有得到自由的资格。
第72章 能不能别走
码头熙熙攘攘,有吵闹声传来,谢明枝放下碗,面色依旧沉着:“人到了。”
谁到了?绿珠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家姑娘做的这些事。
是收珠税的官员,都不能算是官,只能是吏,连个品级都没有,身上连青色官袍都没穿上,只穿了一身藏蓝的短打,带着了吏的官帽,在这些疍民中,就仿若是什么大人物了,这小小的码头跪满了人,唯有那小吏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衙役们在周围站了一圈。
桌子上有个斛,疍民们端着破碗,将碗里的珍珠奉上去,倒在黑绒布上,被小吏挑挑拣拣。
“这珠子不行啊,成色不够好,圆润度不够,黄成这样你还交上来,咱们哪敢作为贡品交上去,朝廷追究下来,就连知州大人也得吃瓜落。”他说着,将他所谓品相不好的珍珠丢到另一个盒子里。
“大人,今年海上风浪太大,不好采珠,浅海的都被采完了,咱们这些海碰子只能去深海采,深海凶险,就算是我们这些疍民天生水性好,那深海暗流暗礁多,我们也死了好些人,今年办了二十多起丧事,实在是……”
“行了行了,你别跟我在这讨价还价,我知道你们难,可谁不难呢,这是朝廷的意思,皇帝老子要珍珠,我们这些小官吏,能有什么办法呢,去年的东海珠品质远远比不上南珠,朝廷很不满意,知州大人的脸面都没了,你们要知道,太祖就在东海起家,咱们东海珠对整个皇家意义不同,老李头,你这珠税只能算完成了一半啊。”
他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老李便是刚才说今年风浪大,珠不好采的,他算是疍民的里长,他说话都这样,别人更加不敢有意见。
那可是半碗珍珠,却抵不上半年的珠税,大家都面色如土。
终于轮到谢明枝他们救了的那少年,却更少,不到十颗,都有小指肚大小,虽不大却圆,白白净净珠圆润泽,品相还是不错的,那小吏啧啧几声,甚至都没丢进斛中,放到旁边的小碗里,以表示没有入选。
少年气的浑身发抖,冲上去想跟那小吏理论,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衙役们压着,嘴巴接触地面,吃了一嘴的土。
“还敢对本官不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大人且慢,我有几句话想问问大人。”
人群慢慢让开,谢明枝款款而出,小吏顿时要勃然大怒,然而看清她的秋香对襟霞影衫,绣着芍药纹的石榴裙,微微一顿:“本官办案,尔乃何人,妨碍公务?”
谢明枝穿的富贵,他拿不定她的身份,准备先客气客气。
“一个路过崖州的民女罢了,大人不必在意。”
小吏松了一口气,崖州本地豪族,还有那些官员家的小姐夫人,他不说都见过,却也知道,那些都是金贵人,怎么可能跑到疍民聚集的地方来,这里又臭又脏。
“民女想问问大人,您既没穿官袍,只穿了藏青短打,想必不是官而是吏,既如此,您自称本官,是否算是违背大周律法?”
“你这女子,倒是伶牙俐齿,想来找本官的不是?”
小吏想让手下衙役把她赶出去,然而卫凌就站在她身边,她身后还有几个彪形大汉虎视眈眈,看着都像是练家子。
“小女子不敢。”
“你不敢,本官看你胆大的很呢,小姐既出身富贵,既不是崖州人,何必蹚这趟浑水,真治你一个妨碍公务之罪,你这娇娇娆娆的女郎,怕是吃不消呢。”
“民女不过是问问,怎么就成了妨碍公务,大人是心里有鬼不成,敢问大人,大周珠税一年仅收一,便是十月,此时还未到十月,怎么就开始收税?那些不入选的珍珠,按大周律法,该归还疍民,允他们自由买卖才是,大人却都放在那里,是准备,不还了?”
小吏果然心虚:“哪里来的无知蠢妇,居然敢妨碍公务,把她给我拿下押到知县大人那去,这小娘子生的倒是娇嫩,却为一群穷棒子出头,本大人今就教你个乖,把你送去知县大人那里,你若一朝攀龙附凤,还得感谢本大人呢……”
他手都没来得及伸过来,被卫凌一把捏住,诶哟诶哟的倒下去。
“你们妨碍公务,敢跟朝廷作对不成,这是宫里娘娘要的珍珠,皇上宠幸谢昭仪,我们不过奉命行事,哪来的二货,为一群贱民打抱不平。”
“你说,这是谢昭仪要的珍珠?”
“自,自然。”
谢明枝摇摇头,满脸失望,这么点衙役,便是打了也无所谓,但她刚到崖州,就跟官府结仇,不划算,这只是个狐假虎威的小人物,烂不在他身上,是在根上,今日弄死一个这种小吏,来日还会有更多个,跟他们起冲突,没意义。
她挥挥手,制止卫凌继续再打下去,再打下去,就要把人打死了,她还缺一个,跟知府知州通风报信的,这小吏就是最佳人选。
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丢到小吏怀里,簪子纯金缠枝,一看工艺就不是外头普通金店能打出来的,上头竟是一颗金珠,龙眼大小,周围顿时一阵惊呼。
“这个,够不够今年的珠税?我替这位小兄弟交了,你莫为难他,让他起来吧。”
一个小吏,哪见过这么纯的金子,还有如此圆润硕大的金珠,谢明枝出手豪横,他又吃不准,这路过的,不是崖州本地的大小姐,到底什么意图,然而有这颗金珠,别说这些疍民一年的珠税,就是十年的,怕是也有了,他恨不得咬一口,试试金子的纯度,可到底还要维持摇摇欲坠的,所谓官威,放了几句狠话,带着人走了,至于疍民们上缴的珍珠,他也没忘了收走。
卫凌沉着脸,不太痛快,他乃水师参将,又是金吾卫五品将军,比这小吏官职不高太多,用的着她舍了自己的簪子上下打点?他巴巴的跑来崖州是为了什么呢,都护不住她,岂不说明自己的无能。
罗九娘像是爆炭一样跳起来:“姑娘,凭什么把那簪子舍出去,别说那些金子,那珠子可是价值连城,还是……”
谢明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九娘把那少年扶起来,少年已经全然傻了,命被救了,连税都被人家给交了,这样的大恩大德,他要怎么报答才能够,少年翕动着嘴唇,哽咽的说不出话。
他给谢明枝跪下,说要给她当牛做马。
谢明枝笑:“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但我既救了你,你以后为我效忠,这个交易很划算吧。”
一开始救他的时候,还没认出来,后来听到名字,他大名叫陈世生,小名二娃子,这才反应过来,这稚气横生,只有十一岁的穷困少年,是她跟李从上辈子的水师大都督,带着南洋水师都打到了莫卧儿!
陈世生不是说自己是福州疍民,也就是所谓的南疍,怎么在崖州,成了东疍了,既然是自己先遇见,她也只能跟李从说一声不好意思了,她要收服这位未来的大都督,为自己所用,哪怕用救命之恩胁迫他。
她甚至要把陈世生的妹妹,那个还不足四个月的婴儿收卫养女,养在身边,陈世生已经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这样施恩,他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而且完全不知这么一位仙女似的姑娘,瞧上了他什么。
罗九娘还在愤愤,那金珠价值不知几何,跟着谢明枝进过宫连公主都见过,就算是那位昭华公主也没这么大颗的珍珠戴呢,他们姑娘素日不戴出来招摇,她们不明白,这么好看奢华的簪子,怎么就不戴,戴出去也好杀杀别人的威风,尤其是那个赵青青。
那时他们姑娘是怎么说的,好东西若是独一无二,叫别人瞧见,也就不是自己的了,所以不能招摇,得藏着掖着。
价值连城的金珠,就救了这么一个穷苦的娃子,罗九娘都要沤死了,她当初的卖身钱才卖了多少,不到十两。
谢明枝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别嘟嘟囔囔了,你瞧着吧,过几天那金珠就有人给送回来。”
罗九娘才不信呢,打了狗的肉包子,人家还能送回来,得了这样的好东西还不早逃之夭夭,卖了换钱逍遥去。
谢明枝却笑而不语,她说到做到,带着陈世生和那不满四个月的孩子,去了下塌的府邸,谢明枝住的是老早就安排人在崖州买的宅院,只花了不到两千两,居然比谢家在元京的宅院还要宽敞的多,雕梁画栋,花园的池塘还养着几尾锦鲤,游来游去的,看着倒像江南小姐的绣楼,特别雅致。
她还陪着卫凌,去水师瞧了瞧,崖州对他这位新上任的参将倒是不小气,也安排了宅子,可水师里兵将懒懒散散,码头的船只有五艘,乃是平底沙船,居然只有不到三十尺长,这能载几个兵,即便卫凌并不太了解水师,此时也明白,他接手的,就是烂摊子。
“这所谓的水师,那些大头兵比我水性还不好,根本就是旱鸭子,就是挂靠在水师的闲职,干拿俸禄不干活的,就那么几条船,怎么打倭寇,都知道崖州通商口岸要重开了,海上不平静,今日在码头还看见几个矮个子的武士浪人。”
几个浪人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可水师的那些兵,居然完全不堪一击。
要想水师发展起来,是要钱的,可崖州府衙,一个铜板都不给,卫凌气的恨不得撸起袖子把那知州揍一顿。
他不是爱抱怨的性子,回来后却罕见的,一句接着一句的抱怨。
“来喝一碗燕窝粥,暖暖身子。”
谢明枝倒是听得挺有兴趣,让卫凌闭了嘴,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堵,说好的不把外头的事带回来让她烦心,可他今日处处碰壁,却一筹莫展不知怎么解决,更不知跟谁去说。
“你别着急,水师的事急不得,如今朝廷面临的威胁主要还是草原的羌人,那么点银子要组建骑兵,养着京城的十六卫,地方的什么虎豹营,天驱兵,都是各州府自己想办法筹钱,都要成了割据的藩镇了,肯定没钱养水师,不过,我给你想了个办法。”
卫凌鼻子痒痒的,侧过头去,紧紧捂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眼睛鼻头都红了。
谢明枝总觉得他眸光水润,脸上还有不太正常的红。
“什么办法?”
“其实水师的兵,有,世生他们就能当你的兵。”
“他们?”卫凌恍然大悟,这些疍民水性可好的很,有的甚至能在水里憋气一刻钟:“他们不是贱民,不能参军建功立业的,而且粮饷、船只都是大问题,如今的水师,连我们兄弟的俸禄,都发的捉襟见肘。”
“所以,不能急,我来办,钱和船,还有他们的身份问题,都由我来想办法,你尽快熟悉水性掌握海战战法。”
卫凌呆呆的看着她想要问,她能有什么办法,造船需要大价钱,养兵的钱从哪来,她这么一个弱女子,能做的来吗。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她居然凑了上来,脸距离他的,那么近,呼吸交闻,他的眼神闪过一丝迷茫,居然稀里糊涂的,凑上来,嘴巴都撅起来了。
“你发烧了,得了风寒,知道吗?”
卫凌的反应都慢了半拍,谢明枝心软了一塌糊涂,如果不是烧糊涂了,怎么可能想要吻她,这人分明很年轻,却是个小古板,哪怕比之前亲近了很多,也依旧恪守着底线,抱她时绝不触碰她肌肤。
“喝点药休息一下,你这些天精神崩的太紧了,我给你弄了个屋子,专门给你住,你就在那间屋子休息,好不好?”
她哄他的样子,简直像是哄小孩子。
“姑娘,崖州知州登门,求见您。”
谢明枝了然一笑:“果然来了,时间不算短,这个知州倒是个机灵人。”
她想要去前厅,手却被卫凌握住,凉凉爽爽的,他觉得很舒服,不愿放开:“别走,能不能……”
他说不出,脸色却越发陀红。
谢明枝双眼微微睁大,居然顺势坐在他身边:“好,我在这陪着你,至于知州大人,就让他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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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也是有昏君的潜质的
第73章 李从还没死心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卫凌是撑着身子去了水师,在街上巡逻,还打了倭寇,他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进了屋后却开始觉得身子冷脸上热,脑袋都僵硬的没法思考了,立时就病倒。
卫凌一直都是克制的、隐忍的,充满理智,他们两人之间,谢明枝是更狂放的那个,他总觉得没有婚约,拉拉扯扯不合适,这是私相授受,是欺暗室,可在谢明枝条看来,不一定是谁欺负谁呢,但他坚持自己不能占她便宜。
至今做的最出格的事,是那天看萤火虫,他不容分说,把她抱了回来。
现在居然能拉着她的手让她不要走,脸颊通红,双眼湿润,没了那点强撑后,稚气便完全显露出来,让他像个少年郎。
实际上,他就是个少年,之前她说要收养陈世生的妹妹,绿珠不同意,说她们姑娘才十七岁,还没嫁人呢,怎么能做别人的娘,卫凌比她还小,今年也不过十六岁。
十六岁的武状元,十六岁的水师参将,可真是前途无量阿,他过于高壮的身体,总会让人忽视这一点,此时,这位年轻的参将却靠近她,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轻轻的蹭着,他甚至都不敢用脸蹭,只敢用头。
还是个孩子呢,额头还有好些毛茸茸的细小胎发,这么蹭着她,简直像某种怯生生的小动物,谢明枝想到的是小兔子、幼猫,但手下的是个蛰伏的老虎。
即便是老虎,她一点也不怕,摸着他的头发,慢慢往下抚弄,划过他英气的眉,过于高耸的鼻梁,却略过嘴唇,抚摸起他的脖颈,健壮有力,温度很高,简直像她摸到的那高头大马的脖颈,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仰着头,就像她手里有缰绳似的,温顺的仿佛能让她对他为所欲为,谢明枝怀疑,他在勾引她,但她没证据。
“确实发烧了,喝药好好睡一觉,好嘛?”谢明枝的手离开,此时就要走。
没能走得了,被抱住了,谢明枝自己也是能拉开弓箭,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可她在李从卫凌面前,是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只要他们真的愿意,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就能把她完完全全的困住。
他生病了,得了风寒,是因为那天下海救人吹了风,他身体好本来不怕这个,但水师参将的活儿不好干,一群老兵油子,而且在崖州,他没靠山,水师不听他的,他压力很大。
知州很油滑,给了他脸色,还不给银子,他这么年轻,是不知该怎么处置的,可就算这样,他说水师穷,说船都是破的,也没对她说一句,求她帮忙疏通关系,好让他站稳脚跟。
病了的卫凌,像个小孩子,头埋入她的胸前,不肯让她离开。
“这个官,做的难是吧,我都懂得,给我一点时间,会好的。”
等她赚了钱,自己掏钱养水师,这支军队就算掌握在她手里了,谁给开饷当兵的才听谁的,没有兵马,在李从面前,她始终觉得没底气,卫凌需要再等一等。
“不是这个。”
他紧紧箍住她的腰肢:“为什么,不肯嫁给我呢,我会努力的,多赚钱当大官,给你挣诰命,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我算你的什么?”
他一直都是心有不甘的。
谢明枝的确有很多顾虑,最大的来自李从,民不能跟官斗,可官就能跟皇帝斗?如今看来,李从的赢面很大,她自然不能全押他赢,十三皇子就是她的另一个选择,李从赢了,真的能毫无芥蒂的放过她,让她跟别的男人双宿双栖?赌一个皇帝的良心,她简直是昏了头。
光有钱,证明自己的能力远远不够,她要有兵,要成长起来,她对李从的防备简直是层层加码。
“我不是说了,不成婚也有保护你的意思。”
“我知道,我一切都明白,可我就是不甘心,他有权有势,我却没有抵抗的能力除了这条命,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可我分明不怕死,我什么都不怕,他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吧,世人都会指责他强夺人妻,不是个好人,我只想坦坦荡荡,站在你身边。”
现在不是时候,谢明枝想要解释。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的难处,当初我已经答应,就会坚持下去,哪怕没名分。”
卫凌的声音嗡嗡的,他难得的脆弱,让谢明枝是如此怜爱,哪怕知道他现在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看似退让却想要的更多,在后宫女人争宠的手段里算不得高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借着生病的事撒娇。
此时她却忽然察觉到李从的乐趣,后宫那些女人的小花招,他是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吗,他不过是享受女人为他耍花招的过程罢了。
无论手段如何,肯为他花心思,就不错。
谢明枝也是,卫凌难得如此,她便顺着些又何妨,更何况,这崖州知州本就该晾着,给他个下马威,才方便她以后行事。
衣襟有点湿乎乎的,他竟然哭了?谢明枝满脸愕然,抬起他的脸蛋。
“别,别看。”他羞赧的不行,拼命挣扎。
谢明枝带着一点强硬,不让他躲避,卫凌也不敢用力,真用力挣扎,能把她甩飞出去。
“为什么不能看,你不喜欢我吗?”
“我是男人,这样哭……”
“我倒是觉得,小卫这么哭,很漂亮,连眼尾都红了。”
她的手指抚过他的眼角:“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卫凌怔愣,声音沙哑:“你不嫁给我,也不能嫁给别人,更不能不要我,要别人,你的情人只能是我。”
“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我怎么对你承诺呢,我这样美貌,怎么会没有男人喜欢。”
谢明枝的腰骤然一紧,被他抱的更紧了:“不行,只能是我,我都这样了,你怎么能不要我。”
“哪样了,你说说。”
卫凌撇着嘴:“没名没分的,连做小的都不如。”
谢明只开怀大笑,越看他委屈巴巴的样,就越觉得心里头热乎乎又软软的,本来只是微弱的心动和巨大的愧疚,她将上辈子的卫凌看做是伙伴、是政治盟友,是自己可靠的下属,却唯独没想过,是爱人。
现在却觉得,这辈子,这个年纪轻轻的卫凌,很得她心,若是将来她真的想安定下来,没有阻力,他若依旧没变,跟他成婚也一定会很幸福而。
可她现在却想逗弄他。
他烧的已经浑身滚烫,脸酡红的不像话,眼睛也迷蒙的不得了。
这是烧糊涂了?谢明枝的怜爱,简直像化冻的河水一趟漫上来,将她淹的透彻,当一个强大的男人,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哭泣,表露自己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有哪个女人能不心动呢。
“你要听话,我才能给你名分,让你给我做小。”
男人给女人做小,这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凡哪个老学究听见,非得背过气去,谢明枝条却觉得有趣,上辈子作为太后,找几个男宠而已,儿子孝顺绝不会说她不对,可惜太上皇还活着,她根本享受不到,只有爬上权力的顶峰,成为太后才能享受的待遇。
“那,那你只能有我一个。”人高马大的卫凌,团起来哭唧唧的,委屈巴巴的,也很大一只,都跟谢明枝站着一样高了。
谢明枝失笑,抹去他脸上湿漉漉的眼泪,果然是烧糊涂了,放在平时,他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她说点调笑的,他即便不阻拦自己,也是要皱眉的,这么一个小古板,病了之后连做小这种事,都答应了。
“那你要听我的话,知道吗,要不要亲?”
卫凌还在茫然,温热的吻就落在他的唇上,他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却顺着本能,将人按在怀里,像往日梦中梦到的,脑海中描绘过无数次的那样,将她搂入怀中,肆意怜爱。
他压抑着自己,怒斥着自己,能够亲近月亮已是十分三生有幸,怎能奢望霸占月亮,将月亮也拉下泥潭呢,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他依旧在忍耐。
此时却一个火星落在上头,点燃了干燥的草堆,仿佛天崩地裂,迅速把一切都燃烧殆尽,他病着,大脑混沌,本就是没什么理智的,怎能经的起谢明枝的挑逗。
谢明枝没有跟第二个男人亲密过,年轻时的李从对女色不算上心,却也不拒绝,跟他亲近,他总是带着一点审视和漫不经心,那几年在王府,她不是谢明枝,只是成郡王的妾,她是一个代号,甚至是一个物件,承载了李从的欲望,要名正言顺给他生儿育女,繁衍子嗣的女人,这种女人,是她谢明枝还是别的什么张氏郑氏,都没有分别。
李从的作风,强势又狂放,即便是后来两人老夫老妻,她跟别的后宫女子,对他来说已经变得不一样,可依旧吃不消。
卫凌没有经验,完全是一张白纸,此时是懵懂而茫然的,他甚至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任由她带着,勾着他的唇舌。
这是一个轻柔却又缠绵的吻。
谢明枝已经出了内室,甚至还把一碗药,给他喂了进去,卫凌已经睡沉了,额头沁出一点汗珠。
手帕擦擦他的额角,示意绿珠把人照顾好,她去会会那位知州。
谢明枝前脚走,躺在床上的卫凌就睁开眼,他的脸色此时是羞红的还是烧红的,已经分不清楚了,这个悍勇无畏,面对两只巨大狮子,赤手空拳搏斗脸上也全无惧色,毫无波动的少年,此时却双手掩面,良久一声呢喃从喉咙中破碎而出。
“卫凌阿卫凌,你竟用这种手段让她怜爱,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知州已经等了很久,茶凉了又再换,谢家下人并没苛待他,可他身上的细汗却一层接着一层的出。
谢明枝终于出来了,脸上带着笑:“知州大人,等的急了吧,我着初来乍到院子还没收拾好,倒是怠慢了您。”
“不急,不急,谢小姐来崖州,怎么不叫人知会一声,本官,不,下官也好接您去。”
“我的确负责通商口岸,可没有朝廷正式的任命,不好大摇大摆的招摇,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要用女子为官了呢,这对殿下名声不好,咱们都是为殿下效力,要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对,对,谢姑娘说的很是。”
知州这么忌惮她,尊敬她,都是因为李从,即便李从拒绝被立为太子,在陛下面前演了一出父慈子孝,可如今太子被废,皇长子圈禁,他就是最热门的储君人选,李从能拿下崖州通商口岸的事,就代表崖州已经全是李从的人。
知州呈上一个锦盒,盒子里是一颗硕大金珠,正是她那颗。
知州收到下面收上来的珍珠时还挺高兴,说收上一颗史无前例的大珠,这要是献给朝廷,一定能加官进爵,待看到这金珠,顿时眼前一黑,把那小吏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他们捞的,是东珠,产珠的都是马氏贝,这种金珠黑珠还能硕大无比的,都是南洋珠,那种贝在东海水域根本就活不了。
以南珠混充东海珠,这是欺君,不要命了吗,而且这么大一颗金珠,可不是普通的非富即贵能拥有的,他当即问,是从何处得到,得知是一位年轻过分,也容貌过分出众的女子,知州吓了一跳,想来想去,觉得不会是这位谢家姑娘吧,他急忙打听,终于登门,悬着的心就死了。
小吏不明所以,知州气的踢了他好几脚都不解气,若当真是那位谢家姑娘,不说殿下的意思,这谢姑娘亲姐姐可是昭仪娘娘,他们惹不起!
谢明枝轻叹,擦拭眼角的泪珠:“这只簪子,是殿下送给我的。”
知州当即紧张起来。
谢明枝看到了他的神情,却故意加了一句:“定情信物,这簪身是殿下亲自画的花样子,就这么坏了,我要怎么跟殿下交代呢。”
知州恨不得直接跪下,给谢明枝认罪得了,他下面的官吏有眼无珠,跟殿下的女人要东西,还损坏了定情信物,这官算是做到头了。
顶着李从女人的名头,谢明枝丝毫不在意,甚至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李从不会坐以待毙的,知晓她跑到崖州,即便不亲自来,也会飞鸽传书,而她此时,通过这位知州,完全能确定,李从没死心。
他不仅没死心,还对这些官员表达了一些隐晦暗示,知州的怕,根本不是面对上官的怕,是对主子女人的怕,对她会吹枕头风的怕!
李从这么做,就别怪她钻空子。
第74章 利用李从
“谢小姐,您开开恩,此事是我御下不严,我一定好好惩治那不长眼的狗东西。”
身为一州知州,居然对她一个女子如此低声下气,巴结讨好。
他奉上一个另一个盒子,上头是各类玛瑙玉石的首饰,还有一大把珍珠,个头不算大,只有小指肚大小,却个个珠圆润泽,珠光灿灿,已经算是东珠中的珍品。
谢明枝手指伸进去,盒子下面有一层薄薄红布,下面都是金条。
“徐知州,你这几年珠税收的,不少阿。”
“这个,不是朝廷需要,只要朝廷要,我们自然要保证东珠源源不断的供应,便是短缺了谁也不能短了陛下和娘娘阿。”
谢明枝颔首:“徐知州对朝廷忠心耿耿。”
知州松了一口气。
“先前明贵妃还活着的时候,确实喜欢珍珠,做一件珍珠衫要珍珠一万八千颗,真是奢靡,可是如今贵妃没了,朝廷珠税已经没那么重,殿下体恤百姓不易,早已将珠税的十税务八改成十税三。”
这税跟农税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农民得十石米要交三石米,而到了疍民这里,采到十颗珠要上交三颗,采到十斛要交三斛。
但其实这税制定的不详细,对珍珠品相到底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标准,哪些是要上交的,哪些可以允许疍民们自己留的,操作空间太大。
李从不是不想整治,是分身乏术,他如今陷入争权夺利的泥沼,哪有时间管这些底层的疍民,这些人在大周根本都不算人,他们人少也掀不起风浪,不如安抚农民和小地主们,很长时间这些疍民都是游离在大周百姓之外的人,若不是上辈子陈世生横空出世,立下不世之功,这些疍民依旧是贱民,没人在意他们的生死。
“殿下开恩,连这些贱民都恩泽到了,实在是……”
他下意识就想说几句拍马屁的话,谢明枝是懒得听的:“你也不必说这个,我想要问问知州,既然珠税已经降到了十税三,为何今日那小吏还不到征税时,就开始大肆敛珠,既然有些东海珠品相打不到标准,为何不还给疍民,让他们自行买卖。”
“这,这是……”
谢明枝条叹气,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珠:“成王殿下这个人,仁慈,见不得百姓受苦,哪怕是这些疍民,过的是这样的日子,殿下知晓了也是要伤心的,珍珠价贵,你们收珠便收珠,自己赚点殿下也都知道你们的苦处,可这么把人往死里逼,殿下是不愿看到的,徐知州,你堂兄也算是殿下一手提拔起来的,你怎能这么辜负殿下呢。”
徐知州还在呆愣。
谢明枝继续道:“我这一路走来,瞧见崖州,私贩珍珠成灾,你们私下得了多少金银,中饱了多少私囊呢?”
徐知州冷汗一直在流,谢明枝心里门清,也就这蠢货能被她唬住,他这个知州本就是靠徐侍郎的裙带关系,被提拔起来的,不然堂堂一州州牧可轮不上他,李从为了那个位子,做了很多妥协。
谢明枝叹气:“你们当真严格执行朝廷的珠税政策了,这些疍民若是活不下去出了事,殿下脸上哪里会有光彩呢,当初殿下可是力排众议,让徐大人你,担任这个知州之位的。”
“我甚至还听那小吏说,多收珠,是我姐姐,昭仪娘娘喜欢?”
徐知州吓了一跳:“这,这都是那狗东西胡说的。”
“是呢,明贵妃活着的时候,作风太过奢靡,在民间名声算不得好,我姐姐好歹也是清贵的读书人家出身,在陛下身边克己守礼,但凡多用了一点超过份例的东西,都要诚惶诚恐,这么传下去,我姐姐岂不成了妖妃?”
徐知州讪笑:“谢小姐,您不是官场上的人,不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珠税收的多,不是从我开始的,之前明贵妃在的时候,前知州就这么干,多征强征,现在是不论什么品相,只要三斛,比起之前,已经算少了。”
“三斛?”谢明枝真是吓了一跳:“这么多吗,当初唐明皇赏赐梅妃也不过区区一斛,你们让疍民每年交三斛?”
这不是活活把人逼死。
“谢小姐,我也没办法阿,朝廷明面上要的,确实不多,可除了陛下娘娘,宗室也要打点,那些权贵也要珍珠,买不到,我的乌纱帽是要不保的阿。”
这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了,宫里的娘娘们喜欢珍珠,宗室那些王妃们也喜欢,权贵的夫人们也喜欢,甚至明贵妃活着的时候,还跟沐阳长公主还办了一场斗珠大会,上层如此,下面自然逢迎,有权的白拿,没权的拿钱买。
至于底层疍民的死活,谁在乎呢。
官场风气不好,若谢明枝当真是徐知州的上司,他反倒不怕了,因为他打点过,这是一条利益上的蚂蚱,她谢明枝扯的是李从的大旗,在徐知州眼里,她大约是李从的情人、外室,或是更难听的,外面的女人,因为正经的有名分的,不会像她一样抛头露面的。
可他依旧害怕,对她这么客气,吹枕头风比大周的官制体系还要管用,谢明枝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但她并不是为了问责,更不是为了李从肃清官场:“五日前,我的人截获了一封密信,徐知州给赵相送了十斛珍珠?”
徐知州的神经陡然紧张了起来。
谢明枝说的慢条斯理:“还说卖珠的钱可在羌人那里买上好的马匹,徐知州真是大手笔的,把辽东的千年老参也一起奉上,言辞恳切的劝赵相,要好好保重身体。”
咚的一声,徐知州跪了下来,委顿在地。
之前不管是收珠税还是中饱私囊不顾民生,其实都是小事情,只要不闹的民变,虽然残酷但现实就是如此,为了大局着想,李从绝不会现在就把人处理掉,但背叛,还是在这个当口,跟赵相,太子党暗通款曲,他一定会死,也会连累徐侍郎。
“殿,殿下已经知道了?”徐知州不住的发抖,在夺嫡时左右摇摆,最终是个什么下场,他已经到了一州州牧的位置,不可能不知道。
然而他就像忽然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谢小姐,谢小姐想要什么。”
虽然做官是个蠢货,可到底没蠢到极点,很快就想通,她没告密。
谢明枝打开手里的折扇,半张脸藏在后面微笑:“殿下给你传信了?”
徐知州点头:“殿下一直惦记着您呢,下官瞧着,殿下对您比对林家姑娘还上心。”
李从对她上不上心,他怎么可能知道,无非是说好话在谄媚而已,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她谢明枝,是林婉宁,他也能拍马屁,大约会夸只有林婉宁跟李从才是天生一对。
对这种屁话,她向来是当做没听见。
“他是不是说,我若来了崖州,你要派人照顾,派人配合,不得违背我的意思?”
徐知州拼命点头。
“他还让你监视我,看我跟哪些男人走的近,是不是?”
徐知州顿时愕然,张大嘴,呆愣的说不出话。
面前的姑娘,还是少女的年纪,半张脸被折扇遮住,只露出那双繁星一样的眸子,眼中满是笑意,分明温柔的不像话,他却觉得一阵一阵的发冷。
“你不必怕,能跟你说出来,就是帮你压下了这件事。”谢明枝很温和:“你现在,知道了吗?”
徐知州权衡再三,甚至想到,弄死谢明枝,人不知鬼不觉,不行,她身边那几个男人,武功很高强。
“谢姑娘,监视您这件事,下官自然可以不做,但殿下能这么做就说明,不止下官一人。”
“我当然知道,只要你不这么做,就行了。”
在他满脸喜色中,谢明枝继续提出自己的条件:“沿海的那些疍民,以后归我来管,官府不得插手。”
徐知州脸色骤变:“谢小姐,您这不是故意为难,没了这些疍民,朝廷的珠税,下官要怎么交?”
“你放心,珠税我来想办法。”
徐知州笑的勉强:“谢小姐,此事大约不能成,这珠税上不止下官一人,下官说了是不算的。”
“别担心,朝廷的珠税,我来承担,给你们卖珍珠的两成分红。”
“这,这……”
谢明枝沉下脸:“徐知州,我这可不是跟你商量,你们从珠税中饱私囊的事,若是我捅出去,还有你跟太子党暗通款曲的事,你是什么下场?”
知州是中年男人,此时却被吓得讷讷无言。
“你放心,通商口岸正常开通后,你崖州的赋税,至少会翻三倍,这都是你的政绩,通商口岸的钱,我额外可以分你半成,保你知州位子做的稳,码头和水师的费用,也不必你承担。”
徐知州先是一喜,随后呆愣,逐渐变得不敢置信:“水师参将是谢姑娘的人,谢姑娘不必州府发饷,您要做什么?”
“都为殿下效忠,你说我想做什么。”谢明枝的脸色很镇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虽说如今朝廷要养骑兵,要抵御羌人,但口岸一开,倭寇必然来袭,我们不能不早做打算,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
他信个鬼,徐知州咬牙,这女人想养私兵,在大周,除了有确切封地,得朝廷允许的宗室亲王,可以有固定数额守卫王府的亲兵,其他人敢养私兵,就是全家掉脑袋的事,可她说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殿下,说的真是冠冕堂皇。
他不能不答应,一旦成王殿下知道他两头吃,他会立刻就没命,养兵有多费钱,水师一条沙船,就要十几万两银子。
这个谢姑娘,也不见得会有好下场,难道她还想背着殿下养男宠不成,殿下瞧上的女人,即便不娶,放在外头的,也不能允许嫁给旁人,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他倒要看看,此女养兵能不能样的起,会不会因为勾勾搭搭被殿下处死。
谢明枝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但放弃既得利益是很难的,徐知州不得不同意,因为他没的选,他得先保住性命,被一个年轻女子拿捏,让他想发脾气,可他不能,只得生生忍耐。
“知州,我们现在也算彼此手里都有把柄了,应该可以互相信任了吧。”
徐知州强忍着怒意,还得对着她笑,谢明枝也投桃报李,送了他一套琉璃茶具,琉璃的配方给了周青岩,他很快就赚了钱,但也不是说谢明枝就不做琉璃生意了,她依旧有个琉璃厂,还培养了几个师傅,专门做高端,如同艺术品一样的瓶子、胭脂盒子、茶具,她铺子卖的琉璃,什么颜色都有,当真如同一块烟波袅袅的浮冰,在元京备受欢迎。
今日的事,很顺利,拿捏着徐知州的把柄,果然比什么都管用,他很快叫人将疍民们的户籍送了过来,谢明枝恩威并施,对陈世生说,他们以后就在卫凌麾下当兵,有俸禄,将来立了军功,就可以脱离贱籍。
陈世生还年轻,虽然自小就作为疍民讨生活,但没人这么施恩过,城府还不算深,当即就要肝脑涂地报效谢明枝,若是上辈子那个已经有战功的水师大都督,这点小恩小惠,是收买不到的。
陈世生很庆幸,却也很担心,没了他们这些疍民,珠税要怎么办?
……
李从在看一封信,自得知卫凌也去了崖州,担任崖州水师参将,他没有一天不在担忧,信上并未说谢明枝与卫凌有什么过从甚密的交往,他却并不能松一口气。
将信丢在一旁,李从面色阴沉,思虑良久,忽然起身:“不行,本王得去崖州。”
他要去看一看,瞧一瞧,不然根本不能放心。
林婉宁急忙阻拦:“殿下,您现在哪都不能去。”
“你在教本王做事?”他看林婉宁,已经像看个死人。
林婉宁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两步,想起谢明枝说的话,定了定心神:“殿下,您现在离京,就是将大好江山拱手让人,废太子写了血书,陛下已经答应,见太子一面。”
第75章 唯一的感情给了她
李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这很难权衡,他从不认为皇位和她,是必须取其一的选择,他都要,而且要皇位,本就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她,得到她,甚至把一切再捧到她面前,让她心甘情愿,让她为自己的拒绝后悔。
卫凌为什么去崖州,这人一直都在觊觎他的女人,从上辈子就是这样,他分明已经交代户部,让他在金吾卫呆着,要不就去福州或是越州,找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打发了,他怎么会去崖州。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说什么呢。”
废太子自然会死灰复燃,本身废了太子之位这件事,就是父皇冲动之下的行为,父皇一定会后悔,所以他毫不意外。
然而此时,他看着林婉宁,完全像看一个不喘气的。
林婉宁吓得,下巴都在打颤,上下牙发出碰撞的声音,却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之前她还敢试图拽他的袖子,现在只是对上他的眼睛,就快要吓死了,巴不得后退几步,把自己缩的毫无存在感。
谢明枝说,让她努力,成王殿下并不是铁石心肠,他其实内心很脆弱,很柔软,需要一个贤惠的女人,持续不断去关爱他,急他所急,想他所想,只要坚持下去,她就能得到她想要的。
谢明枝可真是个好姑娘,推己及人,林婉宁自己是绝不可能这么平常心对待情敌,更遑论点播情敌,那位谢姑娘说,自己没兴趣做成王妃,不是欲擒故纵是真心实意的。
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取代她在殿下心里的位置。
林婉宁想要把握住机会,如果不是成王想要进可攻退可守,不愿跟林家深度绑定在一起,定亲的人选根本不会轮到自己这个庶女。
“殿下,这话不是臣女说的,是谢姑娘说的。”
“她说什么了?跟你说?”
“是,谢姑娘说,要臣女规劝着些殿下,殿下如今这个位置,各方都盯着殿下,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林婉宁极其恭顺,偷偷瞧了一眼李从,却见他那种看死人的目光,已经消失了。
她心底,忽然就对谢明枝,起了些嫉妒。
一个女人,能让殿下如此在意,怎能说不是得到了殿下的偏爱呢。
“谢姑娘说,因为臣女是殿下的未婚妻,最能接近殿下,而臣女也不该紧紧是这个角色,更应该是殿下的贤内助,是战友,谢姑娘说,殿下其实是个坦荡的人,不屑用手段,可坦荡之人往往会过的更难,更受伤。”
坦荡?李从想冷笑,他曾经的确坦荡,想要做贤王,做纯臣,可未遇明主也不过是拿来做炮灰的下场,没有明主他就自己来做这个明主,他跟年轻时早就不一样了。
但这话只要一想是谢明枝说的,就好似夏日喝了冰的透凉的饮子,浑身都清爽了,那些暴怒和焦躁也被抚平,毕竟上辈子一开始,他真的没想争那个位子,太子什么出身,他什么出身,他连正妃,都只能捡五皇兄不要的,早年还只是郡王的时候,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军功,在父皇在太子面前能得到重用,能做亲王,能封妻荫子,让母妃的位份再高一些。
果然最懂他的,只有她。
李从沉默不语,林婉宁在偷偷打量他,揣摩他:“谢姑娘说,让臣女劝着您些。”
李从冷笑:“我需要她劝吗?”
虽然是否认,可脸上却一点否认的意思都没有呢,反而很高兴。
“既然要劝我,担心我,还跑去崖州做什么。”李从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种诡异的甜。
林婉宁松了一口气,对那位谢姑娘又起了敬佩之心,果然只有她才行,哪怕只是留了几句话三言两语,都能让殿下没了杀心。
“她这是,对你托孤?”李从很不爽,即便她在关心他又如何,也不能抵消她一句话不说,偷偷跑去崖州的事实,分明就是防着他。
卫凌也去了,她到底知不知道卫凌也去崖州的意思,他们到底是一起去的,还是卫凌单方面的行为。
“她凭什么跟你说这些。”李从很不愉快。
林婉宁有些自得:“自然是因为臣女已是……”
是殿下的未婚妻,早晚的成王妃,若是殿下拿到那个位子,她便该是皇后,谢姑娘既然对殿下无意,她为何不能有所企图,谁得到殿下的心,谁才赢了。
林婉宁僵住,她对上了李从的视线,刚才因为他语气变得柔和,她也就放松下来,正好想要说,谢姑娘对殿下无意,谢姑娘希望自己能成为殿下的贤内助,真正的未婚妻。
既然谢姑娘是这么说的,她凭什么不能趁着殿下心情好说出来,殿下那么在乎谢姑娘的话,一定会听,会对自己高看一眼,她占着这个名头,一定会……
林婉宁几乎无法呼吸,李从的目光,是那么幽深,冷的仿若两块化不开的坚冰,顿时就把话咽了回去。
李从冷嗤,还不算太蠢笨:“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臣女,知道的。”
真的知道吗,李从见过很多,暂时得到不属于自己的地位,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选林婉宁是有原因的,她有心上人。
“你对你的孙公子,不喜欢了?”
只一句话,就让林婉宁面色惨白,她跟孙公子私相授受的证据,被成王殿下掌握在手里,连爹娘都不清楚,殿下说,只要她当好这个挡箭牌,林家叫过来的好质子,事成之后,他会给她的孙公子封官,让他们双宿双栖。
一开始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林婉宁骤然跪下:“请殿下放心,臣女绝无异心,绝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从只有冷笑,一句话都没说,不知过了多久,他已不在屋内,丫鬟跑进来,想要把她搀扶起来,林婉宁却根本起不来。
丫鬟尖叫出声,问她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衣裳都湿透了。
林婉宁苦笑,李从太敏锐了,完全察觉了她的心思,若不赶紧表忠心,便是连个挡箭牌都做不了。
可谁能抵挡得住诱惑,就算她是林家人,庶出女跟嫡出是一样的教着,可她的婚事也不过是筹码,从前她泯然众人,不觉得有什么,可跟成王定了婚事,她在家里,竟也俨然成了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之前林家,万事排在第一位的,可是她那位年纪轻轻进了翰林院的堂兄,可今年皇后姑母赏赐东西,竟是她排在第一位,连老太太都不在乎自己的心肝宝贝翰林孙子,让她坐在下首陪着说话。
甚至因为她跟成王定亲,连自己年老色衰的姨娘,都重新获宠,隐隐有跟夫人分庭抗礼的趋势。
一直不怎么重视自己的亲爹,把自己叫到书房,语重心长告诫她,要贤惠温柔,把成王拴住,林家虽然没有全部押成王赢,但目前也没有比成王更好的选择。
权力是会改变一个人的,她以为自己会对孙公子一心一意,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可成王还没如何,她在家中却水涨船高,曾经瞧不起她的姐姐妹妹们,谄媚她巴结她,甚至连出嫁的长姐,幼时无数次抢她东西的长姐,特意回来,跟她真诚道歉,话里话外都是,将来成了王妃,少不得提携一番,毕竟是亲姐妹。
姑母也是皇后,家里也捧着,可她从未意识到,权力带来的是身份的改变,为什么林家这么重视她,把宝押在她身上,姑母虽是继后,却无子无宠,太子甚至不愿娶林家女做正妃,万一成王成了事,她生下长子,林家就是真真正正的后族。
而且成王,生的那么英俊,别说皇室,就是整个元京,也没有比他相貌更出色的男人。
他还那么温和,说话瞧着人的时候,那双眼眉都含情脉脉的,林婉宁已经清楚,他本性不是这样的人,他很霸道,对于不能利用的人,甚至连伪装都不屑。
可是,万一成王真的成了太子呢,林家已经押宝,她林婉宁跟成王名字都放在一起,若他不能成事,她便是林家弃子,可若他成事了呢。
眼睁睁看着皇后的位子落在别的女人手里?她不甘心,万一成了呢。
林婉宁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来:“我没事,去煮一碗冰糖燕窝,给殿下送去,这些日子殿下一直不好好用膳,火气也大。”
丫鬟满眼心疼:“姑娘为了殿下,真是殚精竭虑了。”
林婉宁摇头:“还是我亲自去,在王府我还算有点脸面,能借厨房用用。”
王府下人却是没为难她,甚至还在隐隐巴结,即便林婉宁是挡箭牌,作为给林家的投名状,李从也不可能到处说,林婉宁是假的未婚妻,他根本就没想娶。
王府也有别人的眼线,父皇的,太子的,甚至是林皇后的,很多眼线是李从故意留下的,传递错误的情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若太把王府整治的铁桶一般,反而会惹父皇猜忌,只有露出弱点,才会让人觉得他好掌控。
可故意给人看的弱点,还算弱点吗?
林婉宁不清楚,王府下人对她很尊敬,让她窃喜,不论李从如何想,亲自端着那碗燕窝,到了李从的书房,被侍卫挡住。
侍卫说,没有殿下的命令,他们不能放人进去,林婉宁倒也好脾气,说自己不进去,只是请人将燕窝送进去,侍卫一时有些犯难。
小福子出来了,叫人把燕窝端进去,态度倒是和蔼。
“刘公公,还请带句话,请殿下保重身体,忧思伤神,如今咱们可还都靠着殿下呢,殿下若是倒下了,我们可怎么办。”
她甚至还递过去一个荷包,说请刘福和侍卫们吃茶。
自家殿下地位水涨船高,作为第一大总管,小福子没少赚这些银钱,他却连看都没看,直接将那荷包交还林婉宁,书房周围都是心腹,不怕说话外传。
“林姑娘,您还是别白费功夫了。”主子烦心的事太多,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可能还跟女人有什么牵扯,小福子是吃过亏的,他们殿下为了那个位子殚精竭虑,处理国事能到夜半三更,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家殿下不是凡人,是神人。
既然是神人,怎么可能为情所困,只为了那位谢姑娘,就已经耗尽自家殿下唯一的一点真情了。
林婉宁神色一僵:“您,您说什么呢,小女听不懂。”
小福子摇头:“林姑娘,您跟主子是什么关系,您该知道才是,您老老实实的,主子不会亏待您,等此间事了,别说你是想给那位加官进爵,便是您自己想封爵,还不是主子一句话的事,奴才劝您一句,千万别作死。”
林婉宁狼狈而逃,离开了王府,因为被当面给了难堪,她甚至接下来几天,神思都是恍惚的。
姨娘倒是在照顾她,可话里话外都是问,她跟成王殿下如何了,要赶紧趁着成王殿下没有侍妾册封,拿捏住殿下的心。
废太子递交血书,皇帝态度有所松动,叫废太子不必再圈禁,却也没恢复太子之位,只是封废太子为豫王,如今谁也摸不清陛下怎么想,到底属意谁做储君,前朝风雨欲来。
姨娘又懂什么,只觉得能攀上李从,是她们娘俩的造化。
林婉宁却有些想哭,谁都不知真相,殿下钟意她这件事,根本就是假的。
正烦闷,父亲居然也来了,还带着她年幼的嫡妹,比起别的姐妹,婉贞这个妹妹没什么心眼,虽然骄纵却难得有几分真心,她也喜欢跟妹妹相处。
姨娘喜不自胜,又亲自奉茶,站在一边伺候,殷勤的很,一个老通房,因为女儿出了头而得到如此荣耀,林婉宁越发觉得辛酸。
父亲还是老生常谈,不过问她,成王殿下有什么打算,面对废太子复起,是否有了应对之策,见她脸色不好,倒是破天荒的,像个真正的爹爹,问了一句。
她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听过父亲对她有半句关心,一时眼眶都酸了。
“我知道姐姐为什么难过,那个殿下,不喜欢姐姐,喜欢的另有其人,所以姐姐才伤心的。”
林婉宁吓了一跳,急忙去捂婉贞的嘴。
林家主眉头已然皱起来:“成王殿下亲自挑中的你,连你五妹妹都没要,怎会不喜欢你,他如今还要靠我林家助力,怎能不喜欢你?”
第76章 留不得了
林婉宁很纠结,原本她在这个家里,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她就像影子一样,既没有三姐那么明眸善睐,温柔可亲,也没有五妹那么能说会道,得祖母喜欢。
每一次姨娘让她上进一点,努力一点,她都觉得绝望,她是个被困在内宅的女子,除了嫁人还能怎么上进,难道还能去科考吗。
跟孙公子的私情,何尝不是她隐秘的反抗,家族想让她联姻成为棋子,给伯爷做继室,她偏不这么干,与其成为几个十七八少年的后娘,至少孙公子年轻英俊,还有功名呢,她想赌一把,却没想到跟成王订婚的大饼,会落到自己头上。
对爱情的背叛,对权力的向往,还有发现自己逐渐对李从的心动,哪怕他从未正眼看过她,也从未给过他任何一个好脸,这些感觉一起折磨着她,她快要疯了,根本不知跟谁去说,对着自己才五六岁的妹妹说出口,却不曾想,居然就这么说破嘴了。
“婉贞,别胡乱说啊,父亲,这是没有的事。”
林家主倒也没追着问,寒暄了两句,又问了问林婉宁姨娘的身体,很快就拿了牌子进了宫,作为林家家主,算不得正经后族,家里却也到底出了个皇后,林家主跟皇后姐姐不同,并不想全都把宝押在李从身上,夺嫡一旦失败,下场是很糟糕的。
如今前朝,成王和豫王争斗的厉害,准确的说,是豫王蹦跶的厉害,成王倒是一直安安分分,还很兄友弟恭,林家主就想再观望观望。
林皇后真是气笑,夺嫡本就是成王败寇,哪有两边全押的,做个清流纯臣倒能保证安全,可林家也就这样了,别说世为后族,连爵位都是逐级递减,她不仅想要做太后,更要太子出自林家女儿的肚子。
林家主便说了此事,说成王或许对林婉宁并不满意,成王殿下心中另有所爱。
林皇后对此嗤之以鼻:“我们林家女人,要的是爱?是权力和地位,只要未来皇后的位子是林家女儿的,他心里爱谁,很重要吗?”
林家主叹气:“皇后娘娘,对李家皇朝的人来说,要是爱不重要,豫王凭什么当了十几年的太子,被废也没像皇长子那般,被圈禁的人都废了。”
皇帝对大皇子太狠了,送饭都只有两个砖头的小口,茅厕都没人清理,这到底是圈禁还是折磨人呢。
这句话算是戳中皇后娘娘的肺管子了,她是继后,甚至在豫王面前都矮一头,豫王对她连母后都不叫,就因为他是元后生的,是皇帝最爱的女人生的,他就可以为所欲为,连她林家的女儿都看不起,说只配做个承徽。
“皇后娘娘这么多年无子,还不是因为……”
“够了,阿弟是来揭本宫伤疤的?”
林皇后气的发抖,她分明是皇后,身体又没问题,却一直无子,都是皇帝做的孽,元后是难产而死,临死前非要皇帝答应,不能让任何一个皇子越过太子,可国不能一日无后,他娶了新后,一开始林皇后想做个慈母,发誓要把太子和其他皇子都视为己出,可新婚后的第一天,皇帝就叫人送来一碗避子汤。
他说太子还小,没了母亲很可怜,若是这时再出声嫡出的弟弟,对太子不公,也怕太子受到伤害,她作为皇后,应该理解自己的丈夫,那时她年纪也不大,不过才十六岁,当真以为皇帝是真心的,也对自己有愧,那避子汤连着喝了十年,终于等到太子稍微长大成人,她也不会生了,不管吃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别的嫔妃都能怀都能生,就她生不出来。
她那么难过,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哪怕是个公主呢,可这些话在皇帝看来,根本就是无病呻吟,甚至还斥她,这么大年纪了,整个怀不怀的,说她不知羞耻。
直到后来,她才知晓,皇帝是故意的,怕她生出嫡子,威胁太子的地位,给她所谓的那些温和避子汤,全是加了重料的,她生不出孩子,就能心无旁骛带着林家辅佐太子,不会对太子有二心。
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怨,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她绝不能让皇帝称心如意。
林家主垂头,神情讷讷:“娘娘,是微臣错了。”
林家子嗣多,可只有面前这个,跟她是同母所出,林皇后一向宠爱弟弟,神色未曾缓和:“我们已经没有退路,成王不行,就扶持别的,总之豫王……”
皇后只有冷笑,豫王绝对不成:“豫王若是登基,我们家是绝对没出路的。”
“就这么押成王一个人,娘娘,我始终觉得不可靠,他若当真不喜欢婉宁,将来便是真的成了事……”
林家主担心,女儿会步姐姐的后尘,他却不是出于担心女儿的理由,林家的前期投入,就换来一个名头上的皇后,林家有什么可站队的,若不是为了将来的太子出自林家女腹中,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掺和进夺嫡这种事,他总觉得,姐姐因为恨陛下就这么做,太冲动了。
“难道本宫就觉得可靠吗,可别的皇子,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林皇后唉声叹气,这些年她皇后是白做的,早就把这些皇子看的一清二楚,她给了他们很多机会:“还有一个办法,收养十三皇子,认我为母。”
林家主眼睛一亮,十三皇子才不到七岁,跟婉贞正合适,两小无猜在一起还能培养感情。
林皇后冷笑,真是觉得弟弟愚蠢无比:“且不说,十三皇子已经记事,非自己所出养不熟,我收养十三皇子,不支持老七,你去跟豫王硬刚,在前朝收拢朝臣?”
林家主顿时没了话。
“蠢货,就是有你们这些蠢货,本宫才如此辛苦,为你们谋划!”
林皇后叹气:“不过你说的,倒也是个问题,婉宁不行,咱们家不是还有别的女儿。”
林家主冷汗都流出来了:“三丫头下个月过门,五丫头聘给了长宁侯家,只有一个六丫头婉贞,今年才五岁。”
林皇后啧了一声:“老七喜欢那女人是谁。”
她想的也很简单,若不过是被美色所迷,将来纳入府中做侧妃就行,男人,哪有不三妻四妾的,就算是她也没那么霸道,一辈子让李从守着林家的一个姑娘过日子,既要做那个位子,开枝散叶也是需要的。
可若是今上元后那种女人,就容不得了。
“婉宁那孩子,嘴笨,性子还内向,怕是争不过那女人,若不是婉贞说出来,我还不知这孩子忍着这么大的委屈。”
说了半天,到最后也不知那女人的真实身份,林皇后气的砸茶杯,最后还是从昭华公主那,探出的消息,说来也巧,昭华公主来给她请安,便说到了谢家长公子谢重玉的事。
谢重玉拒当驸马,已经成了南安王的乘龙快婿,谢家都下聘了,不日就将迎娶郡主。
昭华连给嫡母请安都是精神恍惚的,除了因为被元后和太子坑害,林皇后对别的嫔妃的孩子,倒还算和蔼,也会摆出一副慈母心肠,昭华跟宗室郡主争夫君,居然没争过,简直要成了皇宫里的大笑话,
林皇后安慰了几句,昭华便哭出声,说父皇不帮她,谢重玉不选她,连一向待自己很好的七皇兄,也因为谢家那位二姑娘,不站在自己这边。
林皇后这才得知,李从喜欢的那个女人,是谢状元的妹子,谢家跟南安王攀亲,倒是不太好处理了,她旁敲侧击的,才知道,李从对这位谢姑娘,竟已情根深种。
“本宫记得,当初选秀时,他便去秀女中寻过一位谢姑娘,两人见过面?”
那时李从把皇帝从大火里救了出来,又因为那位郑女,皇帝很愧疚,秀女也让他先挑选,允他自行婚配,后宫能混出头站住脚的嫔妃,都有自己的法子,反正是知道,李从跟一个秀女见过面,但最后婚事也没成。
相比她们,昭华对李从和谢明枝的事,显然知道的更多:“他要找的是谢家二姑娘谢明枝,不是谢昭仪,七哥喜欢谢二姑娘,最早的时候,她进宫,七哥就拜托我照顾她,我们,我们也成了朋友,可她非但不劝重玉,还说重玉不会娶我,早知如此,我为何要提携她呢,真是没良心。”
“看来,老七跟这个谢二姑娘暗通款曲很久了?”
“反正,他们应该认识很久了,什么女人能让七哥不顾兄妹之情,七哥之前一直不纳妾不成婚,就是等她的。”
林皇后恍然,心中警铃大作,这个谢二姑娘不显山不露水,在元京没什么过盛的名气,之前是钱塘王府的准世子妃,教训了赵女,后来就没听过再有什么传闻。
她一直以为,李从如今身边没有女人,是真的洁身自好,还羡慕自己侄女,是终身有靠,是幸运。
结果,居然是又一个秦娥皇吗。
一个压在她头上几十年,导致她这辈子都没有自己孩子的罪魁祸首。
看来,是留不得了。
不管林家如何,林皇后是已经没有退路,即便李从输了,她也不能让豫王赢,可若是李从赢了,她要更多。
废太子成了豫王,又重新回到朝堂,跟他分庭抗礼,李从一点都不担心,对豫王的挑衅完全不上当,对他在父皇面前故作的父子情深,更不在乎,反而彬彬有礼,兄友弟恭。
“主子,豫王遣人来,说,说明日的祭祀常山,您不必去了,陪同陛下的人成了他。”
“已经跟礼部确认过了?”
小福子脸色难看:“是,礼部大人也跟着,是陛下下的令。”
“知道了,之前叫人给父皇准备的方子,跟辽东来的参一起送去宫里,将我亲笔写的信交给父皇,还有交代黄公公,父皇如今吃不得荤腻的大肉,我寻的那两个厨子,擅长做淮扬菜,也让公公带着。”
那信小福子看过,无非是问安,杂七杂八一大堆嘱托,全是关怀皇帝的身体。
“主子,豫王这么来者不善,咱们就坐以待毙,不做些什么吗?”
李从手中的笔一顿:“那你要本王怎么做。”
小福子讪笑:“奴才哪敢教殿下怎么做,奴才只是担心。”
“越到这时就越要沉得住气,豫王忙着收拢权力,可本王却关怀父皇的身体,你说父皇会觉得谁更贴心。”
第77章 杀了卫凌
之前李从还有些惶恐,做了很多准备,但太子没有复立,只是封了豫王,他反而轻松了,这说明父皇还在犹豫,所以她非常轻松,任由豫王表现。
“不争,才是争。”
说完这句,李从继续低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小福子不懂,为什么不争才是争,这可是夺嫡,难道不该去争?
“过来瞧瞧这个。”李从对他招手。
小福子以为,自家殿下写的是什么机密呢,其实过于机密的东西,他也看不到,但让他完全没想到,殿下只是在画画,画的各种各样的首饰,步摇簪子,简单的繁复的,有一套非常繁复的禁步玉佩,上头是大簇大簇的芍药,即便只是玉佩上的花纹,也显得过于华丽了。
“若要雕成芍药纹,不能是白玉,碧玉也不合适。”
“不若用芙蓉玉,是粉色的,还是骠国送来的贡品,雕成粉芍药,一定很好看。”
李从瞥了他一眼:“这个主意不错,也不知,做出来,她会不会喜欢。”
“主子,这是要送人?”
李从嗯了一声:“其实我最喜欢这件,南珠白皙盈润,个头也大,配她。”
他手边就是今年贡上来各地的珍珠,若要论大,黑河有一种淡水珍珠,能长到拇指那么大,但色泽却发黄,不算出色,那些奏折里有一道崖州奏折,请求减免今年崖州的珠税,简直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她的主意,崖州那个知州,哪里是心怀百姓之人,完全是个尸位素餐的废物。
若不是为了徐侍郎,他不会容忍这个一个糊涂蛋占着一州父母官的位置,徐侍郎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护短,太喜欢结党营私手里有了权,恨不得把自己家看门的黄狗,都送到衙门吃一份皇粮。
等将来朝局稳定,他坐稳那个位子,整吏治,徐侍郎这种人,他就不会用了。
李从盯着那些珍珠发呆,如今元京权贵喜欢珍珠,攀比风气很重,降低珠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但既然是她要求的,他会成全。
这也是拥有上辈子记忆的心有灵犀了,除了他们这一对仁慈的帝后,谁会垂怜那些卑贱的疍民。
这个她,除了那位谢家姑娘还能是谁呢,小福子已经不会再去傻乎乎的问是谁了,更不会去学所谓的忠臣谏臣的样子,说主子不该对一个女人如此用情至深,自家殿下算是个宽和的人,对他这种阉人也会委以重任,不拘一格重用,那些成王党甚至能在主子面前毫不客气的谏言几句。
他看的出来,那是没触碰到殿下的底线,有些事无论怎么劝怎么阻止,殿下想做就一定回去做。
这种偏执,在那个姑娘身上尤为明显,小福子可不是那些没读过书,半路出家成了宦官的穷家子,他是罪臣之后,高祖父乃是文帝曾经的宠臣,改革党中的一员,可惜改革失败了,这些大臣抄家流放,子孙成了罪人贱民。
殿下上课的时候,他都跟着学,有些读不懂的地方,殿下还会给他讲解,殿下的愤懑和抱负,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自然也清楚,殿下选了怎样一条困难的路,那个位置是那么好得到的吗,哪个不是腥风血雨走过来,大周就算没有玄武门对掏这种操作,可勾心斗角不累吗。
作为权力动物,三妻四妾算什么,那可不是好美色,是联姻,是交换人质,更是给自己下属一个保证,人家凭什么跟着你造反,脑袋挂在裤腰带上,那是全家掉脑袋的事,联姻不仅是一种态度,也是给人家一个准话,事成之后皇子要有人家的血脉,那才是真正成为一个利益集团。
可自家殿下却偏偏选了那条最难的,如此不近女色,宛如出了家的和尚,就为了一个女人。
他根本不能说,这种行为多么自讨苦吃,这本身就表明,谢姑娘的地位是不同的。
“这是珍珠衫?这可是奢靡东西,奴才听说,昔日明贵妃有一件,上头镶着一颗南海金珠,其余全是拇指大的东海珠做的。”
珍珠衫跟云肩一样,可以做的奢华也能朴素些,上不封顶,但款式基本都一样,就是个小披风的样子。
可自家殿下画的,好似是一套全身的?那得用多少珍珠,而且这么看着简约又奢华,绳子只有简单的几根,还有腰链,是禁步吗?小福子看不懂,怎么感觉大腿甚至脚踝的部分也有,这到底要怎么戴?
李从轻笑了一句,谁都能听出他心情很好。
小福子又没老婆,自然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这珍珠衣不是云肩,也不是珍珠衫,却不是搭在衣服外面。
是光着身子穿的。
什么都不穿,哪怕肚兜都没有,只穿着这件珍珠链子,甚至连关键部位,都遮掩不住,她的肌肤是如羊脂一样的奶白色,滑腻的宛如嫩豆腐一样的触感,即便是最顶级的合浦南珠,在她身上,也是她让那些珍珠更加光泽,不是珍珠妆点了她。
上辈子,他很敬重她,他对男女之间帷帐中的那点事,也没什么兴趣,想当个好皇帝,就已经很累了,当个青史留名的皇帝,就更难,美色在权力面前,都显得并不诱人起来,更别说他本也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这辈子倒也不是不尊敬她,夫妻之间玩点小游戏也并非不可以,他都这么辛苦了,得到了一切之后,还不能让他收取一点利息吗,这是他该得的。
等将她从崖州接回来,看她还往哪里跑,他要亲手把这件珍珠衣给她穿上。
小福子茫然看着,自家殿下唇角带笑,显然心情很好,他却揣摩不出,殿下到底在想什么,谢二姑娘私自跑去崖州,在他看来,其实是一种背叛行为。
“派去崖州的人,准备好了吗。”
小福子神色一凛:“已经上路了,殿下,当真要那么做,若是叫豫王党知晓,可就成了能弹劾您的大罪。”
他们殿下想做的,可是私自刺杀朝廷官员,而且还是有救驾之功的功臣。
“不让人抓住把柄,不就行了。”李从说的轻描淡写。
可是,有那么简单就能做到吗,而且杀了卫凌,不会跟谢二姑娘反目成仇,那可是二姑娘看重的人。
他问了出来,小福子有些恨自己失言,他的为人处世可真是比不上王公公,至少不太稳重,远达不到见怪不怪的境地。
“她如果知道了,跟我闹脾气,不就代表她真的三心二意,爱上了别的男人,这是大不敬之罪,她跟我关系再坏,还能坏到什么地步。”
都已经决裂,都开始恨他了,可就算这样,他也不能放手。
“卫凌绝对,不能留。”
李从说的极其平静,小福子却吓得垂下头,根本不敢看,连冷汗都流了下来,他感觉到极阴冷的气息,压抑再平静下的狂躁痛恨,以及不死不休。
那个卫凌到底跟殿下有什么深仇大恨,殿下就这么容不得他活着,分明卫凌算是谢家一手提拔,若是施恩,未必不能让卫凌效忠。
一个中立,甚至隐隐能成为殿下麾下能臣的人,为什么就没有活路呢,他可是徒手打狮子,勇武冠三军的少年郎,只要重用前途不可限量,而且泥腿子出身,是殿下最喜欢提拔的那种人。
“她要过生日了,七月初八,过了这个生日,她十七。”
李从扔下手中的笔,背着手走到花窗前,天气渐暖,院里的玉簪花开的正好,有一截枝条,俏皮的钻进来,带来一股清新的芳香。
“十七并不算年长,对元京的姑娘来说。”
女子及笄是十五,到了及笄的岁数就要找婆家,但在元京,越是有权有势的家庭,女孩待价而沽,等到二十几岁才成婚的,有的是。
十七岁怎么了,既非及笄,也非别的什么重要日子,对贵人们来说,可能生辰就是特别重要吧。
“主子,要不要派人去崖州,给谢姑娘送生辰礼?”小福子不懂却依旧很贴心:“您亲自画了这么多花样子,也该让她知道,您一直记挂她。”
李从满脸怅然,却没人懂他的怅然,上辈子在这个时候,谢明枝已经有孕,过了十七岁生日,就生下他们的长女,那也是他第一个孩子。
而现在,他们两地分居,纵然将来能在一起,生下的孩子变了时间,还是那几个孩子吗?
她去了崖州,这件事想起来,李从依旧怨愤不已,她就厌恶他,为了躲他到如此地步?还是想偷偷跟卫凌发生点什么,他绝不允许。
卫凌既成了水师参将,让他死在水里,也很合理。
“你知道她跟我许诺了什么吗?”
小福子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有时候殿下跟他说话,大多数时间不需要他回应,更像是自说自话。
“五百万两白银,明年光是一个通商口岸,就交给我这么多钱,毫不包括金矿的产出。”
五百万两,小福子着实吓了一跳。
“她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让本王知道,把她当臣子,比当妃嫔要更值得。”
上辈子,她虽然摄政,却只是出现在朝臣面前,并不参与底层各项事宜的运作,她也曾主持工部修缮治水书籍,可只要吩咐下去,自然有人去执行,难道她会亲临黄河决口现场去治水?这是很不体面的,作为一个女人,通过生下继承人而拥有摄政权,礼法允许,但亲自去做某些具体的事,就会挑动士大夫们敏感的神经。
有些商户人家,家主是女子,但士农工商,商本就最贱,商户女没规矩,这些士大夫本就鄙视,也无所谓什么名声不名声,可谢明枝不是这样。
她简直就是故意自降身价,要他权衡利弊,最后弃了她。
“大周一年的税收是两千二百万两,谢姑娘一个小小通商口岸能交五百万两,这……”
岂不是惊世骇俗。
“对,所以本王等着,她若做不到,便理所应当,回归后宅,做她女子该做的事。”
“若,若是做的到呢,主子要放过谢姑娘吗?”
“你这话说的不对,什么叫放过,这是两情相悦。”李从望向窗外,脸上浮现着一丝笑:“她想去崖州散散心,就去吧,总有我为她兜底。”
这种回答不就是完全不放过人家吗。
“万一,万一……”小福子咽着口水。
李从有些不耐烦,让他有话直接问。
“万一谢姑娘真的做到了,提出要嫁给别人,主子远在千里之外,可怎么办呢。”
李从面色不动:“这不可能。”
随后他就不再继续说了。
为什么不可能,小福子不明白,他想了片刻恍然大悟,自家主子一直都没承诺什么,从未说过谢二姑娘即便能赚到五百万两,就答应她的要求,就不娶她,就算谢二姑娘当真天纵英才,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主子想要,她就能拒绝,即便嫁了人,能有好下场?
他望向唇边带着淡淡笑容的李从,忽的打了个激灵,垂下头,对一个女人,殿下真的会用这么阴险的手段吗?
……
谢明枝信誓旦旦,说她负责珠税,卫凌问她打算怎么办,谢明枝说可以养珠,养珠技术早在文帝时就已经出现,庞元英的《文昌杂录》就记载过,但养的是淡水贝,而且技术一直没有推广开,即便要养珍珠也需要过程,谢明枝手下这些疍民,训练之余,还是要捕采,但这一回除了采珠之外,谢明枝还让疍民们,特意捕了马氏贝的幼体,先用来实验。
这种贝出产的珍珠都不大,但皮光非常好,是很多南珠也比不上的,还有专门产珠的河蚌,进行对比培养。
谢明枝的确很忙,忙着定通商口岸的货,整修码头,天知道崖州作为老牌口岸,居然码头破破烂烂,只能停泊二十艘小船,连驿馆都是破烂无人的。
这笔修整的钱,她要自己掏,徐知州一个子儿都不出,等她终于想起来,要去崖州水师瞧瞧卫凌的时候,都快两个月过去了,卫凌住在谢家别院,可两人居然连顿饭,都没法在一起吃,面都碰不到。
她想起要让卫凌尝尝她做的鱼羹,索性得了闲,亲自下厨,让绿珠拎着食盒就去了水师衙门。
衙门就在海边,训练场也在那,到的时候,没见到卫凌人影,却见到海里起起伏伏不少的浪里白条。
一个个从海里出来,蜂臂猿腰的年轻男人及其惹眼。
绿珠刚要对卫凌招手,就见一个女子捧着托盘过去,给水兵们发布巾,甚至拿着布巾凑到卫凌身边,想要给他擦拭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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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傻了,忘了设定更新时间了
第78章 主子已经等候您多时
姑娘梳着两条大辫子,粗黑油亮,有一双很大很明亮的眼睛,除了皮肤是麦色的,有些粗糙,怎么看都是个略有风情的小美人。
她还有着元京那些贵女们根本没有健壮身体,凹凸有致,像是一匹健壮母马,充满野性的美。
她拿着帕子,就要蹭到卫凌丰硕的胸脯上。
罗九娘啧了一声,很是不满意。
绿珠不敢置信:“卫公子这是在干什么,刚当上官就有异心了。”
罗九娘咂咂嘴:“要不咱们姑娘说,男人就是那么回事,跟谁成婚结果都一样呢。”
“你不是很支持卫公子,怎么现在又这副论调。”
罗九娘努努嘴:“我觉得卫公子是好人,跟别的男人不一样,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要是卫公子变了,不是好人了,我为什么要觉得他配得上姑娘,只有姑娘才是最好的。”
谢明枝淡笑,抚摸这孩子毛茸茸的头。
好在,卫凌皱着眉头,躲开那姑娘的手,很有分寸的拒绝了,他用布巾擦拭身体一边走过来,看到凉亭下坐着的几人,顿了顿,让副官拿了件衣服披上了。
卫凌的身材实在熬人,根本没有赘肉,全是块硕分明的肌肉,却又不显得过于巨大,线条流畅的很,谢明枝一时看的有些入迷,一点也不觉得羞耻,没看那些疍民们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看的红了脸吗。
卫凌显然意识到,将衣襟遮的严严实实,等到了谢明枝跟前,坐下来的时候,不知是带子没系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胸膛又露出一片,随着他靠在躺椅上的动作,衣襟敞的更开。
谢明枝注意到他的动作,刚从海里出来,察觉到那些火热眼神就包裹的严严实实,现在到了她面前,反而没那么多的忌讳,胸口衣裳开的缝,都要到肚脐那了。
哐当一声,罗九儿放在卫凌面前的茶,发出一声响,那力道几乎都能把瓷器磕出一条缝隙来。
卫凌当即挑眉,神色肃然。
罗九儿是很怕卫凌的,毕竟这人当初拆穿了她的谎言,逼着她跟自家姑娘坦白,那种被强迫的惶惶不安,她到现在都记得。
可现在,她却不怕,挺起胸膛,毫不退让,分明是卫公子做错了事,她有什么错呢。
“好了,别磕坏了我的玲珑瓷,这瓷器在这就这么一套,摔碎了就没用的了。”
玲珑瓷不好烧,哪怕在谢明枝的窑厂,也是十套里只能出一套完美成品,在元京都是紧俏货,在崖州这个地方就更是天价。
这套杯子她专门放在水师衙门,留着她跟卫凌专用的,有了条件她就要享受而且吃的用的,无一不精,无一不是最好的,卫凌泥腿子出身,不太讲究吃穿享受,对上层贵族奢靡的作风更是嗤之以鼻。
但不仅是这套茶具,水师衙门里还有她最爱喝的丹桂香片、珠兰香片,更聘了个厨娘,专门给谢明枝做她爱吃的点心。
“去吧九儿,把饭菜摆上来。”
卫凌在讨好她,并且是违背本性的讨好她,他看着年纪不大,实际上非常传统,古板程度不下那些老夫子。
“这丫头,对我是越来越不尊重了。”
“你做了让她生气的事,怎么还能怪她。”
“她生气,你就不生气?”
谢明枝的视线,落在他空荡的领口处,有些没擦干净的水珠,挂在锁骨上,摇摇欲坠的,随着他一动,水珠坠下去,隐到衣襟的深处。
“身上不好好擦干,也不去洗个澡,海水干透了会在身上析出盐粒,到时候你就难受了。”
谢明枝拿起手帕,看着好似要给他擦拭似的,卫凌自然而然,挺起胸膛,看着像把胸口往她手里送。
谢明枝叹气,这小古板自从跟她在一起,都变成什么样了,她的手越靠越近,就在要触到的时候,谢明枝把手绢一丢:“你自己擦。”
手绢是丝绸的,轻柔的落在他的胸膛上,带起一点瘙痒。
“为什么不帮我擦。”
谢明枝白了他一眼,下一刻,一个声音响起:“卫将军,我娘让我来给您送饭,我们家今天捞了新鲜的鱼,做了好香的鱼饭,您尝尝,我亲自做的呢。”
谢明枝微笑,很好,都找上门了,这下他知道,她为什么不亲手给他擦了吧。
甚至不用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水师衙门可不是谢家宅院走几步都有人看管,下人有下人的屋子,主子有主子的屋子,没得命令,下人在园子里乱走,是要被主子打板子的。
为了方便照看那些疍民,谢明枝做主,把疍民的渔船迁到水师衙门附近,买了地,先给他们一家分了一亩,至少不必整日住在船上讨生活。
水师衙门新晋的小兵,都是这些疍民,这是个姑娘家,大家都乡里乡亲,而卫凌的心腹,也不好斥责一个年轻姑娘,这里本就是训练场,也没什么机密,就让她摸到这里来。
谢明枝依旧在微笑,卫凌却觉得慌张:“程姑娘,你拿走吧,好意心领,但我真的不用。”
“卫将军,您尝尝吧,是我亲手做的,我做的跟别人做的不一样,一点都不腥,我们里长说了,以后我们都跟着卫将军,将军就是我的衣食父母,不把将军照顾好,里长和我娘,都要责罚我呢。”
姑娘性格爽朗拎着篮子就上前来,瞧见谢明枝直接顿住,桌子上的菜色,很精美,鱼羹冒着汩汩热气,晶莹剔透的碧粳米饭被放在三彩的小碗里,那碗上的釉色,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起的。
饭菜是放在食盒里的,分明只是在水师衙门吃一顿,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可碗旁还有汤碗,精致如玉般的小汤勺,甚至还有净手的花瓣水。
这种大户人家的做派,哪是一个疍民姑娘见识过得,顿时就傻了眼。
谢明枝察觉到手腕一坠,居然被卫凌捏住了,被他握着移到自己胸口上。
“给我擦。”卫凌的语气言简意赅,看都没看那位程姑娘一眼。
到底是个姑娘,面嫩,看了这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羞的满脸通红,手脚无措。
“诶,那个人,你过来。”绿珠对她招手。
姑娘如蒙大赦,急忙过去。
“把那鱼饭留下吧,我们姑娘要尝尝。”
“绿珠姐姐,你做什么对她这么客气,谁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就想攀高枝呢。”
绿珠气定神闲,瞥了罗九儿一眼:“当初姑娘对你不也是这样,我觉得你居心不良,市井气颇重,留在姑娘身边不好,姑娘还不是那么相信你,我是不愿意,也没办法。”
罗九儿努着嘴不说话。
“行了,这位程姑娘,你也不必装模作样,你在这姑娘有话问你,别怕,我们姑娘人好,就算大家都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我们姑娘是好人,不会弄死你的。”
谢明枝听到绿珠说的话,很阴阳怪气,直接噗嗤就笑了。
手腕被迫覆上鼓鼓囊囊的胸肌,即便是冷冽的海水,也没能带走他身上的温度,火热的像个茶炉炭。
“绿珠不高兴,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一点也不生气,更不嫉妒?卫凌的脸色有点黑。
“有姑娘喜欢我们卫小将军,难道我不该替你开心?”
“我以为你会吃醋。”卫凌冷着脸,越发觉得不满意,可他嘴是笨的,却没法形容自己的难受,一个女人吃醋,不代表喜欢和在意,但不吃醋一定是不喜欢和不在意。
谢明枝笑的越发温柔:“不过是个小村姑,我就要如临大敌的吃醋,那我的段位也太低了,至少得是公主郡主什么的瞧上你,我才能吃醋吧。”
所以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你就不怕我真的收了。”
谢明枝依旧很冷静,卫凌泄了气,她或许不是不在乎,而是很笃定,一旦他真的收了别的女人,他们之间就结束了,她绝对不会妥协,此时卫凌才体察到那位钱塘世子的感受。
她不会妥协,太游刃有余,你根本不知道,她到底爱不爱自己,甚至纳妾,爱上别的女人这种事,她根本不会破防,只会迅速抽身而去,但这种抽身而去,本身就意味着不够爱,爱是盲目的,是没理智的,是无法控制的
“这些底层姑娘,鼓起勇气示好,有多少真心是为了你这个人,你若不是将军,是码头干苦力的泥腿子,是乡下耕田的农户,你瞧她们瞧不瞧得上你。”谢明枝想了想:“我说的太极端了,毕竟我们小卫将军即便没有功名,生的这么俊俏,也会有姑娘示好的。”
她笑嘻嘻的,卫凌根本没办法生气,她总是这样,惹了他不高兴,也能三言两语把他哄好,他就是她手里把玩的那串手捻,怕是一辈子都逃不出她的手心了。
卫凌觉得,这很没自尊,可瞧见她笑的灿烂,心底叹息再三,罢了,就这样吧,就算被她玩弄支配又怎么样呢,若非如此,他连接近她的机会都是没有的,更别说陪在她身边。
“程姑娘,是吧?”她让人将那姑娘叫来:“别害怕,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来点?”
姑娘却只是摇头,连坐着都是拘束的。
“你做的鱼饭不错,吃着没腥气。”
程姑娘一下子来了兴致:“是,那是自然,奴做的鱼饭在我们族里是最好吃的,把鱼的脏都掏干净,用水冲洗好多遍,用黄酒多泡泡,腥味儿就少了很多……”
在卫凌紧皱的眉头中,她的话越来越低,如同蚊蚋,最后闭口不言了。
“别在意他,我喜欢听,我会做鱼羹,还不怎么会做鱼饭呢,你也尝尝我做的。”谢明枝让绿珠给她盛了一碗羹,她说自己很爱吃黄鱼焖饭带鱼焖饭,但新鲜的海鱼在元京根本买不到,带鱼这种鱼一被捕获,出了海就会死,等运到元京,早就臭了。
她还喜欢干炸的带鱼,把上面那层白色细鳞擦掉再炸,香酥的特别好吃。
程姑娘已经放松很多,谢明枝就是有这种魅力,当她想亲近一个人的时候,不论是贩夫走卒丫鬟婆子,还是王公贵族的小姐,都能很快亲近起来。
程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作为底层人,她根本不知道,带鱼白色的鱼鳞用柔软的布一点一点祛除,贫家人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卫凌眉头就没舒展开,她是钱塘人,倒是靠着江可没靠着海,怎么会对海边人的食物吃法,这么熟悉呢,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明枝问了这姑娘,房子建没建好,到陆地上习不习惯之类的问题,疍民是贱籍,不能拥有自己的地,房子和土地,都是谢明枝的,目前来说,这些疍民都是谢明枝的佃农。
她不太愿意刺激这姑娘,这个程姑娘爹卧病在床,家里几个弟弟还年幼,还不到十岁,是没办法进水师参军,领一份俸禄的,里长见他们家可怜,就把给水师送饭这份差事给了她,好让她补贴家用,就此动了心思,若是能跟水师衙门里的男人成婚,这就算是脱出苦海了,哪怕做妾也值得。
这些人里,谁比卫凌更加合适呢,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还未婚娶,洁身自好。
谢明枝旁敲侧击的打听,得知这些疍民已经勉强能温饱,参军的训练也很刻苦,也就放下心,至于像程姑娘这样的,想要攀高枝,怕是难,不说卫凌,只说他那些兄弟,一个个心高气傲,连原来的相好都不愿娶,那些姑娘还是良籍呢,但她总归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听。只是,她对女子的苦难总是不忍的,决定让人私下里,给这姑娘家送点银子渡过难关,再让自家的大夫去给她爹爹诊病。
这姑娘总这么接近卫凌,影响水师衙门的事务,也不是个事,不如今日让她看个明白。
她也没有如何亲热,就跟平日一样,她跟卫凌的相处是没什么激情的,更像是老夫老妻,两人事务繁忙,其实是聚少离多的。
卫凌问她为何愁眉不展,心中不安,不会真的因为这个程姑娘在烦恼吧。
谢明枝说,她想在海里人工养贝,但植入珠核的手术并不顺利,母贝死亡率很高,可寻常采珠的地点都已经捞了个遍,不仅是今年的珠税,养殖也需要大量在繁殖期的贝,现在却不知何处去寻。
程姑娘眼睛亮了,说她知道,东海涡眼有一处地方,能采到的珍珠很多,只是那地方暗流太多,非常危险,若遇上海上风浪,疍民的小船经不起海浪拍打,多会遇难,若不是真的到活不下去的地步,疍民们是不会到涡眼处去采珠的。
谢明枝叹气,既然危险,就先从长计议,现在也不急于一时,话虽这么说,但她眉宇间的忧色却被卫凌看在眼里。
等她知道的时候,卫凌早已组织人手,带着程姑娘和一些水性好的疍民,去了那处据说有很多珍珠母贝的东海之涡。
实在太仓促了,也太冲动,她回了宅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决定着急人手出海,赶紧给卫凌传信,让他回来。
然而刚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管家的面孔居然没第一时间出现,连护院们也不见踪影,等见到小福子时,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小福子拱着手过来,脸上带着笑:“谢二姑娘可算回来了,主子已经等候您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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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他对你居心不良
程姑娘欲言又止,攥着衣裳垂着头说不出话,跟着出海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好些疍民中擅长憋气深潜的好手。
领头是便是陈世生,他虽然年纪小,进了崖州水师都,却是表现的最出色的那个,小小年纪已经被提拔为股长,听说要为谢明枝去涡眼采贝,亲自选了一批水性好的。
见她紧张,陈世生安慰:“大花姐,别害怕,虽然去的是涡之眼,但这回都有绳子绑在身上,咱们也不用一个个的采珠,只要把贝捞上来就行,有我们水师在,也不怕那些海鲨,卫大人体恤下属,不会白白送我们去死的,再不济,还有谢小姐在。”
她却笑的心神不宁。
陈世生不知她为何这么害怕:“已经叫人测算了,接下来几天海上没有大风大浪,再说,士为知己者死,谢小姐可是救了我们的命,今年的珠税都是谢小姐据理力争降的,若非她跟知州大人谏言,咱们怎么可能上岸生活,谢小姐真是大好人阿,咱们住的房分到的地,都是大小姐给的,连租子都比别人低,要不是大小姐家的大夫来给诊了一次病,我爹跟你爹都活不成了,连药费都没收。”
陈世生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自认是安慰的话。
程姑娘却越发沉默,尤其得知,水师衙门从上到下的俸禄,不是崖州官府掏的,是谢明枝自掏腰包,恐惧让她恨不缩成一团,直接扎个猛子到水底,索性淹死算了。
“世生阿弟。”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他们并不沾亲带故,但都是疍民,算是同族,本就穷苦若再不互帮互助,就真的没活路了。
“要不,你去跟卫大人说说,别去了。”
“不去,为什么?”陈世生不懂:“大小姐说,若是这母贝能养好,以后珍珠也能靠养殖生产,咱们这些人就不必顶着被淹死的风险去采珠了,这不是好事吗。”
程姑娘拼命摇头:“不是好事,不是好事,世生阿弟,你跟卫大人说说,今天别去了,改天,行吗?”
她的恳求让陈世生完全意外,不仅觉得不知所谓,还无动于衷:“大花姐,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平常咱们采珠,都是冒着生命危险,你不是挺积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怎么替大小姐干活就不行了,卫大人对咱们有恩,可你别忘了,能让我们这些贱民参军领俸禄,都是大小姐,大小姐对我们恩重如山,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程姑娘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不感恩大小姐,我只是,我……”
她红了眼眶,却磕磕巴巴说不出话,似有难言之隐。
陈世生拍拍她的肩膀:“大花姐,不行你别去了,你在家歇歇,好好照顾程家大伯,你别担心了,这回若是干得好,我立了功,就跟大小姐说,给大伯请个更好的大夫,赊一支老参,大伯的病你也别太着急了,大小姐心善,求求她,她会帮你的。”
说完,他就自顾自上了沙船,程姑娘急忙去阻拦,却被守卫挡住,她慌的不行,想去找卫凌,但上回因为居心不良被谢明枝看了个正着,卫凌就就交代护卫,不再让她接近衙门正堂,送饭的活倒是继续让她干着,但也只能给疍民出身的水兵送。
她疯狂阻拦,说不能去,旁人却只当她是害怕了,发了癔症,几个疍民的婶子甚至把她按住,押到旁边的棚子里,让她不要乱说话。
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好日子,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在卫凌和谢明枝面前表现呢。
……
李从竟然到了这里,还控制了别院上下所有人,她的那些护院,怎么可能跟千牛卫比呢。
小福子脸上堆着笑,完全没有不尊敬她的意思。
“我家那些护院,还有下人呢?我现在就要去看他们。”
小福子笑笑:“他们没事,都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呆着呢。”
谢明枝不信,冷着脸就要走,小福子叹气:“谢二姑娘您是聪明人,主子也没想跟您决裂,怎么可能对您那些护院下人不利呢,可您若不见主子,着结果就说不准了。”
“你威胁我?”
小福子急忙告罪,连说奴才不敢,只说了一句,这回李从来,是要治理崖州庶务的,谢明枝咬着牙,进了内院。
小福子笑了,却依旧弓着身子跟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一进院子,门就在身后被带上,嘎达一声门栓都被栓上,谢明枝几乎气笑,这是什么意思,防着她逃跑?
她的屋子,分为内室和外面会客的厅,用屏风和珠帘间隔开,不同于她在元京的卧房,因为元京地价贵,而且没有功名的白丁买地和有钱权的富户、有权的朝廷大员买地是不同的。
李周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即便是最有钱的首富,宅院也是有规制的,所用木料以及宅院大小不能超出二十亩,否则便是僭越。
不在元京置大宅子,也不仅是没钱的原因,谢明枝手里有钱,光是琉璃方子,周青岩给她的分红,还不到一年呢,就已经给了八万两,她自己那些铺子产业,窑厂的白瓷供不应求,玲珑青瓷价值千金,不置大宅子,是谢重玉的意思。
元京人多眼杂,不仅容易落人口实,还容易被有心人盯上,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他也是为了护着一家子安全。
但崖州天高皇帝远,她自然可以住大些的宅子,光她的院子,就比得上元京谢家那个宅院,她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心意随意布置,一切都是她喜欢的。
床上挂着青色的帐子,还有水晶帘,窗户是烧制出的琉璃,又明亮又保暖,现在烧制大块玻璃依旧很难,是用一寸长的小块琉璃拼的,就是明瓦的工艺,还用了软烟罗做窗帘,白日拉上帘子,阳光照进来,就会是软烟罗的颜色。
花窗开着,伸进来一截海棠枝,白海棠依旧开着,却已经到了末期,有些衰败了,白色花瓣洒落一地,在外面形成一道海棠花溪,窗下,各类芍药争奇斗艳的开着,有凡品也有绿芍药这种名品,挤挤挨挨的种在一起,显然不是花匠特意栽培修剪过的。
这屋子里有不少好东西,粉色芙蓉石的香炉,袅袅冒出烟,有白梅的冷香感,青玉琉璃的茶具,雨过天青色的水仙盆,放在别人家,定然当做珍品好生珍藏摆放,在谢明枝这里,却真的用来种水仙,已经抽了很高的叶片,水仙的苞都微微露出来了。
花窗下的罗汉床上,摆放的云子,比宫中贡品都好看不少,如同黑白玉,甚至连玉盘,都是真正的羊脂玉,可如同一抹拢翠的琉璃缸,里面放的却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鹅卵石,养的也不过是几条黑不溜秋的小杂鱼,沉香手串随手挂在捡来打磨好的树枝上,珍品和凡品,就这么混杂的放在一起,所谓珍品也并不见得有多珍惜,可见房主人的漫不经心。
这是个充斥着矛盾的屋子,既有少女的俏皮,也有年长者追求的雅致,但说到底没什么布置的思路,主打一个大杂烩,怎么舒服怎么来。
跟他印象中,她的寝宫,完全不同。
他初登基,她是皇贵妃,皇贵妃位同副后,住凤仪宫也没什么不行,可她百般推拒,说自己不是皇后,就不能逾制,没奈何,他只能让她住了昭阳殿,她只用自己这个位份能用的东西,绝不叫人拿住自己的错处,后来做了皇后。
家具是黄花梨的,跟她一样,用的帐子器物,都是尚宫局送来的,是他喜欢的端庄雅致的风格,以前他觉得这是他们夫妻一体,她的喜好跟他一样,如今看来,她分明隐藏了很多,在他面前,从未露出自己的真实。
李从已经等了一会儿,甚至没有正襟危坐,靠在罗汉床的软垫上,拿起她随手放在桌子上的万花筒和画片翻看起来。
她显露出来的真实,已经不是惊喜,更多的是惊吓。
不过今日看来,是惊喜,桌角有很多杂乱的东西没收拾,不仅是这个万花筒,还有个没上完色的陶瓷小猫,连画片都是自己画的,最后一页是新画的,颜料还没完全干,画的居然是哪吒闹海的小故事。
他收回上辈子说,她太过无趣的话,这哪里是无趣,分明是有趣极了。
只是这个如此会生活,会享受,甚至会用路边捡来的奇怪石头做盆景,这个有趣的灵魂,他从未接触到罢了。
李从之前愤怒的想杀人,愤懑在心中,郁结的发泄不出去,几十年的夫妻,生育了七个儿女,一路互相扶持,哪怕是几个孩子,也比不上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可结果呢,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是她的不得已。
他读过那句话,‘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他认为是屁话,夫妻如此亲密,怎么可能至亲至疏,现在他才算真真正正懂了这句话,一个在身边睡了几十年的女人,他都从不曾触碰她的真实。
可只是谢明枝是这样吗,他别的嫔妃,私下也拥有另一种面孔,他不了解的样子,就像重活一回,脱离了青梅竹马,娘亲托付的那层面纱,再看自己的表妹,就有了新的认识,沈氏仿佛变成了奇形怪状的,一种别的女人,他好似从未认识过她。
所幸,他对了解别的女人没什么兴趣,所幸,他还有这辈子的时间,重新去了解她。
“怎么在那站着,不进来,你反而成了我的客人?”
“不请自来的,难道不是你?”谢明枝找了个八仙桌,坐了下来。
离他那么远,这是做什么呢,难道怕他吃了她?李从嗤笑,她要是真怕他,就会一直装下去,根本就不会说从未爱过他,更不会偷偷跑到崖州,惹他生气。
她分明胆大包天。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控制我家的下人,私闯未婚嫁的姑娘闺房,这便是殿下的礼?”
李从越发想笑,她哪里他没见过呢,两人赤裸相见恩爱缠绵的事,可多了去了,但这话说了,她一定又要不开心,即便嘴上得了便宜又怎么样呢,他要的不止这个。
所以他忍住了,没说。
“崖州知州跟我说,你修码头组建水师,折腾的很厉害啊,你跟卫凌,走的也挺近?”
谢明枝心头一紧,看李从的表情,他依旧神色淡淡,她揣测着,徐知州到底有没有做那个细作,到底说没说,说了多少,也有可能他什么都没说,但她跟卫凌的亲近,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都未婚的男女,走的却这么近,卫凌甚至能进出别院。
李从大约不知道,她跟卫凌,已经是情人的关系,甚至身体的探索也做了一些,拉拉小手,抱一抱,甚至更亲密的亲吻,这在普世中,女子是陷入污名,根本嫁不了别人的事,对她跟卫凌来说完全家常便饭。
不过卫凌羞涩,她随意探索他可以,偶尔她觉得不太公平,想让他也探索探索自己,他手抖的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她用襻膊干活时,衣袖被拢的露出大臂和肩头,他都不敢看,非要让她穿上外裳,把肌肤遮住。
“他是我长兄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这一路来崖州,多亏有他照拂,不然我那些护院,可打不过沿路的劫匪。”
“你想要水师?你想笼络卫凌,你知不知道他对你什么心思?有救驾之功,不在元京父皇跟前,老老实实做官,跟在你屁股后面跑到崖州来,你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吗?他分明对你居心不良!”
谢明枝确信,他并不知道,自己私下跟卫凌的关系。
她决定,再试探一番:“卫凌的确喜欢我,这辈子发生了很多事,也是巧合,他居然没跟九娘在一起,反而喜欢我。”
李从的脸色,极其阴沉。
“怎么我就不能被人喜欢吗,我很差?还是说,殿下三妻四妾就可以,我就不能被出众的郎君倾慕?”
“这怎么能一样。”李从显然开始恼怒。
“怎么不一样,就许你跟别的女人拉拉扯扯眉来眼去,我就不信?”
“我跟谁拉拉扯扯了?”李从豁然起身:“你要诬陷我,我不会承认的,谢明枝,你就不能公平一些,讲点道理?”
他现在还在压抑自己的怒气,她屡屡让他生气试探他的底线,他都忍耐了,为什么就这么防备他,忌惮他,他还曾是她丈夫。
“难道我说错了吗,郑妃是你正妻,刘妃是你侧室,你没宠幸过,她给你生了两个孩儿,哦,还有白氏,也是生育有功的嫔妃,你甚至还娶了林婉贞,如今林婉贞才多大?五岁,哈哈。”
李从完全无语:“你说的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至少这辈子……”
绿珠在外头敲门,声音急的很:“姑娘,出事了,卫大人他们的船,消失了。”
第80章 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失踪?你做了什么?”
她对着自己,满是质问和戒备,就像真的是他做的似的,他的确做了,可李从能承认吗,而且她这种态度,让他很不痛快。
李从连气笑都笑不出来:“你为什么说是我,没听你的丫鬟说,是海上风暴,我那么有能耐,可以呼风唤雨?那干脆我也不必费心筹谋,直接装神棍就能让父皇相信我了。”
他神色讥诮,满脸都是被污蔑后的委屈与不甘,就好像他真的受了天大的冤枉。
谢明枝根本不理会,反而问绿珠:“水师衙门负责占卜天气的,不是说今日是万里无云,风平浪静吗?”
绿珠也不清楚:“是,那些疍民里有经验的老渔民是这么说的。”
“去,让水师衙门所有的船出动,务必要把人找回来。”谢明枝强行让自己冷静,卫凌是为了她出海的,虽然她也觉得此事太仓促,而且等她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出海了,她根本来不及阻止,但得知接下来几日海上都没有大风浪,她也就放下心了。
谢明枝的别院,是能看见海面的,近海依旧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海面风平浪静,完全看不出所谓遭遇风暴的样子。
“让卫凌的副官来见我,怎么就遭遇了风暴,谁传回来的消息?”
她在心急如焚,那担心的样子,叫李从觉得碍眼极了,他想的没错,她果然已经被卫凌所欺骗,甚至已经动了心。
卫凌怎么敢的,他真是胆大包天,死有余辜!
李从手捏的紧的,指甲陷入手心,很疼,却能让他更清醒更理智。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谢明枝狐疑。
她的不信任,让李从更加怒火中烧,喉咙里都泛着苦涩,他才是她的丈夫,跟她同床共枕,相濡以沫几十年的男人,为何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不断在胸口叫嚣,他凭什么不能杀卫凌,一切对她心怀不轨的男人都该杀,他有这个资格。
可他不能,如果还想要她,想要得到她,他就必须筹谋忍耐,对自己的妻子要用手段,滑天下之大稽,李从恨的要命,却露出黯然的样子:“我能做什么,我真成了神人,能呼风唤雨?我为什么要针对一个小小卫凌,他也能算我的对手?”
谢明枝却并不完全相信:“你也可以在水师衙门安插人手,给错误的天气信息。”
李从没想到,她只是随口一说,竟然说出了他的布置,若不是他还得装出跟自己没关系的样子,他简直想要抱住她,狠狠地亲她两口,他就说他们是天生一对,彼此这般了解,还有谁比她更能配得上他,而他对她来说也是。
但他怎么可能承认呢,李从叹气:“水师衙门是你一手组建,从你一开始想插手崖州政务,甚至想把水师变成你的私兵,我说过什么了,还是徐知州阻拦过你?你一瞧见陈世生就有这个打算,是吧?这在大周是重罪,尤其你还是个妇道人家,若不是我在元京争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奏折递上去,你现在还能活着吗?你一手筹办的崖州水师,人都是你选的,我若能在里面安插钉子,谢明枝,你是看不起你自己?”
谢明枝的确有些病急乱投医,慌的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了,但此事太奇怪,她随口一说自己的困扰,那个程姑娘就出现了,还说东海涡眼有许多生珠的贝,而卫凌居然也就这么急吼吼的去了,李从若是不出现,她会怀疑他?
她绝不信,他什么都不做,只能归于太巧合。
“总不能什么坏事都是我做的,在你谢明枝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你想杀卫凌。”
李从气息不稳:“我什么时候想杀卫凌?”
“上辈子,你就想杀他。”
李从心底咯噔一声,难道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上辈子是他杀的卫凌?他当然没有亲自动手,成了皇帝,想要谁死,还得亲手杀人,他这个皇帝做的,也太失败了,他只是不经意透露了一些事,案子拖着不还他清白,在大牢里做些小手段,就已经足够让卫凌,生不如死,活着比死更难受。
可即便是这样,他一直拖着,不肯死,居然还想再见谢明枝一面,见他的皇后,他的妻子,也不敢自己,配不配。
李从捏捏眉心:“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没想杀他,这是党争,上辈子他死的,我也很意外,总不能因为上辈子他死了,我没来得及下旨救他,就把这辈子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异状都推到我身上,这公平吗?”
“你真的没想杀他嘛,上辈子?”
“绝无此事,他也是我的臣子,就像今日的事,陈世生不是也在船上,即便我不待见卫凌,我总不能也希望世生去死吧。”
谢明枝沉默不语,现在卫凌失踪,她其实没心思在这跟他争辩,如果这辈子也把他连累死了,她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颓然坐在那里,绝望到脸色苍白,或许不跟她沾上边,是最好的选择。
“谢明枝,明枝,枝枝?”李从察觉到她脸色不对,急忙起身,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你退我进,欲擒故纵的演戏了,握住她的手,顿觉十分冰凉,她居然全身都在冒冷汗,连呼吸都是急促的。
这种情况李从很熟悉,她在极度紧张和恐惧时,犯过两次病,把她抱在怀里,顺着她的后背,让她呼吸的多一些,见绿珠还傻着,啧了一声:“去拿薄荷油,你们主子需要这个。”
绿珠头一回见到,自家姑娘还有这个病症,手脚都僵住了,毕竟谢明枝一直都健健康康的,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哪有慌乱到这种地步的时候。
谢明枝瞳孔放大,浑身僵硬,面色惨白,只有胸前剧烈的起伏,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这是她们的主心骨,甚至是谢家的主心骨,她们姑娘什么时候这样过,而且这是病症,她们姑娘怎么会有这个病症,从前诊脉从未诊出来过,绿珠吓得腿一软,就跪在谢明枝跟前,哭着大喊姑娘。
李从啧了一声,这个丫鬟真是派不上用场,上辈子就是,还是王府里给她拨的另一个紫簪,不仅忠心能力还强,至少遇见这种事,不会慌到腿软的走不动。
“刘福,进来。”
小福子连滚带爬,掏出薄荷油,李从亲自给她涂在太阳穴处,又用嗅盐给她嗅,等谢明枝剧烈的喘息平静下来,她已经倒在他怀里,整个人都被他揽着,包裹着,他用自己的大掌给她暖着手。
“对卫凌,你竟担心到这种地步?”
她第一次发病,还是在睿儿亲自领兵时传回消息,说受了重伤昏迷不醒,那次真的给他吓坏了,找了很多太医给他诊病,才知道她是惊着了,一时没缓上来才会这样,她对他都没有这么担心过,为了他们的孩子,当然可以,他们的孩子配得上,可卫凌是个什么东西。
难道在她心中,卫凌比他还重要吗?
“你爱上卫凌了吗?”李从脸上很冷静,双眼中汹涌的情绪,将眸光染的,如同两颗黑洞,毫无光亮。
谢明枝惨然一笑:“不是爱,是愧疚,上辈子,他是被我连累而死。”
“怎么是被你连累的,这毫无道理,是党争。”
“因为他是后党,所以你不容他,你的那些狗腿子也不容他,你们冤死了他。”
“枝枝,党争是我也没办法控制的,前朝所谓的保皇派、阉党、清流,如何在他们之间平衡,你不是没见过,上辈子卫凌的事,我也很遗憾,你分明看到我的痛心。”
是,他是痛心,他大发雷霆,说党争损失他一员忠心猛将,不仅撤了督办此事官员的职,查出不少贪腐,还给了卫凌死后哀荣,封为国公,配享太庙,特允他养子袭爵。
他觉得自己做了补偿,那可是高高在上皇帝的歉意,卫凌还能怎么样,她还能怎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可是无论再怎么愧疚,卫凌死了啊,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我没能救的了他,他救了我,我却没能保住他的命!”谢明枝的眼泪,簌簌流下,泪珠晶莹剔透,落在李从的手上。
泪是温的,他却觉得,如此灼热,烫的他想要蜷起手指,暴虐与心疼,在他胸口交织,让他喘不上气。
值得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此时的李从,终于意识到,卫凌在她心中,地位是不同的,所以他更不能表露他的杀意。
她会绝望,会痛苦,会恨他,只是想到她恨他,李从就觉得窒息。
“别难过了,我这回来,带着福船,我现在就下令,让他们出海去寻,好吗?”
谢明枝睁大眼,满脸愕然。
李从笑的很勉强,却让自己看着善解人意,她当初在自己面前摆出贤惠大度的样子,是怎么笑的来着,李从强迫自己,也露出一样的表情。
“崖州水师本就只有沙船,没有福船,我这回也不是白来,从琼州水师调了一艘过来,正好就叫他们出海。”
“当真?”谢明枝泪眼婆娑:“你愿意救他?”
当然不愿意,他巴不得卫凌死,甚至今日的局,都是他做的。
“当然,你都哭成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忍得下心,而且卫凌和世生,也是我的爱将,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我会救他的,别再哭了,你为别的男人哭,我心都碎了。”李从说的恳切。
李从说话算话,当即让小福子领了腰牌,让停泊在港口的福船立刻出海,并带了两个崖州水师的疍民带路。
即便谢明枝已经好了,恢复了,他依旧没离开,抱着她,完全不知保持距离为何物。
“如今元京形势不好,豫王复起得了父皇重用,我能来一趟实在不容易,可一见面,你就怀疑我……”李从皱着鼻子,眼睫垂下,黯然神伤。
谢明枝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几乎无法辨认眼前的男人是谁,这真是李从,他再如何傲慢,高高在上,也是个硬汉,只宁愿流血被冤枉也不靠嘴上辩解,更不会对谁露出脆弱的男人。
他这是在,撒娇?
即便是上辈子,最颓势的时候,兵权被夺,被皇帝呵斥,指着鼻子骂,说他狼子野心,他永远不会把皇位传给他,整个王府人人自危的时候,他也从未这般过。
那时他沉默,却始终都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说即便他败了,也不会让妻妾子女跟着他一起去死,会给她们安排好后路,让她们别怕。
“你,你是特意来崖州的吗?”
“不是,我去北方四郡,去赈灾,黄河改道了。”
谢明枝一惊:“此事当真?”
黄河每一次改道,便是民不聊生,发洪水跟赤地千里没什么区别,甚至洪水后多有大疫,粮食绝收,一样的饿殍遍野。
“先未雨绸缪吧,总要去查一查防务,提前布置好,不能给羌人可乘之机,我忙得要命,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看你,想给你过十七岁的生辰,你却怀疑我。”
他掏出一个盒子,打开盖子,摆在她面前,谢明枝立刻愣住。
“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盒子里面,是一只金镶玉的长命锁,是他们的女儿玉质满月时,他叫人打的,那时他在外领兵,却也没忘了给自己的长女,准备满月礼物。
谢明枝看着出了神,她默然片刻:“你定亲了,难道这一回,还想让我给你做妾?”
真是倒打一耙。
“我想让你做妻,你不稀罕,你分明知道,我跟林家不过各取所需,那个林氏,只是个挡箭牌,我不会娶她,再等等我,等我得到那个位置,给你一场盛大的封后典礼,我们重新开始。”
谢明枝沉默不语。
李从的心,慢慢往下沉,不能急,他告诉自己。
“我帮你救回卫凌,你总要给我点报酬吧,就算上辈子,你我是怨侣,可到了这辈子,总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枝枝,你怎能如此对我,连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都不给我呢,枝枝,你好狠的心肠。”
谢明枝抿着唇,贝齿咬在下唇上,李从强硬的逼迫她,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可他开始示弱,甚至对她妥协,还是这样居于下位的妥协,她就有些不知所措。
“至少,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行吗,如果我救回卫凌,看在孩子们的面上,就算不重新开始,也别这么抗拒我,我在崖州只能待五天,枝枝,别对我这么残忍。”
谢明枝的目光落在那长命锁上,像是被灼烫到,脑海中闪过玉质年幼时的小脸,闭上眼,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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