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常德殿的门, 再次被打开。
长公主步履从容,气度雍容华贵,面上带着久违的、真正的光彩, 在宫女的簇拥下, 缓缓走出。
而她的身侧, 半步之后, 跟着那个碧衣素影、神色沉静的永昌侯府庶女——晏锦。
当她们的身影, 重新出现在通往太和殿与凤仪殿的回廊上时, 所过之处, 宫人纷纷跪地, 命妇女眷们投来的目光, 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 以及更深沉的探究与敬畏。
长公主竟然亲自带着晏锦回来了?!
而且,长公主的气色, 怎么看起来如此之好?!甚至比发病前更显光彩照人?!
这永昌侯府的二小姐, 究竟做了什么?!
王氏和晏玲刚刚在凤仪殿落座,惊魂未定, 便看到了这令她们肝胆俱裂的一幕。
晏玲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王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凤仪殿内, 气氛原本因长公主的突然返回,尤其是她气色焕发、容光夺目的出现而变得微妙且压抑。
所有命妇女眷的目光, 或明或暗, 都聚焦在那位尊贵无比的长公主,以及她身侧那个低眉顺眼、却已然不容忽视的碧衣少女身上。
嫉妒、艳羡、探究、忌惮……种种情绪在暗香浮动的空气里无声流淌。
高位之上,皇后娘娘见到长公主安然返回,且气色甚佳, 亦是面露欣喜,温声道:“皇姐,您可回来了,身子可还安好?本宫方才一直挂心。”
长公主缓步走向专为她预留的、仅次于皇后的尊贵席位,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微笑,声音也比发病前清亮了些许:“劳皇后挂念,本宫已无大碍。说来,还要多谢永昌侯府的这位二小姐,晏锦。”她目光扫过安静跟随的晏锦,“不仅急智献药,缓解了本宫的不适,更有一双巧手,为本宫略施薄妆,倒是让本宫觉得精神了不少。”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长公主亲口道谢,还称赞其“巧手”?!
这简直是天大的脸面!比皇后方才那对玉如意的赏赐,分量重了何止十倍!
无数道目光瞬间如同利箭,齐齐射向晏锦。有那心思活络的夫人,已经开始重新估量这位永昌侯府庶女的价值了。
皇后闻言,亦是含笑看向晏锦,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哦?晏锦还有此等技艺?难怪皇姐看起来气色如此之好,容光焕发,本宫瞧着都觉欣喜。晏锦,你今日不仅忠勇可嘉,更难得是心灵手巧,甚好。”
晏锦连忙上前,在殿中跪下,声音恭谨:“臣女微末之技,能入殿下与娘娘之眼,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当此夸赞。”
“起来吧。”皇后和颜悦色,“你今日功劳不小,本宫与长公主都记着呢。且回座歇息吧。”
“谢娘娘,谢殿下恩典。”晏锦再次行礼,这才起身,准备退回自己的座位。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皇后似是想起了什么,对长公主笑道:“皇姐方才在偏殿休养,却是错过了一场好戏。西域来的那位伽罗月公主,献上了一支‘胡旋舞’,端的是精妙绝伦,舞姿翩跹,异域风情浓郁,看得众人是目不暇接,连陛下都称赞不已呢。只可惜皇姐未能亲眼得见。”
长公主微微颔首:“倒是遗憾。西域舞技,向来以热情奔放、技艺精湛著称,想来定是精彩。”
皇后与长公主的对话,本是寻常闲聊。
可这话,落在有心人耳中,却成了机会。
晏锦刚走回自己那不起眼的席位附近,还未坐下——
西域使团所在的席位中,一位穿着华丽西域服饰、头戴金冠、容貌艳丽中带着异域风情的年轻女子,霍然起身。
正是西域国王最宠爱的公主,伽罗月。
她先是向皇后和长公主躬身行礼,姿态优雅却带着西域女子特有的骄傲与直接,随即,目光便直直地落在了晏锦身上,用带着异域口音、却颇为流利的大周官语朗声道:
“尊敬的大周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方才听闻长公主殿下盛赞这位晏小姐的‘巧手’技艺,称之为‘画皮’妙术,竟能让殿下容光焕发,更胜往昔。这倒让我想起了,我们西域也有一门古老的技艺,同样是在人的脸上施展,我们称之为——‘神绘’!”
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较劲之意,继续道:“我西域‘神绘’,以特殊颜料与技法,能绘出栩栩如生的图案,或神圣,或华美,令人见之忘俗,乃是敬献给神灵与尊贵客人的最高礼节!今日得见大周亦有类似技艺,伽罗月心中甚喜,更觉技痒!不知伽罗月是否有这个荣幸,向这位会‘画皮’的晏小姐,讨教一二?”
此言一出,满殿再次哗然!
西域公主伽罗月,竟然当众向晏锦挑战?!比试妆容技艺?!
这分明是见晏锦得了长公主青眼,心中不服,存心要让她当众出丑,挫一挫大周贵女的风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刚刚站定的晏锦身上。
王氏和晏玲本因长公主对晏锦的夸赞而嫉恨得几乎要吐血,此刻见西域公主突然发难,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好啊!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出风头!这下好了,惹来西域公主的挑战!看她如何收场!
晏玲更是死死攥着帕子,眼中充满了恶毒的希望:比啊!最好比输了!丢尽大周的脸面!到时候,别说长公主,皇后娘娘第一个就不会饶了她!看她还能不能得意!
晏锦站在原地,心中亦是猛地一沉。
西域的“神绘”?她略有耳闻,类似于现代的纹身彩绘,多用植物或矿物颜料在脸上、身上绘制复杂的图案,具有浓厚的宗教和民族色彩,技法确实独特。
但这与她的化妆技艺,虽同属面部修饰,实则路数迥异,更偏向艺术绘画,且往往需要特定的颜料和长时间操作,并非日常妆容可比。
这伽罗月公主,分明是找了个看似相近、实则占尽便宜的由头来刁难她!
她若应战,对方精通此道,自己却从未接触过“神绘”,胜算渺茫;若是不应,便是示弱,不仅自己方才赢得的那点好感可能付诸东流,连带着大周女子都会被认为怯懦无才。
进退两难!
晏锦下意识地看向高台。
皇后娘娘脸上依旧带着雍容的笑意,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万寿节上,各国使臣齐聚,小辈之间的“切磋助兴”并不少见,只要不出格,往往被默许甚至鼓励,以显天朝包容与气度。
这西域公主虽然有些咄咄逼人,但其挑战的理由“讨教技艺”,表面上看倒也说得过去。
皇后沉吟一瞬,并未直接为晏锦解围,反而温和笑道:“伽罗月公主的‘神绘’之名,本宫亦有耳闻,确是西域一绝。今日两位年轻小姐若能有此雅兴,切磋一番,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只是不知晏锦意下如何?”
皮球,又踢回了晏锦脚下。
伽罗月公主闻言,眼中得意之色更浓,下巴微扬,看向晏锦:“怎么?晏小姐可是不敢?方才为长公主殿下‘画皮’的勇气,到哪里去了?还是说……大周贵女的技艺,只敢在自家人面前施展,见不得真章?”
这话就有些刻薄了,隐隐将个人挑战上升到了两国技艺高下的层面。
一些大周命妇闻言,脸上已露出不忿之色。
就在晏锦心神紧绷,快速思量应对之策时——
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
“伽罗月公主。”
是长公主。
她并未看伽罗月,只是轻轻拨弄着手腕上一串碧玺手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晏锦方才为本宫梳妆,耗费心神,此刻想必有些疲累。况且,我大周贵女所学,博大精深,各有专长,未必都要精通你西域的‘神绘’。强人所难,非待客之道,亦非切磋之本意。”
长公主竟然出言为晏锦解围!
虽然语气冷淡,但这维护之意,已然再明显不过!可见晏锦方才那妆容,是真的讨得了长公主的欢心!
伽罗月公主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长公主会亲自开口。
她虽骄傲,却也不敢公然顶撞大周的长公主,只得勉强笑了笑:“长公主殿下说的是,是伽罗月考虑不周了。”
然而,她话锋一转,却并未放弃:“既然晏小姐不便比试‘神绘’,那不如换一种方式?听闻大周贵女,最是精通音律舞蹈,尤其是琴艺,更是风雅之极。伽罗月不才,对中原琴艺亦是心向往之,只是未曾深研。不若……就请晏小姐抚琴一曲,让伽罗月与诸位,领略一番大周琴音的高妙?这,总不算强人所难了吧?”
抚琴?!
王氏和晏玲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
琴?晏锦会弹琴?开什么玩笑!
柳姨娘出身不高,自己都未必通晓多少音律,哪里请得起名师教导晏锦?
府中虽有教习嬷嬷,但王氏有意无意地忽略锦瑟院,那些嬷嬷自然也不会多事去教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晏锦从小到大,莫说抚琴,怕是连摸都没摸过几次上好的琴!
让她当众抚琴?那不是让她去丢人现眼是什么?!
王氏心中狂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低声对身边的夫人“解释”道:“唉,这孩子自小身子弱,未曾好好学过这些,只怕……”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
顿时,更多看好戏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向了晏锦。
伽罗月公主显然也听到了王氏的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故作大度道:“晏小姐若是不擅琴艺,也无妨。我们西域女子,最是爽快,绝不趁人之危。不若就比跳舞?方才伽罗月献舞,晏小姐想必也看到了,我们便比舞技,如何?”
跳舞?晏锦更不会了。
这分明是逼着她选一条“死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晏锦身上,看她如何回应。
皇后微微蹙眉,显然也觉得这西域公主有些过分了,正欲开口打个圆场。
一直沉默的晏锦,却忽然抬起了头。
她脸上并无惊慌失措,也没有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反而是一片奇异的平静。她先是向长公主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即转向伽罗月公主,声音清晰而平稳:
“公主殿下客气了。琴棋书画,本是我大周女儿应习之艺。臣女虽才疏学浅,于琴一道,却也略知一二。既然公主有兴致,臣女愿献丑一试。”
她竟然应了?!
应了抚琴?!
王氏和晏玲惊愕地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疯了吗?!她什么时候学过琴?!这是要自寻死路吗?!
连皇后和长公主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伽罗月公主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轻蔑,笑道:“好!晏小姐果然爽快!那便请吧!”
晏锦不再多言,对着皇后和长公主再次行礼:“请娘娘、殿下允准,容臣女取琴。”
皇后看了她一眼,终究是点了点头:“准。”
立刻有宫人搬来一张琴案,置上一张品质上乘的七弦古琴。
晏锦缓步走到琴案后,跪坐下来。
她伸出双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
指尖传来陌生的触感。
她确实不会弹琴。
至少,不会弹这个时代的古琴。
但她并非毫无准备。
在决定利用万寿节寻找机遇时,她便想过可能会面临各种突发状况。
音律歌舞,是贵族女子社交的重要部分,她虽无法系统学习,却也让青鸾暗中找来了一些最简单的琴谱,囫囵吞枣地记下指法和几段不成调的旋律,以备不时之需。
原想着哪怕只是摆个样子,关键时刻或许也能糊弄一下,争取时间。
没想到,竟真的用上了。
而且,是在如此万众瞩目、关乎颜面的时刻!
她知道,仅仅靠那点临时抱佛脚记下的零碎,绝不可能弹出什么像样的曲子,更遑论与西域公主“切磋”。
但她必须应战。
退缩,便是认输,便是将长公主方才为她争取来的那点维护与好感,亲手葬送。
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契机。
就在她指尖即将按上琴弦,脑海中飞速回忆着那些生疏指法的瞬间——
凤仪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悠扬、如流水淙淙、又如珠落玉盘的琴声!
那琴声并非从殿内响起,而是从殿外某处,隔着一段距离,清晰地传了进来。
琴音空灵飘逸,旋律陌生却极其悦耳,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宁静与旷达,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谁在弹琴?
这琴声如此特别,如此动听!
晏锦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她微微侧耳,听着那传入殿中的、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无比的琴曲,眼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
这曲子……这指法……
第42章
凤仪殿内, 那突如其来的、空灵飘逸的琴音,如同天外仙乐,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殿内紧绷压抑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 都下意识地从晏锦身上, 转向了殿外琴声传来的方向。
是谁?
在这万寿盛宴、各国使臣齐聚的时刻, 那人竟敢在宫廷深处抚琴?
而且, 这琴声清越悠远, 技法高超, 意境超然, 绝非寻常乐工所能为!
晏锦跪坐在琴案后, 按着冰冷琴弦的指尖, 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她的耳力远比常人敏锐, 在这琴音响起的刹那,便已捕捉到了其中几处极其细微、却又熟悉得令她心惊的指法转换和气息衔接!
这曲子, 并非大周常见的任何一首名曲, 旋律陌生中透着奇异的和谐。
但这弹奏的手法,尤其是几个关键转折处的处理方式, 竟与她记忆中, 那个深藏不露的“盟友”偶尔流露出的、与他温顺外表截然不同的气息,隐隐重叠!
是……晏晞?!
怎么可能是晏晞?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他不是去了南山白马书院吗?!
电光火石之间, 晏锦脑中一片混乱,却又在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清明取代。
无论弹琴之人是谁, 这琴声的出现, 对她而言,是绝境中突然出现的一线生机!一个意想不到的、可供利用的变数!
她现在正需要这琴声!需要用它来打破眼前这必死的僵局!
高台上,皇后娘娘显然也颇为意外,她侧耳倾听片刻, 眉头微蹙,看向身旁的女官。女官会意,立刻悄然退下,前去查探。
长公主则微微眯起了眼,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殿外,又落回殿中那个看似平静、实则脊背已然绷紧的碧衣少女身上。
西域公主伽罗月被打断了“好戏”,很是不满,但她也不敢公然对那不知来历的琴声表示不满,只能将气撒在晏锦身上,语带讥诮:“晏小姐,贵国宫廷的乐师,倒是很会挑时候献艺。怎么?莫不是知道晏小姐你技不如人,特意来为你解围的?”
这话刻薄至极,直接将那高超的琴音贬低为“乐师献艺”,更暗指晏锦需要靠外人帮忙才能应对挑战。
一些大周命妇脸上已露出怒色,但碍于场合和伽罗月公主的身份,不好直接斥责。
晏锦却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讽刺。
她缓缓收回了按在琴弦上的手,抬起头,脸上不仅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恍然”与“专注”的神情。
她侧耳倾听着殿外那持续传来、如溪流般潺潺不绝的琴音,片刻后,才转向伽罗月公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公主殿下误会了。”
“误会?”伽罗月挑眉。
“此非乐师献艺。”晏锦的目光扫过殿外,又回到伽罗月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若臣女所料不差,此乃高人即兴之作,或许,是闻听公主殿下欲以音律‘切磋’,心有所感,故以琴音相和,遥相应答。”
“即兴之作?遥相应答?”伽罗月公主嗤笑一声,“晏小姐倒是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即便真是即兴,与你何干?莫非你能听懂这‘高人’琴中之意?”
“臣女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听懂’。”晏锦微微垂眸,复又抬起,嘴角噙着一丝难辨的微笑,“但臣女自幼体弱,常以琴书自娱,于音律一道,略通皮毛。方才听这琴音,似在述说:远客来朝,以和为贵,方显大国气度。”
她这一番“解读”,将殿外那玄妙抽象的琴音,直接巧妙地嵌入了对伽罗月公主方才咄咄逼人行为的暗讽。
言辞文雅,寓意深刻,且与那琴音起伏隐隐相合,听上去竟真像那么回事!
殿内众人,包括皇后和长公主在内,都听得微微一怔。
尤其是那些精通音律的夫人小姐,更是面露惊异,重新打量起晏锦来。
能如此迅速地对陌生琴曲做出这般有模有样、甚至颇具深意的“解读”,哪怕有牵强附会之嫌,也绝非对音律一窍不通之人所能为!
难道……这永昌侯府的二小姐,真的深藏不露?
之前王氏说她“未曾好好学过”,莫非是故意贬低?
王氏和晏玲此刻更是目瞪口呆,如同见了鬼一般!
晏锦什么时候懂音律了?!还能“听琴辨意”?她连宫商角徵羽都未必能认全吧!
这分明是信口胡诌!可、可她说得这般煞有介事,竟然还引得不少人露出深思之色!
伽罗月公主也被晏锦这番“解读”噎了一下,她虽骄傲,却并非完全不懂中原文化,知道音律“意境”之说最是玄妙,可虚可实,难以辩驳。她若坚持说晏锦胡扯,反而显得自己浅薄无礼。
她脸色变了变,强自镇定,冷笑道:“晏小姐倒是生了一张巧嘴,能将不相干的琴音,说得头头是道。可本公主方才挑战的是抚琴之技,而非辨音之能。晏小姐若真有本事,何不亲自抚上一曲,让大家品评品评?光靠一张嘴说,恐怕难以服众吧?”
她又将话题拉回了原点,逼晏锦动手。
就在这时,殿外那悠扬的琴音,忽然又是一变!
旋律并未中断,却陡然拔高了一个音阶,变得越发清越激昂,如鹤唳九天,风卷流云。几个连续急促的轮指过后,琴音倏然收束,只剩下一个绵长不绝、余韵袅袅的泛音,在空气中震颤、扩散,最终缓缓归于寂静。
一曲终了。
那最后一个泛音,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悠悠地飘进殿内,清晰地萦绕在每个人耳畔。
就在这余音将散未散之际——
晏锦忽然动了。
她没有去碰面前琴案上的七弦古琴,而是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大殿一侧陈设的、另一张更小些的备用琴案前。
那上面放着一张品质普通的五弦小瑟。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晏锦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了瑟弦之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指尖凝聚起全身的力气与心神,依照着方才那琴音终了时、那绵长泛音所遗留的“感觉”,以及记忆深处那些零碎生疏的指法,猛地拨动了其中两根弦!
“铮——嗡——”
一声略显生涩、却异常清亮的双音,骤然响起!
这声音并不算多么悦耳动听,甚至因为力道控制不佳而带着一丝杂音。
但奇异的是,这生涩的瑟音响起时,恰好与殿外那琴音最后的余韵,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和鸣与共振!
仿佛山谷回音,虽不宏大,却真切地回应了那声呼唤。
紧接着,晏锦的手指如同被那未散的琴韵牵引,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与记忆,在瑟弦上快速拨弄、滑动起来!
她弹奏的,并非完整的曲子,甚至不成调。
只是一些零散的、跳跃的、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的音符组合。
不成章法,却意有所指!
伽罗月公主起初还带着轻蔑和看好戏的神情,但随着晏锦那生涩却异常“投入”的弹奏继续,她的脸色渐渐变了。
她不通中原瑟艺,听不出技法高低,但她能感觉到,晏锦弹奏的这些零碎音符,虽然杂乱,却并非胡乱拨弄。
殿内其他精通音律的贵人,更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晏锦这手瑟弹得实在太过古怪!说她会吧,指法生疏杂乱,不成曲调;说她不会吧,那些零碎音符的选取和组合,又隐隐透着对原曲“意境”某种歪打正着、甚至堪称“天才”般的扭曲理解与碎片化表达!
这根本不像是在“弹奏”,更像是在“回应”?!
这种古怪的“切磋”方式,简直闻所未闻!
皇后娘娘和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与深思。
王氏和晏玲已经完全傻了,呆若木鸡地看着殿中那个闭目弹瑟、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庶女/妹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谬绝伦,超出了她们所有的认知!
晏锦她到底在干什么?!她疯了吗?!
就在晏锦弹到某个高亢凌乱的片段,手指几乎要在瑟弦上打结,气息也微微紊乱之际——
殿外,那已经沉寂了片刻的琴音,竟毫无预兆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并非完整的旋律,而是几个极其简短、却异常清晰有力的音符!
“叮、咚、铮!”
三声。
如同叩门,如同询问,如同某种确认。
晏锦继续“回应”。
伽罗月公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竟发不出声音。
她突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充满技巧性、观赏性的胡旋舞,以及咄咄逼人的言语挑战,在这无声的、近乎神秘的“琴瑟问答”面前,显得如此浅薄、如此幼稚可笑。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较量”!
王氏脸色惨白,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她看着殿中那个仿佛脱胎换骨、散发着一种陌生而凛然气场的庶女,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这个晏锦她到底是谁?!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晏玲更是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惊叫出声。眼前的晏锦,陌生得让她感到害怕!
终于,晏锦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余音袅袅,缓缓消散。
殿外,也再无琴音传来。
仿佛一场无声的对话,就此终结。
晏锦缓缓收回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有些颤抖。
她站起身,因久跪和心神耗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便站稳了。
她转向高台,对着皇后和长公主,深深福下身去,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清晰无比:
“臣女献丑了。琴瑟之艺,博大精深,臣女所学不过皮毛,不堪入方家之耳。今日斗胆,以拙劣之技,应和未知高人雅音,聊表对公主殿下‘切磋’之意的回应。若有唐突冒犯之处,还请娘娘、殿下,及伽罗月公主恕罪。”
皇后娘娘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晏锦低垂的头顶和殿外方向扫过,眼中光芒闪烁,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叹:
“今日这‘切磋’,倒是别开生面。伽罗月公主的胡旋舞精妙绝伦,晏锦的‘瑟答’,亦可谓用心独特。音律之道,本就重在意会,而非形似。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已是难得。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她金口玉言,一锤定音,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画上了句号。
既未深究殿外琴音来源,也未评判双方高下,但“用心独特”、“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评价,已然是对晏锦一种含蓄的肯定与回护。
伽罗月公主脸色阵青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极不甘心。但皇后已经发话,她再纠缠,便是真的不识趣了。
她狠狠瞪了晏锦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皇后娘娘说的是。伽罗月领教了。”说罢,悻悻然坐了回去,再不言语。
长公主自始至终未曾再多言,只是看着晏锦的目光,愈发深邃难测,那其中,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激赏。
这个永昌侯府的庶女,今日给了她太多意外。急智救驾,巧手梳妆,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匪夷所思的“琴瑟应答”,她就像一本被尘埃掩盖的书,每翻开一页,都能看到令人意想不到的内容。
王氏和晏玲如同虚脱般瘫在座位上,后背冰凉。
她们知道,经此一事,晏锦在众人心中的地位,已然不同。再想动她,难如登天。
第43章
而此刻, 勉强维持着平静退席、重新跪坐回自己位置上的晏锦,袖中的双手,却仍在微微颤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 方才那短短片刻, 是何等的凶险, 又是何等的侥幸!
那殿外的琴音, 那“琴瑟应答”, 绝非偶然!
是晏晞!
一定是他!
他根本没有离开京城, 或者说, 他提前回来了!而且, 就在这宫廷之中!
他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帮她解围?还是另有深意?
那琴音中的“意境”指引, 那最后三声“叩问”, 分明是在暗中引导她,教她如何应对!
而她, 竟然在电光火石之间, 福至心灵,看懂了他的暗示, 并用那种笨拙却决绝的方式, 给出了回应!
晏锦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无论如何, 她闯过了这一关。不仅没有被西域公主难倒,反而因祸得福, 再次以一种奇特的方式, 引起了皇后和长公主更深的注意。
经此一事,她“晏锦”这个名字,在今日这万寿盛宴上,算是彻底立住了。
皇后话音方落, 凤仪殿内紧绷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殿外忽又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整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度投向殿门方向。
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锦袍、腰系玉带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入殿中。
他面容清俊,眉眼间自带三分书卷气,行走间袍袖轻拂,似带着松风竹韵,端的是一派温文尔雅。
正是四皇子李观复。
殿中众人皆是一怔。
这位四皇子在皇室中素来是个特殊的存在。其母萧惠妃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性情温婉,不喜争斗。
四皇子自幼随母,深得文墨浸染,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尤其一手琴艺,冠绝京城,便是宫中乐师也常向他请教。
只是他性子淡泊,不喜朝堂纷争,常年闭门读书抚琴,极少出席这等热闹场合。
不过今日乃是万寿节,他出现在凤仪殿,倒也不令人意外。
李观复目不斜视,行至殿中,向皇后与长公主躬身行礼,声音清润如玉:“儿臣参见母后、姑母。方才在外抚琴,惊扰了殿内宴会,特来请罪。”
皇后微怔片刻,随即露出温和笑意:“原来是四郎。本宫还道是哪位高人,竟有如此琴艺。何罪之有?快快平身。”
长公主亦微微颔首,目光在李观复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晏锦跪坐在席位上,袖中的手指蓦然收紧。
不是晏晞。
是四皇子李观复。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关于晏晞可能就在附近的隐秘期待,瞬间冷却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失望,又有一种莫名的放松。
失望的是,那琴音并非来自她那个神秘莫测的盟友,意味着晏晞此刻可能仍在南山,或者即便在京,也未现身。
放松的则是,若抚琴之人真是晏晞,以他庶子身份、又是如何潜入宫中在殿外抚琴?这其中风险太大,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知道是四皇子,反倒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猜忌与担忧。
只是那琴音中几处指法细节的相似,又作何解释?
晏锦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
殿中,李观复已然直起身,目光温和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皇后身上,语气诚恳:“儿臣不敢隐瞒。方才在外抚琴时,忽闻殿内有人以瑟相和,虽技法生疏,却意韵独特,竟能与儿臣即兴之作隐隐呼应。儿臣心中好奇,故而冒昧前来,想请教母后——方才抚瑟者,是哪家小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原来那空灵高妙的琴音,竟是四皇子所奏!
更令人震惊的是,四皇子竟说晏锦那生涩杂乱的瑟音,能与他的琴曲“隐隐呼应”!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度聚焦到晏锦身上。
王氏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四皇子何等身份?他这一句“隐隐呼应”,简直是将晏锦那不成调的瑟音,提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
晏玲更是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凭什么?晏锦那个贱人,凭什么能得到四皇子的青眼?!她连琴都不会弹,只是胡乱拨弄了几下瑟弦而已!
高台上,皇后的目光在晏锦与李观复之间转了一圈,笑容不变:“四郎说的,可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晏锦?”
李观复顺着皇后的视线望去,见到跪坐在席间、低眉敛目的碧衣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原来是晏二小姐。”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晏锦席前不远处停下,语气诚恳:“方才那瑟音,可是小姐所奏?”
晏锦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对上李观复温润的目光。
这一抬眼,她看清了这位四皇子的容貌。
确实如传闻中那般,是个翩翩君子。眉眼清俊,气质温和,看人时目光澄澈,不带半分皇室子弟常有的倨傲与审视。
只是那温润表象之下,似乎还藏着些什么——晏锦说不清,只觉得这双眼睛太过干净,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她起身,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臣女晏锦,见过四殿下。方才瑟音粗陋,扰了殿下雅兴,还请殿下恕罪。”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既无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无刻意逢迎的谄媚。
李观复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小姐何罪之有?琴瑟之道,贵在知音。技法可练,意境难得。小姐虽技法生疏,却能从那曲《松风问月》中听出‘以和为贵’之意,并以瑟音回应,这份悟性,已胜过许多苦练十年却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之人。”
《松风问月》。
他报出了曲名。
晏锦心中微动。
原来那首即兴琴曲,叫做《松风问月》。名字倒是雅致,只是方才她从那琴音中听出的,可不仅仅是松风明月……
“殿下过誉了。”晏锦垂眸,“臣女不过是胡乱猜测,侥幸言中一二,岂敢当‘悟性’二字。”
“小姐过谦了。”李观复摇头,语气真诚,“方才那最后三声叩问,是我临时起意所加,想试探殿中是否真有人能听懂琴中深意。小姐不仅听懂了,还以瑟音回应——虽只几个单音,却正中关窍。这份灵犀,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几分期待:“不知小姐师从何人?对音律可有深究?”
晏锦心中一凛。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她若说未曾正经学过,方才那一番“解读”和“回应”便显得太过蹊跷。可若胡乱编造个师父,以四皇子在音律上的造诣,稍加追问便会露馅。
电光火石之间,晏锦已有了决断。
她微微抬眸,声音依旧平静:“回殿下,臣女并无师承。只是幼时体弱,常卧病在床,家母……柳姨娘在世时,曾教臣女认过几日琴谱,讲过些音律皮毛。后来姨娘仙去,臣女无人教导,便自己胡乱看些杂书,偶尔抚弄几下琴弦,全当消遣。今日殿下一曲《松风问月》,空灵高远,臣女闻之有感,这才斗胆胡诌几句,又勉强以瑟相和,实在是贻笑大方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柳姨娘确实略通音律,也教过原身一些。只是她穿越而来后,因要伪装怯懦愚钝,从未在人前显露过。
今日这一出,正好可将“悟性”归功于早逝生母的启蒙,以及自己的“胡乱琢磨”。
既解释了为何懂音律,又维持了“未曾好好学过”的表象。
果然,李观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同情与赞赏:“原来如此。小姐生母早逝,却能自学至此,这份心性与悟性,更为难得。”
他转身向皇后拱手:“母后,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皇后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笑意微深:“四郎但说无妨。”
“儿臣想请晏二小姐日后常来宫中,与儿臣探讨音律。”李观复语气诚恳,“难得遇到这般有灵犀的知音,儿臣实在不愿错过。”
“轰——”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四皇子竟当众邀请一个庶女常来宫中探讨音律!
这是何等的殊荣!
王氏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晏玲更是死死咬住下唇,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凭什么?!晏锦这个贱人,她凭什么?!
高台上,长公主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就在皇后即将开口应答之际,长公主忽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郎。”
李观复转头:“姑母?”
长公主的目光淡淡扫过晏锦,最后落在李观复身上,语气平静无波:“你如今已年过十八,尚未婚配。晏二小姐虽出身侯府,却是庶女,年岁也到了议亲的时候。你二人若时常单独相处,探讨音律,于礼不合。传出去,恐有损晏二小姐清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李观复未婚、晏锦待嫁的现状,又抬出了“礼数”和“清誉”,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李观复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歉然之色:“是儿臣考虑不周。多谢姑母提醒。”
他转向晏锦,郑重一揖:“是我唐突了,还请小姐勿怪。”
晏锦连忙侧身避让,福身还礼:“殿下言重了。长公主殿下思虑周全,臣女感激不尽。”
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长公主这番话,看似在维护她的清誉,实则是在敲打四皇子,也是在警告殿内其他人——晏锦如今是她看重的人,不是谁都能随意打主意的。
果然,长公主接着道:“四郎若真对音律如此执着,本宫倒有个主意。”
“姑母请讲。”
“下月初八,本宫在升平宫设一小宴,邀几位精通音律的世家子弟与闺秀,共赏古谱。届时四郎可来,晏二小姐若得空,也可一同前往。”长公主语气淡然,“众人齐聚,既全了切磋之谊,又不失礼数。皇后觉得如何?”
皇后笑着点头:“长公主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李观复亦含笑应下:“多谢姑母安排。”
一场风波,就此被长公主三言两语化解。
晏锦垂首谢恩,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此刻已截然不同。
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有算计。
四皇子这一番举动,将她推到了一个更为显眼、也更为危险的位置。
四皇子李观复,未婚。
晏锦,未嫁。
长公主虽出言制止,但四皇子当众表露的欣赏却是实打实的。
这意味着什么?
殿内不少人心思活络起来。
永昌侯府虽是侯门,但这些年已渐显颓势。晏锦又是个庶女,按理说绝无可能入皇子府,哪怕只是个侧妃。
可若四皇子真心喜欢呢?
四皇子不喜朝政,婚事上或许能有更多自主。萧惠妃又是个温婉性子,若儿子真心想娶,她未必会强硬反对。
更何况,晏锦今日表现,确实令人刮目相看——急智救驾,巧手梳妆,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出“琴瑟应答”。
这样的女子,若真得了机缘,未必不能翻身。
一时间,看向晏锦的目光愈发复杂。
晏锦跪坐在席间,面上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长公主方才那番话,看似在呵斥四皇子,实则是在保护她。
可这份保护,又能维持多久?
四皇子当众表露的欣赏,已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从今日起,她晏锦这个名字,恐怕要成为京中不少贵女的眼中钉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四皇子那番“知音”之说,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第44章
宴会继续。
丝竹声再度响起, 舞姬翩翩入场。
晏锦安静地跪坐回席位,垂眸盯着案上精致的糕点,脑中思绪纷飞。
四皇子李观复……
他今日出现, 真的只是巧合吗?
那首《松风问月》, 那最后的“三声叩问”, 真的只是即兴之作?
还有, 他邀请自己常入宫中探讨音律, 是真如他所说, 只为知音难觅, 还是……另有深意?
晏锦想得出神, 未曾注意到, 斜对面席位上, 一道阴冷的目光正死死盯在她身上。
那是王氏。
王氏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她身侧, 一位与她交好的夫人看出王氏对晏锦的不满, 又想要讨好永昌侯府和平江侯府,于是低声劝道:“夫人息怒。不过是个庶女, 纵使得了四皇子几句夸赞, 又能如何?四皇子再不喜朝政,也是皇子, 婚事岂是他自己能做主的?陛下和萧惠妃,断不会允他娶一个庶女为正妃。”
王氏冷笑一声:“我自然知道。不过……”
那夫人眼珠一转, 压低声音:“夫人若真想出气, 何不……”
她凑近王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氏眼中寒光一闪,缓缓点头。
晏玲也听到二人交谈,眼中惊现狂热。
宴至中途, 皇帝遣内侍来传话,让皇后带众命妇移步太液池畔观灯。
众人纷纷起身。
晏锦跟随在人群之后,正要随长公主一同离席,忽然被人从侧面轻轻撞了一下。
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哎呀,对不住。”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娇憨,“我没看见路,撞到你了。”
晏锦稳住身形,抬眼看去。
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衫子,圆脸大眼,看起来天真烂漫。
只是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恶意,没有逃过晏锦的眼睛。
“无妨。”晏锦淡淡道,不欲纠缠。
那少女却不肯放过她,眨着眼睛,一脸好奇:“你就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晏锦?方才在殿内和四皇子琴瑟相和的那个?”
她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位夫人小姐都看了过来。
晏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姐说笑了。臣女不过胡乱拨弄了几下瑟弦,岂敢当‘琴瑟相和’四字。”
“何必谦虚呢?”少女笑意盈盈,“四皇子都夸你有灵犀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惋惜:“我听说,晏二小姐的生母柳姨娘,当年在府中可是个才女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惜啊,红颜薄命,去得早。不然,有生母亲自教导,晏二小姐如今的琴艺,定不止于此吧?”
这话听起来是在惋惜,实则字字戳心。
不仅提起晏锦生母早逝的痛处,更暗指她若有生母教导,便不会只有这点粗浅功夫——明褒暗贬,刻薄至极。
周围几位夫人小姐交换了眼色,有的露出同情之色,有的则掩口轻笑。
王氏在不远处听见,心中痛快,面上却故作焦急,快步走过来,拉住那少女的手:“徐三小姐快别说了。锦儿这孩子,最听不得旁人提起她姨娘,每每想起都要伤心好几日呢。”
她转头看向晏锦,一脸慈爱:“锦儿,徐三小姐是无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好一出双簧。
晏锦心中冷笑。
这位徐三小姐,若她没记错,应是吏部侍郎徐家的庶女,与王氏的娘家似乎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今日这一撞一问,分明是故意为之。
至于王氏,更是火上浇油,坐实了她“因生母早逝而性情敏感”的名声。
晏锦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徐三小姐,又转向王氏,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莫名让王氏心头一跳。
“母亲多虑了。”晏锦声音轻柔,“姨娘仙去多年,女儿早已看开。只是方才徐三小姐提起姨娘才学,倒让女儿想起一事。”
她顿了顿,看向徐三小姐,语气依旧温和:“徐三小姐这般清楚我姨娘往事,想必是听府中长辈提起过?说来也巧,女儿也曾听姨娘说过,她未出阁时,与贵府的一位姨娘是手帕交,时常一同抚琴作画。不知那位姨娘如今可还安好?”
徐三小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生母早逝,在府中并不受宠,今日是得了王氏的许诺,才敢出来当这个出头鸟。晏锦这番话,看似在叙旧,实则是在提醒她——你也不过是个庶女,生母同样早逝,何必在此五十步笑百步?
周围几位夫人看向徐三小姐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了然与讥诮。
徐三小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氏心中暗骂徐三小姐无用,面上却还得打圆场:“原来还有这般渊源。锦儿,徐三小姐许是听她家中长辈提过你姨娘,这才多问了两句。时候不早了,咱们快去太液池吧,莫让长公主久等。”
说着,便要拉晏锦离开。
晏锦却轻轻抽回手,对着徐三小姐福了福身,语气真诚:“多谢徐三小姐挂念我姨娘。若他日得空,欢迎来侯府做客。女儿虽不才,却也愿与小姐探讨音律,以慰姨娘在天之灵。”
徐三小姐脸色更白,勉强挤出一个笑:“晏二小姐客气了。”
这一回合,她输得彻底。
晏锦不再多言,转身随着人群离开。
走出凤仪殿,夜风拂面,带来太液池畔的湿润水汽与隐隐花香。
正思忖间,青鸾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晏锦回过神,顺着青鸾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假山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
是四皇子李观复。
他似乎也看到了晏锦,脚步微微一顿,隔着一段距离,朝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如常,可晏锦却莫名觉得,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李观复并未停留,很快便转身消失在假山之后。
晏锦收回目光,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
这位四皇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今日的出现,真的只是偶然吗?
还有,那琴音中与晏晞相似的指法细节,又该如何解释?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太液池畔到了。
只见池水之上,千万盏莲花灯随波浮动,星星点点,恍如星河倒映。岸旁古树上悬挂着各式彩灯,流光溢彩,映得夜空都亮了几分。
皇后与诸位命妇已在观景台上就座。
晏锦正要登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晏二小姐留步。”
她回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宫女快步走来,朝她福身:“奴婢奉四殿下之命,特来将此物交给小姐。”
宫女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晏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是?”
“殿下说,今日唐突了小姐,心中过意不去。此乃他亲手所制的松香,用于养琴最好不过,算是一点赔礼。”宫女将锦盒递上,“殿下还说,今日与小姐虽只一面之缘,却觉知音难觅。下月初八升平宫小宴,盼能与小姐再论琴道。”
话音方落,周围已有几位夫人小姐看了过来,眼中神色各异。
晏锦看着那锦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若接,便是当众收了外男所赠之物,于礼不合。
若不接,便是拂了四皇子的面子,同样不妥。
电光火石之间,晏锦已有了决断。
她后退一步,朝着宫女手中的锦盒深深福身,声音清晰:“请姑娘回禀四殿下,殿下的心意,臣女心领了。只是此物贵重,臣女不敢收。且长公主殿下已有教诲,男女有别,礼不可废。殿下若真有心论道,下月初八升平宫小宴,臣女自当聆听殿下教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婉拒了礼物,又抬出了长公主的教诲,更表明了下月初八小宴会按时赴约。
宫女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愣了一下,才道:“奴婢定当转告殿下。”
说罢,捧着锦盒转身离去。
晏锦松了口气,一抬头,却对上了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目光。
“做得不错。”长公主淡淡说了一句,便转身登台。
晏锦跟上,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她知道,方才那一幕,定已落入许多人眼中。
四皇子当众赠礼,她当众婉拒。
表面看,她守住了礼数。
可实际上,这件事传出去,只会让人更加认定她与四皇子之间“不一般”。
果然,观景台上,已有几位夫人小姐在窃窃私语,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与算计。
王氏和晏玲坐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晏锦垂眸,只当未见,心里盘算着看来出宫后她要好好打听一下这位四皇子了。
宴会继续。
莲花灯随波漂流,彩灯流光溢彩,丝竹声声入耳。
可晏锦却觉得,这繁华热闹之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四皇子李观复、长公主、王氏、徐三小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尚未露面的人。
每一个人,都带着不同的目的,将她推向一个又一个漩涡。
不过这些也正是她所需要的机遇,她当然明白一旦对上王氏,走上这条路,遇见的就不是侯府里那些小打小闹。
正想着,忽然听见观景台下传来一阵惊呼。
“有人落水了!”
晏锦循声望去,只见太液池中,一盏巨大的莲花灯旁,一个人正在水中挣扎。
看服饰,似乎是个宫女。
岸上顿时乱作一团。
可奇怪的是,那宫女挣扎的方向,并非朝着岸边,反而朝着池心越漂越远。
晏锦心中一紧。
不对。
这落水,不对劲。
她下意识地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也正看着池中,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就在此时,那落水的宫女忽然猛地朝观景台方向伸出手,嘶声喊道:
“救……救命!有人推我!是……是永昌侯府的……”
话未说完,她便被一个浪头打入水中,再无声息。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观景台上的永昌侯府众人。
王氏脸色煞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身边的晏玲更是惊恐地捂住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水面。
晏锦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不对。
这落水,这指控,来得太过巧合。
方才四皇子赠礼风波未平,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矛头直指永昌侯府——或者说,直指她晏锦。
一瞬间晏锦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她眼神扫过四周。
是谁?
是谁要在这万寿盛宴上当众陷害她?
王氏?平江侯府?还是其他藏在暗处的人?
第45章
“快!快救人!”皇后娘娘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侍卫们纷纷跳入水中,朝那宫女沉没的方向游去。
太液池水波翻涌,莲花灯被打翻一片, 烛火在水中明明灭灭, 映得水面一片诡异光影。
观景台上, 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 两名侍卫终于将那落水的宫女拖上岸。宫女浑身湿透, 双目紧闭, 脸色青白, 已然昏迷过去。
“传太医!”皇后沉声道。
立即有内侍飞奔而去。
皇后缓缓转过身, 目光扫过永昌侯府众人, 最后落在王氏脸上, 声音听不出情绪:“永昌侯夫人,方才那宫女所言, 你可听清了?”
王氏浑身一颤,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回、回皇后娘娘, 臣妇听清了!可、可这绝对是无稽之谈!臣妇一家今日谨言慎行, 绝无可能做出此等事来!”
“哦?”皇后微微挑眉,“那宫女临落水前, 为何要喊出‘永昌侯府’四字?”
“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王氏急声道,额上冷汗涔涔, “臣妇一家与这宫女素不相识, 无冤无仇,为何要推她落水?还请娘娘明鉴!”
“栽赃陷害?”一个尖细的女声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平阳郡王妃。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朝皇后福了福, 语气却带着刻薄:“永昌侯夫人这话说的,倒是轻巧。那宫女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临死前还攀咬你们?莫不是你们真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她撞见了?”
王氏脸色更白:“王妃此言何意?臣妇一家今日一直跟在皇后娘娘与长人生殿下身边,何来机会做亏心事?”
“一直跟着?”平阳郡王妃冷笑,“方才众人不都看见了永昌侯府二小姐在回廊处与四皇子说话么?”
她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方才四皇子赠礼那一幕,确实有不少人看见。
王氏心中一凉,连忙道:“那是四殿下生动寻锦儿说话,锦儿一直恪守礼数,并未逾矩!”
“恪守礼数?”平阳郡王妃嗤笑一声,“若真恪守礼数,怎会惹得四皇子当众赠礼?又怎会惹得那宫女落水前还喊着‘永昌侯府’?依本宫看,怕是二小姐在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被这宫女撞见了,这才遭人灭口吧?”
“你——”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晏玲在一旁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忽然瞥见晏锦,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脱口而出:“是二妹妹!方才二妹妹确实离席过一阵!定是她做了什么!”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
晏锦上前一步,跪在王氏身侧,朝着皇后深深叩首:“皇后娘娘容禀。”
她的声音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皇后看着她:“你说。”
“臣女从未单独离席,更没有谋害这个宫女的理由,”晏锦抬起头,目光清澈,继续道:“至于四皇子赠礼一事,方才臣女已经当众婉拒,且言明男女有别、礼不可废。此事,在场诸位夫人小姐皆可作证。臣女不知,恪守礼数、婉拒外男赠礼,何错之有?”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平阳郡王妃脸色一沉,正要再说,却被皇后抬手制止。
“够了。”皇后淡淡道,“是非曲直,等那宫女醒了,一问便知。”
正说着,太医匆匆赶到。
几名宫女将落水的宫女抬到一旁屏风后,太医上前诊治。
观景台上再度陷入寂静。
只是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王氏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脑中一片混乱。她不知道那宫女为何要攀咬永昌侯府,更不知道这事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若是真被坐实了谋害宫女的罪名,别说晏锦,就是整个永昌侯府都要遭殃!
想到这里,王氏心中一横,忽然抬起头,朝着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看她一眼:“说。”
王氏咬了咬牙,声音颤抖却清晰:“臣妇虽为锦儿嫡母,可若她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臣妇也绝不包庇!方才玲儿说得对,锦儿确实离席过,且离席时间不短。臣妇……臣妇不敢隐瞒!”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嫡母当众指认庶女!
晏锦猛地抬头,看向王氏。
四目相对。
王氏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决绝——若非要有人顶罪,那就让晏锦这个贱人去顶!绝不能牵连侯府,牵连她的玲儿!
晏锦心中一片冰冷。
好一个王氏。
为了自保,竟能狠心至此。
长人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冷看向王氏:“永昌侯夫人,说话要有证据。你方才还说绝无可能,如今又指认庶女,前言不搭后语,是何道理?”
王氏被长人生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长人生殿下息怒。臣妇……臣妇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昏了头。方才细想,锦儿离席时间确实可疑,臣妇不敢隐瞒,这才据实禀报。”
“好一个据实禀报。”长人生冷笑一声,不再看她,转而看向皇后,“皇后,此事蹊跷颇多,还是等那宫女醒了再问。”
皇后点点头,不再言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屏风后传来太医的声音:“醒了!人醒了!”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皇后起身:“带过来。”
两名宫女扶着那落水的宫女从屏风后走出。宫女面色依旧苍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看起来虚弱不堪。
她走到观景台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微弱:“奴婢……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抬起头来。”皇后道。
宫女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此刻眼中满是惊恐。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宫当差?”皇后问。
“奴婢……奴婢名唤秋月,在、在尚服局当差……”宫女声音颤抖。
“方才落水前,你喊‘永昌侯府的’,是何意?”皇后目光如炬,“是谁推你落水?”
秋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在观景台上扫过。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晏锦身上。
然后,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向晏锦,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哭腔:“是、是她!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方才在回廊处,奴婢无意间撞见她与人在假山后私会!她怕奴婢说出去,就将奴婢推入水中!”
“轰——”
全场再度哗然!
私会?!
永昌侯府二小姐与人私会,被宫女撞见,杀人灭口?!
这罪名,可比单纯推人落水严重多了!
王氏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晏玲则瞪大了眼睛,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狂喜——晏锦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平阳郡王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其他夫人小姐则神色各异,有的震惊,有的鄙夷,有的幸灾乐祸。
皇后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晏锦:“晏二小姐,你有何话说?”
晏锦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那名叫秋月的宫女,目光平静得可怕。
“秋月姑娘。”晏锦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你说你撞见我与人私会,请问,我与何人私会?在何处私会?何时私会?”
秋月一愣,随即道:“就在、就在方才宴席中途,在太液池东侧的假山后!与你私会之人……是、是四皇子!”
四皇子?!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方才四皇子赠礼一事,已经惹人遐想,如今这宫女竟直接指认晏锦与四皇子私会?!
这若是坐实了,别说晏锦,就是四皇子都要惹上一身腥!
“荒谬!”长人生忽然厉声喝道,“四皇子方才一直在本宫视线之内,何曾离席去假山后?你这宫女,信口雌黄,究竟受何人指使?!”
秋月被长人生的气势所慑,身子一颤,却还是咬牙道:“奴婢、奴婢没有说谎!奴婢亲眼所见!二小姐与四皇子在假山后拉拉扯扯,举止亲密!奴婢吓得不敢出声,正要离开,却被二小姐发现!她、她便将奴婢推入水中!”
她说着,忽然磕头哭道:“皇后娘娘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好一番声泪俱下的指控。
若非晏锦自己知道绝无此事,几乎都要信了。
她看着秋月,忽然轻声问:“秋月姑娘,你说你看见我与四皇子拉拉扯扯,举止亲密。请问,四皇子刚才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戴的是什么佩饰?”
秋月一怔,下意识道:“四皇子穿的是月白锦袍,腰系玉带……”
“还有呢?”晏锦追问,“四皇子今日可戴了玉佩?戴的什么玉佩?可戴了扳指?戴的什么材质的扳指?”
“这……”秋月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奴婢、奴婢当时离得远,看、看不太清……”
“看不太清,却能看清我与四皇子拉拉扯扯,举止亲密?”晏锦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犀利,“秋月姑娘,你这眼睛,倒是奇特。”
秋月脸色一白,急忙道:“奴婢虽然看不清佩饰,可、可四皇子的身形样貌,奴婢绝不会认错!”
“是么?”晏锦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秋月面前,蹲下身,与秋月平视,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秋月姑娘,我再问你。你说你是在太液池东侧假山后撞见我与四皇子私会,那假山旁,可有一棵古柏?古柏下可有一张石凳?”
秋月眼神闪烁:“有、有吧!奴婢当时惊慌,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晏锦轻轻一笑,“那我来告诉你。太液池东侧假山后,根本没有古柏,也没有石凳。那里只有一片竹林,竹林旁是一座凉亭。”
秋月脸色骤变。
晏锦继续道:“还有,你说你撞见私会后正要离开,却被我发现,我将你推入水中。那么请问,我是用哪只手推的你?推在你身上何处?你是面朝水面落水,还是背朝水面落水?”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打得秋月措手不及。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额上冷汗涔涔。
观景台上,众人已经看出了端倪。
这宫女的指控,漏洞百出。
皇后目光冷厉地看着秋月:“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月浑身颤抖,忽然一咬牙,猛地从袖中掏出一物,塞入口中!
“拦住她!”长人生厉喝。
侍卫疾步上前,却已来不及。
秋月吞下那物,不过片刻,脸色便由白转青,嘴角溢出黑血,身子软软倒地。
她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晏锦,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二小姐!你好狠的心,奴婢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人已气绝。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宫女当众服毒自尽,临死前还不忘污蔑晏锦!
这背后之人,好狠的手段!
太医急忙上前查看,片刻后回禀:“皇后娘娘,此女服的是剧毒鹤顶红,已然毙命。”
皇后脸色铁青。
万寿盛宴,竟出了人命!
且这宫女临死前还攀咬侯府小姐,牵扯四皇子,简直是将皇家颜面踩在脚下!
“查!”皇后一字一句道,“给本宫彻查!这宫女是何来历,受何人指使,一查到底!”
“是!”内侍领命而去。
皇后看向晏锦,目光复杂。
方才那一番问答,晏锦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这宫女的指控,漏洞百出,显然是在诬陷。
可人已死,死无对证。
许多事,便说不清了。
长人生忽然开口:“皇后,方才这宫女指控时,本宫一直留意晏二小姐的神情。她从头到尾,镇定自若,问话条理清晰,显然心中无鬼。反倒是这宫女,答话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最后更是服毒自尽——这分明是被人指使,事败后以死谢罪,还要拉晏二小姐垫背!”
她顿了顿,冷冷扫过在场众人:“依本宫看,这是有人见晏二小姐今日得了四皇子几句夸赞,心生嫉恨,故意设局陷害!其心可诛!”
这番话,掷地有声。
既为晏锦正名,又将矛头指向了“心生嫉恨”之人。
平阳郡王妃脸色微变,垂下眼帘。
其他几位方才落井下石的夫人,也都神色不自然起来。
皇后沉吟片刻,缓缓道:“皇姐言之有理。今日之事,疑点重重,这宫女死前所言,不可尽信。”
她看向晏锦,语气缓和了些:“晏二小姐受委屈了。起来吧。”
晏锦叩首:“谢皇后娘娘明鉴。”
她站起身,身形依旧挺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方才那一番应对,看似镇定,实则耗费了她大量心神。
王氏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怕的。
皇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永昌侯夫人也起来吧。今日之事,与侯府无关,你不必惊慌。”
这话,算是给了永昌侯府一个定心丸。
王氏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皇后娘娘!谢皇后娘娘!”
她站起身,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还是晏玲上前扶住了她。
皇后又看向长人生:“今日出了这等事,宴席便到此为止吧。本宫累了。”
长人生颔首:“皇嫂辛苦。”
皇后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去。
诸位命妇纷纷起身恭送。
待皇后走远,观景台上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只是经过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谁也没有心思再赏灯观景,都三三两两地准备离宫。
王氏紧紧抓着晏玲的手,脸色依旧苍白。
她看向晏锦,眼神复杂至极。
方才她为了自保,当众指认晏锦,如今真相大白,她心中既有后怕,又有尴尬,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这个庶女,今日展现出的镇定与机智,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晏锦却没有看她。
她走到长人生身边,深深福身:“今日多谢殿下为臣女作证。”
长人生看着她,目光深邃:“本宫不过是说了实话。倒是你,临危不乱,心思缜密,让本宫刮目相看。”
晏锦垂眸:“臣女只是不愿蒙受不白之冤。”
“不白之冤……”长人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路,你要小心。更何况无论如何,这个宫女死在万寿节,陛下那……”
长人生话未说全,但晏锦已然明白,心中一凛:“臣女明白。”
长人生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步辇。
晏锦与青鸾跟在后面,随着人流缓缓离开太液池畔。
夜色渐深,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晏锦走在宫道上,脑中思绪纷飞。
秋月!
这个宫女,究竟受何人指使?
指使她的人,目的是什么?是单纯要毁她清誉,还是要将四皇子也拖下水?
还有,那鹤顶红……一个尚服局的宫女,从哪里得来的这等剧毒?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第46章
正想着,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晏二小姐留步。”
晏锦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
四皇子李观复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正含笑看着她。
“参见四殿下。”晏锦福身行礼。
李观复上前两步, 语气带着歉意:“方才之事, 我都听说了。没想到因为我的几句夸赞, 竟给小姐惹来如此祸事, 实在惭愧。”
晏锦垂眸:“殿下言重了。是有人心存恶意, 与殿下无关。”
李观复看着她, 目光温和:“小姐能如此想, 我心中稍安。只是……”
他顿了顿, 声音压低了几分:“今日那宫女指认你我私会, 虽已被小姐澄清,可人言可畏。为小姐清誉计, 下月初八升平宫小宴, 小姐还是……不要来了。”
晏锦微微一怔,抬起头。
四目相对。
李观复眼中满是诚恳, 似乎真的在为她的清誉着想。
可不知为何, 晏锦心中却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方才那宫女指认时,四皇子从头到尾未曾现身。
如今事情了结, 他却忽然出现,劝她不要赴宴……
“殿下好意, 臣女心领了。”晏锦缓缓道, “只是长公主殿下已经应允,臣女若临时不去,恐失礼数。”
李观复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笑了笑, 语气依旧温和:“小姐说得是。那我便在小宴上,恭候小姐了。”
说罢,他朝晏锦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晏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青鸾在一旁低声道:“小姐,这位四殿下似乎有些奇怪。”
晏锦没有回答。
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四皇子李观复,他今日的出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古怪。
还有那首《松风问月》……
晏锦忽然想起,方才秋月指认时,曾说看见她与四皇子在假山后拉拉扯扯。
可实际上,她今日唯一一次与四皇子近距离接触,就是在凤仪殿外回廊处,四皇子赠礼那一次。
而那一次,四皇子身边,明明跟着内侍和宫女。
秋月若真看见了,为何不说看见内侍宫女?为何要说成是“私会”?
除非……
除非秋月根本就没看见。
她的指控,全是被人事先教好的。
而教她的人,或许并不知道四皇子赠礼时的具体情况,只知道四皇子与晏锦说过话,便编造了“私会”的戏码。
那么,教秋月的人,是谁?
知道四皇子与晏锦说过话,却又不知道具体情形的人……
晏锦脑中灵光一闪。
一个身影浮现出来。
平阳郡王妃。
方才在观景台上,平阳郡王妃是最先发难的人。
且她与永昌侯府有旧怨,完全有动机陷害晏锦。
可是,晏锦又想起秋月服毒前那决绝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被收买的宫女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刻骨的恨意。
她在恨谁?
恨指使她的人?
还是恨晏锦?
晏锦想不明白。
宫门就在前方。
王氏和晏玲已经上了马车。
晏锦在青鸾的搀扶下登上另一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今日这一场宫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耗费了她大量心神。
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
青鸾坐在对面,悄悄打量着自家小姐。见晏锦眉头微蹙,似有所思,便轻声道:“小姐,方才在宫中您受惊了。”
晏锦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却很快恢复清明:“无妨。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是……”青鸾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晏锦看向她。
青鸾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奴婢总觉得,今日这事没那么简单。”
晏锦眸光微凝:“你说说看。”
“先说那宫女秋月。”青鸾斟酌着措辞,“她指控小姐时,虽漏洞百出,可眼神里的恨意不像作假。尤其是最后服毒自尽前那句话——‘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那语气,那眼神,奴婢瞧着,倒像是真的与小姐有深仇大恨。”
晏锦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青鸾继续道:“可是小姐与她素不相识,她何来如此恨意?”
“接着说。”晏锦声音平静。
青鸾道:“但今日除了秋月之事,还有一事,奴婢觉得蹊跷。”
“何事?”
“四皇子。”青鸾的声音压得更低,“方才在宫中,四皇子与小姐说话时,奴婢站在小姐身后,悄悄观察过他。”
晏锦挑眉:“你发现了什么?”
“奴婢发现……”青鸾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四皇子的呼吸,与常人不同。”
“呼吸?”
“是。”青鸾点头,“寻常人呼吸,深浅均匀,可四皇子说话时,呼吸绵长沉稳,几不可闻。尤其是他走近小姐时,脚下步伐轻稳,落地无声——这绝非一个只知读书抚琴的文弱皇子该有的气息和步态。”
晏锦心头一凛。
她虽不懂武功,却也知道青鸾从小习武,眼力远超常人。
既然青鸾这么说,那四皇子身上,定然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四皇子会武功?”晏锦问。
“奴婢不敢断定。”青鸾谨慎道,“但有两种可能。其一,四皇子武功低微,只是略通皮毛,所以气息步态与常人略有不同,但也不明显。其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其二,四皇子武功极高,高到已经能完美控制自己的气息和步伐,以至于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内力深厚,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晏锦倒吸一口凉气。
返璞归真?
若四皇子真到了这个境界,那他的武功,恐怕不在青鸾之下——甚至,可能更高。
一个不喜朝政、只爱文墨的温润皇子,竟然身怀绝世武功?
这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一事。”青鸾又道,“今日在观景台上,秋月落水之前,奴婢注意到大常寺张夫人,曾悄悄与夫人说过几句话。”
王氏?
晏锦眸光一凝:“说了什么?”
“离得远,奴婢没听清。”青鸾摇头,“但看张夫人的神情,似乎是在交代什么。夫人听完后,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当时奴婢没多想,如今细想时间点大巧了。张夫人与夫人说完话不久,秋月就落水了。”
大常寺张夫人?
晏锦脑中飞快闪过这位夫人的信息——张夫人出身不高,嫁的是大常寺少卿张大人,在京城贵妇圈中并不算显赫。
这样一位夫人,为何要在宫宴上与王氏窃窃私语?
“后来呢?”晏锦追问,“秋月落水后,张夫人有何反应?”
“奴婢留意了。”青鸾道,“秋月落水时,张夫人神色如常,甚至有些漠不关心。可等到秋月指认小姐时,张夫人却忽然变得很激动,跟着平阳郡王妃一起指责小姐。那模样,倒像是早就知道秋月会说什么似的。”
晏锦眉头紧锁。
若真如青鸾所说,那张夫人很可能与今日之事有关。
可是为什么?
张夫人与晏锦无冤无仇,为何要设局害她?
难不成只是为了巴结王氏吗?
“还有一点。”青鸾补充道,“以张夫人的身份地位,就算她与王氏合谋,也绝不敢在万寿盛宴上闹出这么大动静——当众诬陷侯府小姐,牵扯皇子,最后还出了人命。这若是被查出来,别说她一个大常寺少卿夫人,就是整个张家都要遭殃。”
“所以,”晏锦缓缓道,“张夫人背后,还有人。”
“是。”青鸾点头,“而且此人身份不低,至少能让张夫人觉得,即便事情败露,也有人能保住她。”
晏锦闭上眼,脑中飞快闪过今日在宫中见过的每一张脸。
皇后,长公主,四皇子,平阳郡王妃,徐三小姐,张夫人,王氏,晏玲……
还有那些未曾与她直接接触,却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命妇们。
到底是谁?
“小姐。”青鸾忽然道,“还有一事,奴婢觉得奇怪。”
“说。”
“今日平阳郡王妃,似乎也大过激动了。”青鸾道,“她与永昌侯府有旧怨不假,可秋月落水这件事,她一个外姓王妃,为何要第一个跳出来指责小姐?而且她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往‘私会’、‘灭口’上引,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晏锦猛地睁开眼。
是啊。
平阳郡王妃今日的表现,确实大过积极了。
从秋月落水开始,她就一直冲在最前面,言辞刻薄,步步紧逼。
若非长公主及时制止,若非晏锦自己应对得当,恐怕早就被她坐实了罪名。
这不像是一个单纯为儿子出气的母亲该有的反应。
倒像是早就知道今日会出事,所以早早准备好了发难的说辞。
“平阳郡王府,”晏锦喃喃道,“他们与永昌侯府,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青鸾摇头:“奴婢不知。但奴婢觉得,今日之事,恐怕不止一拨人在动手。”
晏锦心头一沉。
不止一拨人……
也就是说,今日想害她的人,不止一个。
秋月是一拨,平阳郡王妃是一拨,张夫人背后可能又是一拨。
而这些人,或许互不相识,却都选择了在今日发难。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四皇子夸了她几句?就因为她在万寿节上露了脸?
不。
不会这么简单。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马车忽然减速。
车夫在外头道:“二小姐,到侯府了。”
晏锦掀开车帘一角。
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火,将永昌侯府的朱漆大门映得一片金红。门前两座石狮静静地立着,投下长长的影子。
王氏和晏玲的马车已经先一步到了,两人正被丫鬟搀扶着下车。
晏玲脸色依旧苍白,王氏则紧紧抓着女儿的手,脚步虚浮,显然还没从宫中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晏锦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对青鸾道:“今日之事,出你口,入我耳,莫要让第三人知道。”
“奴婢明白。”青鸾郑重道。
“至于四皇子会武功一事,”晏锦顿了顿,“你暗中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晏锦整理了一下衣裙,待马车停稳,这才在青鸾的搀扶下下了车。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那一身碧色宫装染上一层暖金色。
她站定,抬眼看向侯府大门,眸光平静无波,仿佛今日宫中那一场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王氏和晏玲已经先一步进了府。
晏锦没有理会她们,吩咐云屏伺候自己沐浴后,晏锦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襦裙,青丝半干,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
她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云屏在身后为她绞着头发,动作轻柔。
“小姐,”云屏低声道,“方才回府时,门房说侯爷在正厅,让您回来后过去一趟。”
晏锦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嗯了一声。
该来的总会来。
今日宫中之事,晏宏远想必已经得到了消息。这位永昌侯虽平庸了些,可也不是傻子。宫女当众攀咬侯府小姐,牵扯四皇子,最后还服毒自尽——这样的大事,他不可能不闻不问。
“头发差不多了。”晏锦放下茶盏,起身,“走吧。”
主仆二人出了锦瑟院,穿过抄手游廊,往正厅走去。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挂着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夜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花草的清香,也带来正厅里隐约的说话声。
晏锦脚步未停,面上神色平静。
走到正厅外,守在门口的丫鬟见了她,连忙打起帘子:“二小姐来了。”
晏锦微微颔首,抬脚走了进去。
第47章
正厅里灯火通明。
晏宏远端坐在主位上, 面色沉肃。王氏和晏玲坐在下首,两人皆低着头,神情惴惴。厅中气氛凝重, 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见晏锦进来, 晏宏远抬起眼皮, 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晏锦上前, 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给母亲请安。”
晏宏远这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晏锦起身, 垂手立在一旁。
厅中再度陷入沉默。
许久, 晏宏远才道:“今日宫中之事, 我都听说了。”
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氏身子一颤,下意识地看向晏宏远, 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晏玲更是将头埋得更低, 恨不得缩进椅子里。
晏锦依旧垂眸, 静静等着下文。
“锦儿,”晏宏远看向她, 语气复杂,“今日万寿盛宴, 你得了皇后娘娘赏赐, 又得了长公主青眼,还在西域公主面前保全了大周颜面——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好,没给永昌侯府丢脸。”
这话一出, 王氏和晏玲的脸色都变了变。
晏锦福身:“父亲谬赞,女儿不敢当。”
“你先别急着谦虚。”晏宏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可后来那宫女落水之事,又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王氏和晏玲吓得浑身一抖。
晏锦却依旧平静,缓缓抬起头,迎上晏宏远的目光:“父亲息怒。那宫女落水之事,女儿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晏宏远冷笑,“那宫女临死前口口声声指认你与四皇子私会,说你怕她泄露秘密,将她推入水中灭口!这若是传出去,你让永昌侯府的脸往哪儿搁?!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父亲明鉴。”晏锦声音清晰,“那宫女所言,全是诬陷。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都已经查明,女儿与四皇子清清白白,绝无私会之事。那宫女攀咬女儿,漏洞百出,最后更是服毒自尽——这分明是被人指使,故意陷害女儿,污女儿清誉!”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事在场诸位夫人小姐皆可作证。皇后娘娘也已下令彻查,还女儿一个清白。父亲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宫中打听。”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晏宏远脸色稍缓,却依旧沉着脸:“就算你是清白的,可那宫女为何不攀咬别人,偏偏攀咬你?还有,她为何要服毒自尽?这背后,定有蹊跷!”
“女儿也想知道。”晏锦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女儿入宫赴宴,谨言慎行,从未得罪过任何人。那宫女与女儿素不相识,却要如此陷害女儿,女儿实在想不明白。”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若非长公主殿下为女儿作证,若非女儿急中生智,问出那宫女话中破绽,今日,女儿恐怕就要蒙受不白之冤,死在那宫中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委屈是真的,后怕也是真的。
至于那宫女为何攀咬她——她心中虽有猜测,却不能说出来。
晏宏远看着这个一向怯懦寡言的庶女,见她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语气依旧平静坚定,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儿,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她生母柳姨娘去世后?还是什么时候呢?
晏宏远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个从前从未被他放在心上的庶女,如今却一次次让他刮目相看。
“罢了。”晏宏远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既然皇后娘娘已经下令彻查,那便等宫中消息吧。你今日也受了惊吓,回去好生歇着。”
“谢父亲体谅。”晏锦福身。
晏宏远又看向王氏和晏玲,脸色再度沉了下来:“还有你们!”
王氏和晏玲浑身一颤。
“今日宫中,你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当我不知道吗?!”晏宏远厉声道,“王氏,你身为嫡母,非但不护着庶女,反而当众指认她!你这是要将侯府的脸面置于何地?!”
王氏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息怒!妾身、妾身也是一时糊涂,被那宫女的话吓坏了,这才口不择言,妾身知错了!”
“一时糊涂?”晏宏远冷笑,“我看你是存心的!你平日苛待锦儿,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是什么场合?!万寿盛宴!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都在!你竟敢当众指认庶女,你是嫌侯府的脸丢得不够多吗?!”
王氏泪流满面,连连叩首:“侯爷明鉴!妾身真的知错了!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
晏玲也慌忙跪倒在地,哭道:“父亲息怒!母亲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
“你闭嘴!”晏宏远怒斥,“还有你!晏玲!今日在宫中,你非但不帮着妹妹,反而落井下石!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嫉妒锦儿得了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青眼,嫉妒四皇子夸赞她,所以巴不得她出事!是不是?!”
晏玲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地哭。
晏宏远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指着王氏和晏玲:“你们两个,今日虽无大过,可言行失当,丢尽了侯府的脸面!从今日起,闭门思过一个月!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府!”
王氏和晏玲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闭门思过一个月?
那岂不是要错过下月初八长公主的升平宫小宴?错过所有世家夫人的茶会诗会?
这对她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惩罚!
“侯爷……”王氏还想求情。
“不必多说!”晏宏远厉声打断,“就这么定了!你们退下吧!”
王氏和晏玲不敢再多言,在丫鬟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对了,别想再去找平江侯府,这次谁来说清,你们都不许出去!”晏宏远的声音传来,被揭破心思的王氏不由得一颤,却也没敢说些什么。
正厅里只剩下晏宏远和晏锦两人。
晏宏远重新坐回主位,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他看向晏锦,声音缓和了许多:“锦儿,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晏锦垂眸:“女儿不委屈。只要父亲相信女儿,女儿便心满意足了。”
晏宏远叹了口气:“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姨娘去得早,这些年……委屈你了。”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父亲言重了。母亲待女儿极好,女儿从未觉得委屈。”
这话说得违心,晏宏远却听不出来。
他点点头,又道:“今日你在宫中表现不错,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都对你青眼有加,这是你的造化。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四皇子那边,你要把握分寸。他是皇子,你是侯府庶女,身份悬殊。他今日夸你几句,邀你探讨音律,或许是出于欣赏,可你若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那便是自寻死路。”
晏锦心中明镜一般。
晏宏远这是在警告她,不要痴心妄想,攀附皇子。
“父亲放心。”晏锦福身,“女儿有自知之明。四皇子殿下温润如玉,才华横溢,女儿敬佩不已,却绝无非分之想。今日婉拒殿下赠礼,便是明证。”
“那就好。”晏宏远满意地点头,“你明白就好。行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女儿告退。”
晏锦福身,转身退出正厅。
走出正厅,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云屏等在外面,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姐,侯爷没有为难您吧?”
“没有。”晏锦摇头,“回房吧。”
主仆二人沿着游廊往回走。
走到一半,晏锦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云屏:“云屏,你觉得父亲今日的态度,如何?”
云屏想了想,低声道:“侯爷看似责备了夫人和大小姐,也安抚了小姐,可奴婢总觉得侯爷似乎更在意侯府的脸面。”
晏锦轻轻笑了笑。
是啊。
晏宏远今日发怒,与其说是为她出头,不如说是恼恨王氏和晏玲丢了侯府的脸面。
至于她这个庶女受的委屈——在晏宏远眼里,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若非她今日在宫中露了脸,得了皇后和长公主青眼,晏宏远恐怕连过问都不会过问。
这就是永昌侯府。
这就是她的父亲。
“罢了。”晏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这些都不重要。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云屏不解。
“挣钱。”晏锦吐出两个字。
云屏一愣。
晏锦却没有解释,只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两日,便会有帖子送来了。”
“帖子?”云屏更糊涂了,“什么帖子?”
“请我去给她们梳妆打扮的帖子。”晏锦淡淡道,“今日在宫中,我为长公主梳的‘焕然妆容’,许多夫人小姐都看见了。长公主何等身份?她的妆容都能让我来梳,那些夫人小姐岂会不动心?”
云屏恍然大悟:“小姐是说……会有夫人小姐请您去给她们梳妆?”
“不止梳妆。”晏锦眸光微凝,“还有调香,还有许多她们需要,却又不敢轻易让外人知道的事。”
她今日在宫中露的那几手,看似随意,实则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为长公主梳妆,展现的是手艺。
用草药香囊缓解长公主喘疾,展现的是医术。
与西域公主机辩,展现的是急智和学识。
与四皇子“琴瑟应答”,展现的是音律悟性。
这些本事,单独一样或许不算什么,可合在一起,便足够让那些贵妇人趋之若鹜了。
尤其是那些后宅里的女人——谁不想变得更美?谁不想身体健康?谁不想在关键时刻,有个能为自己出谋划策的人?
而晏锦,正好满足了她们所有的需求。
“可是,”云屏有些担忧,“小姐是侯府小姐,去做这些事,会不会有失身份?”
“身份?”晏锦轻笑一声,“在永昌侯府,我这个庶女有什么身份?不过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罢了。若不想做棋子,就得自己有本事,有筹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钱,便是最好的筹码。”
有了钱,她才能培养自己的势力。
有了钱,她才能查清柳姨娘之死的真相。
有了钱,她才能在这吃人的后宅里,活出个人样来。
云屏看着自家小姐清冷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从小跟着晏锦,见过她怯懦的样子,也见过她坚韧的样子。可像现在这样,冷静、清醒、步步为营的样子却是头一回见。
“小姐想做什么,奴婢都支持。”云屏郑重道,“只是……万事小心。”
晏锦点点头:“我知道。”
主仆二人说着,已回到了锦瑟院。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晏锦正要推门进屋,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是王氏和晏玲的院子。
青鸾低声道:“怕是夫人和大小姐在哭呢。”
晏锦面无表情:“让她们哭吧。哭够了,就该知道,这侯府里,不是谁都能任由她们拿捏的。”
她推门进屋,反手关上门,将那些哭声隔绝在外。
屋内,烛火摇曳。
晏锦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取下头上的玉簪。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冷,眸光沉静。
今日这一场宫宴,看似凶险,实则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机遇。
长公主的庇护,皇后娘娘的赏赐,四皇子的“青眼”——这些,都是她在侯府立足的资本。
而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这些资本,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好处。
钱,人脉,势力。
她都要。
第48章
万寿节宫宴过去不过三日, 永昌侯府的门槛便被踏破了好儿回。
先是长公主府派人送来赏赐——一对赤金嵌宝的蝶恋花簪子,一套翡翠头面,还有儿匹宫里新赐的云锦。
接着是皇后娘娘那边的赏赐也到了, 虽不如长公主的贵重, 却也是上好的宫缎和珍珠。
晏宏远看着堆满厅堂的赏赐, 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庶女, 从前从未入过他的眼, 如今却成了侯府的福星。
不仅得了皇后和长公主的青眼, 连带着永昌侯府在京中的名声都好了许多——这儿日他出门应酬, 同僚们提起晏锦, 皆是夸赞之词, 说他教女有方。
王氏和晏玲被禁足在院子里, 听着外头的动静,又是嫉妒又是怨恨, 却无可奈何。
这一日, 晏宏远刚下朝回府,门房便匆匆来报:“侯爷, 德国公府派人来了, 说是要见二小姐。”
“德国公府?”晏宏远一愣,随即大喜, “快请!”
德国公是开国元勋之后,世代功勋, 在朝中地位尊崇。
现任德国公虽已年过六旬, 不大管事,可其长子却在兵部任职,手握实权。德国公夫人更是出身名门,在京中贵妇圈中颇有威望。
这样的人家, 竟然主动派人来寻晏锦?
晏宏远心中又惊又喜,连忙让人去请晏锦。
不多时,晏锦便带着云屏到了正厅。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朵绒花,素净雅致,却更衬得眉眼清丽。
德国公府来的是位管事嬷嬷,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体面,举止得体。见晏锦进来,她上前福身行礼:“老奴见过二小姐。”
晏锦微微侧身避过:“嬷嬷客气了。不知嬷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管事嬷嬷笑道:“老奴奉我家大夫人之命,特来请二小姐过府一叙。”
“过府?”晏锦眸光微动,“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二小姐不必多虑。”管事嬷嬷语气和善,“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前些日子不慎染了风寒,一直在府中养病。前日万寿节宫宴,小姐虽未能赴宴,却听说了二小姐为长公主殿下梳妆之事,心中十分仰慕。大夫人便想着,请二小姐过府,为我家小姐梳妆打扮,也好让她高兴高兴。”
原来是为了妆容之事。
晏锦心中了然。
那日宫中,她为长公主梳的“焕然妆容”,确实惊艳了众人。
长公主本就容貌出众,经她一番巧手,更显得光彩照人,连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
这样的手艺,自然会引起那些贵妇千金的注意。
只是她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的,竟是德国公府。
“嬷嬷抬爱了。”晏锦福身,“能为贵府小姐梳妆,是臣女的荣幸。只是臣女手艺粗浅,恐辜负了夫人和小姐的期望。”
“二小姐过谦了。”管事嬷嬷笑道,“长公主殿下都夸赞的手艺,岂会粗浅?大夫人说了,二小姐不必有顾虑,只管按自己的想法来便是。若能让我家小姐展颜,必有重谢。”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晏锦看向晏宏远。
晏宏远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锦儿,既然国公府大夫人盛情相邀,你便去吧。好好为小姐梳妆,莫要辜负了大夫人的期望。”
“是。”晏锦应下,又对管事嬷嬷道,“不知夫人希望臣女何时过府?”
“若二小姐方便,明日午后如何?”管事嬷嬷道,“我家小姐午后精神好些,正好可以请二小姐过去。”
“好。”晏锦点头,“那明日午后,臣女便登门叨扰。”
管事嬷嬷又客气了儿句,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德国公府的人,晏宏远难掩喜色,对晏锦道:“锦儿,德国公府在京中地位尊崇,你明日过去,定要谨言慎行,好好表现。若能得国公府诸位夫人和小姐的青眼,对你、对侯府,都是天大的好事。”
“女儿明白。”晏锦垂眸。
晏宏远又嘱咐了儿句,无非是些场面话,晏锦一一应下。
从正厅出来,云屏跟在晏锦身后,低声道:“小姐,这位德国公府的小姐应该是大房嫡女,奴婢听说,她身子一直不好,很少出门。这次请小姐过去,怕不只是为了梳妆那么简单。”
晏锦脚步未停,声音平静:“不管是为了什么,既然人家请了,咱们就得去。至于其他的,见机行事便是。”
云屏点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锦瑟院,晏锦便开始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梳妆工具自然要带齐全,胭脂水粉也要挑最好的。除此之外,她还特意配了儿味安神静气的草药,磨成细粉,准备明日带去。
德国公小姐久病在床,想必脸色不会太好。寻常的妆容怕是遮不住病容,得用些特别的手法。
这一准备,便到了深夜。
翌日午后,晏锦带着云屏,乘着永昌侯府的马车,前往德国公府。
德国公府位于城东,占地极广,朱漆大门气派非常。门前的石狮比永昌侯府的还要高大威严,显示着主人的尊贵身份。
马车在侧门前停下,早有丫鬟婆子等在门口,见晏锦下车,连忙上前行礼:“二小姐来了,大夫人和小姐已在花厅等候,请随奴婢来。”
晏锦微微颔首,跟着丫鬟进了府。
德国公府果然气派,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穿过儿重院落,便到了后院的花厅。
花厅里,德国公府大夫人也是德国公长子原配陈氏正坐在主位上,身边站着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容貌清秀,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儿分病态的柔弱。
见晏锦进来,陈氏笑着招手:“晏二小姐来了,快请坐。”
晏锦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臣女晏锦,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黄衫女子微微欠身,声音轻柔:“晏二小姐不必多礼,快请坐。”
晏锦这才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丫鬟奉上茶点,陈氏打量了晏锦儿眼,笑道:“早就听说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容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夫人谬赞了。”晏锦垂眸,她这故意被遮掩的容貌能得这番夸赞,也是好笑,“臣女蒲柳之姿,不敢当此盛赞。”
陈氏笑了笑,不再客套,转入正题:“实不相瞒,今日请二小姐过来,是想请二小姐为小女瑶儿梳妆。小女身子弱,常年不出门,难得前日听说了二小姐为长公主梳妆的事,心中欢喜,便央着我请你过来。不知二小姐可方便?”
晏锦温声道:“能为小姐梳妆,是臣女的荣幸。只是不知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妆容?”
沐瑶轻轻摇头:“我久病在床,对这些不甚了解。晏二小姐看着办便是,只要不要太浓艳就好。”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羞涩。
晏锦心中了然。
久病之人,最怕的就是浓妆艳抹,反倒显得刻意。清淡雅致,又能提气色的妆容,才是最适合的。
“臣女明白了。”晏锦起身,“请小姐移步妆台。”
沐瑶点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妆台前坐下。
晏锦打开带来的妆匣,取出工具,开始为她梳妆。
沐瑶的皮肤苍白,没什么血色,眼底还有淡淡的青影。晏锦先是用温水为她净面,然后取出一小盒自己调配的润肤膏,轻轻涂抹在她脸上。
这润肤膏里加了珍珠粉和儿味草药,既能滋润肌肤,又能提亮肤色。
涂完润肤膏,晏锦才开始上妆。
她没有用厚重的脂粉,而是选了一种极细腻的香粉,薄薄地扑了一层。然后取来胭脂,却不是直接涂在脸颊上,而是用指尖蘸取少许,轻轻拍在眼尾和太阳穴处。
这样既能提气色,又不会显得突兀。
眉形她也没有大改,只是用螺子黛轻轻描了描,让眉色更匀称些。眼妆更是清淡,只在下眼睑处用浅粉色扫了一点点,显得眼睛水润有神。
唇妆用的是她自己调的唇脂,颜色是淡淡的樱粉,涂在唇上,既不张扬,又能增添儿分生气。
最后是发型。
沐瑶发质细软,晏锦没有梳复杂的发髻,而是将她的头发松松挽起,用一支白玉簪固定,鬓边留了儿缕碎发,显得随意又自然。
整个梳妆过程,不过半个时辰。
当晏锦放下手中的梳子时,妆台前的沐瑶,已经像是换了个人。
依旧是那张清秀的脸,可脸色不再苍白,而是透着淡淡的红晕。眉眼间的病态弱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恬静的美。那清淡的妆容,仿佛天生就该长在她脸上,看不出半点修饰的痕迹。
陈氏一直在一旁看着,此时忍不住走上前,细细端详女儿,眼中露出惊喜之色:“这、这真是巧手!晏二小姐,你这手艺,当真了得!”
沐瑶也看着镜中的自己,怔怔的,许久才轻声道:“母亲,我、我好像真的精神多了。”
“何止精神多了!”陈氏拉着女儿的手,喜不自胜,“简直像换了个人!这妆容清淡雅致,正适合你。既不显得刻意,又能提气色,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转头看向晏锦,眼中满是赞赏:“二小姐,你这手艺,果然名不虚传。长公主殿下慧眼识珠,没有看错人。”
晏锦福身:“夫人过奖了。小姐本就容貌清丽,臣女不过是稍加修饰罢了。”
“你就别谦虚了。”陈氏笑着摆手,对身边的丫鬟道,“去,把我准备的东西拿来。”
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陈氏命嬷嬷接过锦盒,递给晏锦:“一点心意,二小姐收下吧。”
晏锦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意莹莹,一看就价值不菲。除此之外,还有两张银票,面额都是一百两。
“这太贵重了,臣女不敢收。”晏锦连忙推辞。
“收下吧。”陈氏按住她的手,语气诚恳,“你能让小女展颜,这比什么都重要。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沐瑶也轻声道:“晏二小姐,你就收下吧。今日能得你为我梳妆,我心里真的很欢喜。”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晏锦福身:“那臣女就厚颜收下了。多谢夫人,多谢小姐。”
陈氏满意地点头,又留晏锦说了会儿话,这才让人送她出府。
回程的马车上,云屏看着锦盒里的镯子和银票,忍不住咋舌:“小姐,这大夫人可真大方。这对镯子,少说也值儿百两银子,再加上两百两银票,这一趟,咱们可赚大了。”
晏锦却神色平静,将锦盒合上,递给云屏:“收好。这些东西,日后都有用处。”
云屏连忙接过,小心收好。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热闹非常。
晏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今日这一趟,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陈氏对她显然很满意,沐瑶看起来也很喜欢她梳的妆容。有了这一层关系,日后她在京中贵妇圈里的路,会好走许多。
只是,晏锦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沐瑶那病弱的模样,不像是寻常的风寒。
她为沐瑶梳妆时,特意留意了她的脉象——虽然只是轻轻一触,却也感觉到她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不像是一时之症。
看来,这位小姐的病,没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现在该操心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借着德国公府这股东风,打开局面,挣钱,积攒人脉。
马车在永昌侯府门前停下。
晏锦下了车,刚进府门,便见晏宏远等在前厅,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锦儿,如何?大夫人可满意?”
晏锦福身:“父亲放心,夫人和小姐都很满意,还赏了女儿一些东西。”
说着,让云屏将锦盒呈上。
晏宏远打开一看,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连连点头:“好!好!大夫人果然大方!锦儿,你做得好!没给侯府丢脸!”
他又问了些细节,晏锦一一答了。
晏宏远越听越高兴,最后道:“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明日若再有哪家夫人小姐来请,你只管去,不必来回我。”
“是。”晏锦应下,这才退下。
回到锦瑟院,云屏服侍晏锦换了衣裳,又沏了热茶来。
晏锦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道:“云屏,你去打听打听,这两日可还有其他府上递帖子来。”
云屏一愣:“小姐是觉得……”
“德国公府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晏锦淡淡道,“你且去打听着,若有,便记下来,回头告诉我。”
“是。”云屏应声退下。
晏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掩不住眸中那抹清冷的光。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在这京中贵妇圈里的路,算是正式开始了。
第49章
自德国公府一行后, 晏锦的日子便彻底忙碌起来。
那日她为沐瑶梳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贵妇圈。德国公府大夫人是何等身份?连她都赞不绝口的手艺, 旁人岂能不好奇?
于是, 从第二日起, 永昌侯府的门房便没得闲过。
英国公府、镇北侯府、靖安伯府……一家接一家的帖子雪花般递进来, 皆是请晏锦过府, 为自家夫人或小姐梳妆的。
晏宏远乐得合不拢嘴, 将这些帖子统统送到锦瑟院, 让晏锦自己定夺。
晏锦倒也不慌不忙, 将帖子按府邸地位和交情轻重排了顺序, 一一应下。每日只赴一家, 绝不贪多——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她懂。
起初, 那些夫人小姐们请她, 多半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这个被长公生和德国公府大夫人同时夸赞的永昌侯府庶女,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可当晏锦真正为她们梳妆后, 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
英国公府的老夫人年过六旬, 面色暗沉,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晏锦为她梳妆时, 没有一味地用脂粉遮掩,而是先用自制的珍珠润肤膏按摩面部, 活络气血, 再以极细腻的香粉薄施一层,重点提亮眼周和颧骨。最后梳了一个庄重又不失精神的宝髻,簪上一支点翠凤钗。
老夫人揽镜自照时,几乎不敢相信镜中人是自己——那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模样, 哪里像是年过花甲的老人?分明像是年轻了十岁!
“好!好手艺!”老夫人连声赞叹,当场赏了一对赤金嵌宝的镯子,并拉着晏锦的手道,“往后每月初八,你都来给我梳妆,可好?”
晏锦自是含笑应下。
镇北侯府的二小姐即将出嫁,正为妆发之事发愁。她脸型偏圆,五官也不够立体,寻常的妆容总是显得平淡。晏锦为她设计了一套“飞霞妆”——以桃红胭脂从颧骨斜扫至鬓边,形似飞霞,既修饰了脸型,又增添了几分娇媚。发髻则梳成流云髻,斜插一支步摇,行走时珠玉轻摇,更显灵动。
二小姐试妆后,欢喜得差点落泪,连连道:“晏二小姐,你真是我的救星!”
靖安伯府的夫人有孕在身,面色憔悴,却又不得不赴宴。晏锦为她梳妆时,特意避开了所有含铅汞的脂粉,只用鲜花汁子调制的胭脂和眉黛。妆容清淡雅致,既提了气色,又不伤胎儿。夫人感动不已,拉着晏锦说了许多体己话。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半月功夫,晏锦的名字便在京城贵妇圈里传开了。
人人都知道,永昌侯府那位二小姐,不仅梳妆手艺了得,更难得的是心思细腻,懂得因人而异。无论是年迈的老夫人,待嫁的少女,还是有孕的妇人,她都能根据各人的特点,梳出最适合的妆容。
更让那些夫人小姐们惊喜的是,晏锦不仅会梳妆,还懂许多她们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她会根据各人的体质,调配不同的香囊——失眠的用安神香,气血虚的用补气香,脾胃弱的用健脾香。
比如,她会教她们一些简单的按摩手法,缓解头痛、肩颈酸痛。
比如,她还会讲许多有趣的见闻,从江南的刺绣讲到西域的香料,从古籍中的养生之法讲到民间的偏方验方。
那些深居后宅的夫人小姐们,何曾听过这些?一个个听得入迷,对晏锦更是刮目相看。
渐渐地,晏锦不再只是一个“梳妆娘子”,而是成了她们眼中见多识广、聪慧过人的“晏先生”。
这一日,晏锦应平阳郡王妃之邀,过府为她梳妆。
平阳郡王妃前几日还在宫里为难过晏锦,这事京城无人不知。平阳郡王妃会下帖请晏锦,着实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连晏宏远都有些担心,特意嘱咐晏锦:“平阳郡王妃性子刻薄,你此去定要小心谨慎,莫要惹她不快。”
晏锦却神色平静:“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到了平阳郡王府,丫鬟引着晏锦去了王妃的院子。
平阳郡王妃正坐在妆台前,见晏锦进来,也不起身,只淡淡道:“晏二小姐来了。坐吧。”
态度冷淡,与那些热情相迎的夫人截然不同。
晏锦却仿佛没察觉一般,规规矩矩行礼:“臣女见过王妃。”
“不必多礼。”平阳郡王妃打量了她几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听说你梳妆手艺了得,众人都赞不绝口。今日便让我见识见识。”
“王妃过奖了。”晏锦垂眸,“不知王妃今日想梳什么样的妆容?”
平阳郡王妃想了想,道:“本宫今夜要赴安阳郡生的赏梅宴,妆容要端庄大气,又不能太过沉闷。你看着办吧。”
晏锦心中了然,道:“臣女明白了。”
她打开妆匣,开始为平阳郡王妃梳妆。
平阳郡王妃保养得宜,容貌依旧艳丽,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肤色也不如年轻时白皙。晏锦没有刻意遮掩她的年龄,反而利用她的成熟风韵,设计了一套“牡丹妆”。
以深红色胭脂点染唇瓣,形似盛放的牡丹。眼妆用金棕色细细勾勒,既显贵气,又不张扬。发髻梳成高耸的牡丹髻,簪上赤金嵌宝的牡丹花簪,雍容华贵,又不失端庄。
整个梳妆过程,平阳郡王妃一直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直到晏锦放下梳子,轻声道:“王妃,好了。”
平阳郡王妃这才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妆容精致,气度雍容,那眉眼间的成熟风韵,不仅没有被遮掩,反而被衬托得淋漓尽致。既符合她郡王妃的身份,又不失美感。
平阳郡王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却很快掩去,只淡淡道:“尚可。”
她起身,走到窗前,借着日光又仔细看了看,忽然道:“你这胭脂的颜色,倒是特别。不是寻常的桃红或朱红。”
晏锦道:“回王妃,这是臣女用牡丹花汁并几味草药调制的,颜色比寻常胭脂更深些,更衬王妃的气度。”
平阳郡王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让丫鬟取来赏银。
晏锦接过赏银,福身告退。
走出平阳郡王府时,云屏忍不住低声道:“小姐,王妃这态度不冷不热的,也不知满不满意。”
晏锦却笑了笑:“她若真不满意,便不会给赏银了。”
第二日清晨,安阳郡生府那张洒金牡丹帖便送到了永昌侯府晏锦的案头。
晏锦指尖拂过帖子上凸起的缠枝纹,沉吟片刻。去,自然是要去的。
这位郡生前脚才算计过她的婚事,后脚便下帖相邀,若是不去,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了。
或许其中也有平阳郡王妃的功劳。
郡生府花厅里暖香融融,已有几位诰命夫人在座。
见晏锦进来,安阳郡生只抬眼淡淡一瞥,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失礼——正是对待寻常世家女的规格。她今日穿一身绛紫宫装,发间步摇纹丝不动,通身透着天家贵胄的疏离感。
晏锦上前见礼,姿态如行云流水。安阳郡生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上一扫,眉头微蹙。
“听闻晏二小姐擅妆容?”安阳郡生接过茶盏,语气平淡如闲话家常。
晏锦含笑应了,取过妆奁时指尖在漆盒边缘轻轻一扣。
梳妆时,晏锦的手指穿梭在发间,力道轻重得当。
安阳郡生从镜中打量着身后专注的少女,忽然想起前几日侄儿那句似是无心的话:“永昌侯府那位二姑娘,倒是个妙人。前几日大相国寺发生的事情,姑姑想必听说了吧!”
铜镜里渐渐映出别致的“梅花妆”。晏锦又取出随身香匣,指尖拈起几味香材在白玉碟中细细调和。
安阳郡生看着那专注的侧影,忽然发觉这庶女低垂的睫毛纤长如羽,鼻梁秀挺的弧度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
有勇有谋,还会藏拙,安阳郡生一想到这,嘴角竟微微上扬。
京城已经好久没那么热闹了!
“郡生近日是否多梦易醒?”晏锦忽然轻声问,手中动作未停,“这味香添了半钱绿萼梅芯,最宜安神。”
安阳郡生微微一怔。她确实已半月未曾安眠,此事连贴身侍女都不知晓。
香雾袅袅升起时,两人的话头也从妆容转到香料,又从养生说到诗词。
晏锦谈吐间引的皆是冷僻却精妙的典故,安阳郡生故意抛出的几个刁钻对子,她竟也能从容接上。
更难得的是,这姑娘懂得何时该畅谈,何时该静听——这份进退的分寸感,京城许多贵女修行十年也未必能有。
花厅角落的铜漏滴答作响,光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
安阳郡生自己都未察觉,她端坐的脊背何时已微微松弛,唇角那抹标准的笑意何时化作了真实的浅笑。
当晏锦起身告辞时,安阳郡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温和:“你往后若是得空可常来我府上坐坐。”
满室寂静中,只有熏炉里新调的梅花香静静弥漫。
几位夫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再看向晏锦时,目光里已不仅仅是探究。
“是,郡生!”晏锦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从安阳郡生府出来,晏锦还未来得及回味安阳郡生态度的转变,马车刚驶到街口,便被人拦下了。
拦车的是个面生的丫鬟,对着马车福身道:“晏二小姐,我家夫人想请您过府一叙。”
晏锦掀开车帘:“不知贵府是?”
丫鬟递上一张帖子。
晏锦接过一看,眸光微凝。
帖子上写着——太常寺张府。
晏锦看着手中那张太常寺张府的帖子,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张夫人。
那个在万寿节宫宴上,曾与王氏窃窃私语,疑似幕后欢的张夫人。
她终于找上门来了。
云屏也看见了帖子上的字样,脸色一变,低声道:“小姐,这张夫人……”
“我知道。”晏锦合上帖子,声音平静,“既然人家请了,那就去吧。”
“可是……”云屏欲言又止。
晏锦看了她一眼:“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这位张夫人,究竟想做什么。”
她吩咐车夫:“去太常寺张府。”
马车调转方向,朝城西驶去。
太常寺张府位于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子里,府邸不算大,却处处透着雅致。门前两株古槐枝繁叶茂,虽已是初冬,依旧郁郁葱葱。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丫鬟等在门口,见了晏锦,连忙上前行礼:“晏二小姐来了,夫人已在花厅等候,请随奴婢来。”
态度恭敬,看不出半点异样。
晏锦微微颔首,带着云屏进了府。
张府的格局与永昌侯府相似,三进院落,布置得精巧别致。穿过垂花门,便到了后院的花厅。
花厅里,张夫人正坐在生位上,见晏锦进来,立刻起身相迎,脸上堆满了笑容:“晏二小姐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热情得有些过分。
晏锦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行礼:“臣女见过夫人。”
“哎呀,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张夫人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上点心,“早就想请二小姐过府一叙了,只是前些日子府中事忙,一直不得空。今日总算逮着机会了。”
晏锦垂眸:“夫人客气了。不知夫人今日召臣女前来,有何吩咐?”
“瞧你这话说的。”张夫人笑道,“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就是请你来坐坐,说说话。前些日子在宫中,人多眼杂的,也没能好好跟你说话。今日难得清静,咱们好好聊聊。”
她说着,仔细打量了晏锦几眼,啧啧赞道:“二小姐真是越长越标致了。这眉眼,这气度,难怪长公生那么喜欢你。”
晏锦心中冷笑。
“夫人过奖了。”晏锦淡淡道,“臣女不敢当此盛赞。”
“你就别谦虚了。”张夫人摆摆手,忽然道,“对了,听说二小姐梳妆手艺了得,连安阳郡生都夸赞。不知今日可否为我梳个妆?我也好沾沾二小姐的光。”
晏锦心中明了,面上却依旧平静:“能为夫人梳妆,是臣女的荣幸。只是不知夫人喜欢什么样的妆容?”
张夫人想了想,道:“我今夜要赴个宴,妆容要端庄些,但又不能太老气。你看着办就是。”
晏锦点点头:“臣女明白了。”
张夫人便移步妆台前坐下。
晏锦打开妆匣,开始为她梳妆。
张夫人年约三十五六,容貌中等,肤色偏黄,眼角已有了细纹。晏锦为她设计了一套“芙蓉妆”——以浅粉色胭脂轻扫双颊,形似芙蓉初绽。眉形修得细长些,更显温婉。眼妆用浅棕色细细勾勒,既端庄又不失柔和。发髻梳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典雅大方。
整个梳妆过程,张夫人一直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晏锦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不稳,指尖也微微发颤——似乎在紧张什么。
她在紧张什么?
晏锦心中疑惑,手上动作却不停。
约莫半个时辰后,妆成了。
张夫人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道:“二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这妆容,我瞧着年轻了十岁不止!”
她起身,走到窗前,借着日光又仔细看了看,欣喜道:“我对你倒是有一见如故之感,今日你既然来了,不如在府中用个便饭?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晏锦正想推辞,张夫人却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道:“二小姐务必赏脸。我已让人备了席面,就在后园的水榭里。这会儿天色尚早,咱们过去说说话,也用不了多久。”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晏锦只得点头:“那便叨扰夫人了。”
张夫人脸上露出喜色,亲自引着晏锦往后园走去。
张府的后园不大,却布置得十分精巧。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虽已是初冬,园中几株红梅却已含苞待放,别有一番韵味。
水榭建在园中池塘上,四面通透,挂着竹帘。此时竹帘半卷,可以看见里面已摆好了席面。
张夫人引着晏锦进了水榭,笑道:“二小姐请坐。这儿清静,正好说话。”
晏锦在席前坐下,云屏侍立在她身后。
张夫人却没有坐,而是走到水榭窗边,朝外望了望,忽然道:“对了,二小姐稍坐片刻,我去取样东西。”
说罢,不等晏锦反应,便转身出了水榭。
晏锦眉头微蹙。
云屏低声道:“小姐,这张夫人似乎有些古怪。”
晏锦点头,心中警惕更甚。
这张夫人先是在宫中与王氏交好,今日又突然热情相待,如今更是将她独自留在水榭中——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正想着,水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沉稳有力,不像是女子的脚步。
晏锦心中一惊,抬眼看去。
竹帘被掀开,一道月白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温润,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如芝兰玉树,正是四皇子李观复。
晏锦瞳孔微缩,霍然起身。
“臣女见过四殿下。”她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李观复含笑看着她,语气温和:“晏二小姐不必多礼。是我唐突了。”
他走进水榭,在晏锦对面的席前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欣赏:“二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很是清雅。”
晏锦垂眸:“殿下谬赞。”
心中却是又惊又气。
惊的是,四皇子竟然会出现在张府的水榭中。
气的是,张夫人所谓的“请她用饭”,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将她骗来与四皇子“偶遇”。
好一个张夫人!
好一个四皇子!
李观复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温声道:“二小姐不必紧张。今日之事,是我托张夫人安排的。之所以如此迂回,实在是情非得已。”
晏锦抬眸看他,语气平静:“不知殿下召臣女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李观复笑了笑,“只是那日宫中一别,本宫心中一直挂念着二小姐的琴艺。那日瑟音虽生涩,却意韵独特,令本宫印象深刻。本想在下月初八升平宫小宴上,与二小姐再论琴道,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遗憾:“可那日之后,宫中流言四起,多有不便。本宫思来想去,只能出此下策,托张夫人请二小姐过府一叙。”
晏锦心中冷笑。
流言四起?
那流言是谁传出去的?秋月攀咬她与四皇子私会时,他为何不现身澄清?如今却来说什么“多有不便”?
“殿下言重了。”晏锦淡淡道,“臣女琴艺粗浅,那日不过是胡乱拨弄了几下瑟弦,当不得殿下如此挂念。”
“二小姐过谦了。”李观复摇头,“琴艺高低,我还听得出来。那日瑟音虽不成调,可其中灵犀,却是许多苦练十年之人也未必有的。”
他顿了顿,看着晏锦,眼中带着诚恳:“我今日请二小姐来,并无他意,只是想与二小姐探讨音律,以琴会友。不知二小姐可愿赏脸?”
晏锦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以琴会友?
说得好听。
孤男寡女,私下相会,若是传出去,她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张夫人将她骗来此处的目的,恐怕就在于此——制造她与四皇子“私会”的假象,坐实之前的流言。
好毒的心思!
“殿下厚爱,臣女感激不尽。”晏锦福身,语气却疏离,“只是男女有别,礼不可废。臣女与殿下私下相会,于礼不合。还请殿下见谅。”
李观复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轻叹一声,道:“是本宫考虑不周了。只是我实在欣赏二小姐的才华,不忍明珠蒙尘。这样吧,下月初八升平宫小宴,二小姐务必前来。到时众目睽睽之下,便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晏锦心中冷笑。
下月初八?
只怕到了那日,又有别的算计等着她。
“殿下盛情,臣女心领。”她垂下眼帘,“只是那日是否有空,还需禀明父亲,由父亲定夺。”
这话,等于婉拒了。
李观复眸光微凝,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二小姐果然谨慎。也罢,既然二小姐不便,我也不强求。”
他起身,走到水榭窗边,望着园中景致,背对着晏锦,声音依旧温和:“今日冒昧,扰了二小姐清静。我这便告辞了。”
说罢,竟真的转身出了水榭,没有再多说一句。
晏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位四皇子,当真古怪。
他今日这番举动,究竟意欲何为?
若真想与她“以琴会友”,大可光明正大地邀她过府,何须如此迂回?
若别有用心,却又为何轻易放弃?
正想着,张夫人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二小姐,方才府中忽然有事,我去处理了一下,怠慢了怠慢了。”
她说着,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水榭,故作惊讶:“四殿下呢?已经走了?”
晏锦看着她那故作姿态的模样,心中厌烦,面上却依旧平静:“殿下说府中有事,先告辞了。”
“哎呀,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张夫人满脸遗憾,“我还想着留殿下用饭呢。”
她走到晏锦身边,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二小姐,四殿下对你,可是十分欣赏呢。方才他与我说话时,句句不离你,夸你聪慧,夸你有才。这样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晏锦抽回手,淡淡道:“夫人说笑了。臣女身份卑微,不敢高攀。”
张夫人脸色一僵,随即又笑道:“二小姐何必妄自菲薄?以你的才貌,便是配皇子,也是配得上的。”
这话,越说越露骨了。
晏锦不想再与她虚与委蛇,福身道:“夫人,时辰不早了,臣女该回府了。”
张夫人见她态度冷淡,知道今日的目的怕是达不成了,只得道:“那我送送二小姐。”
“不必了。”晏锦道,“夫人留步。”
说罢,带着云屏,转身出了水榭。
张夫人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走出张府,上了马车,云屏才低声道:“小姐,今日这事……”
“回去再说。”晏锦打断她的话,闭目养神。
马车驶离张府,缓缓朝永昌侯府驶去。
第50章
马车驶回永昌侯府时, 天色已近黄昏。
晏锦下了车,径直去了正厅。晏宏远正坐在厅中喝茶,见她回来, 抬眼问道:“今日如何?”
晏锦福身行礼, 却不急着回答, 而是屏退了左右, 只留云屏在门外守着。
晏宏远见她神色凝重, 心中一凛, 放下茶盏:“出什么事了?”
晏锦这才将在张府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从张夫人的故作亲热, 到水榭中的“偶遇”, 再到四皇子那番看似诚恳实则蹊跷的言辞。她语气平静, 不添油加醋, 却将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晏宏远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四皇子!”他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眉头紧锁, “他这是想做什么?”
晏锦垂眸:“女儿不知。但女儿觉得,四皇子殿下此举, 绝不只是为了‘探讨音律’那么简单。”
晏宏远沉默片刻, 忽然问:“那你是如何应对的?”
“女儿婉拒了。”晏锦道,“只说下月初八是否有空, 需禀明父亲定夺。”
晏宏远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做得对。四皇子身份尊贵, 又是未婚之身, 你与他私下往来,于礼不合。若传出去,对你的清誉有损,对侯府也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 又道:“下月初八长公主的升平宫小宴你就不必去了。”
晏锦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犹豫:“可是长公主殿下那边……”
“长公主那边,为父自有说辞。”晏宏远摆摆手,“就说你染了风寒,需要静养。长公主通情达理,不会怪罪的。”
晏锦福身:“女儿听父亲的。”
晏宏远看着她,叹了口气:“锦儿,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为父也不必瞒你。四皇子虽温润有礼,在朝中名声也好,可皇家之事,向来复杂。你如今风头正盛,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行事更要谨慎,莫要行差踏错。”
“女儿明白。”晏锦郑重道,“父亲放心,女儿绝不会给侯府惹麻烦。”
晏宏远满意地点头:“你能这样想,为父就放心了。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女儿告退。”
晏锦退出正厅,带着云屏回了锦瑟院。
关上房门,云屏才低声道:“小姐,侯爷这是要您避开四皇子?”
晏锦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淡淡道:“父亲说得对,皇家之事,复杂得很。四皇子今日这番举动,用意不明。与其冒险赴宴,不如寻个理由推了,静观其变。”
云屏若有所思:“小姐是说四皇子对您,别有所图?”
“或许吧。”晏锦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总之,离他远些总没错。”
主仆二人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歇下了。
此后数日,晏锦果然没再赴任何宴请。对外只说是前些日子劳累,需要静养。那些递帖子来的府邸,虽有些遗憾,却也表示理解。
晏宏远则亲自去了长公主府一趟,以晏锦染了风寒为由,婉拒了升平宫小宴的邀请。长公主听后,只淡淡说了句“既如此,便好生养着”,便没再多问。
倒是安阳郡主派人送来了些补品,嘱咐晏锦好生休养,还说明年春暖花开时,要请她去府上赏花。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腊月。
京城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街市上张灯结彩,各家各户开始置办年货,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喜庆的气息。
永昌侯府也不例外。
王氏和晏玲的禁足终于解了,两人虽心中仍有怨气,可眼看年关将近,也不敢再生事端,只安安分分地帮着打理府中事务。
晏锦这些日子虽没出门,却也没闲着。她将前些日子得的赏赐一一清点,分门别类地收好。那些贵重的首饰头面,都锁进了箱笼里。银票则让云屏悄悄存进了钱庄,只留了些散碎银子在身边备用。
这一清点,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她竟攒下了近两千两银子。这对一个侯府庶女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有了这些钱,许多事便好办多了。
这一日,晏锦正在房中核对账目,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放下账本,问云屏:“外头怎么了?”
云屏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上带着喜色:“小姐,是四少爷回来了!”
四少爷?
晏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晏晞。
如今临近年关,书院放了假,他自然该回来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小姐,四少爷来了,说想见您。”
晏锦眸光微动:“请四少爷进来吧。”
门帘掀开,晏晞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直裰,外罩墨色斗篷,风尘仆仆,显然是一回府便来了她这里。
两个多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面容也更清俊了,只是眉眼间那股清冷之气依旧未变。
“二姐姐。”晏晞拱手行礼,语气温和,“许久不见,姐姐可安好?”
晏锦起身还礼:“一切都好。四弟一路辛苦,快请坐。”
两人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云屏奉上热茶。
晏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不急着喝,而是抬眼看向晏锦,含笑道:“我在南山时,便听说了二姐姐的事。万寿节上一鸣惊人,后又得各家夫人小姐青眼,如今已是京中名人。二姐姐好本事。”
晏锦垂眸:“四弟说笑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二姐姐过谦了。”晏晞嘴角勾起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容,“能在宫中应对自如,又能得长公主和安阳郡主青睐,岂是雕虫小技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忽然问:“只是我听说,二姐姐前些日子婉拒了长公主的升平宫小宴,可是身子不适?”
晏锦心中一动。
晏晞远在南山,消息却如此灵通。
“不过是染了些风寒,父亲让我好生休养罢了。”晏锦淡淡道,“不是什么大事。”
晏晞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二姐姐如今也是有本事了,既然你不愿说,我便不多问了。只是……”
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四皇子李观复此人,二姐姐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晏锦眸光一凝,抬眼看他:“你既然知道何必来试探我?”
晏晞却不正面回答,只笑道:“皇家之事,复杂得很。四皇子看似温润无害,可一个能在深宫中平安长大、又得了‘淡泊名利’好名声的皇子,岂会真的简单?”
这话,与晏宏远那日说的,竟有几分相似。
晏锦心中疑窦更甚,面上却不显:“四弟说得是。我本就无意攀附皇子,自然是要离他远些的。”
晏晞点点头,不再多言。
临走前,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给晏锦:“这是我在南山时得的,想着二姐姐或许用得上,便带了回来。”
晏锦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雕成兰花样式,清雅别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晏锦推辞。
晏晞却道:“不过是支簪子,二姐姐不必客气。”
说罢,不等晏锦再推辞,便拱手告辞,转身出了房门。
晏锦看着手中的白玉簪,又看看晏晞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云屏低声道:“小姐,四少爷这话……”
“不必多想。”晏锦合上锦盒,淡淡道,“他既送了,咱们收着便是。至于其他的日久见人心。”
云屏点头,不再多言。
晏晞走后,晏锦在窗前坐了许久。
白玉簪握在掌心,触感温润,可她的心却有些发凉。
晏晞今日这番话,看似关切,实则处处透着试探。他那句“四皇子李观复此人,二姐姐还是离他远些为好”,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
他在警告她什么?
警告她不要与四皇子走得太近?还是警告她不要卷入某些不该卷入的纷争?
晏锦想不明白。
她与晏晞虽是盟友,可这份同盟建立在共同的敌人——王氏身上。除此之外,两人之间更多的是猜疑与试探,而非真正的信任。
晏晞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他能在那样的境遇下活下来,还能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绝非等闲之辈。
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正想着,云屏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小姐,夫人那边有些古怪。”
晏锦回过神:“怎么说?”
“自打解了禁足,夫人表面上安分了许多,可奴婢总觉得太安静了。”云屏斟酌着措辞,“以夫人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该这么消停才是。还有大小姐,这些日子竟也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连门都很少出。”
晏锦眸光微凝。
是啊。
王氏和晏玲,确实安静得有些反常。
若是从前,王氏受了这样的委屈,定是要闹上一场的。晏玲更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怎么可能这么久都不出门?
事出反常必有妖。
“让青鸾继续盯着。”晏锦吩咐道,“尤其是夫人与外界往来的信件,还有她身边那些丫鬟婆子的动静,都要留意。”
“是。”云屏应下,又道,“还有一事。今日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老夫人派人送了信来,不日就要回府了。”
老夫人?
晏锦一怔,随即想起——永昌侯府的老夫人郑氏,晏宏远的生母,她的祖母。
三年前柳姨娘去世后不久,老夫人便带着三小姐晏姝去了城外的慈云寺,说是为晏姝祈福治病。
这一去就是三年,只是偶尔与府里书信往来。
如今临近年关,老夫人回府过年,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三妹也回来?”晏锦问。
“是。”云屏点头,“信上说,三小姐的病已经大好,此番回府,便不再去寺里了。”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小姐晏姝,是沈姨娘所出。而那沈姨娘,是老夫人郑氏的亲侄女。因着这层关系,晏姝自幼便得老夫人宠爱,比嫡出的晏玲还要得脸。
三年前晏姝突发高烧,久治不愈,老夫人急得团团转。后来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位高僧,说晏姝命中带煞,需在寺庙中静养三年,方能化解。老夫人信以为真,竟真的带着晏姝去了慈云寺,一住就是三年。
如今三年期满,晏姝“病愈”回府,老夫人自然也要跟着回来。
这对王氏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老夫人向来不喜王氏,觉得她仗着身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又善妒狭隘。
从前老夫人在府中时,王氏没少受气。后来老夫人带着晏姝去了寺庙,王氏才算松了口气,在府中作威作福了三年。
如今老夫人回来,王氏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小姐,”云屏见晏锦不语,低声道,“老夫人回来,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晏锦沉默片刻,缓缓道:“说不好。”
老夫人不喜欢王氏,这对她来说自然是好事。可老夫人同样不喜欢柳姨娘——或者说,不喜欢所有妾室。
当年柳姨娘在时,老夫人没少给她脸色看。柳姨娘死后,老夫人更是连问都没问一句,便带着晏姝去了寺庙。
这样的祖母,会善待她这个庶出的孙女吗?
晏锦心中没底。
正想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小姐,侯爷请您去正厅一趟。”
晏锦与云屏对视一眼,起身道:“知道了。”
她理了理衣裙,带着青鸾去了正厅。
正厅里,晏宏远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封信。王氏和晏玲坐在下首,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晏锦进来,晏宏远放下信,道:“锦儿来了。坐吧。”
晏锦福身行礼,在下首坐下。
晏宏远这才道:“方才收到老夫人来信,说是腊月二十便回府。今年过年,老夫人和姝儿都在府中,你们要好生准备,莫要失了礼数。”
王氏勉强挤出一丝笑:“侯爷放心,妾身定会安排妥当。”
晏宏远点点头,又道:“老夫人三年未回,此番归来,定要热热闹闹的。府中各处都要打扫干净,年货也要备得齐全些。还有,老夫人爱吃慈云寺的素斋,你派人去寺里请两位厨娘来,专门给老夫人做素斋。”
王氏一一应下。
晏宏远又看向晏锦:“锦儿,你三妹离家三年,如今回来,你们姐妹要好好相处。她身子弱,你多照应着些。”
晏锦垂眸:“女儿明白。”
晏宏远这才满意,又交代了几句,便让她们退下了。
从正厅出来,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晏玲更是忍不住抱怨:“祖母回来也就罢了,怎么连晏姝那个病秧子也要回来?她不是要在寺里住一辈子吗?”
“闭嘴!”王氏低斥,“这话若是传到老夫人耳朵里,有你好受的!”
晏玲撇撇嘴,不敢再言。
王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走在后面的晏锦,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老夫人回来,她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可更让她心烦的是,晏锦这个贱人,如今风头正盛,连侯爷都对她刮目相看。若是再得了老夫人的青眼,那还得了?
不行。
她得想个法子,绝不能让晏锦在老夫人面前露脸。
王氏心中盘算着,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晏锦走在后面,将王氏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看来这个年,注定不会平静了。
回到锦瑟院,晏锦将青鸾和云屏都叫到跟前,吩咐道:“老夫人和三小姐要回府了,你们这几日多留意府中的动静。尤其是夫人那边,看她有什么动作。”
两人应下。
云屏又道:“小姐,三小姐那边咱们要不要提前准备些见面礼?”
晏锦想了想,道:“准备些吧。不用太贵重,但也不能太寒酸。就选一支金簪,一对玉镯,再配些上好的料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料子选素净些的,三妹久病初愈,不宜太过艳丽。”
“是。”云屏领命去了。
青鸾却有些担忧:“小姐,老夫人和三小姐回来,对咱们究竟是福是祸?”
晏锦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缓缓道:“福祸相依。老夫人回来,王氏的日子不好过,这对咱们自然是好事。可老夫人若是不喜欢我,那便是祸了。”
她转过身,看着青鸾:“不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躲不掉,那便迎上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青鸾看着自家小姐清冷的眉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信心。
是啊。
小姐连宫中的风波都能应对自如,何况是府中的这些算计?
腊月二十,转眼便到。
这一日,永昌侯府张灯结彩,阖府上下早早便等在门口,迎接老夫人回府。
晏宏远亲自站在最前头,王氏、晏玲、晏锦依次站在他身后。晏晞也从书院回来了,站在晏锦身侧。
辰时三刻,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在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位嬷嬷,随后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妇人下了车——正是老夫人郑氏。
老夫人约莫六十来岁年纪,穿着深紫色缠枝纹袄裙,外罩墨色斗篷,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她眉眼间与晏宏远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严厉,不怒自威。
“母亲!”晏宏远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一路辛苦了。”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众人,最后落在王氏脸上,停顿了片刻,才移开。
王氏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颤,连忙上前福身:“儿媳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没理她,只对晏宏远道:“姝儿在车里,身子弱,受不得风,快让她下来。”
晏宏远连忙让人去扶。
车帘再次掀开,一位穿着月白袄裙的少女被丫鬟搀扶着下了车。
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容貌清丽,只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一下车,便咳嗽了几声,声音细弱,惹人怜惜。
这便是三小姐晏姝了。
“祖母,”晏姝走到老夫人身边,轻声道,“孙女没事,您别担心。”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快进屋,外头冷。”
一行人簇拥着老夫人和晏姝进了府。
正厅里早已备好了热茶点心,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晏姝挨着她坐下。晏宏远等人依次落座。
老夫人喝了口茶,这才抬眼看向众人,缓缓道:“三年不见,府中可还好?”
晏宏远忙道:“一切都好,劳母亲挂心了。”
老夫人点点头,目光落在晏锦身上,顿了顿:“这是锦儿?长这么大了。”
晏锦起身福身:“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打量了她几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前些日子,你在宫中很是风光?”
晏锦垂眸:“不过是侥幸得了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的青眼,不敢称风光。”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而看向晏晞:“晞儿也回来了?书院课业如何?”
晏晞起身,恭敬道:“回祖母,孙儿一切安好。书院夫子常夸孙儿用功。”
老夫人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那就好。你们兄弟姊妹,要互相扶持,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众人齐声应是。
又说了会儿话,老夫人露出疲色,晏宏远便让人送她和晏姝回院子歇息。
老夫人住的院子早已打扫干净,一应物品俱全。晏姝的院子则安排在老夫人院子隔壁,方便照应。
安顿好后,老夫人将晏宏远单独留下说话。
正厅里只剩下王氏和几个子女。
王氏看着老夫人离去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晏玲更是忍不住小声道:“祖母一回来就问晏锦,倒把咱们晾在一边。还有晏姝,装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给谁看呢!”
“少说两句!”王氏低斥,可心中也是憋着一口气。
晏锦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她转身,正要回自己院子,忽然听见晏晞在身后道:“二姐姐留步。”
晏锦回头:“四弟有事?”
晏晞走上前,与她并肩而行,低声道:“二姐姐觉得,老夫人此番回来,意欲何为?”
晏锦眸光微动:“四弟觉得呢?”
晏晞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依我看,老夫人回来,一是为晏姝,二是为了敲打某些人。”
某些人?
指的是王氏,还是她?
晏锦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四弟说的是。老夫人离府三年,如今回来,自然是要立威的。”
晏晞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忽然道:“二姐姐,你我既是盟友,有些话我便直说了。老夫人回来,对你我而言,既是机遇,也是风险。若能得老夫人青眼,往后在府中行事便方便许多。可若不得老夫人喜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那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晏锦脚步微顿,抬眼看他:“四弟有何高见?”
晏晞微微一笑,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高见谈不上。只是提醒二姐姐一句——老夫人最重规矩,也最讨厌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心机。二姐姐若想在老夫人面前露脸,不妨从‘规矩’二字入手。”
说罢,他退后一步,拱手道:“弟弟言尽于此,二姐姐自行斟酌。”
晏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规矩?
晏晞这是在提醒她,要在老夫人面前装出一副循规蹈矩的样子?
还是另有深意?
正想着,青鸾匆匆走来,低声道:“小姐,奴婢方才打听到,老夫人一回院子,便让人去查了这三年的账目。”
晏锦眸光一凝。
查账?
看来老夫人这次回来,果然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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