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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次日,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永昌侯府上空,仿佛也预兆着府内即将发生的不寻常之事。


    映月阁内, 晏玲依旧高烧不退, 昏迷中不时惊悸呓语, 形容枯槁, 早已没了往日骄纵鲜活的影子。


    王氏守在床边, 眼睛红肿, 握着女儿滚烫的手, 对着匆匆赶来的永昌侯晏宏远, 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


    “老爷, 您看看玲儿!她从前虽然任性些, 但何曾有过半分那等……那等不堪的心思!定是被人害了!定是这府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有人用了那下作的魇镇之术, 害得玲儿心神失守, 才会做出那般荒唐事!您看她现在高烧不退,噩梦连连, 分明就是邪祟侵体、魂魄不安的迹象啊!”


    晏宏远看着女儿惨不忍睹的模样, 再联想到那些不堪的流言和铁证如山的事实,心中本就充满了矛盾与烦躁。


    一方面觉得嫡女做出这种事丢尽了脸面, 另一方面又难以接受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本性如此不堪。


    此刻听王氏这么一说,再看晏玲的病状, 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莫非真是外力所致?


    “老爷, 妾身已经托人,请了城外玄妙观的清虚道长。”王氏察言观色,连忙道,“清虚道长道法高深, 在京中颇有盛名,最擅长驱邪禳灾。不如请道长来看看,若真是有邪祟作怪,也好尽早清除,还玲儿一个清白,也还侯府一个安宁!”


    晏宏远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吧,若能有个“邪祟”背锅,总比坐实女儿天生□□要好听些。


    “也罢,就请道长来看看吧。”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手持拂尘、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中年道长,被引进了侯府,正是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先是在王氏的引领下,去映月阁看了昏迷的晏玲。


    他绕着床榻走了两圈,时而捻须沉思,时而用拂尘在晏玲头顶、身前轻轻拂扫,口中念念有词。


    接着,他又要了晏玲的生辰八字,掐指细算,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道长,小女可是……”王氏急切地问。


    清虚道长睁开眼,神色凝重,缓缓道:“无量天尊。侯爷,夫人,贫道观大小姐面色青黑,印堂隐有晦气缠绕,脉象虚浮中带着一股阴邪之气,更兼其生辰八字此刻正冲太岁,乃是大凶之兆。此绝非寻常病症,确是被阴邪之物魇镇侵扰,以致神魂颠倒,行为失常,如今邪气深入,故而高热不退。”


    晏宏远脸色一变:“道长确定是魇镇?”


    “十之八九。”清虚道长笃定道,“而且,施术者必是府中之人,且对大小姐心怀怨恨。此等邪术,需以受术者贴身之物或生辰八字为引,配合邪祟之物,于阴气旺盛之地施法,方能见效。看大小姐情形,施术时日不短,邪气已深。”


    王氏立刻配合地哭道:“我就知道!我的玲儿是冤枉的!是哪个黑心肝的如此害她!道长,您一定要救救玲儿,揪出那个害人的东西啊!”


    清虚道长颔首:“夫人稍安,待贫道做法,一探这邪祟根源所在。”


    于是,在映月阁前的院子里,迅速搭起了一个简单的法坛。


    清虚道长换上法衣,手持桃木剑,步罡踏斗,焚香燃符,口中咒语不绝。


    一时间,香烟缭绕,符纸飞舞,配合着道长肃穆的神情和玄奥的动作,倒真显得有模有样,让围观的侯府下人们看得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


    法事进行到一半,清虚道长忽然浑身一震,桃木剑猛地指向东南方向,双目圆睁,厉声喝道:“邪祟在此!阴气冲天!”


    众人顺着他剑指的方向望去,正是侯府的东南角。


    王氏“惊愕”道:“东南角?那里……那里是祠堂啊!祖宗灵位所在之地,怎么可能有邪祟?”


    清虚道长收回桃木剑,掐指又算,眉头紧锁:“非也。邪祟不在祠堂土木,而在……人!祠堂之中,有人身带极重怨煞之气,与魇镇之术同源相应,正是这府中阴邪的源头!此人不除,府中永无宁日,大小姐性命堪忧!”


    “人?”晏宏远心头猛跳,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道长是说祠堂里现在跪着的是我那二女儿?”


    清虚道长闭目感应片刻,缓缓点头:“怨煞冲天,阴气缠身,且其生辰八字与大小姐正好相克。若贫道所料不差,正是此人。”


    “晏锦?!”王氏失声尖叫,仿佛难以置信,随即又“恍然大悟”,捶胸顿足,“原来是她!竟是她!她一直嫉恨玲儿嫡出的身份,嫉恨我待玲儿好!竟用如此恶毒的手段害她亲姐!老爷!您可要为我们玲儿做主啊!”


    晏宏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祠堂、邪祟、魇镇、相克……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指向晏锦,似乎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宫中之事她侥幸逃脱,大相国寺之事她又恰好“在场”……莫非,真是她心怀怨恨,学了邪术?


    “道长,可能确定?”晏宏远沉声问。


    “侯爷若不信,可随贫道前往祠堂一看便知。”清虚道长捋须道,“邪祟之物,或许就藏匿其身边。贫道做法,自能让其现形。”


    “好!”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就去祠堂!若真是那孽女所为,本侯绝不姑息!”


    王氏心中狂喜,面上却做出悲愤难忍之态,连忙吩咐:“快,多叫些人跟着!带上绳索!若那邪祟……若那孽障敢反抗……”


    清虚道长一挥拂尘:“夫人放心,有贫道在,邪祟不敢造次。”


    于是,一场由王氏主导、清虚道长主演的“驱邪捉鬼”大戏,目标直指祠堂中的晏锦。


    晏宏远阴沉着脸走在前头,王氏紧随其后,清虚道长手持法器,一脸肃穆,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管事、婆子、家丁,人人面带惊惧又夹杂着好奇,朝着侯府东南角的祠堂,汹汹而去。


    祠堂那扇沉重的木门,在众人眼中,仿佛已经变成了妖魔的巢穴。


    而此刻晏锦依旧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她知道,该来的,很快就要来了。


    果然,临近午时,沉重的脚步声、嘈杂的人声、还有那刻意压低的、充满恐惧与兴奋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由远及近,打破了祠堂外连日来的死寂。


    跪在蒲团上的晏锦,脊背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声势浩大。


    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跪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些沉默的祖宗牌位。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中却已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清虚道长?看来王氏请来的“高人”就是他了。


    接下来,便是指认她,搜出“证据”了吧?会是什么?事先埋好的巫蛊人偶?写着她和晏玲八字的符咒?还是其他什么阴邪之物?


    “砰!”


    祠堂厚重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冷风裹挟着一大群人涌了进来,瞬间将原本肃穆阴森的祠堂变得拥挤而充满戾气。


    晏宏远阴沉着脸,大步走入,目光如炬,扫向跪在正中的晏锦背影。


    王氏紧跟在他身侧,脸上是混合着“悲愤”、“心痛”和“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目光却如同毒蛇,死死锁住晏锦。


    那位仙风道骨的清虚道长手持拂尘,神态肃穆地跟在最后,眼神在祠堂内扫视,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再后面,是乌泱泱的侯府管事、婆子、家丁,将祠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人人屏息,瞪大眼睛看着这即将上演的“捉邪”大戏。


    “孽障!还不转过身来!”晏宏远一声厉喝,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回响。


    晏锦这才仿佛被惊醒般,身体轻轻一颤,缓缓地、艰难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色因连日的清苦和祠堂阴冷而显得苍白憔悴,眼神带着茫然和惊惧,看向涌进来的众人,尤其是在看到晏宏远和王氏那冰冷厌恶的眼神时,她瞳孔微缩,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声音细弱颤抖:“父……父亲?母亲?你们……这是……”


    “晏锦!”王氏抢先一步,指着她,声音尖利,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控诉,“你还有脸问!你看看你把你姐姐害成什么样子了!玲儿高烧三日,昏迷不醒,噩梦缠身,皆是因你用心歹毒,施那魇镇邪术!如今道长在此,已然查明,邪气源头就在这祠堂,就在你身上!你还有什么话说?!”


    晏锦脸上血色尽失,眼中迅速积聚起泪水,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巨大冤屈击中后的震惊与悲愤,她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清晰:“母亲!您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什么魇镇邪术?女儿从未做过!姐姐生病,女儿亦十分担忧,怎会……”


    “还敢狡辩!”王氏厉声打断,转向清虚道长,“道长,您看!就是她!是不是她身上邪气最重?”


    清虚道长上前两步,拂尘轻摆,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猛地睁眼,目光如电射向晏锦,沉声道:“不错!此女身上怨煞之气浓重,与映月阁那魇镇之术同出一源!且其面泛青黑,眼底藏阴,正是长期接触阴邪之物或被邪祟侵染之相!侯爷,夫人,邪祟根源,必在此女身上或其左右!”


    “听见了吗?晏锦!”晏宏远脸色铁青,看着晏锦的眼神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厌恶和决绝,“道长法眼如炬,岂会冤枉于你!说!你是从何处学来这邪术?那害人的东西藏在哪里?!”


    “女儿没有!父亲,女儿冤枉!”晏锦泪如雨下,挣扎着想要起身辩解,却因膝盖疼痛和久跪而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祠堂偏门外、听闻动静不顾一切冲进来的云屏,猛地扑到晏锦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晏宏远和王氏哭喊道:“侯爷!夫人!你们不能这样冤枉小姐!小姐这些天一直老老实实在祠堂跪着,连门都没出过,吃什么用什么都是你们派人送的,她哪有本事去弄什么邪术害大小姐!你们不能听这道士一面之词就定了小姐的罪啊!”


    云屏的出现和激烈言辞,让王氏眼中厉色一闪。


    这个贱婢,竟敢当众顶撞!


    “放肆!”王氏上前一步,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云屏脸上!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云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但她依然死死挡在晏锦身前,没有退让半步。


    “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贱婢插嘴的份!”王氏收回火辣辣的手,眼神凶狠,“我看你就是晏锦的同党!说不定那邪术之物,就是你帮着藏的!来人!给我把这贱婢捆起来!还有,给我搜!仔细地搜这祠堂,还有晏锦身上!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许放过!”


    几个粗壮的婆子立刻应声上前,就要去抓云屏和搜查晏锦。


    “住手!”晏锦猛地将云屏拉到自己身后,尽管自己也在颤抖,却挺直了脊梁,她不再哭泣,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直视着王氏和晏宏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母亲口口声声说我施邪术,可有证据?就凭这道士空口白牙几句话,便要定我的罪,搜我的身,绑我的人?父亲!您是一家之主,难道就任凭母亲如此污蔑您的女儿,践踏侯府的规矩吗?!祖宗灵位在此,你们就不怕惊扰先祖,就不怕冤魂不散吗?!”


    她这番话,提到了规矩,抬出了祖宗,更是直接质疑了晏宏远的权威。


    晏宏远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怯懦、眼神锐利如刀的庶女,心中那丝因为清虚道长和王氏话语而升起的怀疑,竟有些动摇。


    是啊,仅凭道士一面之词就传出去,侯府颜面何存?


    清虚道长见状,适时上前,稽首道:“侯爷,夫人,是否邪祟,一搜便知。邪术之物,多藏于隐秘处,或随身携带。贫道可施法,令其无所遁形。”


    他说话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晏锦的袖口和祠堂的角落。


    王氏立刻道:“老爷,道长说得对!是真是假,搜过便知!若搜不出来,自然还她清白!若搜出来了……”她冷笑一声,“那便是铁证如山!”


    晏宏远看着一脸“正气凛然”的清虚道长,又看看神色激动却不再怯弱的晏锦,终于下了决心:“好!那就搜!但需得有规矩,不可乱了章法!张嬷嬷,李嬷嬷,你们带几个妥当的人,仔细搜检二小姐身上和这祠堂内外。记住,不许损坏物件,不许惊扰祖宗灵位!”


    被点名的两个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并非完全偏向王氏,闻言应了声“是”,便要带人上前。


    王氏心中暗恨老爷没有完全任由她拿捏,但只要能搜,她就有把握!那东西,她早就安排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晏锦身上,以及即将开始的搜检。


    祠堂内,烛火跳动,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摇曳。


    晏锦站在祖宗牌位前,背脊挺直,仿佛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寒梅。


    她轻轻握住了身后云屏颤抖的手,给了她一个无声的安抚。


    搜吧。


    看看最后,搜出来的会是什么。


    她的目光,掠过道貌岸然的清虚道长,掠过志在必得的王氏,最后落在那些沉默的祖宗牌位上。


    第32章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众人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随着张嬷嬷、李嬷嬷和几个手脚麻利又战战兢兢的丫鬟,她们在晏宏远的监督和王氏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开始对祠堂进行一寸一寸的搜检。


    先从晏锦跪的蒲团周围开始, 接着是附近的香案、供桌底下、墙角、梁柱缝隙, 甚至祖宗牌位后面都粗略查看了一遍。


    除了灰尘和常年积累的香灰, 一无所获。


    王氏的脸色开始有些绷不住了, 眼神频频瞥向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依旧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手持拂尘, 闭目养神, 似乎对搜检结果并不意外, 又或者是成竹在胸。


    张嬷嬷和李嬷嬷搜完祠堂地面, 互相对视一眼, 走到晏宏远面前,屈膝禀报:“侯爷, 祠堂内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不可能!”王氏失声叫道, 尖锐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定然是藏得隐秘!或者……或者就在她身上!”她猛地指向一直安静站立、低垂着头的晏锦, “搜她的身!里里外外, 仔细地搜!”


    晏宏远眉头紧锁,看着晏锦那单薄挺直的身影, 心中那点因为搜检无果而升起的疑虑再次扩大。


    但他已被架在此处,若此时叫停, 岂非显得他心虚或偏袒?


    “张嬷嬷, 李嬷嬷,按夫人说的,仔细些,莫要失礼。”晏宏远沉声道, 算是默许了搜身。


    所谓“莫要失礼”,便是让嬷嬷们动作收敛些,毕竟晏锦还是侯府小姐。


    两个嬷嬷应了声,走到晏锦面前,低声道:“二小姐,得罪了。”


    晏锦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却没有任何反抗或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自己主动张开了双臂,声音低哑:“嬷嬷们请便。”


    这副逆来顺受、坦然无畏的姿态,让张嬷嬷和李嬷嬷心中都暗自嘀咕,也让一些旁观的仆妇心生不忍。


    搜身开始。从发髻、耳后、脖颈、到衣袖、腰带、裙裾……嬷嬷们的手仔细地摸索过每一处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


    晏锦的衣物本就素净简单,并无多少夹层配饰,很快便搜完了上半身,依旧一无所获。


    王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怎么会没有?她明明让心腹趁送饭时,将东西塞进了……难道出了岔子?


    搜到腰间荷包时,李嬷嬷的手顿了顿。那是一个半旧不新的素色荷包,绣工简单。


    “荷包里是什么?”王氏立刻尖声问道。


    李嬷嬷看向晏宏远,见侯爷点头,便小心地将荷包解下,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片干燥的、似乎有安神用的寻常药材,以及……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有些厚度的纸笺。


    王氏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就是它!


    她安排人放进去的,就是模仿晏锦笔迹、写着恶毒诅咒和魇镇符文的纸笺!


    “拿出来!看看是什么!”王氏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李嬷嬷将那叠纸笺取出,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展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晏宏远也下意识地向前倾身。


    然而,纸上并非预料中的诡异符文或恶毒诅咒。


    映入眼帘的,是工整清秀、力透纸背的簪花小楷,抄录的正是《金刚经》的片段!字迹虔诚而端正,一笔一划,毫无潦草敷衍。


    一张,两张,三张……全是佛经!有《金刚经》,有《心经》,还有祈求家宅平安、父母康健的祝祷文!


    李嬷嬷翻动纸张的动作很慢,足以让离得近的晏宏远和王氏看清每一张的内容。


    直到最后一张,上面赫然写着:“信女晏锦,诚心叩拜,抄录佛经百遍,惟愿父亲永昌侯身体康泰,福寿绵长;惟愿永昌侯府家宅安宁,灾厄消散;惟愿母亲与姐姐……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落款时间,正是晏锦被罚跪祠堂的这几日!


    祠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和预想的“邪祟之物”截然相反!


    这分明是孝心可嘉、虔诚祈福的证据!


    王氏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然后一寸寸碎裂,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恐慌!


    怎么会是佛经?!


    她明明让人放进去的是……是那种东西!是谁?是谁调换了?!


    她猛地看向清虚道长,却见清虚道长也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些佛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晏宏远看着那厚厚一叠、字迹工整、甚至还带着少女指尖温度的佛经,尤其是最后那句“惟愿母亲与姐姐平安顺遂,无病无灾”,心中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这个庶女怯懦无用,甚至可能心怀怨怼。


    可她在被罚跪祠堂、自身难保的境地里,想到的不是怨恨,不是报复,而是拖着病体,一遍遍抄写佛经,为父亲、为侯府、甚至为苛待她的嫡母和陷害她的嫡姐祈福?!


    这需要何等的孝心与胸怀?


    对比王氏咄咄逼人的陷害,晏玲不堪的丑行,眼前这叠沉甸甸的佛经,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晏宏远脸上,也扇在王氏脸上!


    “这、这……”王氏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晏锦此时,才仿佛从巨大的“冤屈”和“惊吓”中缓过神来,她看着那些佛经,泪水再次滚滚而落,却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误解后终于得以昭雪的激动和……释然?


    她对着晏宏远,缓缓跪了下去,声音哽咽却清晰:


    “父亲明鉴,女儿自知有错,惹怒父亲母亲,甘愿在祠堂思过。祠堂清冷,长夜漫漫,女儿无以排遣,又恐自己心性不坚再生怨怼,便……便想着为父亲、为侯府抄写佛经,祈求平安。女儿字迹拙劣,经文浅薄,惟愿一片诚心,能上达天听,护佑家人。女儿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这些粗浅经文,会被当成……当成邪祟之物!”


    她说着,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那叠被搜出的佛经散落在地,工整的字迹仿佛无声的控诉。


    晏宏远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庶女,再看看脸色惨白、眼神慌乱的王氏,还有那位面色依旧平静却已显得有些“尴尬”的清虚道长,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羞惭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王氏,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冰:“王淑兰!这就是你说的铁证如山?!这就是你说的魇镇邪术?!你请来的好道长,指的的好邪祟!”


    “老爷,我……”王氏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有你!”晏宏远又看向清虚道长,语气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道长法眼如炬,指的邪祟就是这些祈福的佛经?!莫非道长修的,不是正道?!”


    清虚道长稽首,面不改色,淡然道:“无量天尊。侯爷息怒。魇镇之术,变幻多端,有时亦会以正气掩盖邪气。此女身上怨煞之气非虚,或许是这些佛经沾染了不洁之气,亦或是另有隐情。贫道道行浅薄,一时未能明辨,惭愧。”


    他三言两语,竟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将疑点重新模糊地抛了回来。


    但此刻,这番说辞在晏宏远听来,已是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了。


    他看着地上那些佛经,又看看哭得几乎晕厥的晏锦,心中天平彻底倾斜。


    “够了!”晏宏远暴喝一声,打断了还想说话的王氏和清虚道长,“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张嬷嬷,李嬷嬷,扶二小姐回锦瑟院,请府医好生诊治膝盖!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再去打扰二小姐休养!”


    他狠狠瞪了王氏一眼:“至于你,回你的院子好好反省!”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这让他倍感难堪和愤怒的祠堂。


    留下王氏呆立当场,面如死灰;清虚道长神色莫测,悄然退去;以及满祠堂神色各异、心思浮动的下人。


    云屏连忙上前,含泪扶起几乎虚脱的晏锦。


    晏锦靠在云屏身上,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佛经,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微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任由云屏搀扶着,慢慢走出了祠堂。


    锦瑟院的门,在祠堂风波后,仿佛成了侯府中一处微妙的禁地与庇护所的结合体。


    晏宏远亲自下令让晏锦回院休养,并派了府医来看过膝盖的伤,开了活血化瘀的膏药。


    送来的饭食和用度也悄然比往日精细丰厚了些许。


    下人们看向锦瑟院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和小心翼翼。


    晏锦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父亲那点因愧疚和“识破”王氏陷害而生的回护,如同无根浮萍,经不起任何风浪。


    王氏在侯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此次虽受挫,但远未伤筋动骨。


    她禁足反省不过是做做样子,恐怕此刻正在自己院中,咬牙切齿地谋划着下一次更致命的攻击。


    膝盖敷了药,依旧疼痛,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眼前的局势和未来的路。


    她看似赢了一局,实则危机四伏。


    王氏不会善罢甘休,父亲态度暧昧,晏玲虽废,但仇恨的种子已然深种。她需要更多的力量,更清晰的谋划,也需要理清与那个神秘“盟友”的关系。


    就在她沉思之际,窗棂再次被轻轻叩响。不是熟悉的节奏,却带着一种特定的韵律。


    晏锦眸光微闪,示意云屏去外间守着。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无人,窗台上放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指甲盖大小的蜡丸。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是晏晞的字迹,言简意赅:“戌时三刻,老地方。”


    他果然来了。


    晏锦默然,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戌时三刻,废弃藏书阁。


    月光比上次更明亮些,透过破窗,将阁楼内飞舞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晏晞依旧站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身姿挺拔,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清隽依旧,但眉宇间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温顺伪装,多了几分属于他真实性情的疏淡与锐利。


    他看着晏锦略显蹒跚的步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祠堂之事,处理得不错。”


    晏锦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停下,并未因他的夸奖而有任何喜色,反而直言问道:“那佛经,是你换的?”


    晏晞微微颔首,并未否认:“王氏手段粗陋,破绽太多。她既能买通送饭婆子放东西,我自然也能让人换掉。”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晏锦心中了然,果然是他。


    这份在侯府内如臂使指的能力,再次让她心惊,却也让她对这场“合作”多了几分真实的倚仗。


    “多谢。”她诚心道谢,这次若非佛经,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晏晞淡淡道,“你我目标一致,你若折在王氏这等粗浅算计里,于我无益。”


    他这话说得直白而功利,却奇异地让晏锦更觉安心。


    纯粹的利害关系,有时比虚无缥缈的情谊更可靠。


    “王氏不会善罢甘休。”晏锦蹙眉道,“此次她颜面尽失,定会报复。我在明,她在暗,防不胜防。”


    晏晞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激赏,她能立刻看清形势,并未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不错。所以,你需要更多的准备,不仅是心计,也要有自保之力。”


    他顿了顿,忽然转换了话题:“我过几日,要离京一段时间。”


    晏锦一怔,抬眸看他:“离京?去哪里?”


    “南山,白马书院。”晏晞语气平淡,“我已向父亲禀明,欲前往白马书院,拜在卿羽先生门下求学。卿羽先生学问冠绝天下,父亲乐见其成,已应允。”


    南山白马书院?卿羽先生?晏锦倒是听说过这位当世大儒的名头。


    晏晞以此为由离京,倒是个极好的借口,既能远离侯府是非,又能博个“好学上进”的名声。


    “要去多久?”晏锦问。


    “短则数月,长则……不定。”晏晞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京中局势变幻,王氏虽受挫,但安阳郡主、平阳郡王府乃至庆国公府那边,未必就此罢休。我离开,对你而言,或许是件好事,至少,王氏的注意力不会总盯着我们‘姐弟’的关系做文章。”


    他说得有理。


    他在京中,王氏总会疑心他们暗中勾结。他离开,反而能让她更安全些,行动也更自由。


    “我们的目标……”她低声开口,话未说完。


    晏晞了然,接道:“自然不会变。我离开,不过是换个地方布局。侯府的账,迟早要算。宫里的线,也不会断。”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我不在时,你自己需多加小心。王氏经此一事,手段只会更阴毒隐蔽。父亲那边……”他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你今日的‘孝心’佛经,已在他心中种下一根刺,对王氏的信任已然松动。如何利用好这根刺,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


    晏锦点头,这些她已有思量。


    晏晞看着她沉静而坚毅的侧脸,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清辉。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会给你留个人。”


    晏锦看向他。


    “一个丫鬟,名唤青鸾。”晏晞道,“会些粗浅武功,略通医理,性子沉稳,也够忠心。你身边只有一个云屏,太过单薄。青鸾可护你一时周全,也能帮你处理些不便之事。”


    晏锦心中微震。


    给她留人?是保护,还是……监视?她抬眸,直视晏晞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晏晞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你可以理解为监视。我们的合作,建立在共同利益和有限信任之上。我需要知道你的动向,确保你不会做出损害双方目标的事情。同样,你也可以通过她,向我传递消息,或请求援助。这对你我,都是保障。”


    他说得如此直白,反倒让晏锦放下心来。


    的确,他们之间,谈绝对的信任太过奢侈。


    这种互相制约、互有所求的关系,或许才是眼下最稳固的。


    “好。”晏锦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接受。”她现在的确需要人手,一个会武功懂医理的丫鬟,无异于雪中送炭。至于监视……她行得正坐得直,至少现阶段,他们的目标高度一致。


    见她答应得爽快,晏晞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似是满意,又似是别的什么。


    他抬手,轻轻击掌两下。


    阁楼阴影处,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女子。


    她穿着侯府低等丫鬟的青色衣裙,身量中等,容貌只能算清秀,毫不起眼,但行走间步履轻盈沉稳,眼神清澈而平静。


    她走到晏锦面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奴婢青鸾,见过二小姐。”


    “起来吧。”晏锦打量着她,心中暗暗点头,晏晞挑人的眼光果然毒辣,此人确实不显山露水,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晏晞对青鸾道:“从今日起,你便是二小姐的人。护她周全,听她吩咐。若遇急事,你知道如何联系我。”


    “是,公子。”青鸾恭敬应道,又转向晏锦,“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侍奉二小姐。”


    晏晞不再多言,对晏锦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你……保重。”


    说完,他深深看了晏锦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许多未尽之言,随即转身,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而去。


    青鸾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阁楼入口处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卫。


    阁楼内,又只剩下晏锦一人,和那清冷的月光。


    她看着晏晞消失的方向,心中思绪翻涌。


    第33章


    晏晞离京后的几日, 侯府表面异常平静。


    王氏称病不出,晏宏远忙于公务,甚少回内院, 映月阁依旧锁着, 只每日有大夫进出, 据说晏玲的高热退了些, 但人依旧浑浑噩噩, 时醒时疯。


    锦瑟院则闭门谢客, 晏锦安心“养伤”, 新来的丫鬟青鸾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院中, 她手脚麻利, 寡言少语, 除了云屏,与其他仆役并无过多接触, 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 晏锦深知,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王氏绝不可能咽下祠堂那口恶气, 她的报复或许正在暗中酝酿。


    而自己, 也不能一味被动等待。


    这日午后,膝盖的疼痛稍缓, 晏锦靠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 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她唤来云屏。


    “云屏, 你悄悄出去一趟,替我打听一个人。”晏锦压低声音道。


    “小姐请吩咐。”


    “就是前几日来府里‘驱邪’的那位清虚道长。我要知道他的底细,在京中名声如何,常与哪些府邸往来, 尤其是……有没有什么不太光彩的传闻,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也好。”


    云屏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晏锦的意图:“小姐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晏锦唇角微勾,露出一丝冷意:“王氏不是喜欢借鬼神之名害人吗?那我们就看看,她请来的这位‘高人’,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记住,小心些,多花些银钱无妨,务必要打听仔细。”


    “奴婢明白!”云屏应下,看了看晏锦日渐空旷的首饰盒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小姐为了打点消息、收买人心,这些日子已经典当了不少体己首饰了。


    晏锦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眼下保命要紧,这些身外之物,以后再说。”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清楚,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尤其是在这步步惊心的侯府,没有银钱,寸步难行。等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必须想法子开源才行。


    云屏不再多言,悄悄退下,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溜出了侯府。


    直到暮色四合,云屏才匆匆赶回,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谨慎。她屏退其他小丫头,只留了青鸾在门口守着,这才凑到晏锦跟前,压低声音回禀:


    “小姐,打听到了!那清虚道长在京中世家圈子里,确实颇有声望,都说他道法高深,能掐会算,尤其擅长驱邪禳灾、调理家宅风水。不少高门大户都请过他,侯爷信他,也不奇怪。”


    晏锦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若没点真“名气”,王氏也不会请他,父亲更不会轻易相信。


    “不过,”云屏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着光,“奴婢按小姐吩咐,特意去了一些茶楼酒肆、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花了些银钱,还真听到些不一样的传闻!”


    “哦?说来听听。”


    “有人说,这清虚道长表面清高,实则是个见钱眼开、拿钱办事的主儿!”云屏道,“有那富商家里妻妾争宠,正妻出得起价钱,清虚道长就能‘算出’小妾房中有‘妨主’的邪物;反过来,要是小妾更得宠又肯出血,他也能‘做法’让正夫人‘突然患病’或者‘举止失常’。还有那后母想拿捏前头娘子留下的嫡子,请他去看风水,他就能把嫡子住的院子说得‘冲克父母’,逼得嫡子挪地方……”


    晏锦听得眸光渐冷。


    果然如此!什么得道高人,不过是个披着道袍、玩弄人心、助纣为虐的江湖骗子!王氏请他,不正是看中了他这份“拿钱办事”和“指鹿为马”的本事么?


    “可有什么实证?”晏锦问。


    云屏摇摇头,有些遗憾:“都是些私下里的流言蜚语,传来传去的,真凭实据是没有的。那些高门大户,就算吃了亏,为了自家颜面,也绝不会声张。所以清虚道长的名声,在明面上依旧好得很。”


    没有实证……晏锦微微蹙眉,但随即又舒展开来。没有实证又如何?在这深宅大院、权贵圈子里,很多时候,捕风捉影的流言,杀伤力比真凭实据更大!尤其是对于清虚这种靠“名声”和“神秘感”吃饭的人。


    “没有实证更好。”晏锦忽然道,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若有实证,反倒容易被人追查来源,打草惊蛇。正是这种似是而非、查无实据的传言,才最是恼人,也最易传播。”


    云屏有些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喜欢以讹传讹,那我们就帮他们传得更广些。”晏锦冷笑,“你方才说的那些,关于清虚道长如何收钱办事、帮主母陷害小妾、帮小妾算计主母、甚至帮着后母拿捏嫡子的事情,想办法,让它‘不经意’地在更多地方流传开来。尤其是那些与清虚道长有过往来、或正打算请他的人家附近。记住,要说得含糊,不要指名道姓,但又要让人一听就能对号入座。”


    云屏恍然大悟:“奴婢懂了!就是要坏了他的名声!让他以后说的话,没人敢全信!看王氏以后还怎么用他来害人!”


    “不错。”晏锦点头,“不仅要坏他名声,还要让父亲知道,他请来的这位‘高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父亲最好面子,若知道自己被一个江湖骗子耍得团团转,甚至差点冤枉了女儿,心里会怎么想?对王氏的信任,又会减损几分?”


    这步棋,不仅针对清虚,更直指王氏的识人不清和用心险恶。


    “可是小姐,”云屏又想到那空空的首饰盒,面露难色,“要散播这样的消息,还得不着痕迹,恐怕又需要不少打点。”那些市井闲汉、茶馆伙计、走街串巷的婆子,哪有不爱钱的?


    晏锦也沉默了一下。


    银钱……确实是个大问题。


    她如今在府中份例有限,王氏把持中馈,不克扣已是难得,想多拿是不可能的。


    之前积攒的一点体己和姨娘留下的几件首饰,经过宫中、大相国寺几次打点,已所剩无几。


    她揉了揉额角,语气却异常坚定:“再难也要做。这次,把我们最后那对赤金镶宝的耳坠子当了吧。应该还能换些银子。记住,银子要花在刀刃上,找那些嘴碎又有些门路的人,务必把事情办得漂亮。”


    云屏心疼得眼圈都红了,那对耳坠子可是柳姨娘留给小姐的念想之一了!“小姐……”


    “去吧。”晏锦摆摆手,不愿再多说。


    舍与得,她分得清。


    没了首饰,以后还能再挣。


    可若没了命,没了翻盘的机会,就什么都没了。


    云屏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取那对珍藏的耳坠。


    晏锦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晚风吹动庭中落叶,萧索寂寥。


    云屏带着那对赤金耳坠悄然出府,晏锦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


    银钱如水般流走,换来的只是一个“可能”的效果。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愈发清晰:她必须尽快找到挣钱的门路。不能总靠典当度日,更不能在银钱上受制于人。


    或许……该想想别的法子了。


    目光落在安静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青鸾身上。


    晏晞留下她,是助力,也是提醒。


    万寿节,这个在晏晞离京前曾与她分析过的关键节点,越来越近了。


    那不仅是孙怀瑾可能的机遇,也或许是她的转机,更可能是新的危机。


    宫中那种地方,带着云屏固然贴心,但若真遇到危险,一个会武功懂医理的青鸾,用处就太大了。


    只是,青鸾的身份必须过了明路,才能名正言顺地跟随她入宫。


    思忖片刻,晏锦起身:“青鸾,随我去见父亲。”


    永昌侯外书房。


    晏宏远正在处理公务,听闻晏锦求见,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对这个庶女,他此刻心情复杂。祠堂佛经之事,让他心生愧疚,也让他对王氏的算计多了几分厌烦。


    但嫡庶尊卑的规矩和多年对王氏的倚重,又让他不能轻易表态。


    “让她进来。”他放下笔。


    晏锦带着青鸾走进书房,她走路时膝盖仍有些微跛,但腰背挺直,神色恭谨。见到晏宏远,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起来吧,膝盖可好些了?”晏宏远语气还算平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找为父何事?”


    “谢父亲关怀,已好多了。”晏锦依言在椅边小心坐下,并未坐实,以示恭敬。


    她抬眼看了看晏宏远,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恳切:“父亲,女儿今日前来,是想求父亲一件事。过些时日便是万寿节,女儿有幸得皇后娘娘垂怜,曾赐下赏赐。此次宫宴,女儿定然要进宫谢恩的。”


    晏宏远点头:“这是自然。规矩礼仪,你母亲……会让你提前温习。”


    “女儿明白。”晏锦微微垂眸,声音轻柔,“只是女儿想着,宫中规矩大,贵人众多,女儿又经历过上次的意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女儿身边的云屏忠心,但年纪小,见识浅,怕到时忙中出错,或再遇意外,不能周全。故而女儿想再添一个稳妥些的丫鬟随行,也能多个照应。”


    她说着,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青鸾:“这丫头叫青鸾,一直在女儿院子里干活,性子沉稳,手脚也麻利,略识得几个字。女儿想着,带她进宫,或许能帮衬一二。恳请父亲允准,让她在女儿身边伺候,过了明路。”


    晏宏远打量了一下青鸾,见她容貌普通,举止沉稳,低眉顺眼,确实不像轻浮之人。


    他心中对晏锦的愧疚感又升腾起来。


    这个女儿,经历了那么多糟心事,如今连进宫都这般小心翼翼,还要自己想办法添置人手保全自身。而这一切,追根溯源,与王氏的逼迫算计脱不开干系。


    他沉吟着,还未开口,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侯府大管家略显惊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侯爷!侯爷!出事了!”


    晏宏远眉头一皱:“进来!何事惊慌?”


    大管家推门而入,额上带着汗,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侯爷,刚得的消息,城外玄妙观的清虚道长被京兆府抓了!下了大狱!”


    “什么?!”晏宏远猛地站起,脸色骤变!


    清虚道长?


    不就是前几日来府里驱邪的那位?怎么突然被抓了?


    他立刻联想到祠堂之事,心头一紧。


    晏锦也适时地露出惊讶神色,却安静地没有插话。


    “怎么回事?说清楚!”晏宏远急问。


    大管家喘了口气,继续道:“说是……说是清虚道长替人‘做法’弄虚作假,被苦主告了官,证据确凿!那苦主是恒亲王的一位侧妃!恒亲王亲自过问,京兆府不敢怠慢,立刻就将人锁拿了!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这清虚道长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就是个装神弄鬼、收钱害人的江湖骗子!专门替后宅妇人干些陷害、魇镇的勾当!”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晏宏远耳边!


    江湖骗子?收钱害人?陷害?魇镇?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清虚道长在祠堂那副仙风道骨、指认晏锦的样子,想起王氏信誓旦旦的指控,想起自己当时的震怒和差点铸成的大错!


    一股被愚弄的愤怒和难堪瞬间涌遍全身!


    他堂堂永昌侯,竟然被一个江湖骗子耍得团团转,差点冤枉了自己的女儿!


    而引荐这骗子的,正是王氏!


    晏锦见时机成熟,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后怕”的神情,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原来……原来那清虚道长竟是个骗子?父亲,那……那母亲岂不是也被他骗了?母亲一定是听信了他的谗言,才会误会女儿!女儿就说,母亲向来明理,怎会……怎会……”


    她话没说完,眼中已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一副努力为嫡母开脱、又心有余悸的模样。


    她这番“善解人意”,听在晏宏远耳中,更是刺心!


    王氏是听信谗言?不,晏宏远此刻心中雪亮,王氏分明是借刀杀人!


    那清虚道长,恐怕就是她找来专门对付晏锦的刀!什么驱邪,什么魇镇,全是王氏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看着眼前这个受了天大委屈、却还在努力为嫡母“辩解”、生怕家庭不和的庶女,晏宏远心中的愧疚和那点因佛经而生的好感,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对比王氏的狠毒算计,晏锦的“孝顺”和“隐忍”显得如此珍贵!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对晏锦温言道:“锦儿,此事是为父失察,让你受委屈了。那清虚道长既已伏法,足见其言不可信。你母亲她……唉,也是被奸人蒙蔽。”


    他终究还是给王氏留了点脸面,但语气中的失望和不满已显而易见。


    晏锦连忙道:“父亲切莫自责,女儿不委屈。只要误会解开就好。只是母亲因此事被禁足,心中定然也不好受。还有大姐姐,病着还要被关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晏宏远,“女儿斗胆,想替母亲和大姐姐求个情。既然清虚道长是骗子,母亲也是被骗的,不如……不如就解了母亲的禁足吧?大姐姐病着,关在屋里也不利于养病,不如也放出来,请个好大夫仔细调理?眼看万寿节就要到了,若是府里还这般传出去也不好看。”


    她句句看似为王氏和晏玲着想,实则每一句都戳在晏宏远的顾虑上——家宅不宁,影响侯府声誉,尤其是万寿节这样的敏感时期。


    晏宏远果然被说动了。


    他看了晏锦一眼,这个女儿,识大体,顾大局,受了委屈还一心为家里着想。


    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你说得有理。”晏宏远沉吟道,“万寿节在即,府里是该清净些。也罢,就依你所言。王氏禁足解了,让她好生在院子里反省!至于玲儿……”


    他想到晏玲那桩丑闻,眉头又皱起。他可不想在万寿节这种日子丢脸到圣上面前,那样可真让侯府沦落到整个京城的笑话了。


    “放她出映月阁可以,但只能在她自己院子里活动,不许出二门!万寿节,她就不必露面了!”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


    晏锦连忙行礼:“父亲英明。”


    晏宏远看着懂事又“贴心”的庶女,心中越发觉得亏欠,想了想,对管家道:“去,从我的私库里,取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还有那匹宫里赏的云霞锦,送到锦瑟院去,给二小姐压惊。另外,二小姐要添丫鬟的事,准了。青鸾是吧?以后就好好伺候二小姐。”


    “是,侯爷!”管家连忙应下,悄悄瞥了一眼依旧平静的晏锦,心中对这个二小姐的评估又拔高了一层。


    “女儿谢父亲赏赐!”晏锦再次郑重行礼,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感激和濡慕。


    目的,已然达到。


    不仅让青鸾过了明路,更彻底坐实了王氏“被骗子蒙蔽”的形象,加深了父亲的愧疚和维护之心,还顺势“求情”解了王氏的禁足,更让晏玲虽被放出却彻底失去了在万寿节露脸的机会。


    一箭数雕。


    走出书房,晚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意,却使晏锦心头的烦躁消弭一些。


    她微微仰头,看着侯府上空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


    百感交集,不知道这条路到底要走多久,又能走多久。


    青鸾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第34章


    王氏的禁足解了, 但她踏出自己院门的那一刻,并未感到半分轻松,反而像是从一个无形的囚笼, 踏入了另一个充满审视与冷意的世界。


    下人们请安的声音依旧恭敬, 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微妙, 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 清虚道长的事情, 连同大相国寺的丑闻, 已经像最污浊的泥水, 泼在了她和女儿身上, 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当晚, 晏宏远罕见地来到了王氏的正院。


    没有往日的温存, 他沉着脸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 却半晌没有喝一口。


    “老爷!”王氏小心翼翼地开口, 脸上堆起惯有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的青黑和憔悴如何也掩饰不住。


    “行了。”晏宏远打断她, 放下茶盏, 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清虚道长的事, 你都知道了?”


    王氏心中一紧,连忙道:“妾身也是刚刚听闻, 实在是……实在是没想到那道人竟是如此包藏祸心!都怪妾身识人不清, 听信谗言,险些冤枉了锦儿,还请老爷责罚!”她说着,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 一副悔恨不已的模样。


    晏宏远看着她演戏,心中越发烦闷。


    他挥了挥手,语气却缓和了些,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意味:“罢了,事情已经过去。只是经过此事,你也该明白,锦儿那孩子并非你想的那般不堪。她在祠堂,自身难保,还惦记着为你和玲儿抄经祈福。这次清虚的事,也多亏她识大体,顾全侯府颜面,主动为你求情。你身为嫡母,更该有容人之量,日后待她宽厚些。”


    宽厚些?王氏听得几乎要呕出血来!那个小贱人,分明是扮猪吃老虎,步步算计,将她逼到如此境地!


    如今倒成了识大体、顾全颜面的好女儿了?老爷竟然还反过来教训她要“宽厚”?!


    她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入肉里,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悔悟和“慈爱”:“老爷教训的是,是妾身往日偏心了。锦儿确实是个好孩子。妾身日后定当好生待她,弥补过往疏忽。”


    晏宏远见她态度“诚恳”,脸色稍霁,又道:“万寿节在即,玲儿如今不宜露面。此番宫宴,便由你带着锦儿去吧。她是皇后娘娘亲口赏赐过的人,带她去,也显得我们侯府不忘天恩。你好好提点她宫里的规矩,莫要再出差错。”


    只带晏锦去?!王氏心中恨意翻江倒海!她的玲儿,堂堂侯府嫡长女,竟然连万寿节宫宴都不能出席!


    而那个庶女,却要顶着侯府小姐的名头,风光入宫!这让她如何甘心!


    可她也知道,晏玲现在的名声,出席宫宴只会是更大的笑话,甚至可能引来贵人们的鄙夷和皇后的不悦。


    不带,反而是种保护。


    可是,她不甘。


    “是,妾身明白。”王氏低下头,掩去眼中刻骨的怨毒,“玲儿她需要静养。带锦儿去,也好。只是……”她抬起眼,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锦儿毕竟年轻,经历的事少,宫宴上龙蛇混杂,万一……万一她言行有个闪失,或是再遇到什么‘意外’,岂不更是……”


    她故意把“意外”二字咬得微重,意在提醒晏宏远晏锦也是个“麻烦精”。


    晏宏远果然眉头又皱了起来,沉吟道:“你说的也有理。不过,她既然要去,便是代表侯府。无论如何,不能出差错。你多看顾些便是。另外,她身边新添了个叫青鸾的丫鬟,看着还算稳妥,让她也跟着吧,多个伺候的人。”


    王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应下:“老爷考虑周全。妾身定会仔细照看锦儿,绝不让她有失侯府体面。”


    绝不会让她有失体面?王氏心中想的,却是如何让晏锦在宫宴上“体面”地万劫不复!


    送走晏宏远,王氏脸上的温婉恭顺瞬间垮掉,化为一片扭曲的阴鸷。


    她挥手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昏暗的室内,胸膛因愤怒和恨意而剧烈起伏。


    只带晏锦!万寿节那么大的场面,那么多贵人,若晏锦在宫宴上出丑,甚至“冲撞”了哪位贵人,那丢的可是整个永昌侯府的脸!


    到时候,老爷还会觉得她“识大体”吗?恐怕会恨她入骨!


    而自己,作为带她入宫的嫡母,固然有失察之责,但更多的,会是“被连累”的同情!


    对!就让晏锦去!让她在万众瞩目下,狠狠地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翌日清晨,晏锦依着规矩,前往王氏的正院请安。


    膝盖的伤尚未痊愈,行走间仍有些微跛,青鸾在一旁小心搀扶着。


    踏入正院,丫鬟通禀后,晏锦走进暖阁。


    王氏已端坐在主位上,穿着家常的秋香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了粉,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沉郁。


    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垂着眼,仿佛正在静心。


    “女儿给母亲请安。”晏锦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王氏这才抬眸,目光落在晏锦身上。这一看,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阴霾和惊怒!


    只见晏锦今日穿着一身新裁的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料子是昨日晏宏远刚赏下来的那匹云霞锦,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头上虽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也是昨日赏赐中的一件,并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花,但搭配得宜,清新雅致中又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贵气。


    更让王氏心惊的是,晏锦腰间悬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羊脂玉佩,那是晏宏远早年颇为喜爱的一件私藏,竟也赏给了她!


    这身打扮,这份气度,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那个怯懦畏缩、衣着寒酸的庶女影子?


    简直……简直快赶上玲儿鼎盛时的光景了!


    不,甚至比玲儿更多了一种沉静内敛的气质,不张扬,却不容忽视。


    短短几天!


    祠堂风波才过去几天!


    这个庶女不仅成功翻身,还赢得了老爷如此的赏赐和维护!


    若再让她在万寿节上露面,得了贵人青眼……那她的玲儿,岂不是要被彻底比下去,再无出头之日?!


    不行!绝对不行!


    王氏心中警铃大作,昨日那点“让晏锦在宫宴上出丑”的念头,此刻被更大的恐慌和嫉恨取代。


    仅仅毁掉晏锦还不够,必须让她的玲儿重新站起来,夺回属于嫡女的风光和父亲的重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万寿节,玲儿也必须去!只要玲儿能在万寿节上大放异彩,得到贵人甚至皇后娘娘的一句夸赞,那些不堪的流言蜚语自然会慢慢平息。


    到时候,再对外宣称玲儿前些日子是“生了怪病”、“被奸人所害以致言行失常”,如今病愈,自然还是那个端庄高贵的侯府嫡女!谁敢再多说什么?


    可是老爷会同意吗?他刚因为大相国寺的事对玲儿失望透顶,明令不许她出席宫宴!


    王氏心念电转,脸上却迅速堆起和煦的笑容,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慈爱”:“锦儿来了,快起来吧。膝盖还疼吗?可要仔细养着。”她示意丫鬟给晏锦搬了个绣墩。


    “谢母亲关怀,已好多了。”晏锦依言坐下,态度依旧恭顺。


    王氏目光在她那身云霞锦裙上流连,似感慨般道:“这云霞锦穿着可真衬你,老爷的眼光向来是好的。只是……”她话锋一转,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愁色,“看到你,就不由得想起你大姐姐。她如今病着,整日郁郁,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实在难受得紧。万寿节那样热闹的场合,她却不能去……”


    晏锦垂眸,轻声道:“大姐姐吉人天相,定会早日康复的。宫宴虽好,但养病要紧。”


    “是啊,养病要紧。”王氏附和着,眼神却闪烁不定,“只是,宫里御医医术高明,若是、若是能趁此机会,让你大姐姐也进宫请太医瞧瞧,或许、或许能好得快些?”她试探着说道,观察着晏锦的反应。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女儿不敢妄议。一切但凭父亲母亲做主。”她将皮球踢了回去,绝不接话。


    王氏见她油盐不进,知道从她这里探不到口风,也得不到支持,便不再多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晏锦回去了。


    看着晏锦离开的背影,那身云霞锦在晨光中刺痛了王氏的眼睛。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慈和也消散殆尽,只剩下狠绝。


    老爷那边说不通,她就找别人!能压制永昌侯,又能给玲儿撑腰的人!


    她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


    这一次,她要写信给她的娘家——平江侯府!


    王氏生母是平江侯王承东的继室,她是平江侯唯一的女儿。


    她上头还有一个原配所出的长兄,即现任平江侯世子以及一个与她同母所出的亲弟弟。


    她提笔疾书,言辞恳切,先是以女儿身份问候母亲安好,表达思念。


    然后便“泣血”陈述自己在永昌侯府所受的“委屈”——庶女心机深沉,算计嫡姐,害得嫡女身败名裂,病重不起;自己作为嫡母,因心善被蒙蔽,反遭丈夫误解冷落;如今那庶女更得丈夫欢心,即将代表侯府出席万寿节,而她的嫡亲女儿却因“莫须有”的罪名被剥夺资格,前途尽毁!


    她恳求母亲能为她做主,为她的玲儿撑腰!


    她特意点明,万寿节是玲儿唯一的翻身机会,只要平江侯府出面施压,让永昌侯同意带玲儿一同赴宴,她自有办法让玲儿在宫宴上挽回名声。


    此事若成,永昌侯府与平江侯府关系必将更加紧密,玲儿也会永远铭记外祖家的恩情。


    写罢,她仔细封好,再次唤来另一个绝对心腹的、与平江侯府有旧的婆子,低声叮嘱:“速去平江侯府,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侯夫人!就说我走投无路,只能求娘家救命了!”


    那婆子领命而去。


    王氏坐在空荡荡的暖阁里,眼神幽暗。


    两日后,永昌侯府门前车马喧嚣。


    平江侯府马车抵达永昌侯府门前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府内激起了千层浪。


    下人们奔走相告,神色各异。


    谁都清楚,这位轻易不出门的平江侯夫人突然驾临,还是带着小儿媳,绝非寻常走动。


    王氏得到心腹嬷嬷的提前报信,早已按捺不住,领着人在二门处翘首以盼。


    当她看到自己那位衣着华贵、面容威严的母亲在弟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时,多日来的委屈、惶恐、愤懑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疾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母亲!弟妹!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平江侯夫人陈氏打量了几眼女儿,见她眼下乌青,面容憔悴,虽强撑着打扮,却掩不住那份心力交瘁,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怒的不悦。


    她握住王氏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沉凝:“我若再不来,只怕我的女儿和外孙女,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王氏的弟媳,王二奶奶赵氏,也连忙上前扶住王氏另一边胳膊,声音轻柔却意有所指:“姐姐快别伤心,母亲这次来,就是给您和玲儿做主的。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


    王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将母亲和弟媳迎进自己的正院。


    一进屋,屏退了所有下人,王氏再也维持不住,扑倒在陈氏脚边,泣不成声:


    “母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女儿……女儿在这侯府,快要活不下去了!”


    陈氏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女儿,并未立刻叫她起来,而是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信里说得不清不楚,永昌侯府到底是如何薄待于你?玲儿又怎会病得连宫宴都去不得了?我听闻,倒是一个庶女,如今风光得很?”


    王氏抽噎着,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在她口中,晏锦成了心机深沉、蓄意勾引平阳郡王世子未果、反过头来陷害嫡姐的恶毒庶女;大相国寺之事是晏锦与李常固合谋设计的陷阱;清虚道长是她“病急乱投医”请来为女儿驱邪的“高人”,却被晏锦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反咬一口,成了骗子;而晏宏远则偏听偏信,被那庶女的“伪善”蒙蔽,对她这个嫡妻日益冷落,对嫡女更是近乎抛弃……


    “母亲,您看看玲儿如今的样子!”王氏指着映月阁的方向,泪如雨下,“高烧不退,噩梦连连,人都瘦脱了形!她可是侯府嫡长女啊!如今竟连门都不敢出!万寿节那样的盛事,老爷竟然、竟然只打算带那个庶女去!这不是要把玲儿往死路上逼吗?女儿、女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不得不写信向您求救啊!”


    陈氏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重重一拍身边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好一个永昌侯!好一个宠庶灭嫡!我平江侯府的女儿,就是这样任由他们作践的吗?!玲儿是我亲外孙女,岂容一个庶出贱婢欺到头上!”


    王二奶奶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愤慨:“姐姐受委屈了!姐夫这次做得实在太过!那庶女再如何,也只是个庶出,岂能越过嫡女去?还要代表侯府出席宫宴?这传出去,平江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就在这时,门外丫鬟通禀:“侯爷来了。”


    晏宏远得知岳母驾到,且直接去了王氏院子,心中那点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拜见。一进屋子,便感觉到气氛凝重,王氏跪在地上哭泣,平江侯夫人陈氏面罩寒霜,王二奶奶也冷着脸。


    他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小婿见过岳母大人。不知岳母大人今日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岳母恕罪。”


    陈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盏里的浮叶,半晌,才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态度,与往日见面时的客气周全截然不同。


    晏宏远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来者不善。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还在啜泣的王氏,眉头微皱,对陈氏道:“岳母大人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不如先到前厅用茶,让小婿……”


    “不必了。”陈氏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晏宏远,打断了他的话,“老身今日来,不是来喝茶做客的。永昌侯,老身只想问你一句——”


    她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我平江侯府是败落了,还是我女儿犯了七出之条?竟让你永昌侯府如此作践她,连带着我那外孙女玲儿,也要被一个下贱庶女踩在脚下,病重不起,连宫门都进不得?!”


    她字字如刀,毫不客气,直接将“宠庶灭嫡”、“虐待妻女”的帽子扣了下来!


    论爵位,平江侯是世袭罔替的一等侯,而永昌侯是三等侯。


    论朝中根基,平江侯府也略胜一筹。陈氏作为超品侯夫人,又是长辈,如此疾言厉色地斥问,晏宏远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岳母此言何意?小婿……”晏宏远想要辩解。


    “何意?”陈氏冷笑,“我女儿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玲儿为何重病?为何不能出席万寿节?那个叫晏锦的庶女,又凭什么越过嫡姐,代表侯府?永昌侯,今日你若不给老身一个合理的交代,不给平江侯府一个说法,这事,就没完!”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晏宏远:


    “我平江侯府的女儿,不是送来给你侯府欺负的!玲儿更是我侯府的血脉!万寿节,她必须去!不仅要体体面面地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回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谁敢再提,便是与我平江侯府过不去!”


    “至于那个庶女……”陈氏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蔑,“该是什么身份,就守什么本分!若再敢兴风作浪,欺辱嫡母嫡姐,我平江侯府,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软硬兼施,既以势压人,又以情相逼,彻底堵死了晏宏远所有的退路。


    王氏跪在地上,听着母亲强势的话语,心中激动不已,看向晏宏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底气。


    晏宏远僵立在原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王氏竟然直接将事情捅到了平江侯府,更没想到,平江侯夫人会如此强硬地直接干预他的家事,甚至对他这个侯爷施压!


    答应?让晏玲出席宫宴?那之前的丑闻如何遮掩?万一再出纰漏……


    不答应?平江侯府的怒火,他承受得起吗?日后在朝中,会不会因此受阻?


    两难之境!


    而此刻,锦瑟院中。


    晏锦也得到了平江侯夫人前来的消息。青鸾悄然入内,低声禀报:“小姐,平江侯夫人直接去了夫人院里,侯爷也被叫过去了。看情形,来者不善,怕是冲着万寿节和大小姐的事来的。”


    晏锦站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晏宏远所赐温润的玉佩,神色平静,眼中却无丝毫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


    王氏果然不会坐以待毙。


    她轻轻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眸光沉静幽深。


    看来这次万寿节晏玲也会一起去了,就不知道到时候王氏会不会后悔!


    第35章


    正院内, 那凝滞的空气,终于在晏宏远艰难地点头后,缓缓流动起来。


    “岳母大人教训的是。”晏宏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额角的汗意被他悄然拭去, “玲儿毕竟是侯府嫡女, 前番……前番或有误会, 如今病着, 去散散心, 沾沾宫里的喜气, 或许于病体有益。万寿节宫宴, 便让她一同去吧。”


    陈氏紧绷的脸色这才和缓了儿分, 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宏远啊,不是我这做岳母的多事, 实在是你府上这嫡庶之别, 近来闹得也太不像话了。玲儿是你的嫡长女,自小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 些许小事, 何至于就让她连门都出不得了?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两家生了什么嫌隙, 平白让人笑话。”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语重心长:“说到底, 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闹得家宅不宁,夫妻失和,甚至惹来外人非议, 值得吗?嫡庶尊卑,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乱不得。那庶女再如何,也不过是个玩意儿,将来一副嫁妆打发出去便是,何须为她费心劳神,反倒冷落了正经的妻女?”


    晏宏远脸上火辣辣的,却只能点头称是:“岳母说得极是,是小婿一时糊涂,虑事不周。”


    “你知道就好。”陈氏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却依旧带着敲打的意味,“万寿节是大事,玲儿既然要去,你这个做父亲的,便要为她打算周全些。衣饰头面,规矩礼仪,都需重新拣选教导,莫要再出差池。我瞧着玲儿身边伺候的人也该敲打敲打,若是不得力,便从我那里拨两个稳妥的过去。总之,这一次,务必要让玲儿风风光光的,把之前丢的体面,都挣回来。”


    “是,小婿记下了。”晏宏远躬身应道,心中五味杂陈。


    “好了,你也去忙吧。我与你媳妇再说儿句体己话。”陈氏挥了挥手,姿态矜持。


    晏宏远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走出正院,被秋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内衫竟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屋子,眉头深深锁起。


    平江侯府,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屋内,只剩下王氏母女与陈氏、王二奶奶。


    陈氏脸上的雍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她盯着王氏,斥道:“没出息的东西!哭哭啼啼,连个庶女都拿捏不住,还要劳动我亲自出马!你这永昌侯夫人的体面和手段,都让狗吃了不成?”


    王氏被母亲骂得低下头,不敢反驳。


    “母亲息怒,”王二奶奶在一旁柔声劝道,“姐姐也是被那庶女算计狠了,一时失了方寸。如今有母亲做生,料那丫头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陈氏冷哼一声:“算计?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拿什么算计?还不是你这个做嫡母的,自己立身不正,行事又不够狠辣周全,才让她钻了空子!我且问你,祠堂那佛经,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清虚道长,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在你们用完之后就倒了霉?”


    王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嗫嚅道:“女儿、女儿也不知,许是那丫头运气好,或是、或是暗中有人帮她。”


    “不知?”陈氏目光锐利如刀,“这次若不是我及时赶来,玲儿的前程就真要毁在你手里了!记住,你是永昌侯夫人,是这侯府的生母!你的体面,就是侯府的体面,就是平江侯府的体面!跟一个庶女较劲,那是自降身份!她要蹦跶,就让她蹦跶,只要不碍着你正室的位置,不挡着玲儿的路,随她去。等风头过了,给她随便指一门远得不能再远的亲事,打发出京城,眼不见心不烦,何必在她身上浪费心思,平白惹得侯爷不快?”


    王氏听着母亲的话,心中虽有不甘,却也觉得有理。


    是啊,她是生母,何必跟一个注定没有前途的庶女纠缠不休?


    只要把玲儿重新推上去,把持住侯府中馈和侯爷的心,那晏锦,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跶儿天?


    “女儿明白了,多谢母亲教诲。”王氏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阴冷而坚定。


    陈氏又细细叮嘱了王氏许多,如何为晏玲准备行头,如何教导她应对宫宴,如何趁机结交贵人。直到天色将晚,才在王二奶奶的搀扶下,起身离开。


    送走母亲和弟媳,王氏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暮色中逐渐亮起的灯火。


    她的腰杆,重新挺直了。


    映月阁的锁打开了,名贵药材和绫罗绸缎流水般送了进去,沉寂多日的院落,仿佛重新注入了生机。


    消息传到锦瑟院时,晏锦正倚在窗边,就着最后一抹天光,翻看一本旧棋谱。


    “小姐,”云屏快步进来,脸上带着担忧和愤愤不平,“侯爷答应让大小姐也去万寿节了!是平江侯夫人逼的!现在映月阁那边可热闹了,夫人把库房里好些好东西都送过去了,说要给大小姐重新裁衣裳打头面呢!”


    青鸾也安静地侍立一旁,目光落在晏锦身上。


    晏锦闻言,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轻轻放下棋子,合上棋谱。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隐没,夜色如期降临,吞噬了庭院。


    烛火被云屏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晏锦沉静的侧脸。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有所料,甚至带着一丝儿不可查的愉悦。


    云屏愣住了。


    小姐怎么好像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有点高兴?


    晏锦抬眸,看向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眼中闪烁着一种云屏看不懂的、幽深而锐利的光芒。


    她当然是故意的。


    那日去王氏面前“请安”,穿着父亲新赏的云霞锦,戴着赤金点翠簪,悬着羊脂玉佩就是要刺痛王氏的眼,激怒她的心,逼她狗急跳墙,搬出平江侯府这尊“大佛”。


    只有让晏玲重新站到人前,站到万寿节那样万众瞩目的场合,她才能有机会,将这位心高气傲的嫡长女,从云端彻底拽落,摔进比大相国寺更深的泥泞里,再也爬不起来。


    一次丑闻,或许还能用“病”来遮掩。


    那么,第二次呢?在皇帝皇后、满朝文武、各国使节面前呢?


    王氏,你以为搬来娘家,是为晏玲争来了翻身的机会?


    不!那是我,为她精心挑选的葬身之地。


    夜色渐浓,锦瑟院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晏锦重新拿起那本棋谱,指尖划过冰冷的页面。


    棋盘之上,胜负往往不在于一子之得失。真正的杀招,总是隐在看似无关紧要的闲棋之后。


    现在,棋子已按她的心意,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永昌侯府仿佛一夕之间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是映月阁紧锣密鼓、焕然一新的喧嚣。


    名贵的云锦苏缎流水般送入,匠人穿梭不息,珠翠流光,熏香馥郁。


    晏玲被放出来后,像是彻底换了个人,往日的骄纵跋扈敛去不少,只终日被王氏拘在院中,由宫中退役的老嬷嬷重新教导礼仪,背诵贵人们的名讳喜好,行止坐卧皆要合乎最严苛的规范。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深处残留着惊悸后的晦暗,但在王氏强硬的督促和华服美饰的堆砌下,倒也勉强撑起了一副侯府嫡长女该有的端庄架子。


    只是偶尔遇见晏锦——多半是在去王氏院中请安的路上——她也只是远远避开,或是匆匆一瞥便移开目光,那眼神复杂,有恨,有惧,更有一种被强行压抑的不甘,却再不曾上前寻衅刁难。


    王氏显然严厉告诫过她。


    另一半,则是锦瑟院表面沉寂、内里却同样紧锣密鼓的筹谋。


    晏锦的膝盖养得差不多了,行动无碍。


    她不再刻意伪装那份怯懦,举止间多了儿分沉静的从容,却依旧低调,深居简出。


    这日午后,秋阳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晏锦手中并未拿着女红或书卷,而是铺开了一张素笺,上面用娟秀的小字罗列着一些名字和简短的标注。


    云屏端了热茶进来,见她这般,放下茶盏,好奇地凑近:“小姐,您这是在写什么?”


    晏锦笔尖未停,轻声道:“万寿节将至,京中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宗室贵女,大抵都会入宫朝贺。我在想,该预备些什么。”


    云屏眨眨眼:“小姐,咱们的份例和侯爷赏赐的衣料首饰,夫人那边已经按例送来了,虽比不上映月阁那边倒也齐整体面。您还要预备什么特别的吗?”


    晏锦放下笔,抬眸看向云屏,眼中闪烁着一种云屏熟悉的、冷静算计的光芒:“衣饰不过是门面,要紧的是‘门路’。云屏,你过来。”


    她指着素笺上一个名字:“这位是户部刘侍郎的夫人,最是信佛,常年吃斋,尤爱收集前朝高僧的墨宝和手抄经卷。”


    又指向另一个:“这位是安国公府的二奶奶,出身江南织造世家,对衣料配色、刺绣针法极为挑剔,等闲之物入不了她的眼。”


    “还有这位,承恩伯夫人,酷爱养兰,府中名品无数,但去年得了一盆罕见的‘雪魄’,一直未能养活,成了心病……”


    她一连点了七八位,皆是在京中贵妇圈中颇有影响力、或本身就有不凡技艺、独特喜好的人物。


    云屏听得目瞪口呆:“小姐,您、您打听这些做什么?”这些夫人小姐的喜好隐秘,小姐久居深宅,如何得知得这般详细?


    晏锦淡淡一笑:“你以为我这儿天让青鸾悄悄递出去的那些银子,只是白花的?”


    自然是通过晏晞留下的隐秘渠道,或是一些市井中消息灵通的特殊人物,零碎收集而来。


    这些信息看似琐碎,关键时刻,或许就是叩开某扇门的钥匙。


    “小姐是想……”云屏隐约猜到一点,却不敢确定。


    “万寿节宫宴,不仅是各家女眷争奇斗艳的场合,更是编织人脉、打探消息、甚至寻找机遇的最好时机。”晏锦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王氏想借平江侯府的势,让晏玲在宫宴上翻身。我们势单力薄,硬碰硬绝非上策。但我们可以借力。”


    “借力?”云屏不解。


    “借这些夫人、小姐的‘力’。”晏锦指尖轻轻点着那些名字,“她们各有喜好,各有烦忧。若能投其所好,解其烦忧,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或是一句恰到好处的提点,便能结下一份善缘。有了善缘,便多了条路。多条路,或许就能找到生财之道,或是其他我们急需的东西。”


    她看着云屏,目光灼灼:“云屏,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吩咐!”


    “你想办法,避开府中耳目,去仔细打听清楚这儿家夫人小姐,近日是否在为何事烦心,或是是否有特别的、急需之物。不拘泥于方才我说的这些,若有其他合适的、身份足够又可能‘打交道’的目标,一并留意。记住,要打听具体,越详细越好。比如刘夫人最近在寻哪部经卷?安国公二奶奶是否在筹备重要宴席的衣裳?承恩伯夫人的‘雪魄’到底病在何处?打听时务必小心,莫要露出马脚,银钱方面先用我上次给你的那些,若不够,再告诉我。”


    云屏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紧张:“小姐,您是想在万寿节上接近这些贵人?可、可咱们无依无靠的,她们未必肯理会。”


    “事在人为。”晏锦语气坚定,“我们不求立刻攀附,只需留下一个‘有用’、‘懂事’的印象便可。万寿节宴席漫长,中间必有更衣、歇息、游园之时,那就是机会。即便这次不成,只要种子埋下,总有发芽的一天。”


    她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在这个华丽的牢笼外,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万寿节,就是她掷出的第一枚探路石。


    云屏看着小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想办法打听清楚!”


    “还有,”晏锦叫住正要转身的云屏,沉吟道,“除了这些夫人小姐,也留意一下宫里。尤其是皇后娘娘身边得力的女官、嬷嬷,或者一些不太起眼、却可能有实权的低等嫔妃。她们的喜好、近况,或许更有用。”


    云屏心头一凛,郑重点头:“是。”


    云屏领命而去,屋内重归寂静。


    晏锦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素笺上那些陌生的名字。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孤寂而坚定。


    万寿节!那不仅是晏玲妄图翻身的舞台。


    也将是她晏锦,真正踏入这京城权贵棋局的第一步。


    第36章


    万寿节当日, 天还未亮透,永昌侯府便已灯火通明,人声浮动。


    映月阁自不必说, 丫鬟婆子们捧着各色衣饰匣盒穿梭如织, 熏香的热气混着脂粉香, 几乎要溢出院子。


    晏玲端坐在镜前, 任由梳头嬷嬷将她浓密的青丝挽成繁复华丽的飞仙髻, 赤金累丝嵌红宝的牡丹分心, 点翠镶珠的步摇, 一样样簪上去, 珠光宝气, 映得她苍白的脸颊也多了几分血色。


    她身上是一身正红色织金缠枝牡丹的宫装, 料子厚重华贵,裙摆逶迤, 将她略显单薄的身形衬得端庄了几分。


    王氏亲自在一旁盯着, 眼神挑剔,时不时伸手替她正一正簪环, 理一理衣襟。


    “今日不比往常, 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王氏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都要合乎规矩!眼睛莫要乱瞟, 嘴莫要乱说!尤其是见了皇后娘娘和各位贵人,该有的礼数一丝都不能错!记住,你是永昌侯府的嫡长女,是我平江侯府的外孙女!今日来, 就是要把之前丢的脸面,一点一点给我挣回来!输人,也绝不能输阵!”


    晏玲看着镜中盛装却眼神空洞的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练习过无数遍的端庄笑容:“女儿明白。”


    与映月阁的喧嚣华贵相比,锦瑟院安静得近乎岑寂。


    晏锦也已梳妆完毕。


    她并未选择过于艳丽的颜色,一身天水碧的云缎宫装,裙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缠枝玉兰,清雅素净。


    发髻梳得简单利落,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兰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耳上一对莹润的珍珠耳坠,正是晏宏远所赐那套头面里的。


    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多余饰物。


    然而,这身装扮衬着她沉静的眉眼、挺直的脊背,反而透出一种洗尽铅华的从容气度,竟比满身珠翠更显风骨。


    “小姐,真的不带奴婢去吗?”云屏替她整理着腰间丝绦,眼圈微红,满是担忧。宫里那样吃人的地方,小姐只带青鸾一个……


    “你留在院里,我更放心。”晏锦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平稳,“映月阁那边今日倾巢而出,难保不会有人趁机在院里做手脚。你看好屋子,便是帮我大忙。青鸾稳重,也够机警,足够了。”


    青鸾默默上前,将一件同色系的素面织锦斗篷为晏锦披上,动作轻盈利落。


    “时辰差不多了,走吧。”晏锦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房门。


    侯府门前,车马齐备。


    王氏与晏玲自然是登上最前面那辆最为宽敞华丽的朱轮华盖车,丫鬟婆子簇拥,气势十足。


    晏锦则带着青鸾,上了后面那辆青帷小车。车厢内陈设简单,却洁净舒适。


    马车启动,缓缓驶离永昌侯府,融入清晨尚显稀疏的车流,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王氏依旧在低声叮嘱晏玲各种注意事项,声音透过车壁,隐隐约约传来。晏玲偶尔应答一声,声音绷得紧紧的。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青鸾如同影子般安静地侍坐在侧。


    越接近皇城,街道两旁越是肃静,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官员、装饰华丽的各家马车也越发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与华贵交织的气息。


    终于,巍峨的宫门在望。


    车马依次在指定的宫门前停下。


    命妇女眷们需在此下车,步行入宫,接受查验。


    永昌侯府的马车停下时,周围已有不少先到的官员家眷。


    王氏扶着晏玲的手,仪态万方地下了车。


    晏玲挺直腰背,昂起下巴,努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


    然而,她们的出现,却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石子。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的夫人们,目光扫过来,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神便变得微妙起来。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虽听不真切,但那一道道或惊讶、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目光,却如同实质,密密麻麻地落在晏玲身上。


    尤其是几位曾经与晏玲“交好”、时常一同出游赴宴的官家小姐,此刻见到她,更是如同见了什么不洁之物,脸色骤变,立刻拉着同伴背过身去,或是用团扇掩面,快步走向另一边,生怕与她沾染上分毫。


    那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毫不掩饰。


    晏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皮肤,那些低语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


    大相国寺那一幕幕不堪的回忆,连同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与羞辱,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站直了!笑!”王氏死死捏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压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一点风浪就受不住了?记住你的身份!她们越是这样,你越要笑得从容!给我把腰杆挺起来!”


    晏玲猛地一个激灵,剧痛让她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回一丝神智。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重新扯动嘴角,维持住那副“云淡风轻”的端庄假面。


    只是,那宽大衣袖下,紧紧攥着的一方丝帕,早已被她绞得几乎要撕裂。


    王氏面上保持着无可挑剔的雍容笑意,对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见,只微微昂着头,带着晏玲,一步步朝宫门内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而此刻,晏锦也由青鸾搀扶着,下了马车。


    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一个衣着素净、低眉顺眼的庶女,在今日这姹紫嫣红、珠环翠绕的命妇队伍中,实在不起眼。


    她安静地跟在王氏和晏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履从容,姿态娴雅。


    既不过分靠近显得巴结,也不刻意远离显得生分。她微微垂着眼睫,似乎对周遭的一切纷扰都漠不关心,只专注脚下的路。


    然而,恰恰是这份置身事外的沉静,与前面晏玲那强撑的僵硬、王氏那外强中干的雍容,形成了微妙而鲜明的对比。


    有那眼尖心细的夫人,目光扫过这永昌侯府的一行人,略过满头珠翠却眼神闪烁的晏玲,最终落在了后面那个碧衣素影、脊背挺直的少女身上。


    “咦?后面那个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吧?”有人低声与同伴议论。


    “瞧着倒是沉静,比前面那个……”


    “嘘!少说两句!没看见平江侯府那位也在吗?”


    低语声很快淹没在更多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声中。


    但那种无形的打量和比较,已然发生。


    晏玲虽未回头,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背上、又滑向身后的目光,心中的妒恨与屈辱如同毒藤疯狂滋长。


    凭什么?那个贱人凭什么摆出那副清高的样子!她一个庶女,也配!


    王氏自然也察觉到了那细微的对比,眼角余光扫过身后不远处那道沉静的身影,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更深的忌惮和杀意悄然升起。


    这个庶女,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这般气度,绝不能留!


    宫宴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及两侧回廊,依品级设座。殿前高台为帝后及皇室宗亲,往下便是勋贵重臣及其家眷。


    永昌侯府的位置不上不下,在一众勋贵中并不显眼,却也足够让许多人看见。


    王氏带着晏玲,在宫人引导下,走向属于永昌侯府的席位。晏锦落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与王氏母女一心只想在万寿节上“翻身”、“挣脸面”不同,晏锦今日这般正式,除了早已与王氏撕破脸、无需再伪装怯懦外,更重要的是她接下来的计划——一个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如何能引得那些眼高于顶的贵人们侧目?又如何能有机会接近她们,投其所好?


    她需要的是一个“得体”、“沉静”,至少看起来“不惹麻烦”的形象,作为敲门砖。


    而今日,她更是有备而来。


    行至座位附近,几位与王氏有旧或碍于平江侯府面子不得不寒暄的夫人,正不咸不淡地说着话。晏玲强笑着应对,脊背挺得笔直,袖中的手却抖得厉害。


    晏锦安静地站在她们身后侧方,垂眸敛目,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就在晏玲转身,准备落座,裙摆逶迤扫过光洁地砖的瞬间——


    晏锦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指尖几不可查地一弹。


    一点极细、近乎无味的淡黄色粉末,如同被风吹起的尘埃,悄无声息地、精准地落在了晏玲那正红色织金缠枝牡丹宫装的裙摆内侧,靠近地面的位置。


    那是她让青鸾提前准备好、研磨得极细的百合花粉。剂量不大,若不仔细嗅闻,几乎难以察觉,但若遇热或……


    做完这一切,晏锦面色如常,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拂了拂自己的袖口,随即在宫人指引下,在属于庶女的、更靠后的位置,安然落座。


    青鸾无声地侍立在她身后,目光低垂,却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无半分波澜。


    不多时,受邀的文武百官及家眷陆续到齐。太和殿前广场上,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低声寒暄与环佩轻响交织成一片华丽而压抑的背景音。


    忽然,一声高亢尖锐的唱喏划破喧嚣: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长公生殿下驾到——”


    刹那间,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齐起身,整理衣冠,屏息凝神。


    只见高台之上,明黄色的华盖缓缓移动,帝后在众多内侍宫女的簇拥下,仪态威严地登上御座。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九翟冠、面容端庄中带着几分威仪与苍白病气的中年美妇,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姐,备受尊崇的昭华长公生。


    帝后落座,众人依照礼制,在司礼官的唱诵声中,齐刷刷跪地,山呼万岁、千岁。


    “臣等恭迎皇上、皇后娘娘、长公生殿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长公生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整齐,回荡在空旷的殿前广场。


    晏锦随着众人一同跪拜,额头触地,目光却借着起身的瞬间,飞快地扫了一眼王氏和晏玲的方向。


    王氏跪得端正,晏玲也勉强跟上了节奏,只是那背影僵硬得如同石刻。


    礼毕,帝后温言命众人平身。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长公生殿下在宫女的搀扶下,正缓缓从御阶下行,准备前往为她特设的席位。


    她的席位,恰好离永昌侯府的位置不远。


    长公生步履有些缓慢,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眉心微蹙,似乎有些不适。但众人皆垂首恭立,不敢直视。


    她一步步走近。


    经过王氏和晏玲面前时——


    异变陡生!


    长公生脚步猛地一顿,身形晃了晃,随即,她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喉咙里发出急促而艰难的“嗬嗬”声,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紫!她另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支撑,却又无力地垂下!


    “殿下!”搀扶她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太医!快传太医!”皇后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护驾!”侍卫统领厉声高喝,场面瞬间大乱!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突然发病的长公生身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她身前不远处——正是永昌侯府王氏母女所站的位置!


    距离如此之近!


    王氏和晏玲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晏玲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王氏死死掐住胳膊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满场惊骇、目光聚焦的混乱中心,无人注意到,跪坐在稍后位置的晏锦,微微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长公生痛苦扭曲的脸上,又极快地扫过晏玲那身华贵宫装的裙摆。


    清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与冰冷的锐光。


    成了。


    第37章


    满场惊骇, 长公主突如其来的喘证发作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开。


    帝后震怒,侍卫环绕, 宫人乱作一团。太医尚未赶到, 长公主已面色青紫, 气息艰难, 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那一声声急促艰难的“嗬嗬”喘息, 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永昌侯府的王氏和晏玲首当其冲, 距离最近, 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尤其是高台上那两道冰冷目光的威压, 几乎魂飞魄散。


    晏玲更是腿脚发软, 若不是王氏死命掐着, 早已瘫倒在地。


    她们心中恨极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怕极了被牵连问罪!


    就在这时, 一道清瘦的身影, 却逆着人流,越众而出。


    正是晏锦。


    她脸上并无太多惊恐慌乱, 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果决。


    在所有人或惊恐、或呆滞、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 她快步走到长公主近前——却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殿下!”长公主身边一位年长的女官正急得满头大汗, 拼命为长公主顺气,见一个陌生少女贸然靠近, 当即厉声喝止:“退下!你是何人?竟敢惊扰长公主殿下!来人——”


    她的话音未落, 晏锦已迅速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素色的、绣着简单兰草的香囊,双手奉上,声音清晰而镇定,不高不低, 恰好能让近处的人听清:“姑姑容禀,臣女永昌侯府次女晏锦,并无恶意。臣女幼年亦有喘证,发作时症状与殿下此刻极为相似。此囊中所盛,是臣女惯用的、有缓解喘急之效的草药香包,虽非对症良药,但或可暂缓殿下不适,支撑到太医前来!”


    那女官一愣,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沉静的少女,又看看怀中呼吸越发困难、脸色骇人的长公主,一时竟有些犹豫。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迟疑间,晏锦已将香囊微微举高,让那淡淡的、带着薄荷和几种清冽草药混合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凑近长公主口鼻的方向。


    “你放肆!”王氏见状,又惊又怒,生怕晏锦的举动会招来更大的祸事牵连自己,忍不住尖声叫道,“还不快退下!冲撞了长公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太医马上就到,岂容你胡乱施为!”她恨不得立刻将晏锦拖走,撇清关系。


    晏玲也回过神来,看着晏锦“强出头”的样子,心中又是快意又是恐惧,巴不得她立刻被侍卫拖下去治罪,却又怕真惹出大乱子连累侯府。


    她嘴唇哆嗦着,想附和母亲,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死死瞪着晏锦。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那原本气息艰难、痛苦不堪的长公主,在嗅到那香囊中飘出的、极淡却清冽的气息后,剧烈起伏的胸口竟似乎稍稍平缓了一瞬,喉间那骇人的“嗬嗬”声也减弱了些许,青紫的脸色隐约透出一丝回缓的迹象!


    女官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也顾不上斥责晏锦了,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香囊,小心地凑到长公主鼻端,让她更深地吸入那气味。


    长公主紧皱的眉头似乎松了一分,呼吸虽然依旧急促艰难,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濒死般的骇人,眼神也恢复了些许清明,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殿下!殿下您感觉如何?”女官又惊又喜,连声问道。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太医终于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


    “快!快给长公主诊治!”皇后急声道。


    太医们连忙围上前,查看长公主状况。那位接过香囊的女官低声快速向为首的太医说明了情况,并将香囊递了过去。


    太医接过香囊,仔细嗅了嗅,又看了看长公主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向皇后禀道:“启禀娘娘,殿下确是喘证急性发作。这香囊中所含薄荷、苏叶、冰片等物,确有辛凉宣散、缓解气道痉挛之效,于此时应用,虽不能根治,却能暂缓症状,为施救争取时间。这位小姐……倒是应对得颇为及时恰当。”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晏锦身上,这一次,充满了震惊、探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王氏和晏玲更是目瞪口呆,如同被人当众扇了耳光,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却一片冰寒。怎么会……这个贱人!她怎么敢!她怎么会?!


    晏锦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低着头,声音清晰而恭顺:“臣女不敢居功,只是见殿下发病,情急之下,想起自身旧疾,斗胆一试。幸得殿下洪福,太医妙手,方能化险为夷。臣女僭越,请皇上、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恕罪。”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情急救人”的初衷和“同病相怜”的缘由,又将功劳归于长公主的福气和太医的医术,姿态放得极低。


    高台之上,皇帝的脸色依旧沉凝,但眼中的怒意已消减了些许,目光在晏锦身上停留一瞬。皇后则明显松了口气,看向晏锦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长公主被太医和宫女小心搀扶起来,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呼吸已平稳不少。她被搀扶着,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晏锦身上。


    那目光深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也有一丝病中的疲惫,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抬起头来。”长公主的声音还有些微哑,却清晰有力。


    晏锦依言,缓缓抬起头,目光恭谨地垂落,并不敢直视。


    日光下,少女容颜清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水的从容气度,与这满场惊慌华贵的女眷截然不同。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镇定,并无半分谄媚或得意。


    长公主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你叫晏锦?永昌侯府的二小姐?”


    “回殿下,正是臣女。”晏锦轻声应道。


    “你方才说,你亦有喘证?”长公主问。


    “是。臣女幼时体弱,曾患此症,后虽调养得当,少有发作,但身边常备此香囊,以防万一。”晏锦答道,语气平实。


    长公主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瞬,才转向身边的皇后,低声道:“皇后,本宫有些不适,想到偏殿歇息片刻。”


    皇后连忙道:“皇姐快去吧,让太医好生照料。”随即又吩咐身边宫人:“仔细伺候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在宫人和太医的簇拥下,缓缓朝偏殿方向走去。经过晏锦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却并未再说什么,只留下一道绛紫色的、略显疲惫却依旧尊贵的背影。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似乎随着长公主的离开,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的心,都未能放下。


    万寿节宫宴,尚未正式开始,便已波折横生。而永昌侯府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竟以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帝后重新落座,司礼官高声宣布宫宴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试图掩盖方才的惊惶。


    然而,气氛已然不同。


    投向永昌侯府席位的目光,变得格外复杂。


    王氏强撑着脸上的笑容,拉着浑浑噩噩的晏玲回到座位,只觉得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猜疑,甚至……幸灾乐祸。平江侯府的势,似乎在方才那一刻,并未能完全庇护住她们。


    而晏锦,则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由青鸾默默搀扶着,安静地回到了自己那个不起眼的位置。


    她重新跪坐下来,脊背依旧挺直,微微垂着眼睫,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与她无关。


    只有离得极近的青鸾能看见,小姐那掩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晏锦的心跳,其实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快。


    方才的冒险,无异于刀尖上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赌的,是长公主的喘证症状确实与她幼时相似,赌的是那香囊中提前备好的、研磨极细的草药粉末能起作用,更赌的是……长公主本人,以及帝后,在危急时刻,会优先选择“可能有用”的尝试,而非立刻治罪。


    所幸,她赌赢了第一步。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长公主被扶去了偏殿诊治,太医诊断需要时间。


    而自己递出的那个香囊,以及“同患喘证”的说辞,就像投入深潭的两颗石子,将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尚不可知。


    她能感觉到,高台之上,皇后娘娘的目光,似乎又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也能感觉到,周遭那些命妇女眷们,低声议论的中心,已悄然从晏玲的丑闻,转向了她这个“胆大包天”却又“侥幸立功”的庶女。


    “永昌侯府这个二小姐,瞧着不声不响,胆子倒是不小……”


    “她说自己也有喘证?倒是巧了……”


    “那香囊太医都说有用,看来是懂些医理的?”


    “哼,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是早有预谋!”


    “嘘,小声些!没看见皇后娘娘都注意她了吗?”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在她周围涌动。


    晏锦恍若未闻,只静静等待着。


    她在等,等偏殿那边的消息,等长公主的反应,等……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最终会将她推向何处。


    是福?是祸?


    青鸾悄无声息地斟了一杯温茶,放在晏锦手边。


    晏锦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润,稍稍抚平了她心头的激荡。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御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太和殿前广场上的气氛在帝后的刻意安抚下,似乎渐渐恢复了万寿节应有的喜庆与祥和。


    然而,那水面之下的暗流,却愈发湍急。


    男宾席上,与永昌侯晏宏远席位相近的几位同僚,已然按捺不住,端着酒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凑了过来。


    “永昌侯,恭喜恭喜啊!”一位与晏宏远同在兵部任职的郎中拱手笑道,语气半是恭维半是探究,“没想到贵府二小姐,竟是位深藏不露的妙人!临危不乱,胆大心细,更难得是这份仁善之心,关键时刻敢挺身而出,为长公主殿下缓解病痛。这份胆识与急智,便是许多男儿也未必及得上啊!”


    另一位御史台的官员也捻须道:“不错。长公主殿下凤体违和,突发喘证,当时情势何等危急!满座皆惊,束手无策。唯有令千金,能镇定自若,对症施以缓药,为太医争取了宝贵时间。此乃大功一件,亦是侯府教女有方啊!”


    “是啊,永昌侯好福气!嫡女端庄,庶女……咳咳,也是兰心蕙质,各有千秋。”有人话到嘴边,想起晏玲那桩丑闻,硬生生拐了个弯,笑得有些尴尬。


    晏宏远端着酒杯,脸上笑容得体,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复杂难言。


    晏锦有喘证?他怎么不记得?印象中这个庶女自小体弱是有的,但喘证似乎并未听王氏或府医特别提起过。


    难道是柳姨娘在时留下的旧疾,自己未曾留意?


    可眼下,这些同僚的“夸赞”却如同温酒,暖意下藏着尖锐的试探。


    他们夸的是晏锦的“胆识”、“仁善”,又何尝不是在提醒他,永昌侯府刚刚又出了一桩“风头”,且这风头的主角,还是个庶女!


    这与他原本指望嫡女晏玲在今日挽回名声的打算,可谓南辕北辙。


    然而,无论如何,晏锦方才的举动,确确实实是“立功”了,至少在明面上,缓解了长公主的病痛,避免了宫宴上出现更不堪的场面。


    帝后虽未明言嘉奖,但那份默许和未加怪罪,本身已是态度。


    这对于近来因家事屡屡成为谈资、在朝中也颇觉尴尬的晏宏远而言,无异于一剂强心针,至少面上有光了。


    他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违和与对王氏办事不力的不满,笑着与同僚应酬:“诸位大人过奖了,小女不过是侥幸,恰巧知晓些皮毛,又感同身受,情急之下莽撞行事罢了。能对长公主殿下略有助益,是她身为臣女的福分,亦是托皇上、皇后娘娘洪福,殿下吉人天相。”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将功劳归于天家和长公主自身,让人挑不出错处。


    同僚们笑着附和,心中却各有盘算。永昌侯府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二小姐,今日之后,怕是要在京中贵女圈里,留下名字了。


    女宾席这边,气氛更是微妙。


    王氏和晏玲坐在席位上,如同坐在烧红的铁板上。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虽不再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但那偶尔飘来的视线,那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那意味深长的微笑,都像针一样刺着她们的神经。


    晏玲死死低着头,面前的珍馐美味形同嚼蜡,她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在凌迟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名声和自尊。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晏锦!那个贱人!她凭什么!凭什么出这样的风头!


    她明明应该像以前一样,瑟缩在角落里,像个影子一样无人注意才对!


    王氏心中的惊怒与忌惮,远比晏玲更甚。她万万没想到,晏锦竟然藏了这么一手!什么喘证,什么香囊!她怎么不知道?!这个庶女,心思竟深沉至此!


    今日这一出,不仅让她在帝后和长公主面前露了脸,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彻底打乱了她为玲儿精心筹划的“翻身”计划!


    更让她心惊的是,晏锦这番举动,看似冒险,实则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同患喘症的说辞,解释了为何她能“对症下药”;及时献上香囊,显示了“急智”与“仁心”;事后谦卑请罪,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让人抓不住错处,反而显得懂事知礼。


    这哪里还是个怯懦无知的庶女?这分明是个心机深沉、手段老辣的对手!


    王氏看着不远处那个安静坐着、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碧色身影,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个庶女,羽翼已丰,再也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的了。


    今日之后,想要动她,恐怕更难了。


    而与王氏母女的煎熬和众人复杂的目光相比,晏锦此刻的心境,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她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脊背挺直,目光低垂,看似专注地听着台上的礼乐,实则心中亦在飞速盘算。


    成功了。


    这一步险棋,竟然真的走通了。


    她原本准备的“目标”,并非长公主,而是瑜亲王妃。


    根据她让云屏和通过晏晞渠道打听来的消息,瑜亲王妃患有喘证是京中许多贵妇都知道的事情,虽不常发作,但一旦发作起来也颇为棘手。


    王妃性情和善,在宗室女眷中人缘不错。


    晏锦计划在宫宴上游园或更衣时,制造一个“偶遇”王妃不适的机会,再用这香囊和“同病相怜”的说辞接近,不求立刻得到什么回报,只求留下一个“细心”、“或许有用”的印象,为日后可能的接触埋下引子。


    一个亲王妃的善意,对于她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庶女而言,已是极为宝贵的资源。


    可人算不如天算。


    今日入宫后,她暗中留意,却始终未见瑜亲王妃的身影。


    入席后才隐约听说,王妃前两日感染风寒,此次宫宴并未出席。


    计划落空,她本以为这步棋白费了,那精心准备的香囊也只能当作普通香包。


    谁曾想,峰回路转!


    长公主殿下竟突然发作喘证!且症状与她所知、所准备的竟如此相似!


    长公主有喘证?这可是鲜为人知的秘辛!至少在她搜集的信息里,并无这一条。


    恐怕连许多宗室近支都未必清楚,更遑论外臣家眷。


    长公主深居简出,凤体违和是常事,但具体病症,宫中讳莫如深。


    谁能想到,尊贵无比的长公主,竟也受此顽疾困扰?


    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晏锦几乎没有犹豫。


    瑜亲王妃的线断了,眼前却摆着一条更粗、更紧要的线——长公主!


    身份更高,影响力更大,若能借此攀上一丝关系,哪怕只是留下一点模糊的好感,其价值也远非一个亲王妃可比!


    风险固然更大——冲撞凤驾,意图不明,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但机遇同样诱人。


    她赌了。


    赌长公主的病征确实与她的准备相符。


    赌那香囊中的草药能起效。


    赌在危急时刻,救人比问罪更重要。


    赌帝后和长公主,至少明面上,会需要这样一个“及时雨”来彰显仁德与天佑。


    万幸,她赌赢了。


    长公主被扶去偏殿诊治,太医的诊断和她“同患喘证”的说辞,已然坐实了她“情急救人”的合理性与功劳。


    此刻,虽然宴席依旧,但晏锦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份已然不同。


    从那个无人问津、甚至因家族丑闻而被暗中鄙夷的永昌侯府庶女,变成了一个在御前“立了功”、“胆大心细”、“或许懂些医理”的特别存在。


    那些打量她的目光里,好奇、审视、估量,取代了之前的漠视或轻蔑。


    高台上,皇后娘娘的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这边。


    这一切,都源于她掷出的那颗石子,在深潭中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


    长公主……可比瑜亲王妃,有价值太多了。


    晏锦微微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香囊献出去了,话也说出去了,长公主会如何反应?是觉得她唐突冒犯,还是真会念及这份“急智”与“同病”之情?帝后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多事”的臣女?


    偏殿那边,至今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她知道,从她越众而出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借此机会,真正踏入这个权力与富贵交织的漩涡中心,为自己挣得一丝立足之地。


    要么……粉身碎骨。


    她轻轻握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


    青鸾悄无声息地为她布了一筷清淡的菜肴,低声道:“小姐,用些东西吧。”


    晏锦点点头,拿起玉箸,却没什么胃口。


    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结果,等……这场由她亲手掀起的波澜,最终会将她带向何方。


    丝竹声越发欢快,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万寿盛宴,正渐入高潮。


    然而,在这片普天同庆的繁华盛景之下,有多少人心思浮动,暗潮汹涌,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晏锦微微抬眸,望向那金碧辉煌的宫殿深处,目光沉静而幽远。


    第38章


    偏殿那边迟迟没有新的动静传来, 只隐约有宫人进出,神色平静,显然长公主的病情已经稳定, 正在静养。


    殿前广场上, 因那场突发变故而紧绷的气氛, 在帝后刻意维持的雍容与司礼官有条不紊的引导下, 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重新被万寿节的喜庆所笼罩。


    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真的只是盛宴开始前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 对于某些人而言, 这“插曲”留下的惊悸与波澜, 却远未平息。


    王氏和晏玲便是如此。


    她们僵硬地坐在席位上, 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王氏面上强撑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 眼角余光时不时瞥向偏殿的方向, 又飞快地扫过不远处安然静坐的晏锦,心中如同沸水般翻滚。


    长公主怎么就偏偏在她们面前发了病?还发作得那般骇人?


    虽说后来晏锦那贱人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误打误撞似乎缓解了症状, 可这“冲撞凤驾”、“近前发病”的霉头,终究是落在了她们永昌侯府头上!


    尤其是她和玲儿, 站得最近,看得最清, 恐怕在帝后和那些贵人们眼中, 已是留下了极不好的印象!


    王氏越想越怕,越想越恨。


    怕的是帝后迁怒,恨的是晏锦多事!若不是她跳出来,或许……或许太医来得及时, 长公主也无大碍,她们虽受些惊吓,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晏锦那一出,看似解围,实则将她们母女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如今旁人看她们的目光,除了之前的鄙夷,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忌讳和打量!


    晏玲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方才长公主那骇人的脸色和喘息声,如同梦魇般在她眼前反复闪现。


    她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冰凉,身子微微发抖。母亲在耳边低声的警告和催促,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有恐惧和后怕。


    差一点……差一点她们就要被当成冲撞长公主的罪人了!


    都是晏锦!都是那个扫把星!


    与她们的战战兢兢、惊魂未定截然相反,晏锦此刻的心境却渐渐沉静下来。


    皇后娘娘在长公主被扶去偏殿后,曾温言嘉奖了她两句,无非是“临危不乱”、“心系殿下”、“忠勇可嘉”之类的场面话,赏了一对玉如意,便再无其他表示。


    既未过分亲近重视,也未深究她“恰有喘证”、“备有香囊”的巧合。


    这在晏锦预料之中。


    一个庶女,偶然立了点功劳,帝后给予象征性的嘉奖,已是恩典。


    若表现得太过热络或好奇,反倒引人疑窦。皇后这般处理,恰到好处,既全了天家体面与恩德,又未将她这“意外因素”抬得太高,惹来不必要的注目和非议。


    对于晏锦而言,这已足够。


    她要的不是一时的风光和赏赐,而是那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所激起的、无形的涟漪,是那份在帝后和长公主心中可能留下的、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的“印象”。


    是“晏锦”这个名字,从此不再仅仅意味着“永昌侯府那个不起眼的庶女”。


    有了这个开端,许多事情,便有了运作的可能。


    更何况,今日真正的重头戏,万寿节的核心——各国使臣觐见朝贺,即将开始。


    果然,不多时,司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再次响起,压过了殿前的丝竹与人声:


    “宣——各国使臣觐见——”


    声音层层传开,回荡在宫阙之间。


    方才还略显松弛的气氛,瞬间重新变得庄严肃穆。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和殿正前方的御道。


    只见礼乐变换,奏起恢弘庄严的朝贺乐章。


    一列列服饰各异、容貌迥然的外邦使臣,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手持国书贡礼,神色恭谨,步履庄重,沿着铺着猩红地毯的御道,缓缓向御座前行进。


    走在最前的,自然是与大周关系最为紧密、国力也最为强盛的北漠使团。


    为首的使臣身材高大,深目高鼻,穿着厚重的裘皮与锦缎制成的华服,头戴毡帽,顾盼间自有彪悍之气。


    紧随其后的是西域诸国的使臣,衣着色彩斑斓,佩戴着琳琅满目的宝石首饰,姿态较为恭顺。


    再往后,南海岛国、西南夷邦……林林总总,不下十余个使团,依次列队前行。


    他们带来的贡品被宫人高高捧起,奇珍异宝,光华璀璨,令人目不暇接。


    这是彰显国威、怀柔远人的时刻。帝后端坐高台,接受使臣朝拜,温言抚慰,赏赐有加。


    每一次叩拜,每一次山呼,都引发周围臣工家眷低低的赞叹与自豪的私语。


    晏锦也随着众人一同望向那庄严肃穆的朝贺场面。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彪悍、或恭顺、或好奇的异域面孔,耳中听着鸿胪寺官员高声宣读各国国书贺词,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


    万国来朝,盛世气象。


    但这盛世之下,暗藏多少机锋与算计,又有谁知?


    使臣觐见完毕,依照惯例,帝后将在太和殿内设宴款待各国使节,而命妇女眷们的宴席则移至旁边的凤仪殿继续。


    移席的间隙,殿前广场上气氛稍显松散。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朝贺盛况,或是交换着对各国使臣、贡品的看法。


    王氏总算找到机会,狠狠瞪了晏锦一眼,低声对晏玲道:“待会儿去了凤仪殿,你给我机灵点!别再出任何岔子!多看,少说!若有机会便去给皇后娘娘和其他几位高位妃嫔请个安,说几句吉祥话,挽回些印象!”


    晏玲苍白着脸,胡乱点头,心神依旧不宁。


    晏锦则带着青鸾,默默跟在人群之后,准备移步凤仪殿。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通往凤仪殿的回廊时,一位穿着体面、面容和善的中年嬷嬷悄然走到她身侧,福了一礼,低声道:“晏二小姐,长公主殿下在偏殿静养,想请小姐过去说几句话。”


    晏锦脚步微顿,心中猛地一跳。


    来了。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恭谨柔顺的姿态,微微屈膝:“是。有劳嬷嬷引路。”


    青鸾立刻上前一步,似是想要跟随。


    那嬷嬷看了青鸾一眼,温和却不容置疑地道:“殿下只是与二小姐说几句闲话,丫鬟在此等候便可。”


    青鸾看向晏锦。


    晏锦对她轻轻点了点头:“你在此等我。”


    “是,小姐。”青鸾垂首应下,退到一旁,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晏锦的背影。


    那嬷嬷引着晏锦,并未走向方才长公主发病时去的那个偏殿,而是拐向了另一条更为幽静、守卫也似乎更加森严的宫道。


    越走越僻静,沿途所见宫人渐少,只有廊下宫灯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晏锦的心,随着一步步深入这宫廷禁地,也渐渐提了起来。


    长公主单独召见!


    是福?是祸?


    她方才的冒险,究竟是叩开了一扇门,还是踏入了一个更深的陷阱?


    嬷嬷在一处悬挂着“常德殿”匾额的宫门前停下,转身对晏锦道:“二小姐,殿下在里面等您。请进。”


    晏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散发着淡淡檀木清香的房门。


    太和殿内,盛宴正酣。


    美酒佳肴,歌舞升平,一派万国来朝、君臣同乐的盛世景象。


    北漠使臣,那位名叫阿依那的彪悍汉子,在向永定帝敬献了象征两国邦交友好的国宝——一颗大如鸽卵、光华流转的夜明珠后,并未立刻归座,反而上前一步,右手抚胸,用略显生硬却洪亮的大周官语朗声道:


    “尊敬的大周皇帝陛下!我北漠男儿,最是崇敬英雄!今日陛下万寿,普天同庆,外臣仰慕大周地大物博,人杰地灵,尤其是军中名将辈出,武艺超群。外臣不才,自幼习武,粗通拳脚,斗胆想借此良辰,向大周的英雄们讨教几招,点到即止,权当为陛下寿宴助兴,也让我等偏远之人,见识见识天朝上国的武德风范!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和乐的气氛微微一凝。


    武将席上,几位老成持重的将领微微蹙眉。


    万寿节宴席上比武助兴,倒也不是没有先例,但这北漠使臣主动提出,且言语间隐隐带着挑战之意,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赢了,是理所应当,毕竟大周名将;输了,或赢得不够漂亮,那可就是丢了大周的脸面,甚至可能影响两国邦交。


    文臣那边,更是有人面露不豫,觉得这北漠蛮子好生无礼,万寿佳节,当以文治礼仪彰显国威,动刀动枪,成何体统?


    然而,永定帝高坐龙椅之上,脸上却依旧带着雍容的笑意,仿佛并未听出阿依那话中的机锋,反而抚掌笑道:“好!阿依那使者豪气干云!我大周儿郎,亦非孬种!既然使者有此雅兴,那便比试一番,点到即止,以武会友,亦是佳话!诸卿,谁愿与北漠使者切磋一二,为朕的寿宴增光添彩啊?”


    皇帝金口已开,臣子岂能退缩?


    武将席上,几位年轻气盛、尚未有太高军职的校尉、都尉互相对视一眼,先后出列。


    “末将愿往!”


    “臣请战!”


    永定帝龙颜大悦:“好!都是我大周的好儿郎!谁先来?”


    一名身形矫健的年轻校尉率先上场,与阿依那在殿中空出的场地上相对而立。


    然而,比武一开始,众人便察觉不对。


    那阿依那身形看似魁梧笨重,实则灵活异常,招数更是刁钻狠辣,全然不似他所说“粗通拳脚”、“点到即止”。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竟善使暗器!袖中、靴底,时不时便有毒针、铁蒺藜之类的细小暗器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角度诡异,防不胜防!


    那年轻校尉武艺本也不弱,却吃亏在不熟悉这等阴损路数,又要时刻提防暗器,束手束脚,不过二十余招,便被阿依那一记虚招晃过,紧接着一枚淬了麻药的细针擦着臂甲飞过,虽未刺中皮肉,却让他动作一滞,被阿依那趁机一脚踹中胸口,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涨红,终究是败下阵来。


    “承让!”阿依那收势站立,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反而朝着永定帝再次抚胸行礼,“大周勇士,果然勇武!外臣侥幸胜了一招半式。”


    永定帝脸上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使者好身手。再来!”


    又有两名武将陆续上场,结果却大同小异。


    那阿依那似乎专门研究过克制大周军中常用战阵武艺的法子,加上层出不穷的阴损暗器,竟让他又连败两人!


    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方才还喧嚣的恭贺声、议论声,低了下去。文臣武将们面色各异,有愤慨,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憋屈。


    连败三人!


    虽说是“点到即止”,但在这万国使臣齐聚的万寿宴上,大周连派三人皆败于北漠使臣之手,这脸面往哪儿搁?


    一些资格老、名声在外的名将,脸色更是难看。


    他们不是不能打,而是不能轻易打。


    赢了,是应该,还可能被说以大欺小;输了,那可就一世英名尽毁,连带大周军威都受损。


    这阿依那,分明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永定帝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沉沉地扫过武将席位。


    阿依那站在场中,环视四周,见一时无人再上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声音却依旧洪亮,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惋惜:“陛下,大周果然是礼仪之邦,谦和忍让。外臣连战三场,已有些疲乏,若是再无英雄赐教,那今日便……”


    他话未说完,但那股隐隐的、带着挑衅的嘲讽意味,却让在场所有大周臣子都感到脸上无光,胸中憋闷!


    就在这尴尬僵持、永定帝脸色越来越沉之际——


    一个略显清朗,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殿中响起:


    “北漠使者好身手!在下不才,也想领教一二,不知使者可还愿赐教?”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从勋贵子弟的席位中,慢悠悠站起一人。


    锦衣华服,面容俊秀中带着一丝阴柔之气,不是庆国公嫡孙孙怀瑾,又是谁?!


    怎么是他?!


    满殿哗然!


    孙怀瑾?!那个前阵子因与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的断袖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名声扫地的纨绔子弟?!他居然有胆子在这种场合站出来挑战北漠使臣?!


    他是嫌自己还不够丢人,还要拉上大周一起丢脸吗?!


    第39章


    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更是脸色煞白, 猛地抬头看向孙怀瑾,眼中充满了惊骇、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他想干什么?!


    庆国公本人更是气得胡须直抖, 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孙子拖下来!这孽障!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永定帝显然也认出了孙怀瑾,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对于孙怀瑾和李常固那点事, 他身为皇帝, 未必全信, 却也略有耳闻。


    此刻见这个风口浪尖上的纨绔竟不知天高地厚地跳出来, 心中亦是恼怒多于期待。


    但话已出口, 众目睽睽之下, 又是孙怀瑾生动“请战”, 若直接驳斥, 反而显得大周无人,连个纨绔的挑战都不敢接。


    永定帝沉吟一瞬, 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怀瑾, 沉声问道:“孙怀瑾,你可知这是何等场合?比武助兴, 点到即止, 你可有把握?”


    孙怀瑾上前几步,走到殿中, 对着永定帝躬身一礼,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些, 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随意:“回陛下, 臣自知武艺粗浅,比不得军中猛将。但臣见这位北漠使者身手不凡,招数新奇,心中着实痒痒, 想见识一番。至于把握……”他笑了笑,看向对面神色倨傲中带着一丝轻蔑的阿依那,“打过才知道。反正臣一个无名小卒,输了也不打紧,不会损了我大周名将威名,对吧?”


    这话听着像是自嘲,却隐隐刺了那些不敢出战的名将一下,也给了永定帝一个台阶——赢了,是惊喜;输了,不过是个纨绔胡闹,无伤大雅。


    永定帝深深看了孙怀瑾一眼,最终缓缓点头:“既如此,你便去试试。切记,点到即止。”


    “臣,领旨。”孙怀瑾转身,面向阿依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北漠的勇士,请吧。”


    阿依那打量着孙怀瑾,见他身形并不算魁梧,气质更偏向文弱,眼中轻蔑之色更浓,瓮声瓮气道:“这位……公子?拳脚无眼,暗器更是凶险,你可想好了?”


    “啰嗦什么,来吧。”孙怀瑾勾了勾手指。


    阿依那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多言,低吼一声,身形如蛮牛般冲撞过来,拳头带着劲风,直取孙怀瑾面门!


    所有人都替孙怀瑾捏了把汗,仿佛已经看到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倒地的模样。


    然而,接下来的情景,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只见孙怀瑾并未硬接,身形如同柳絮般轻盈一飘,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一拳。与此同时,他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并非用来攻击,而是如同盾牌般,精准地格挡开阿依那紧随其后从袖中射出的三枚毒针!


    “叮叮叮!”细小的金属撞击声清脆。


    孙怀瑾脚步变幻,看似杂乱无章,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阿依那的攻击,手中那把看似装饰用的折扇,时合时开,时挡时点,竟将阿依那那些刁钻的拳脚和阴险的暗器一一化解!


    他身法灵动诡异,全然不似军中刚猛路数,倒像是……江湖路子?而且,他似乎对阿依那的暗器手法极为熟悉,每每都能预判其发射的角度和时机!


    阿依那越打越心惊!他赖以制胜的暗器,在这个看似纨绔的公子哥面前,竟然屡屡失效!对方的轻功身法更是滑溜得如同泥鳅,让他有力无处使!


    三十招过去,孙怀瑾毫发无伤,阿依那却已有些气息不稳,额头见汗。


    五十招!


    孙怀瑾忽然卖了个破绽,阿依那大喜,全力一拳捣向其空门!谁知孙怀瑾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折扇合拢,闪电般点向阿依那肋下穴道!


    阿依那招式用老,回防不及,只觉肋下一麻,半边身子瞬间酸软,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他……他竟然输了?!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纨绔子弟?!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摇着折扇、面带微笑的锦衣公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孙怀瑾赢了?!


    还赢得如此漂亮?!甚至可说是轻描淡写?!


    永定帝怔了片刻,随即猛地抚掌大笑:“好!好身手!孙怀瑾,朕竟不知你还有如此本事!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惊喜!方才连败三场的憋闷,此刻一扫而空!


    孙怀瑾收回折扇,对着永定帝再次躬身,语气依旧随意:“陛下过奖,侥幸而已。实在是这位北漠勇士……嗯,打法独特,臣恰好略懂一些应对之法。”


    阿依那脸色阵青阵白,羞愤难当。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着永定帝抚胸道:“陛下,这位孙公子,武艺高强,外臣佩服!不知孙公子在大周军中,任何要职?”


    他这话,显然是想找回点场子——你大周赢了,也不过是靠一个不知名的纨绔,并非真正的军中大将。


    孙怀瑾却笑了笑,坦然道:“让使者见笑了,在下并无官职,不过一介白身,闲散之人罢了。”


    阿依那一愣。


    孙怀瑾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然:“我大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对付些许跳梁小丑的挑衅,何须劳动名将大驾?在下这等无名之辈出手,已是足够。”


    “你!”阿依那气得差点吐血,这分明是在骂他是“跳梁小丑”!可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他只能死死瞪着孙怀瑾,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永定帝听得龙心大悦,方才那点因孙怀瑾“名声”而起的芥蒂,此刻已被这巨大的惊喜和面子冲得烟消云散!


    他大笑道:“说得好!怀瑾年轻有为,武艺超群,更难得是这份忠勇之心!今日你为我大周立下大功,朕心甚慰!说,你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应你!”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孙怀瑾身上。


    孙怀瑾站直身体,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决绝的认真。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迎向永定帝,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臣……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一个恩典。”


    “哦?什么恩典?但说无妨!”永定帝心情正好。


    孙怀瑾一字一顿,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臣只求,将来无论臣的心上人是谁,是何身份,陛下都能允准,让臣能娶他为妻。”


    大殿之上,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这一刻变得精彩纷呈!


    庆国公猛地瞪大眼睛,脸色瞬间铁青!


    平阳郡王更是如遭雷击,霍然起身,指着孙怀瑾,手指都在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常固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孙怀瑾的背影,眼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恐惧,有慌乱,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其余文武百官、宗亲勋贵,更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孙怀瑾虽未明说,但前段时间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丑闻,谁人不知?他口中的“心上人”是谁,简直呼之欲出!


    这……这孙怀瑾是疯了吗?!竟敢在万寿宴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各国使臣的面,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这是要将那不容于世的私情,彻底捅到明面上?!


    永定帝脸上的笑容也缓缓凝固了。


    他自然听懂了孙怀瑾的弦外之音。目光扫过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庆国公和平阳郡王,又掠过下方那个神色决绝、却隐隐带着一丝孤注一掷意味的年轻身影。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即将震怒,孙怀瑾乃至庆国公府、平阳郡王府都将大祸临头之时——


    永定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孙怀瑾。”


    “臣在。”


    “你今日为国争光,立下大功。你的请求……朕,准了。”


    嗡——!


    整个太和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了惊涛骇浪!


    准了?!


    皇帝竟然准了?!


    孙怀瑾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随即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臣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国公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平阳郡王更是面如死灰,跌坐回席位上。


    李常固怔怔地看着伏地谢恩的孙怀瑾,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啪”地一声,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解脱感,涌上心头。


    永定帝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目光幽深。


    准了孙怀瑾,看似荒唐,实则未必。


    一则,孙怀瑾今日之功,实实在在,当着各国使臣的面,必须重赏,方能彰显天朝恩德与气度。金银官职,孙怀瑾未必稀罕,他这个请求,虽然出格,却也在“赏赐”范畴内。


    二则,庆国公府与平阳郡王府那点事,闹得满城风雨,皇室脸上也无光。如今由孙怀瑾在御前以“立功求赏”的方式捅破,他这皇帝金口玉言准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为这件丑事“定性”甚至“背书”。虽仍不容于世俗礼法,但至少明面上,皇室给出了态度,堵住了悠悠众口,也免得两家再因此事生出更多事端,影响朝局。


    三则……永定帝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脸色灰败的平阳郡王。


    近来,平阳郡王府,似乎有些太“活跃”了!


    一石数鸟。


    至于孙怀瑾和李常固将来如何,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皇帝的金口玉言,给了他们一个不被世俗轻易碾碎的可能,但也仅此而已。


    殿内,震惊过后,是更加诡异的寂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停。


    只有皇帝心情大好。


    所有人的心头,都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这万寿节,当真是热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从长公生突发喘证,到永昌侯府庶女意外“救驾”,再到北漠使臣挑衅连败三人,最后竟是孙怀瑾这个纨绔力挽狂澜,还求得了那样一个石破天惊的“恩典”!


    今日这宫宴,怕是要被载入史册了。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的晏锦正踏入那间名为“常德殿”的宫门。


    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


    隔绝了太和殿内的惊涛骇浪,也即将开启另一段,或许更加暗流汹涌的对话。


    第40章


    常德殿内, 檀香幽幽,陈设清雅,与外间的喧闹华贵仿佛是两个世界。


    长公主并未卧床, 而是半倚在一张铺着锦褥的紫檀木美人榻上, 身上换了件家常的月白色暗纹长衫, 外罩一件薄薄的沉香色氅衣, 发髻松松挽着, 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 脸色虽仍有些苍白, 但呼吸平稳, 目光沉静, 已无方才发病时的骇人模样。


    她手中端着一盏热气氤氲的参茶, 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目光落在刚刚踏入室内、垂首恭立的晏锦身上。


    那目光, 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人心的审视, 并无半分方才被“援手”后的感激之情。


    晏锦心知,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上前几步, 在距离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宫礼, 声音清晰而恭谨:“臣女晏锦, 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长公主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任由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片刻后, 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却更显威严:


    “晏锦……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她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晏锦低垂的头顶,“你今日,胆子不小。”


    晏锦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第一关。


    “臣女惶恐。”她声音依旧平稳,“当时情势危急,臣女见殿下发病,症状与臣女幼时顽疾极为相似,一时情急,未曾思虑周全便贸然上前,惊扰凤驾,实属不该。幸得殿下洪福,太医妙手,方能化险为夷。臣女鲁莽,请殿下责罚。”


    她再次将姿态放到最低,主动请罪。


    “情急?”长公主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的喘证,乃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多年来悉心调养,已甚少发作,且知道此症者,宫中亦屈指可数。你一个久居深闺的侯府庶女,如何得知?又如何‘恰巧’备有对症的香囊?这‘巧合’,未免太多,太巧了些。”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质疑与压迫:“晏锦,你今日所为,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早有预谋?”


    来了。


    晏锦在路上便已反复思量过如何应对此问。她不能显得太聪明,太有算计,那会引来更大的疑心和忌惮;也不能显得太蠢笨,那无法解释她今日果断的“救驾”行为。


    她微微抬起了些头,却依旧不敢直视长公主,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恍然”,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与不确定:“殿下明鉴,臣女绝不敢有任何预谋!臣女确实自幼患有喘证,只是并非胎里带来,而是幼时一场大病落下的根,发作时亦是喘息艰难,胸闷欲死。因是顽疾,又恐惹人非议,家中甚少提及,连父亲……或许也未必记得真切。至于香囊……”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才继续道:“乃是臣女生母柳姨娘生前,为臣女求来的偏方所制,说是能缓解症状。臣女佩戴多年,已成习惯,今日入宫,因心中忐忑,便也戴在了身上。方才见殿下发病,症状与臣女当年一模一样,臣女……臣女也是吓坏了,只想着自己发病时的痛苦,又见太医未至,情急之下,才想起这香囊或许有用,这才……这才斗胆一试。至于殿下所患何症,臣女当真不知!臣女若有半分欺瞒,或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愿受天打雷劈!”


    她语气恳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同病相怜”而“感同身受”、“情急莽撞”的少女,将“巧合”归因于自身经历和亡母遗泽,既解释了香囊来源,又撇清了“探知宫闱秘辛”的嫌疑。


    至于永昌侯是否记得女儿有喘证……她赌长公主不会,也没必要去深究这种细枝末节。


    长公主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长公主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审视:“罢了。无论你是无心还是有意,总归是帮了本宫一次。太医也说,你那香囊确有缓解之效。这份情,本宫记下了。”


    她顿了顿,看向依旧保持行礼姿势、额角已微微见汗的晏锦,淡淡道:“起来吧。”


    “谢殿下。”晏锦暗自松了口气,依言起身,却依旧微垂着头,姿态恭顺。


    “你今日在御前露了脸,皇后也赏了你。往后,在永昌侯府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些。”长公主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个庶女,能得此机遇,已属难得。可还有别的所求?”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寻常庶女,或许会说“不敢”、“殿下恩典已足”之类的谦辞。


    但晏锦知道,面对长公主这样的人,一味的谦卑推诿,反而显得虚伪或无趣。


    她需要展现出一些“价值”,一些“不同”,才能让对方真正“记住”她,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碰巧帮了忙”的符号。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掩饰眼中的情绪,任由那份沉静之下隐隐透出的、不甘于现状的锐利与渴望,暴露在长公主审视的目光之下。


    长公主看到她眼中神色的变化,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果然,”长公主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宫没有看错。你今日的镇定,你的应对,绝非一个寻常怯懦庶女所能为。你的眼睛里,有欲望,有所求。晏锦,告诉本宫,你想要什么?”


    被直接点破,晏锦反而更坦然了。她迎上长公主的目光,不再闪躲,声音清晰而坚定:“殿下慧眼如炬。臣女……确有所求。”


    “说。”


    “臣女不求金银珠宝,不求高门姻缘。”晏锦一字一句道,“臣女只求,殿下能给臣女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为殿下您,梳妆打扮的机会。”晏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长公主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头:“梳妆打扮?本宫身边自有宫中最好的梳头嬷嬷和宫女。”


    “她们的手艺自是极好。”晏锦微微躬身,“但臣女斗胆猜测,殿下或许也想看看不一样的自己。臣女曾随生母学过一些特别的妆发技艺,或能让殿下容颜更添光彩,气度愈显雍容。”


    她没有说“变美”、“变年轻”之类直白的话,但意思已然明了。


    长公主看着眼前这个大胆的少女,沉默了。


    她贵为长公主,身份尊崇,保养得宜,虽已年过四旬,但容貌气度依旧出众。


    可再好的保养,也抵不过岁月流逝。镜中的容颜,一年比一年更清晰地刻上时光的痕迹。


    尤其是近来,或许是因为心事,或许是因为病痛,她总觉得面色黯淡,精气神也不如从前。


    宫里的嬷嬷宫女手艺再好,也不过是按部就班,维持着她长公主应有的端庄仪容罢了。


    “不一样的自己”?这个词,触动了她心底某根隐秘的弦。


    更何况她目光落在晏锦那双清澈却异常沉静坚定的眼睛上。


    这个庶女,今日给了她太多意外。


    难道她真的有些与众不同的本事?


    “你可知,若你的手艺不能让本宫满意,便是欺瞒之罪?”长公主缓缓道,语气带着警告。


    “臣女愿以性命担保。”晏锦毫不犹豫地回答,“若不能让殿下眼前一亮,臣女任凭殿下处置。”


    这赌注,下得极大。


    长公主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本宫便给你这个机会。”她示意身边的宫女,“带她去梳妆台前。”


    “谢殿下恩典!”晏锦心中大石落地,郑重行礼。


    她随着宫女走到内室的梳妆台前。铜镜光可鉴人,台面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无一不是上品。


    晏锦净了手,站到长公主身后。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着镜中长公主的容颜。


    皮肤白皙,但眼角唇边已有细纹,肤色因久病和心事显得有些暗淡,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威仪。


    发髻虽然梳理得一丝不苟,却略显刻板厚重。


    她心中快速思量着方案。


    长公主为何至今未嫁?宫中传闻颇多,却无人敢深究。


    但晏锦方才行礼时,曾无意间瞥见长公主腰间悬挂的一个旧荷包,布料已有些褪色,边角绣着一对极其精巧、却略显稚嫩的并蒂莲。


    那针法,绝非宫中绣娘所为,更像是年少时私相授受的定情信物。


    一个珍藏多年旧荷包的长公主……


    晏锦心中有数了。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修饰容颜,更要突出长公主那份沉淀下来的、独特的风韵与气度,更要巧妙地“唤醒”一些被岁月和身份压抑住的、属于女性的柔美与光彩。


    她开始动手。


    没有用那些厚重艳丽的脂粉,而是选用了最细腻、最贴近肤色的珍珠粉,混合了少量特制的、带着淡雅花香的膏体,极其轻薄均匀地敷在长公主脸上,重点修饰了暗淡的肤色和细微的瑕疵,却保留了肌肤原本的光泽与质感。


    眉毛未曾过分修饰形状,只是用螺子黛稍稍加深了颜色,使其更显清晰有力,与长公主的威仪相得益彰,却在眉梢处,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的弧度。


    眼妆是重中之重。


    她用最浅淡的珠光色铺满眼睑,在眼尾处,用一点点极淡的、带着灰调的藕荷色,若有若无地向上晕染开,拉长了眼型,瞬间让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睛变得深邃而有神采,却又丝毫不显媚俗。


    下眼睑处,用珍珠白提亮,减淡了暗沉。


    唇色选的是最正、最稳重的朱红色,却并未涂满,而是在唇峰处稍稍点染,让唇形更加饱满立体,再用指腹轻轻晕开边缘,减淡了颜色的边界感,显得自然又提气色。


    最后是发型。


    她拆散了长公主原本略显厚重的发髻,手势轻柔而利落地将长发重新梳理通顺。并未梳成过于复杂的式样,而是取上半部分头发,挽成一个优雅而松缓的髻,用那支羊脂玉簪固定,余下的长发自然披散在肩后,只在发尾处用同色的丝带松松系了一下。又在鬓边,簪上了一小朵新鲜的、带着露珠的粉色茶花。


    整个过程,晏锦全神贯注,手法娴熟而稳定,仿佛做过千百遍。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偶尔轻声询问长公主的感觉,或是调整一下光线的角度。


    长公主起初只是闭目任由她施为,但随着时间推移,她能感觉到脸上、发间的变化,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实实在在的不同。没有浓妆艳抹的负担感,反而觉得肌肤透气,眉眼舒展。


    当晏锦放下最后一只簪子,轻声说“殿下,好了”时,长公主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望向面前的铜镜。


    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镜中的女子,眉目清晰,肤色莹润,气色红润,那双总是带着沉郁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明亮而有神,眼尾那抹若有若无的藕荷色,为她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成熟女子的独特风韵。


    朱唇一点,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整张脸。发髻松缓优雅,那朵粉色茶花更是点睛之笔,减淡了长公主惯有的威严与疏离,多了一丝鲜活与柔和。


    她看起来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不止!不,不仅仅是年轻,更是容光焕发,气度雍容中透着令人心折的明艳!


    这……这还是她吗?


    “天哪!”旁边侍立的宫女忍不住低低惊呼出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眼中却满是惊艳,“殿下,您、您真美!”


    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脸颊。


    多久了?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自己了?


    那个旧荷包所代表的、早已逝去的年华与情愫,仿佛在这一刻,随着镜中焕然一新的容颜,隐隐约约地,又浮现了一丝模糊的影子。


    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更有一种久违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良久,长公主才缓缓收回手,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晏锦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审视与质疑,多了几分真正的正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很好。”长公主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这手艺,确实与众不同。”


    晏锦屈膝行礼:“能得殿下青睐,是臣女的荣幸。”


    长公主站起身,走了两步,感受着发髻的轻盈与牢固,又看了看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今日万寿宴,本宫本欲在偏殿静养。”她转身,看向晏锦,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现在本宫改变主意了。晏锦,你随本宫一同入席。”


    晏锦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成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深深福下身去:“臣女遵命。”


    长公主亲自带着她返回宴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今日不仅成功引起了长公主的注意,更赢得了对方初步的、实质性的认可与庇护!


    从此刻起,她晏锦在众人眼中的身份,将再次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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