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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她死后第十年 23-30

23-30

    第23章 没有接吻:他无心与任何一个女人接吻。


    华安在萧府要不到席逐月,便气势汹汹地赶来官署。


    太后手谕在握,即便面对萧延,他也半分不虚。尤其是当他看到那传说中很得萧延宠爱的小通房,正舒舒服服地跷着断腿,坐在一旁吃切好的西瓜,投过来的目光又无辜又天真,可把华安气煞了。


    这小通房如此恃宠而骄,等公主嫁进来,得给公主添多少堵啊!华安是永华的大伴,说句僭越的话,他早把永华视作自己的孩子,更将席逐月视为眼中钉。


    他昂起头,开口就是天家威严:“武安侯,太后手谕在此,还不跪下接旨?”


    席逐月一听要下跪接旨,就有点为难,毕竟她现在还断着腿呢,根本跪不了。这该怎么办,都怪萧延,他自己接旨就是了,为什么非要把她带上,难不成是为了方便华安逮她回去?


    席逐月腹诽了半天,才想起她根本没听到萧延动静,华安也没向她发难,反而正对萧延怒目而视。


    席逐月疑惑地一转头,就见萧延仍旧稳如泰山地坐在太师椅上,眼神仿佛睥睨众生,根本没有将所谓的太后放在眼里的样子。


    好家伙,这派头可真是大啊。不过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萧延如此,恐怕不会有人再注意她了,席逐月立刻继续心安理得地坐着。


    永华面色铁青:“武安侯,你这是何意?”


    在他喝问出口时,萧延眸光微敛,声如寒潭碎冰,压着万钧威严气势:“臣只知天子,不知太后。”


    华安惊骇道:“大胆!”


    萧延眉眼如常,凝如练刀,只嘴角翘起讥讽的弧度,让华安的脸由红转青,拂袖离去:“武安侯今日此言,咱家必然如实转告太后娘娘!”


    席逐月在旁惊得连瓜都忘了吃了,哪怕她对政局再迟钝,再一无所知,她也感受到了方才存于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她不由道:“得罪太后,真的好吗?”


    萧延漫不经心道:“如此,太后只会记恨我的不臣之心,暂且没时间来管你了,你的危机也就解了。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席逐月摸着身上的鸡皮疙瘩道:“好冷的笑话,讲得很好,下次别讲了。”


    萧延冷哼了一声,仿佛对她的不知好歹很有些不虞。


    席逐月午膳是在官署吃的,萧延不搞特殊,他与衙署内所有的同僚一样,吃的是大锅饭,席逐月也跟着他吃大锅饭,但端上来时,她那份明显多了碗骨头汤。


    席逐月习惯性地就把米饭倒进汤里,拌成汤饭吃,萧延还没跟席逐月一起吃过饭,因此是第一次看到席逐月这么吃饭,他


    眉头皱起:“你吃的什么猪食?”


    席逐月正吃得香喷喷的,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这多香啊。”


    萧延:“猪吃猪食也觉得香。”


    要不是腿脚不便,席逐月真把饭碗扣他头顶了:“你高贵,饭菜下了肚,也还是各归各处,绝不搅和在一起。”


    说罢,她也懒得和萧延多说了,继续大口大口地吃饭,香香的吃相,似乎在说萧延是个没品的东西。萧延看久了,确实也被勾起了点好奇心,可是一看到她碗里的汤泡饭,还是一言难尽地挪开了眼。


    用完膳,常山进来把席逐月推到隔壁那个被帘子挡着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挂着床帐的架子床,一个衣柜,一个摆着水盆的架子,还有一套桌椅。可以看出这是萧延用来休息的地方,以他的身份来说,住在这如此俭朴的地方,算得上吃苦耐劳了。


    萧延缓步进来:“我处理公务时,你便待在这儿。”


    常山向他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席逐月看了看雪洞一般的屋子:“我不能回萧府?”


    萧延挑眉:“之前要死要活地非要出来,现在出来了,反而盼着回去,这么善变?”


    席逐月可不敢说她非要出来的真正理由,叹了口气:“无聊啊,没什么消遣的玩意,我待不住。”


    萧延道:“你现在在跟我撒娇,想要我陪你?”


    席逐月不能理解萧延怎么能有这般误会,她浑身都在抗拒萧延的假设,她道:“怎么会……”


    萧延道:“你不该有这种妄想,我绝无可能为了你荒废公务。”


    席逐月一言难尽地想:“谢谢,我也没想让你陪我,你陪我,我还不如回去听常红讲她的狗腿子史。”


    她想了想,道:“我可以去看猫吗?”


    萧延没同意,理由很简单,那些猫是养来捉耗子的,因此它们经常在库房和书库转悠,但那儿经常有小吏出没,席逐月去那儿不合适。


    但看到席逐月微微耷拉下眉眼,垂头丧气,很失望的样子,他顿了顿,道:“可以给你捉一只。”


    席逐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萧延让常山准备了猫饭,席逐月原本以为捉猫这种小事也会由常山代劳的,结果常山把猫饭给了萧延后,就退下了,是萧延亲自把猫饭放在了窗台上。


    大概等了半盏茶的工夫,那只早上见过的狸花猫敏捷地从树上跳到了窗台,把整个猫脸埋进饭盆里吃了起来,整个过程都没有避站在窗前的萧延。


    等狸花猫吃饱了饭,萧延才不客气地捏着它的后脖颈将它拎了起来,猫在他手里也很乖,半点不知道反抗地被放到了席逐月怀里,这时候它看了眼席逐月,忽然脚上有了力气,想跑,却被萧延眼疾手快地逮了回来。


    “待在这儿陪她。”


    萧延言简意赅,那狸花猫竟然也跟听懂了一样,看了两眼席逐月,又低头在席逐月的手上嗅了嗅,才哼哼唧唧地躺了下来。


    席逐月看得目瞪口呆:“它听得懂你的话欸!它好听你的话啊!”


    这两个,席逐月真的分不清哪个更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狸花猫怎么会如此亲近凶神恶煞的萧延,这不科学啊。


    萧延没觉得有什么好惊奇的,他的地盘内,所有的生物都听他的,难道不应该?


    他出去了。


    原本这是他午憩的时候,但他把屋子让给了席逐月,当然从理论上来说,他完全可以继续在这儿午憩,但是方才在把猫放进席逐月怀里时,她无意识地低下头,身上软绵绵的女儿香便缠到了他身上,像是看不见的渔线,一直钓着他靠近她。


    如果是平时,倒也不算什么,但现在席逐月断了腿,萧延自认还没有禽兽到这种地步,他便避了出去。


    公孙青在和李渔一起吃饭,李渔看到萧延进来,有些别扭,想让出去,萧延道:“坐下。”


    李渔没坐下,而是跟个犟种一样杵在原地。还是公孙青起来,拉着他坐下。


    屋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之中。


    萧延给自己倒了盏茶,吃了一口后,才道:“和李大人说上话了?”


    李渔脸很臭,是那种被扎到痛楚的臭,公孙青在旁道:“这爷俩,哪个不倔?等他们说上话,恐怕得是下辈子的事了。”


    萧延道:“纯娘到底嫁给你了,你不能让她回家祭祖,就这么带着她在外头不明不白地住着,你对得起她吗?”


    李渔一下子就翻脸了:“我李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公孙青紧张地看向萧延,萧延目光如刺:“我管的不是李家的事。”


    李渔硬邦邦地回道:“纯娘嫁给了我,她的事就是李家的事。”


    他说完,掉头就冲出了屋子,萧延盯着他的背影:“性子还是如此受不得激,就这样还想领军,我怎敢把重担交到他肩上,这是对军中弟兄的不负责。”


    公孙青默默捡起被李渔打翻在地的筷子:“你明知道他就这性子,还刺激他做什么。”


    萧延问:“那就放着纯娘不管了?”


    公孙青嘶了声。


    一下午都没什么事,李渔跑回了军营挥汗如雨,在私下比武中打败了前来挑战的十个军士,但被将军万重逮住,狠狠罚了一顿。正遇上前来军营巡视的萧延和公孙青,李渔的脸色更难看了,萧延就当没看到他。


    纯娘到底已嫁作他人妇了,有些事,只能敲打一二,确实不适合插手管了。


    萧延巡视完军士的状态,训练量,顺便抽查了伙房的膳食,方才转回了官署。


    整个下午,席逐月不知道萧延离开过,她还是待在那个房间里和狸花猫玩。


    萧延透过窗户看她手里握着个逗猫棒,是用不知哪里弄来的树枝、羽毛和小铃铛做成的,不停地逗着小猫,有时候她垂着手腕让羽毛贴地如蛇走,有时她让逗猫棒在地上弹起落地,有时又去晃小猫的眼。


    就算是逗猫,她也有那么多的花招,玩得如此投入。狸花猫被她逗得很开心,喵喵地叫着,在一声声地“宝宝好厉害啊”


    “宝宝怎么那么棒啊”中迷失自我,奋力地左扑右跳,好似永不知疲倦。


    萧延既没见过如此活泼的狸花猫,也没听过席逐月如此甜的声音,他看得有些入神,直到狸花猫累了,主动跳到席逐月的怀里,席逐月丢开逗猫棒,很自然地将它抱起来,吧唧地亲了一口。


    萧延略微一顿。


    尽管两人已经同过两次床,每一次都激烈地似乎要将拔步床摇散,但是他们并未接过吻。


    接吻,并不同于上床,没有那么多的乐趣,也无法发泄任何的欲望,在萧延看来,接吻本来就是件没有必要,纯粹鸡肋的事,他无心与任何一个女人接吻。


    他只看到席逐月微噘起嘴,在狸花猫的软软的耳朵上亲了一口,就有些嫌弃。


    病从口入,必须得提醒席逐月改改这邋遢的习惯。


    第24章 学你**:“她不用学。”


    华安不仅没将席逐月带回公主府,反而灰溜溜地向长安哭诉起武安侯的目无尊卑。


    皇帝知道后真是又喜又怕,立马赶去上阳宫表示忠心:“父皇去时,再三告诫儿臣要孝敬母后,儿臣不敢忤逆父皇,时刻将这话记在心头,还望母后念在儿臣素日的孝心,不要被武安侯挑唆了。”


    只是他去的时机不对,永华先他一步赶到上阳宫,对太后又哭又闹,求着太后为她做主,太后根本无暇顾及皇帝。


    又或者说,对于太后而言,身为傀儡的皇帝的想法并不重要,与其听他说几句双方都不信的场面话,还不如花点时间安慰永华。


    永华哭道:“母后,定然是那贱婢勾引的萧侯,才让萧侯与儿臣这般离心,母后定然要为儿臣撑腰。”


    太后无可奈何道:“你的驸马连哀家都不放在眼里,你要哀家如何为你做主?”


    永华有点被问住了,自父皇病了起,前朝后宫都掌握在太后手里,阖朝上下无不对太后俯首帖耳,永华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萧延这般猖狂之人。


    太后观察着她的脸色道:“你还没嫁过去,他就这般不将你放在眼里,哀家真怕等你嫁过去了,他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届时你不在哀家身边,哀家真怕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欺负。”


    永华犹豫地说:“萧侯不会这么狠心的。”


    太后提醒她:“你别忘了,如果没有你插手,那魏纯娘早就嫁给萧延了。你逼走了他的未婚妻,他能不记你?”


    永华下意识否认:“那个瞎子又配不上萧侯,都是父母之命约束了萧侯,若非如此,萧侯怎肯娶他?他该感谢儿臣才是。”


    太后不说话了,只是用一种“你怎能如此天真”的眼神看着她,永华一下子就没了主意。


    魏纯娘确实瞎了,配不上萧延了,可是她瞎也是她造成的,而在魏纯娘瞎掉之前,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萧延有多在意魏纯娘。


    永华无措道:“母后,当初赐婚你是同意了,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提醒儿臣?”


    太后忍着对这个愚蠢的女儿的厌恶,耐心地道:“因为你实在太喜欢武安侯了,哀家不忍心。”


    永华竟然马上就被这话给激励了,她喃喃道:“是,我就是想嫁给萧侯。我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就该嫁这世间最好的儿郎,其他人都配不上我,我与萧侯天造地设,我就该嫁给他。”


    永华猛然抬头道:“母后,儿臣想在出嫁前,亲自去趟云州。”


    *


    公孙老先生又来给席逐月换了两次药,同时带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席逐月的断骨接得好,只要遵照医嘱好好恢复,她的腿很快就能好了。


    席逐月听到这消息可乐坏了,她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快坐长毛了,每天都可怜巴巴地趴在窗台上看屋外的人健步如飞,心里要多羡慕就有多羡慕。


    偏偏萧延看见了不仅不安慰她,还总是趁机对她冷嘲热讽的:“当初跳得多干脆,就没想过现在的苦闷,活该了是不是?”


    席逐月一点都不想理他。


    唯一的好处就是狸花猫越来越亲近了,就算没有猫饭的诱惑,它也肯偶尔来宠幸一下席逐月的怀抱,可把席逐月弄得受宠若惊,抱着狸花猫就猛亲。


    萧延皱着眉头随手将干净的毛笔倒转,用笔杆抵起席逐月的额头:“别拿你的口水脏了猫。”


    席逐月不高兴:“别说得那么恶心。”


    萧延懒得与她多嘴多舌,直接把猫从她怀里抱走了,席逐月又追不上他,只好在轮椅上无能狂怒。萧延铁石心肠,从不回头。


    席逐月被迫停止了吸猫,又陷入了无聊之中,她自己推着轮椅在屋内转动,从这头到那头,简直都要刻板了,结果还没等


    她抓狂呢,轮椅滚来滚去的声音先把萧延吵死了。


    他黑着脸地把席逐月丢出了屋子。


    正好碰上来找萧延的公孙青,正事要紧,他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地进了屋内,但等出来后,很明显无事一身轻的他开始左


    顾右盼,探头探脑地蹭到了席逐月身边。


    席逐月正无聊地抓了把草和花儿在编花环,猛然见一个青衣公子出现在身边,她抬了抬眼,这两天在偏屋待久了,也能认点人了:“公孙先生。”


    公孙青风度翩翩地道:“宝珠姑娘。”


    他注意到席逐月待在屋外,额头上有被热出的汗珠,便很自然地摇着扇子替她扇风,这倒叫席逐月有点不好意思了,拿着手里的花环道:“这个,公孙先生喜欢吗?”


    现下男子有插花的风尚,席逐月将花环赠给公孙青,本就不会被认为冒犯,尤其还是公孙青这种看到女娘就会忍不住孔雀开屏的多情郎君。


    他欢欣地收下了这花环,还为了表示对这份“礼物”的喜欢,立刻将花环戴在头顶。只是这花环是席逐月编来送给猫猫的,他戴上后,尺寸明显不合适,就显得特别滑稽。


    偏偏他还期待地问席逐月:“好看吗?”


    席逐月不忍直视,但不好砸自己的招牌,只能硬着头皮开了口。


    “沐猴而冠,丑陋不堪。”


    公孙青看向席逐月,席逐月忙摇头,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紧闭的嘴,意思这话不是她说的。


    公孙青当然知道,他又不聋,男声和女声还是分辨得出来的,他的目光投向站在席逐月身后的萧延,站直了身子:“君侯。”


    萧延面无表情:“你落东西了。”


    他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嫌弃地捏着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丢给公孙青,急得公孙青忙扑过去用双手接:“这可是小香玉的贴身之物,怎好随意乱丢?”


    席逐月瞪大了眼。


    萧延道:“丢了又如何,你又不止小香玉一个相好。”


    席逐月的眼瞪得更大了。


    公孙青接了香囊后妥帖地放好:“我确实不只是小香玉一个相好,但这不意味着我对小香玉的心不是真的。”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海王发言,席逐月听得只觉槽多无口。


    萧延已不耐烦:“赶紧滚。”


    公孙青知道由萧延盯着,他是没可能和席逐月私下说会儿话,只好悻悻离去。


    萧延已经被香囊留下的脂粉香气熏得不行,很想进屋用皂角清洗几回手,但看到公孙青脑袋上还顶着那个花环,还是暂且


    先忍了下来:“把花环摘了。”


    公孙青不肯:“这是宝珠姑娘送我的。”


    还没说完,他就感觉萧延的眼刀飞来了,公孙青赶紧把花环摘了,冲回来还给席逐月,再脚底抹油地跑了。


    萧延叫席逐月把花环丢了:“都是我的女人了,还给别的男人送花环,你胆子怎么那么肥?”


    席逐月道:“他替我打扇,我总该感谢他。”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萧延的脸越黑,他道:“就算你不识字,看不懂《女戒》,但妇道二字,不至于没听说过。”


    席逐月道:“巧了,还真没听说过,我只听说过男德,你听说过吗?它说的是男子应当洁身自好,对妻子一心一意,绝不能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否则要被沉塘浸猪笼。”


    萧延道:“这分明是你编造的词汇,世上只有女德,何来的男德。”


    席逐月道:“在活字印刷术出现之前,你知道这世上有活字印刷术吗?你不知道,又怎么能确定它不存在?”


    萧延道:“你倒是伶牙俐齿。”


    席逐月哼了声:“谢谢夸奖。”


    她又等了片刻,确认萧延确实没有再反驳下去,还有些奇怪,他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结果等萧延处理完一堆公务,终于腾出时间了,他决定教席逐月认字,学《女戒》。


    席逐月的脸绿了。


    她绝不肯学这种糟粕毒瘤:“我觉得我不该学《女戒》,反而是你需要跟我学男德。”


    萧延不为所动。


    席逐月锲而不舍:“析盐之术,活字印刷术,可都是来自我的故乡,这说明我的故乡的文化优于你这儿,也就是说男德优于《女戒》,为了你的鸿图霸业,你再不跟我学男德,你会后悔的。”


    萧延道:“可你现在在大雍,不在你的故乡。”


    一句话,就把席逐月的千言万语都堵了回去,与此同时,她还觉得胸口闷闷涩涩的,那种无力感特别深。


    她开口,想说很多话,可她也知道,此刻她说出的话,声音太小,太过柔弱,对抗不了这个时代的洪流。


    最后她只是问:“纯娘子学过《女戒》吗?”


    她想应该是没有的,因为纯娘很自然地就想到要开一家书坊,她的夫君没有阻拦过她,就连萧延也没说过一句丧气话,而是很主动地将活字印刷术送上门了。


    果然,萧延说:“她不用学。”


    席逐月质问:“我们同是女子,为什么她不用学,我就要学?”


    萧延理所应当地说道:“她性子活泼,就算学了《女戒》,也不会当回事,要是总让她规规矩矩待在后院,反而会将她逼疯,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让她学个没有用处的东西。”


    当然,最重要的是,魏纯娘已嫁作他人妇,她会不会与其他男人勾勾搭搭,那都是李渔的事了,他管不到她了。


    席逐月脸色一变,她再也没法克制,直接把桌上的《女戒》砸向了萧延。


    她以前真是错得离谱,伤害自己做什么,她就该给萧延这个封建大爹一点教训。


    席逐月骂道:“学你祖宗。”


    萧延头一偏就闪过了席逐月的暗杀,但仍挨了席逐月这句话的攻击,他被气笑了:“王宝珠,没把《女戒》读顺之前,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门了。”


    第25章 二合一:“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要一个放弃我的女人?”


    一说要禁她足,席逐月立刻就蔫了。她能屈能伸,眼巴巴地看着萧延:“我错了。”


    萧延:“错哪儿了?”


    真没想到他这么不依不饶,席逐月被噎了一下,不情不愿道:“不该骂你,不该拿书砸你。”


    萧延:“嗯,抄完《女戒》就原谅你。”


    席逐月感到气闷。


    萧延已抓住她,开始教她认字。席逐月没办法,只好安慰自己,就当是认字了。


    好在她是有简体字的基础,小篆再难认,她只要知道这个字是哪个字,多看两遍也就认了下来。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个初学者,但两人对这个秘密早就心照不宣。


    萧延教了她一百个字,忽然问:“你家乡的字是什么样的?”


    席逐月随手就抓起桌上的纸笔写给萧延看,她从小就跟爷爷练书法,虽然练得是狂草,但正楷也非常拿得出手,她落笔写的“德”字,连萧延都有些惊艳。


    他不由看向席逐月,席逐月大约觉得这字很平常,写完也没什么欣赏的意思,放下笔,平平无奇道:“是不是和你们的字有点像?”


    萧延目光从她的娇嫩青春的侧脸上挪开,道:“是。”


    但和那个人留下来的书里的字完全不一样,难道他之前一直会错了意,其实席逐月和那个人根本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萧延不够信任席逐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吩咐席逐月:“先把这一百个抄三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吃饭。”


    席逐月哀号了一声:“用小篆?”


    萧延:“当然。”


    席逐月更是哀声连连:“你想饿死我就直说。”


    公孙青溜达过来时,就看到席逐月紧皱眉头,占据了萧延处理公务的案桌,在纸上吃力地写字。


    她有强迫症,不允许自己的笔下出丑字,但小篆跟她过往学的很不一样,要写得漂亮,她必须重新研究笔画和结构,这字就写得慢,眉头就拧得越紧。


    更为吃惊的是,萧延就坐在窗边的榻上,竟然没在看书,也没有冥想,而是在看席逐月写字。


    席逐月写了多久,萧延便看了多久,连她每次皱眉时不自觉抿起的嘴角的弧度有几分,萧延都看明白了,他也没感到无聊而把视线挪开,偏偏席逐月跟魔怔了一样,萧延这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都没什么感觉,只顾着和笔下的字较劲。


    公孙青几番踌躇,还是走到窗前,叫了萧延一声。萧延看了眼席逐月,她压根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便示意公孙青不要说话,然后他出了屋。


    公孙青问:“她识字?”


    萧延:“我教的。”


    公孙青吃惊无比,萧延可没有带孩子的耐心,就连胞妹萧钰都是请了先生,公孙青一点都不觉得萧延是那种心血来潮会做教书先生的人。


    公孙青道:“你不是假戏真做了吧。”


    萧延皱起眉头看了眼公孙青:“她本来就是我的女人,算什么假戏真做。”


    “我的意思是,”公孙青瞥了眼窗户,发现席逐月一眼没往这里瞧,继续道,“你这样,纯娘怎么办?”


    萧延语气平平道:“她已经嫁人了。”


    公孙青急了:“可是你明明知道……”


    萧延打断他,神色很不耐:“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要一个放弃我的女人?”


    公孙青又是吃惊又是难过地看着萧延。


    萧延:“我对她有愧,所以才帮她,但也到此为止了。我不可能要一个跟过别的男人的女人,如果李渔是顾虑这点,才不肯带纯娘回家祭祖,你转告他,大可不必。”


    公孙青压低了声:“是因为她?”


    萧延冷笑:“公孙青,你可别把我当成跟你一样会被女人牵着鼻子的人。女人对我来说,最大的用途是传宗接代,她们改变不了我,我也不可能为她们改变。你不要总是接近试探王宝珠,注意点你与她之间的身份。”


    不等公孙青回答,萧延拂袖离去。


    席逐月刚写完第一个一百字,她歪着脑袋苛刻地评判她写的每个字,说实话,不是很满意,她揉着手,想跟萧延一说,结果不知道萧延什么时候站在门边,神色郁郁地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她刚才只是在写字,没得罪他吧?


    萧延道:“写好了?”


    席逐月将还没晾干墨迹的纸拿起来:“写得不太好。”


    多年养成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就算小篆圆顿拙朴,席逐月忍了又忍,还是会带出铁画银钩般的笔锋,这和她的性格一样,难藏逆骨。


    萧延收回了视线:“剩下两回不必抄了。”


    还没等席逐月欣喜,他又道:“收拾一下,陪我去个地方。”


    席逐月当然愿意,反正她坐在轮椅上,不用走路,这个买卖她怎样都不亏。


    萧延不可能纡尊降贵给她推木轮椅,照旧是常青来推她上车。席逐月还没吃晚饭,马车行到一半,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萧延看了她一一眼,从她乱亲猫猫开始,就很难忍受她这种不雅观的行为,但席逐月完全不害臊,反而很大方地看了回去。


    她理直气壮:“我好久没吃饭了。”


    萧延吩咐:“找家酒楼。”


    席逐月忙道:“不吃酒楼。”


    萧延看向她,她笑嘻嘻的:“酒楼饭菜太好了,我想吃点街边小摊的。”


    她要了碗米粉,肉臊子加得满满的,用筷子拌开,油香和芫荽香在车厢内飘开,每一根米线都浸饱了肉汁和秦椒,用筷子挑起,又香又刺激。


    她吃得太香,就连唇边都留下了亮晶晶的油光,衬得她饱满朱红的唇格外艳丽。萧延的手指微屈起,几次想提醒她用锦帕擦擦嘴,可不知怎么的,直到马车停稳,他都没有开口。


    席逐月不想耽误他的事,再加上她确实饿了,很快就把米线吃完。这时就不需要萧延提醒了,她主动擦了嘴,但因为才刚喝过带辣味的汤,双唇便微有肿意,让那唇显得更为丰满。


    萧延没提醒她。


    常山把席逐月推下去,几个读书人刚巧捧着书从铺子里离开,纯娘站在门口相送,她还认得席逐月,更认得常山,怔了怔,紧接着,她的目光立刻便投向了后方的马车上,萧延正掀帘而出,宽袍广袖,萧疏清举,仍是记忆里的样子。


    纯娘有些激动,但为了克制这种激动,她横过手臂,抓住了自己的右手,方才开口:“君侯,好久不见。”


    她一开口,席逐月就觉得自己很多余,像是误入了什么情感片场的不长眼路人,她只好垂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萧延却走到她身边,那袍角亲昵地擦着她的衣料,声音不冷不热地应了声,只道了句:“我陪她来挑几本书。”


    席逐月瞪大了眼,陪我吗?她可是直到今天才认了一百个字啊。


    纯娘愣了一下,看向席逐月,似乎在努力辨认她的身份。这让席逐月觉得很尴尬,一会儿觉得自己是破坏人感情的小三,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他们play的一环,有用时拉来一用,没用时就会嫌她滚得不够快了。


    她只好继续装死。


    这显然叫萧延很不满,因为他很快就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温柔嗓音对席逐月开口说话了,差点没刺激得席逐月这个瘸子站起来一百米冲刺。


    “不是你非要来看看活字印刷出来的书长什么样吗?嗯?”


    我不是,我没有,你撒谎!席逐月浑身抗拒,可是萧延那个“嗯”字的音调转的,就很有威胁感了。


    算了,play一环就play一环好了,没她的无私奉献,又哪来男女主最后幸福的大团圆结局。


    席逐月决定豁出去了——主要也是再也不想抄《女戒》了——她掐着嗓子道:“是啊,君侯快带我去看看吧。”


    嗲得太过了,她被自己恶心得不行,可看到纯娘的神色变了,又意外又落寞又苦涩,那神色委屈得让席逐月良心难安,也就顾不上反胃了。


    她扯了扯萧延的袖子,本意是叫他赶紧走,目的既然达到了,就别杵在这儿让纯娘难受了。


    萧延垂下眼,视线落在席逐月白皙修长的手上,他今日穿了绯衣,就衬得那手更白,仿佛浸在血液中,有种诱人去凌虐的美。


    他抽回袖子,接过了轮椅,第一次屈尊就卑地替席逐月推起轮椅来,在轮椅的吱嘎声中,纯娘终于回过神来,眨去眼眶里


    的泪水,赶紧道:“书铺门槛高,轮椅不好进,君侯还是往后面书坊来吧。”


    够了,席逐月看得都替纯娘心疼。


    席逐月道:“书坊就不必去了,有新鲜的话本子吗?挑两本给我包了就行。”


    她真是太心疼纯娘明明很伤心,还要强颜欢笑地给他们引路。


    纯娘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萧延,席逐月真觉得她傻,急得快跳脚了,忙扯住萧延的袖子道:“君侯知道我笨得很,其他书哪里看得懂,买来也是给我糟蹋的,还不如买话本子。”


    她扯得太紧,简直让萧延怀疑要是不同意,席逐月会把他衣服扯破。


    这个时候,萧延还是愿意给席逐月一点面子,他向纯娘道:“来两本卖得最好的话本子。”


    纯娘神色黯然地去挑书了。


    她走了,席逐月立刻向萧延发难:“你非要这么欺负人家?你没看到她都快哭了吗?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就这么冷眼旁观地看她落泪,你好狠的心。”


    萧延的目光刚从纯娘身上收回来,道:“真看不出来你还有颗侠心。”


    席逐月一时没分辨出这话含没含嘲讽之意,她不高兴地嘟囔:“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把女孩子气哭。”


    萧延反问:“你觉得她嫁了人后,还把心挂在我身上合适吗?她既然嫁给了李渔,那她就该与我一刀两断,一直藕断丝连,长此以往,李渔会怎么看她?”


    席逐月嘲讽道:“那我是不是还要夸你句好心?”


    萧延道:“比不上你。”


    这句话的阴阳怪气就很清楚了。


    要不是腿断了,席逐月这会儿应该已经被气得跳起来了,也就在这时候纯娘回来了,带着两本包好的书,亲自递给了席逐月。席逐月接过时都觉得烫手。


    萧延要付银子,纯娘不肯收:“君侯帮妾许多,妾此生无以回报,又怎好收君侯的银子。”


    他们离开后,席逐月没忍住,回头看纯娘,她一个小小的,站在那儿目送她。


    席逐月叹了声气,将车帘放下了,心头闷得慌,突觉无趣,转头看闭目养神的萧延:“你就非娶那公主不可?”


    萧延懒得理她。


    席逐月自言自语:“为了权势,宁可失去爱人,权势真就那么好?”


    萧延道:“只有真正手握大权的人才配问这句话。若是其他人问了,尤其是你这种蝼蚁发问,听起来更像是嫉妒。””


    席逐月又被嘲讽了一回,她不甘示弱地道:“傻子才嫉妒你,永华又是什么好人,娶了这样的公主,再生几个没良心的孩子,日后有你烦的。”


    萧延半掀眼眸,视线如刀,刺向席逐月。


    他如今是真的好奇,席逐月的故乡究竟是怎样的地方,才能养出如此生龙活虎,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萧延缓了缓,才道:“你不必把我想得太坏,我与她有婚约,必然不会轻易毁约,是她主动提出解除婚约,我找她谈过,见她去意已决,不好强人所难,我才同意。”


    席逐月嘟囔:“你可不是不会强人所难的人。”


    此时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帘飘起,泄进街边的灯光,描出萧延的眉眼,阴影深邃,双眸黯然,似有几分落寞与孤寂。


    席逐月不由闭上了嘴。


    感情这种事,外人还是不好插嘴的,她偏过头,撩起车帘看灯火璀璨的街景。


    次日,纯娘来找席逐月了。


    她像是算好了时间,知道萧延和公孙青要去军营巡视,特意挑了不会碰上他们的日子来见席逐月。


    席逐月总感觉自己在纯娘面前总有点抬不起头,就有些尴尬,纯娘倒是很自然,仿佛昨天夜里的黯然神伤都是席逐月的幻觉,她变得宽容又大度。


    纯娘道:“宝珠姑娘与君侯真是般配,昨天我看到君侯与你私底下的模样,有些看呆了,我从来没见过君侯会与谁斗嘴争


    吵,他总是那么冷淡,好像对世间万物都没什么兴趣,又或者是蛮横的一言堂,从来没有人能反驳君侯,还不叫他发火。那时我便以为君侯一定是喜欢你的。”


    席逐月心道,纯娘可别妄自菲薄,纯娘要走,他没有强逼,而是在沟通确认她的心意后,放她走了,萧延这是多么尊重她啊,这不是爱什么才算爱,不顾意愿的强取豪夺吗?别逗人了。


    但这话席逐月不好说,只能愣愣地坐着。


    纯娘道:“我今日来寻你,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君侯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样的。不怕宝珠姑娘笑话,我看到你,却是想到了从前的我。”


    席逐月“啊?”了声,抬起头看纯娘,可是她没有在纯娘脸上看到貌似纯良,实则很刻毒的笑,纯娘是惆怅的,哀婉的,好像真的在对她怀念过往。


    席逐月有点受不了了,她道:“其实你是什么样,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吗?你怀念过去的自己,那就试着大笑,继续肆无忌


    惮,若你觉得那样不好,那就改正调理,然后接纳自己。”


    纯娘苦笑了一声:“一听这话,我就觉得宝珠姑娘是没吃过苦的人,才能这般天真,有很多时候,改正调理,都是被旁人所逼,身不由己。”


    席逐月还是不明白:“那你要一直讨厌被改变自己吗?可是如果连你都不喜欢自己,怎么可能还有人喜欢连你都讨厌的自己?”她指了指自己的断腿,“我这条腿还能康复,受到的伤害比不了你,可是这世上的伤害是不分大小的,因此你说我没吃


    过苦,我不认,甚至在我决定弄断这条腿时,我已经做好了死掉的准备。”


    纯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君侯宠着你,护着你,你怎会遭受这些?”


    席逐月心里有点苦涩,但她无意与纯娘分享自己的不幸,只是道:“我确实做好了死掉的准备,因为啊,我仔细考虑过了,如果我真的屈服了,确实能活下来,但我一定会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讨厌的人,那太可怜了不是吗?我一直没法说服那个自己还是自己,所以既然我无可避免地要从精神上杀死自己,还不如直接从肉体上毁灭,这样要是有一天我的家人遇到我了,一定不会把我当成陌生人。”


    这句话带给纯娘很深的震荡,即使她仍旧没有办法理解席逐月,照旧认为席逐月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了一堆漂亮话而已。


    她好意提醒席逐月:“公主府完工了,永华可是快要嫁进来了。”


    纯娘一点也不认为席逐月受了永华的折磨,还能坚持今天的想法,反而她觉得席逐月一定会改变得更彻底,甚至可能比现在的她还要面目可憎。


    席逐月没回纯娘,纯娘并不将她的话当回事,席逐月当然能理解纯娘的想法,人有百样,她觉得这样做很值,不代表别人也会有这种想法,她不会特意去纠正。


    纯娘留下了几本新话本子走了,席逐月继续研究小篆。结果晚上李渔就打上门,因为纯娘见了她后回去就以泪洗面,不吃不喝,也不见人,他觉得一定是席逐月欺负了纯娘,因此一定要席逐月给个说法。


    席逐月目瞪口呆,她看向萧延,萧延也在看她,不含温度地说道:“解释一下。”


    席逐月看着怒气冲冲,恨不得生吞了她的李渔,倍感冤枉:“我没说什么啊。”


    她把下午的对话重复了一遍,李渔一听就炸了:“你在耻笑纯娘?你根本不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你怎么能如此轻飘飘


    地指责她?”


    席逐月:“我没有指责她,更不会耻笑她。”


    “你根本不懂,你没有被关进过刑狱,没有感受过被弄瞎了眼有多痛苦,没承受过被人欺凌的无助,所以你才会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你去跟纯娘道歉。”


    席逐月可不是什么软弱的脾气,也不信百口莫辩的那一套,她连砸萧延的肥胆都有,才不会被咄咄逼人的李渔吓到,她撸起袖子就回道:“你又懂个屁,你怎么知道我没被关过刑狱,没承受过其他痛苦,没有孤立无助过。你算什么东西,未经我之


    苦,就敢指着鼻子指责我,你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个,我看纯娘最该远离的就是你这种人,没准就是因为你总用那种可怜


    的目光看着她,才让她越来越自怨自艾,再也没办法从往日的痛苦中振作起来。”


    李渔在军营里见惯了军汉骂脏话,还是第一次见小女娘撸起袖子就骂人,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萧延:“这就是你找的女人?


    你就是找这种货色去给纯娘难堪?”


    席逐月一听就明白了,李渔这次找上门,可是把新账旧仇加在一块了,怪不得这么恨她呢,真把她当欺负纯娘的人了。


    席逐月拍着桌子回道:“管我什么货色,反正看不上你就是了。”


    李渔脸都被气绿了,就在这时,他听萧延笑出了声,虽然很轻,但确实是那种被愉悦到了的笑声,这么多年,李渔听过萧延的冷笑,嘲笑,讥笑,就没听过他愉悦的笑,只觉难以置信。


    萧延收起了笑,道:“李渔,这就是你的规矩,闯君侯的官署,质问君侯的女人,目无尊卑秩序,我看你是该打。”


    李渔梗着脖子:“我挨一百棍都成,但纯娘受的委屈你得知道,你不能再叫纯娘受委屈了。”


    席逐月在旁嗤了一声:“好大一个绿帽癖。”


    李渔真想打人了:“你懂什么,纯娘就是那么好。”


    席逐月瞅了眼萧延,看李渔这痴迷的样子,看起来根本不是李渔不想带纯娘回去祭祖,分明是纯娘不肯彻底认下李家新妇的身份。


    懂了,不管她还是李渔,都是play上的一环。


    真是不敢想象萧延知道这个真相后,会多么感动,又多么后悔这一次的爱人错过。


    席逐月不说话了,她觉得萧延此刻肯定觉得她和李渔很烦,巴不得他们早点闭嘴,别耽误他去安慰纯娘,与纯娘重新交心。


    既如此,她还开口讨嫌干什么,萧延自会收拾李渔。


    果然,他瞥了眼李渔,骤然全开的气场足以压迫在场的每一个人:“至于你,先领五十个军棍,罚你今日的目无尊上。”


    第26章 趁机恐吓:“下车。”


    席逐月独自回了萧府,萧钰来寻她。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你也有了单独的院子住。”萧钰还是头一回来席逐月的清园,进来时左顾右盼,新奇得很,“就是小


    了点。”


    席逐月一点不觉得小,一个院子,九间屋子,专让她住,她可住不过来。


    她让翠翘帮忙倒水,原本她不习惯被人伺候,而且有意不让自己沾染这种封建恶习,只是她现在腿脚不方便,只好先让翠翘帮忙,等腿脚好了,她再端茶倒水伺候回来。


    翠翘看到昔日的主子,身子抖得厉害,一盏茶的水有半盏倒在外头。萧钰想发脾气,但看在席逐月生病无援时全靠着小丫头照顾,才捡回一条命,便大发慈悲地没找她算账。


    萧钰挥退了翠翘,好奇地问席逐月:“你见过纯娘了?”


    席逐月正拿帕子擦桌呢,闻言道:“你消息好灵。”


    萧钰道:“不算灵,纯娘回去把自己关了起来,李渔上门来求我,我就去见了,一直待到阿兄露面,没我的事了,我才回来。”


    席逐月擦完帕子,伸长手臂,以一种投篮的姿势,小声“嘿咻”地将帕子精准地抛进了木盆里。实在太精准了,她握拳在胸,耶了声夸赞了一下自己。


    等她从“沾沾自喜”中回过神,萧钰正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席逐月奇怪地问:“怎么了?我投得不准吗?”


    萧钰摇摇头,又笑起来:“只是觉得你这人越来越有趣了。”


    席逐月道:“我一直都很有意思,要不然,娘子怎么看得上我?”


    萧钰被恭维得很舒服,道:“确实,我的眼光是很好的。”她话锋一转,“阿兄去见纯娘,你当真不介意,也没有危机感?你在我面前,不必强颜欢笑,我早与你说了,我是有办法帮你得到阿兄的宠爱。”


    席逐月沉默了一下道:“得到了他的宠爱,然后呢?君侯没有爱过纯娘吗?可是最后在纯娘和权力之前,他还是选择了权力,凉薄之人的爱,分文不值。”


    萧钰不赞同席逐月的观点:“那也是因为纯娘变了,她和从前的她很不一样了,不再可爱,活泼,开朗,总是凄苦,忧郁,自怜。别说阿兄了,就是我,也有点受不了她这个样子,她就像是开败了的太阳花,从前开得越热烈,如今凋零得越让人觉得可惜。可你不一样,你正当花季,反抗得如此耀眼,不屈的神色当真绚烂,只是你不如纯娘柔软,只要你学会怎么放软腰肢,和阿兄撒娇,阿兄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席逐月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纯娘会觉得她的话戳心肝了,萧钰越是带着自信又诱惑的灿烂笑容看着她,席逐月越觉得脊背发寒。


    她口齿清晰地说:“可是我不是纯娘。”


    萧钰认可这点道:“你当然不是她,我真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大胆的婢女,纯娘可没有这个胆子。”


    席逐月:“我反抗,不是因为我想要迎合谁的喜爱,我反抗,正是因为我不想折腰。”


    萧钰皱着眉:“你别忘了永华……”


    席逐月打断她:“我当然记得永华,可令兄就不可怕吗?在我眼里,他们不分伯仲。”


    萧钰皱起眉头,仍旧是那个跋扈的性子:“宝珠,你这就有点给脸不要脸了,阿兄何等身份,肯抬举你这个婢女,你的祖坟都在冒青烟,你怎么还耍起性子?我可提醒你了,一时拿乔是情/趣,但若做过头,就是不识好歹了。”


    席逐月太熟悉她这个样子了,当初想赎身时,萧钰前一秒还笑吟吟地与她说话,后一秒就直接翻了脸。


    席逐月很平静:“在我的故乡,有一个叫祥林嫂的奶奶,一个叫七巧的寡妇,还有一个叫薛宝钗的才女。娘子不认识她们,但我永远不可能忘记她们,正是她们教我永远不要折腰低头,否则我就完了。”


    萧钰没听懂席逐月的话,但她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于是萧钰怒火中烧,用指头用力地点了点席逐月的额头,道:“等你吃上了永华的苦头,你就知道了。”


    她怒气冲冲地走了,只觉得自己是好心,看离婚期也没多远了,席逐月却还是压不过嫁了人的纯娘,她完全是替席逐月着急才会走这一趟,结果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真烦!


    *


    养了这段时间,席逐月的腿终于痊愈,可以落地行走了。快在轮椅上发霉的她真是喜不自胜,当即就绕着小院子跑了两圈。


    第三圈时,院门口忽然出现高大挺拔的身影,猛然瞅见萧延,席逐月赶紧刹住了腿。


    萧延凉凉地看着她:“真是快活。”


    席逐月不知他在生哪门子气,迟疑地道:“最近也没什么不快活的事。”


    萧延重复她的话,语气似是质问:“没有?”


    席逐月想了又想,小心翼翼道:“纯娘好些了吗?”


    萧延漫不经心:“不清楚。”


    这就很让席逐月意外了:“你这两天没回府歇息,也没去看纯娘?”


    萧延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觉得能问出这个问题的席逐月有点愚蠢,他只是道:“陪我出去一趟。”


    没说干什么,但显然也不容席逐月拒绝了,席逐月觉得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便没拒绝,顺从地登上了马车。


    萧延看她坐下,隔着两个人的距离,远远的姿态,好像总是这样,只要她能自主行动了,就永远都不乐意靠近他。


    萧延微皱眉头,抬手就将席逐月扯了过来,用了很大的力道,挟着不由分说的气势,将席逐月裹进怀里。席逐月浑身僵硬,差点没因为应激反应而动,但因被萧延纳入怀中,于是反抗不得。


    萧延的声音自头顶压下来:“乱动什么,又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席逐月挣扎半天,没挣扎出任何结果,反而让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连身上都沾了萧延的味道,而在布料下,某处也开始起伏,席逐月不敢动了。


    萧延有些惋惜:“刚刚不是还很有力道,怎么不挣扎了?”


    这种问题叫席逐月如何回答。他分明是故意的,就是要看席逐月此刻的窘迫羞愤,以满足他那高高在上、强迫人的变态喜好。


    席逐月不吭声了,萧延稍微觉得没意思,手上便松了些力道。结果,在怀里像瘟鸡一样温顺的席逐月,此刻倒是灵敏万分,不知道那小身板是怎么蓄积力气的,竟然瞬间就挣脱出去,但萧延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敏捷也不容小觑,几乎是在席逐月动的瞬间,萧延的手就自动往回扯,扣着她的腰,又让她跌回怀中。


    就在此时,风吹起车窗帘子,刚好露出亲密地交叠在一起的两人。男子身量高大,袍袖展开,正好将骨架玲珑的小女娘扣在怀里,头微微垂低,飘落的发丝亲昵地落入小女娘的肩窝处。


    在茶楼的二楼包厢里坐着的永华恰巧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没将茶盏捏碎,等车窗帘子落下,遮住这令人浮想联翩的一幕,她终于愤怒地将茶盏砸向墙壁。


    华安忙劝道:“公主消消气,等您与武安侯成了婚,想怎么收拾这个贱婢就怎么收拾。”


    永华怒道:“我堂堂大雍公主,收拾起一个爬床的贱婢还要挑时候?如此窝囊,我做什么公主?”


    华安不敢再劝,诺诺地站着。


    永华道:“公主府上有三百亲兵,你点些人,把这贱婢绑了,找个地关了,本公主要亲自活剥了她的皮!”


    马车里,席逐月僵着身,听到萧延准确落入耳的那声:“别动,永华正在看你。”


    她不敢相信。


    永华公主?离婚期还有两个月,她怎么这么早来云州了?最要紧的是,怎么偏偏就被她看到了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


    席逐月失声质问:“你是故意的?”


    萧延大大方方地“嗯”了一声,真是可恶,席逐月奋力辩解:“我不是故意气纯娘的,我不知道你们那些内情,只是表达了我的想法。”


    她以为萧延是故意替纯娘报复她呢。


    萧延快被气笑了:“王宝珠,你真是有本事,总是轻易就能气到我。”


    过去身边的人都说萧延是块融不化的冰山,前未婚妻因此不信任他,胞妹也觉得他是个凉薄的人。但遇上了席逐月后,他的情绪总是被轻易挑逗出来,好像他从来没有失去过这些感觉,一直都像正常人一样。


    萧延戳了下她的脑袋,席逐月立刻气愤地顶了回去,这让她看起来像个摇头晃脑的小不倒翁。


    萧延道:“再跟我犟,就不管你了。”


    席逐月道:“你不管我,我现在就掀开帘子,冲着大街喊‘武安侯不能人道’,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个太监。”


    萧延的额头立刻绽出十字青筋,他不客气地捏起席逐月的两颊,指骨硬冷冷地贴在软雪般的肌肤上:“我看你也不是很想要这嘴了,正好割了。”


    他从腰间抽出寒光闪闪的匕首,席逐月呜呜地唤起来,两颊的肉因为被萧延的手指捏着,都往中间堆挤,让她看起来呆呆笨笨的,特别好欺负。


    萧延没忍住,捏了又捏,真当手下的是个雪团子了,他道:“你说不是说?”


    分明是在逗她,偏那匕首还在旁边晃着,金属特有的寒光随着车帘掀起的弧度折射在席逐月的脸上,刺入她的眼眸。


    席逐月终于受不了,含糊不清地说道:“窝搓了。”


    萧延方才满意,松开了作恶多端的手。


    席逐月揉着被捏疼了的脸颊,觑着机会,一口咬回了萧延的手指上,留下了清晰的牙印,并在他再次发怒前,精准地躲远:“这才算两清。”


    这丫头越活越放肆了,就是认准了他不会杀她,才敢这么大胆。


    再不管,真要骑到他头上去了,他必须得吓一吓她。


    萧延吩咐马车停下,对席逐月:“下车。”


    第27章 孰轻孰重: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停顿


    “什么?”对萧延突如其来的大爷脾气,席逐月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但马车已经停下,车帘子被高高地卷起,送客的意思很明确了。席逐月问:“真叫我走?”


    萧延不欲多话:“耳朵聋了?”


    席逐月可巴不得走,她只是怕有诈,才多问几句,结果反而弄得像她不愿意离开,还要特意劳烦萧延驱赶她一样。


    她再没有犹豫,立刻跳下车,这一点也不淑女的模样让萧延眉头向上一挑。


    马车很快在席逐月身后辚辚前行,席逐月走了两步,先是不敢置信萧延真的不管她了,她真的得到了自由,但欣喜很快就褪去了,因为她想到永华来了云州。


    准确来说,永华不仅来了云州,还看到了她在马车里和萧延亲热的场景。


    该死,萧延要害她!


    席逐月拔腿就跑。


    当务之急,她必须找一个能收容她、隐藏她的身份、最好还能带她出城的地方。


    还好,这条件虽苛刻,但恰巧,席逐月想到了一个去处。


    *


    宝珠身为武安侯的宠婢,总是在萧府里待着,就算出门,也是要在萧延身边伺候的。


    永华的命令与让华安直接从萧延手里抢人没有区别,这是个根本不可能执行的命令,华安从接到命令起就很犯难,但还好天助他也,他正发愁呢,就听说宝珠不见了。


    那宠婢脾气大得很,不仅敢公然与君侯拌嘴,还在拌嘴输了后,二话不说叫停马车,怒而离去,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萧府。


    华安听到这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永华知道了后,更是气得眼睛都红了。


    萧延还在长安为质时,明明身处那种需要仰人鼻息的落魄境地,照旧不改一身矜骨,无论面对权倾天下的老皇帝也好,还是她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都是不卑不亢,毫无屈膝讨好之意。


    华安无法用权力拿捏萧延,更不能用权力讨好他,就算是她,要跟萧延说话,也得小心翼翼,再三努力,才能和他多说上两句话。


    那种时候,华安面对萧延仍是屈居下位,她又怎么能接受宝珠这样一个贱婢,轻易地就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还如此肆无忌惮、不屑一顾。


    永华倍觉侮辱,吼着华安:“你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要是没在萧府前将那贱婢捉来,我先剥了你的皮!”


    华安慌忙带着公主府的护卫离去,赶紧以帮萧府寻宠婢为由开始在城中展开搜寻。


    公主府的护卫在长安跋扈惯了,来到北境蛮地,更是盛气凌人,拿着靠二门婆子形容出来的画像,冲进店铺人家吆五喝六地询问,有看上铺子的东西,无论是一个包子,还是一根金簪,只要喜欢,就顺手牵羊。


    气得店铺掌柜的大骂:“你们是哪个衙门的?云州没有你们这样办事的衙门,不把东西还回来,仔细我们去官署告你们,让武安侯替我们做主。”


    尝尽官官相护甜头的护卫根本不把掌柜怒气冲冲的话当回事,反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顺手就抽出佩刀往掌柜后背上砍去:“告啊,爷今天不止拿你个包子,还要了你命,你尽管告去。”


    他们根本不相信小小的街边包子铺老板能见到一方君侯,满不在乎地嬉笑着扬长而去,可怜那掌柜背后挨了这无妄之灾的一刀,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他的娘子女儿从后院冲了过来。


    娘子沉着冷静:“二丫,我带你阿父去医馆,你抓把银子,请书生写申冤状,拿到官署门前的铜匦投了,莫投错了,一定投白色那个。”


    二丫抹了把泪,抓了把铜子就跑出去寻书生。


    当官署门口的白色铜匦快被塞满时,公主府这帮憋了大半年,终于发泄够威风的护卫方才在如抄家般的盘问中,问到了席逐月的踪迹。他们寻到了那家卖出席逐月的牙行。


    人牙子正神色不宁,猛然间见一帮恶徒打上门来,腿都开始发抖,带头的那个只威风凛凛地拿出公主府令牌在他面前一晃而过,就喝令众人在牙行里搜捕开来。


    柜门被粗暴打开,花瓶罐头都被砸掉,地板也被人敲敲打打,就在这种噼里啪啦地抄家声中,牙行里的每个人都被扯出来验明正身,但还是没寻到席逐月。


    护卫耐心告罄,直接扯过人牙子,喝问:“人呢?敢窝藏公主殿下要的人,找死是不是?”


    人牙子吓得腿都在抖:“官爷,人真不在小人这儿。”


    护卫不听,只举起佩刀,状似要向人牙子砍来,一颗石子穿过人群急速飞来,射脱护卫手中的佩刀,护卫发出一声惨叫,


    怒叫底下人拔刀,结果一转头,看到簪冠着紫,矜贵不凡之人,正是萧延。


    护卫立刻敛去面上跋扈之意,但仍旧不以为然,他忠心耿耿为公主效力,始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萧延凉凉地看了眼瘫在地上发抖的人牙子,方才收回视线,落到护卫身上,目光立刻变得凛然:“竟到我的地盘上欺负起我的子民,捉起来。”


    他背后的军士随令而动,这些在公主府吃香喝辣的护卫根本不是边境从尸海里滚出来的军士的对手,顷刻间,他们都被狼狈地束缚住手腕,逮去官署。


    牙行暂时清静下来,萧延抬步,走向瘫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抖得更厉害的人牙子。


    萧延道:“她人呢?”


    人牙子吓得上下齿打战:“小人不知。”


    “不知?”萧延嗤笑,继而面目一凛,不怒自威,“你也想受刑?”


    人牙子再也受不住,爬起来给萧延磕头:“是小人骗了君侯,那丫头不是小人去乡下买的,她的履历也是小人乱编的,是小人猪油蒙了心,看她穿得古怪,人长得漂亮,还听不懂我们这儿的话,小人才动了歪念头……”


    萧延眼眸中闪过凶光。


    他一直知道席逐月的身份是假的,却没料到她的身份早在人牙子这儿就露了马脚,这不能怪他,他对“穿越”这种事完全不了解,也想象不出一个语言不通,衣裳不一样的世界。


    萧延握住了腰间的佩刀:“还不如实交代她的下落。”


    人牙子再不敢隐瞒:“王宝珠确实来寻了小人,她告诉小人,她的身份暴露,君侯十分生气,小人若不想被连累,就要想办法送她离开。”


    人牙子虽是额头磕到地上,看不到萧延的面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萧延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越来越有压迫性,越来越恐怖了。


    他害怕地咽了口唾沫:“小人害怕了,便同意了她的方案。小人这铺子里有个地道,能通到巷尾的院子,是前任屋主为了躲乌桓马蹄挖的,小人有时候会用它来转移一些……一些特殊的奴隶。小人就叫王宝珠进了屋子,亲自帮她挪开了床,看着她下了地道,再叫小人的弟弟亲自赶着马车,到那院子里头接上她,送她出城。”


    萧延面色铁青。


    席逐月离开马车后,他便叫常山跟上,依常山的功夫,无论如何不可能跟丢席逐月。按照他的计划,公主府那帮废物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发现席逐月的踪迹,就在他们将席逐月带回去,由永华把席逐月吓一通后,他才会露面。


    如此,他既能达到政治上的目的,又能让席逐月乖一点,可谓一举两得。


    这个方略,无论怎么想都不会出错,当能力出众,少有失败的常山出现在他面前请罪时,萧延竟然罕见地开始怀疑他听错了。


    但事实就是如此,常山确实是在公主府的护卫进了牙行后很长时间都没出来,才觉出蹊跷。


    真可谓,他算计得再好,也比不上席逐月的狡黠,她能够想到去卖了她的牙行求助,已经足够出乎萧延的意料,结果,她做得比他想得还要好,还要出色。


    看着人牙子费尽力气搬开木床后,才露出的那个地道口,萧延脸上露出了一个叫人看了都觉得胆寒的表情,人牙子更用力、更频繁地咽着口水:“君侯……”


    萧延问:“你们打算送她去哪儿?”


    人牙子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小人欺骗君侯,已是知错,又岂能一直不改正,那王宝珠不找上门也还罢了,此刻寻上了门,小人自然要叫她有去无回。小人啊,吩咐弟弟寻个僻静之处,将她杀了。”


    一道寒光闪过,人牙子的音还未落地,笑容还堆在脸上,鲜血便从他的脖颈处喷了出来,他迅速地露出不可置否的表情,但因为死得太快,那个表情也只显出了一半,更衬得那一半惊恐,一半谄笑的脸可怕。


    萧延却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在尸体倒地前,他已踏出门:“搜。”


    下属迅速跑了进来:“报!君侯,永华公主得知护卫被抓,要见君侯,已在官署闹了起来,几位老臣相劝,反而被公主骂了回去。”


    萧延心里有股厌恶和烦躁。


    然而,一边是筹谋多时,必须达成的政治目的,一边只是个有些意思的通房丫鬟的下落——尽管此刻,那个通房丫鬟可能正身处险境,尽管很有可能,若萧延亲自去搜寻,以他的本事,还能在最无助绝望的状况发生之前,救出席逐月。


    萧延的理智让他很清楚地判断出了这两边,究竟孰轻孰重。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停顿:“常山,你亲自带人呈扇形搜寻王宝珠的下落。”


    常山抱拳应下。


    萧延翻身上马,扯起缰绳策马往官署奔去。


    第28章 迟来惊艳:萧延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马车嘚嘚地向前跑着,好像路永远不会有尽头。席逐月撩起帘子,看到路旁的房屋越来越稀疏,景色越来越荒凉,天空盘旋的秃鹫越来越多。


    她很镇定。


    一个看到路边站着个语言不通的女孩,就能立刻想办法把她卖了的人贩子,能是什么好人。


    早在去牙行前,席逐月就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空中的血腥味忽然浓郁起来,秃鹫嘶哑叫唤着,飞到族群之中,收起翅膀,低头啄食起被同伴吃了大半的尸体。


    这是城外的乱葬岗,这人牙子带她来意欲何为,已经很清楚明了了。


    恰在此时,人牙子勒停了马车,撩起帘子,冲席逐月喝叫:“下来。”


    席逐月什么都没说,顺从地听了话,那人牙子色眯眯的视线一直在席逐月身上打转,他倒卖过不少漂亮的姑娘,但为了卖出好价钱,基本只能看看,平日里要发泄,还得去青楼。


    可青楼里的花魁很贵,他买不起,只能羡慕地看着那些有钱人搂着花魁进屋,在心里嫉妒地诅咒人家下半辈子不举。


    现在不一样了,眼前的这个姑娘有不输花魁的姿容,最重要的是,不要钱,这荒郊野岭的,任他处置。


    于是在席逐月下马车时,他故意没有让开位置,让她落地时非要碰到他不可。在触碰到女娘柔软的身体时,他还恶意地向前顶了顶,如愿地看到了席逐月露出了惊惶失措、羞愤难看的神色。


    人牙子觉得这个女娘,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与此同时,萧延踏入了官署,见到了发着怒却仍不忘盛装的永华公主。


    尽管公主府的护卫在过去的几个时辰内,将云州弄得乱七八糟,但永华仍旧不觉得有什么错,见到了萧延,还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萧延,他们怎么能捉了我的人?快让他们把我的那些护卫都放了。”


    萧延示意属下将铜匦搬来,放到永华面前,道:“这是殿下的护卫在过去几个时辰内在云州犯下的罪行,他们理当被捉起来受审。”


    永华不服:“我是大雍的公主,是未来云州的女君,那些百姓本该供奉我,可百姓非但不配合依照我的命令行事的护卫,还百般阻挠,有罪的分明是那些百姓,不是我的护卫。”


    萧延眉眼间闪过不耐,他面上浮起讥笑:“殿下以为本侯是与你来讲道理的?”


    随他话音落地,两个军士拖上来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只剩一口气的护卫扔在永华面前,永华虽以凌虐他人为乐,却接受不了别人用同样的手段吓唬她。


    永华尖叫:“萧延,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延抬起脚,将那护卫踹翻过来,可以看出这护卫正是那一鞭子抽伤包子铺掌柜的那位。他欣赏了会儿永华忍着惊与怒的样子,方才留下这可怖的威胁,转身离去。


    他连威胁都是无声的,不屑于说出口的,这般冷漠轻蔑的姿态,激怒了永华,她已从最初的惊吓回过神来,便不再怕地上血淋淋的人,追上了几步:“你要处置本公主的护卫,可以,把那个贱婢交出来。”


    萧延脚步微顿,半侧过脸,眼角微微上挑,道:“你在与本侯谈条件?”


    那不以为意的语气,简直将目中无人的态度展现得淋漓尽致。还不等永华反应,他满不在意地转身离去,刺激得永华尖叫着又摔了桌上的茶具。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能让她解气。永华是这样的人,蛮横无理,绝不接受不许被任何人踩在脚下,而来自心爱之人的无视与轻蔑,则会加倍地刺激她,何况,萧延竟然还护着那个贱婢。


    他绑走了她所有的护卫,她都没计较什么,只是问他要一个贱婢,萧延却还是不肯。


    岂有此理!


    永华决定回去,接受太后的提议。


    她必须用一支军队作为她的陪嫁,让她能够在云州继续横行霸道,说杀萧延的宠婢就杀,一直杀到萧延再也不宠幸其他女人,只守着她为止。


    萧延离开官署的步子迈得比往日还要快些,他唤来人询问:“常山有消息了吗?


    属下:“回君侯,尚未。”


    萧延抬起头,日头西斜,黑暗在逐渐侵染苍穹,向下渗透进泥土里。


    “小娘子,陪大爷来快活快活,要是能把大爷伺候好了,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当人牙子有意轻薄了一把席逐月时,席逐月仍旧没有反抗的想法,反而瑟瑟发抖起来,几乎将“任君欺负”几个字写在脸上。人牙子越来越放肆,吊儿郎当地向席逐月伸出手,想直接扯她的衣裳。


    天暗了,秃鹫的声音嘶哑中透着诡异的凄凉,男子的狞笑在血肉模糊的尸体之间飘荡,却很快戛然而止了,喷出的鲜血吸引秃鹫拍翅飞起。


    就听男人发出愤怒的声音:“不知死活的丫头,还敢伤爷?”


    临时找来的碎瓷片虽大,但不够长,没办法像匕首一样将男人一击毙命。席逐月也知道这一点,偷袭完人牙子后转头就跑,那人牙子走南闯北惯了,身子骨强壮,受了伤还有一把子力气去追席逐月,靠抓住席逐月的发髻,将她扯倒在地上。


    他愤怒地用膝盖压住席逐月,两只手去掐她的脖子:“去死吧小婊/子!”


    席逐月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却还是靠着不肯认输、不肯认命的倔劲,还有求生的本能,哪怕眼前已经开始泛黑,还是将那碎瓷片一直压进男人的身体,男人疼得大喊大叫,松开了手,席逐月借机奋力将他推开。


    她的手也被碎瓷片扎得很凶,往下流着血,她却丝毫不敢有停顿,边喘气边爬起来,捡起早就看好位置的石头,向男人的头砸去。


    一下,两下,数不清多少下的很多下,男人终于晕死过去。此时黑夜如死神般笼罩了整个乱葬岗,席逐月抱着沾着男人血迹的石头,愣愣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敢鼓起勇气走过去,试探一下男人的鼻息。


    没了。


    席逐月从死亡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此刻双腿骤软,她看了眼四周,立刻不敢再待下去了,连滚带爬到了马车旁,解了半天的马车套,终于在一惊一乍,快要被乱葬岗这恐怖的氛围和那男人被秃鹫开膛剖肚的尸体吓疯的情况下,终于得到了一匹马。


    席逐月万分感激老爹曾送她去上过几节马术课,好歹能让她爬上马背,离开这儿。


    她没有地图,也没有方向,只想离这儿远远的。


    *


    月挂中天,将庭院照得很明亮,萧延批复完又一份公文,觉得乏累,来到庭院踱了会儿步,才想起常山仍旧没有传任何消息回来。


    萧延皱起眉头,传人来问,那人道:“回君侯,常山才刚送回了消息,在乱葬岗处发现被丢下的车,马不见了,地上还多了半截新鲜尸体,如今他循着马蹄足印寻去了。”


    萧延猛然抬眼:“尸体?”


    那人道:“是个身穿葛麻布衫的男人,看样貌是牙行掌柜的弟弟。”


    换而言之,这个人依他兄长所言,准备将王宝珠带到乱葬岗杀了,却不知为何反而被王宝珠杀了,自己落得个被秃鹫啃食的下场,王宝珠则跑了。


    萧延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艳,就在他不知道时,嘴角浮现了点笑,罕见的不带任何的讥意或者冷意,他道:“城外平野辽阔,不过几座矮山丘陵,叫常山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将人带回来。”


    属下领命而去。


    他回到屋内,在案桌前坐下,只是这回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看公文了。如今他的注意力,只被瘦弱的席逐月如何在绝境中反杀男人的爆发力吸引。


    萧延唤人准备好马,终于打算亲自出城寻人。


    席逐月骑马远离了乱葬岗后,才下了马,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示意它继续前行,自己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那里有一座矮山,山不高,但长有高大茂密的树林,她实在太累了,想去那里找个地方睡一觉。


    萧延先去乱葬岗观赏了被席逐月杀死的尸体后,再赶去与常山回合,得知常山只牵回了一匹马,连席逐月的影子都没找到。


    萧延看着空荡荡的马鞍,隐有不悦:“你是我选出来的侍卫,怎么连个小女娘都找不到?”


    听到这样的批评,常山羞愧不已:“请君侯赐罪。”


    萧延没有理会他,只往四周看去,平野再辽阔,就算有月光照明,但在夜色笼罩下,视野还是很受限。席逐月无疑是在哪


    个地方下了马,理论上返回去检查是可以查出端倪的,可随着后来搜捕者的马蹄踩踏,要辨认这个痕迹会变得很困难。


    但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萧延打了个呼哨,空中伏过矫健的声音,随着一声唳叫,一只如小山般的海东青落在萧延的肩


    头,萧延随手递给它一张席逐月用过的帕子,那海东青再次升空。


    常山认得这只名叫观山的海东青,是萧延专门训来侦察敌情的禽鸟,在围剿乌桓时屡立战功,硝烟平息时,为了养住它的凶性,萧延便时时带它出城打猎,观山在搜捕猎物上绝对是一把好手。


    想必,有它出马,很快就能找到王宝珠吧。


    第29章 被找到了:“又逮到你了。”


    然而,事实大大出乎萧延的意料,就算有海东青盘在上空搜寻席逐月,仍旧不曾发现她的踪迹。到头来,还是要靠人去一个山头接一个山头的排查。


    萧延坐在马上,看着举着火把的属下,隐隐升起了些不悦。


    他原本以为派出常山,就能掌握席逐月的动向,结果席逐月狡黠地找了牙行帮忙,反将了他一军。再后来,他让常山去追席逐月,也是仗着人手多,城外躲藏地不多,找一个小女娘总是手到擒来,结果到头来,还是被席逐月逃脱了。


    如今,就连他也到了现场,派出了观山,还是没寻到席逐月的踪迹。


    好像席逐月总有办法逃脱他的布局与掌控,带给他许多意外和挑战。


    说来说去,还是这些属下废物。他派出观山也是想加快找到席逐月,结果还得由他亲自出马。


    萧延唤来常山,询问在何处发现席逐月的弃马,那里距乱葬岗多少距离,常山忙答了。


    萧延尽量把自己代入席逐月当时的处境去考虑,那是弱者的思维,对他来说并不容易,所以他考虑的时间长了些。


    他首先想到乱葬岗对很多人来说是非常恐怖的地方,所以席逐月她一定要逃到一个远离乱葬岗和秃鹫的地方才会弃马。


    其次,还要考虑马的速度和人的速度差别,结合马从乱葬岗到弃马地的时间,再去思考席逐月能利用这段时间完成的最好藏身地是哪里。


    舆图存在萧延的脑海里,他很快就有了个大致的范围猜测,下令:“回撤一半路程。”


    有萧延圈定了大概范围,底下人查起来就方便很多,很快就有人在地上发现了几滴血还有并不清晰的足印。


    萧延眯起眼,看向远处的山头,都不高,要把整座山翻过来很容易,但他还是亲自举过火把:“勿踩农地。”带头朝山头走去。


    有村落横在山脚,常山问:“属下带人去挨家挨户叩门问。”


    他们还未进村落,却已听到狗吠声,生人的气息让这些看家犬很激动,吠声连成一片,被吵醒的农人隔窗骂狗。


    萧延道:“她肯定不会进村。”


    原因很简单,这些狗叫成这样,那些农人不必出门也能知道哪家留了生人,太容易暴露自己的位置,席逐月若是聪明,她就不会进村。


    可这就让常山不明白了,萧延为何就能笃定席逐月不会进门,万一席逐月不够聪明,或者身上受了伤急于包扎呢?而且她刚杀了人,很有可能不敢独自在外面过夜。


    他为了弥补过错,主动提出了心中的疑惑,萧延看了他一眼,确实弱者更懂弱者,他已经尽量代入席逐月的想法,却还是不能考虑得那么细致,连杀人会有恐惧这种事都能知道。


    萧延道:“你带一部分人去查。”


    他还是选择进山。


    说是山,其实不如说坡,因为太矮,哪怕树木再茂盛,也很难掩藏身影。属下们呈扇形散开搜了一圈,也没找到席逐月,萧延皱起眉头,头回怀疑自己的判断。


    常山急促跑来汇报:“回君侯,属下问过村民了,今晚没人进村。”


    萧延看向他,常山低下了头。


    萧延:“不在山里,也不在村里,好好一个活人还能消失不成?”


    常山忙跪下请罪,萧延此刻根本没有心情听他说废话。萧延烦躁无比,他对席逐月的兴趣刚被她弄到了顶点,可是现在很有可能要失去她了,这个认知让萧延很不满。


    常山这般请罪,反而让萧延想叫人把他拖下去处置了,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压了。


    常山是个很忠心得力的下属,只是弄丢了个女人,还不至于让他身首分离,若萧延开了这个先例,律法何在,他的威信何在,他和他的阿父又有什么区别。


    萧延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忽然道:“那几间没人住的屋子搜过了?”


    这个村分前后两部分,后村与前村之间有很明显的界限,而且因为长期没人住,那里的屋子破败不堪,连院墙都坍塌了。


    常山当然不可能犯这种错:“回君侯,属下都带人搜过了。”他顿了顿道,“附近不止这一个山头,兴许宝珠姑娘藏在别处。”


    萧延看向落在树上的海东青,连海东青都找不到席逐月,她一定躲在一个能遮蔽她身影的地方。


    *


    村里狗吠连天时,席逐月还没睡。


    她才杀了人,闭上眼时,眼前都是那个男人死不瞑目,还要被秃鹫啄得肠子满地淌的样子,实在过于血腥恐怖了,席逐月连闭眼都不敢,口中不停呢喃着“佛祖保佑”以及“你可别来找我,你这样算是罪有应得,你要是弄死我,让我做了鬼,我俩谁更厉害还不一定”。


    总而言之,不得安宁。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狗吠声后是忽然喧闹起来的人声,如油进滚锅,噼里啪啦的热闹,席逐月最开始听到人声还很高兴,觉得黑夜也没那么害怕了,结果很快她听到了常山的声音。


    常山在找她!


    席逐月僵住了。她当然不肯回去,她多想逃出去啊,明知人牙子不怀好意,她为了逃出去还是毅然决然地上了马车,只因为她受够了被萧延随意玩弄身体和性命的生活。


    她太讨厌被人肆意践踏人格与尊严的感觉,要她过那种生活,还不如让她跟鬼搏斗。


    于是席逐月心中的祈祷又变了:“佛祖保佑我别被萧延找到。”


    急促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扇扇门被推开,随着一声又一声的“这里没有人”,推门的响动终于到她这儿了,席逐月屏住呼吸,贴着长着青苔的石壁,一动不敢动,心脏随着顶上的脚步声剧烈地跳动。


    好在很快他们又说:“这里没有。”很快就离去了。


    她长舒了口气。


    就那么一会儿,后背都生了汗,吓人的本事比鬼强了不知道多少。席逐月啧了声,暗想怪不得有人调侃旧社会比鬼更可怕。


    她闭上眼,感觉这会儿疲倦终于上来,可以好好歇歇了。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顶上的井盖被挪开,月光侵入,刺激得眼皮一跳,等她睁开眼,月光被上面的人影遮去大半,落到井里,被分割成片,拼在一处,像是绳索织成的牢笼。


    是萧延,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他没说一句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又逮到你了。”


    *


    席逐月被带上来时狼狈极了,因为和人贩子扭打在乱葬岗的雪泥上滚过,身上脏兮兮的,脖子上还留着清晰的掐痕,在白嫩的肌肤上,格外触目惊心,她手上的伤口本来不流血了,但为了攀附井绳爬下来,伤口又重新裂开流出很多血,手上就又多了一层血污。


    最重要的是,她的气色很差,蔫头耷脑的,眼底还留着硕大的乌青,跟个没吸够阳气的小僵尸一样。


    萧延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开口是微斥的语气:“叫你瞎跑,后悔了没有?”


    席逐月翻了个白眼道:“后悔了。”


    萧延满意了,刚想接着再说几句,席逐月又道:“我要知道自己有这本事,早知道留下来杀公主了。”


    此话一出,一旁的常山眼睛都瞪大了,其余的人赶紧低头,当没听到。


    萧延缓声:“对皇室不敬,可是要夷九族的。”


    席逐月不在乎:“我又没九族。”


    萧延却笑起来。


    席逐月当然不会杀公主,她没那么蠢,公主身边有护卫,岂是那么好杀的。而且萧延相信,如果有机会,席逐月更想杀的是他,她一直没动手,只是因为打不过他而已。


    席逐月说这话,只是想表达一个光脚不怕穿鞋的态度,毕竟她才杀了个成年男子,没人能保证她被逼急了后能做出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尽管席逐月这样,是为了警告萧延,不过萧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用让席逐月瞬间长了许多鸡皮疙瘩的柔声说:“放心,今日本来也没有真想把你送给永华。”


    席逐月不是第一回听到萧延这么说话,但与上一次相比,这一次明显少了点装的意思,她吃不准萧延为什么忽然转性了,于是觉得更难受了。


    席逐月抗拒:“你别这样,好好说话行不行?”


    真是给脸不要脸,萧延重新板起脸,没好气地想。


    他吩咐完常山给今天打扰过的村民发银子补偿,便转身走了,席逐月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常山在旁急得咳嗽了好几声,席逐月的鞋就跟黏在地上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萧延冷笑的声音冷冷地飘来:“再不走,我就让人放狗把你拖下去。”


    席逐月这才不情不愿地迈步出村。


    在狗此起彼伏的亢奋叫声中,萧延道:“好好说话你不肯听,非要我吓唬你,你性子就这么贱?”


    席逐月道:“按照你的标准,拔舌地狱一定空荡荡。”


    萧延笑了一下,是那种有点愉悦的笑,席逐月被他笑得毛骨悚然,怀疑他被什么孤魂野鬼上身了,赶紧默默与他拉开距离。


    萧延再次被她气笑了。


    不过找回席逐月,听着她继续活蹦乱跳地以下犯上的感觉确实挺不错的,那声愉悦的笑声也确实发自萧延的肺腑。


    萧延很明确地认识到这些,他对席逐月道:“只要你乖,往后不会少了你的荣华富贵。”


    席逐月道:“永华公主可是快要嫁进来了,她会放过我?荣华富贵不敢想,就怕小命快没了。”


    萧延觉得这就是席逐月三番两次逃跑的理由,人本就畏死,何况很有可能死前还要被狠狠地虐待,萧延能理解席逐月,于是他罕见地把一些公务上的事告诉了席逐月。


    萧延道:“放心,在她嫁进来前,我会拔掉她的牙,只要你不恃宠而骄,不乱了后宅的尊卑,她就欺负不了你。”


    第30章 兴奋眼神:“今晚她要留下。”


    席逐月直接没理萧延。


    实在是懒得理。


    待要回城,人手一匹马,唯独席逐月落了单,她往四处看看,看是谁要奉命带她回去,萧延已在马上唤她:“过来。”


    席逐月吃了一惊,她哒哒地跑了过去,仰头看着高坐马背上的男人:“我很脏的。”


    萧延嫌弃道:“我没瞎。”


    席逐月就没说话了,反正已经提醒过他了,既然他也不嫌弃,她还能说什么呢,于是奋力爬上马背。


    萧延将马鞭折几折握在手里,恰好用来抵住意图爬上后座的席逐月:“坐哪儿去?”


    席逐月一头雾水:“马上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哪里有错,萧延哽了一下,方道:“到前头来。”


    席逐月看了看他身前那狭窄的空间,有些不太情愿:“太挤了。”


    萧延:“来人,把她拴在马后,让她跑着跟我们回去。”


    “别别别!”席逐月是大女子能屈能伸,立刻道,“虽然拥挤,但君侯诚心相邀了,我还是愿意坐一坐的。”


    为了防止萧延反悔,席逐月立刻付诸行动,萧延嗤笑了一声,讥嘲她:“这时候就不要骨气了?”


    席逐月任他说,只是在爬上去的时候,故意将身子往后贴了贴,意图把身上没清理过的苔藓和血泥都蹭在萧延身上,萧延嘴角一僵,差点没把席逐月掀下马。


    不过当他视线落在席逐月的脖颈间,在披散的乌发下,那掌印一如既往地狰狞着,便什么话也没说,双手穿过席逐月腰侧,牵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汗血宝马顿如离弦长箭飞驰而去。


    马背颠簸,席逐月没有扶手,几乎顷刻就颠进了萧延的怀里,这让两人皆顿了顿。


    两人的关系本就不正常。尽管他们做尽最亲密的事,但因为双方没有爱,就算在床上时,也只是最单纯的发/泄,从未与一般情人那样亲吻拥抱。


    更遑论此刻两人并不在床上。


    尽管这个投怀送抱来自意外,但正因为此显得单纯,没有夹杂任何情欲,反而更容易让人萌生一种很奇特的怪异感。


    但席逐月反应很快,萧延还没说什么,她便尽力将身子往前趴了,很努力地想把刚才的意外当作无人在意的失误。


    萧延把她的躲避当作了害羞。


    他嘴角微勾,将马策得更快,席逐月被颠得七荤八素,身体的不适让她直接放弃了挣扎,认命般靠在萧延的怀里。


    反正她已提醒过萧延,要怪就怪他非要把马骑得那么快吧!


    城门郎远远地看到常山亮起的腰牌,将城门开启,由萧延带头,一队人马如羽箭般精准射至萧府门口。


    席逐月的腿脚已经软得不行,由翠翘搀着进去,先沐浴洗漱,再看医工。


    萧钰大呼小叫地来到清园时,席逐月刚沐浴完,穿着干净清爽的衣物,躺在榻上让翠翘帮忙擦头发,这个姿势,让脖颈处的掌印愈发丑陋起来。


    萧钰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她皱着眉,不快道:“都做了阿兄的第一个女人了,怎么还混成这样,你不如回来做我的婢女。”


    席逐月累得要死,没有精神应付萧钰,随口道:“好啊,只要娘子能说服君侯放了我,我便跟娘子回朝露院去。”


    萧钰立刻来了精神:“此话当真?你跟过阿兄后,还肯回来当我的婢女?”


    席逐月:“骗你做什么?”


    翠翘帮她擦好了头发,席逐月坐起来一看,萧钰已经没了影子,她疑惑地问正转身帮她取食盒里的蟹黄面的翠翘:“娘子刚才来过吗?”


    翠翘肯定地答:“来过,刚走。”


    萧钰风风火火赶去了雪刀院,到了院门口,却不敢擅闯,恭恭敬敬地整理了一番仪容,再请人通报。


    萧延已沐浴完毕,正与公孙老先生说话,听到她来,直接道:“不见。”又吩咐常红,“去看王宝珠是否用好膳了,等她饭毕,叫她过来。”


    萧钰还在门口等着呢,见院门打开,常红出现,满心以为是请她进去的,颇有自信地抬起步子,却听常红道:“娘子请回。”


    萧钰愣了一下。


    常红已迈出院门,萧钰问:“阿兄为何不肯见我?他还有什么事?”


    常红恭敬道:“奴婢不知。”


    萧钰道:“你这是去做什么?”


    常红道:“君侯命奴婢去清园请宝珠。”


    萧钰失落地停住了脚步,过了好一会儿,她看到席逐月不情不愿地跟在常红身后走了过来,那点子失落就很快消失了。


    她问席逐月:“你要去雪刀院?”


    席逐月摸了摸脖子,这时候萧钰才看到她手上的伤痕,可怕得让萧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席逐月却像是没有感觉,道:“公孙老先生还等着给我看诊,娘子也要去雪刀院?”


    萧钰立刻决定要一起去。


    于是萧延很快见到了不请自来的胞妹,心里略有些不高兴,瞪了她一眼,可惜萧钰只当没看到,反而很关切地请公孙老先生看一下席逐月的伤势。


    萧延也就没说话了。


    席逐月在公孙老先生面前还是很乖的,她安安静静地让公孙老先生看了半天,公孙老先生方道:“都是外伤,按时敷药就是。”


    萧钰看着她掌心狰狞的伤口,关心地问道:“会留疤吗?”


    萧延也看着公孙老先生。


    虽是萧钰问的问题,但公孙老先生回答时是看着萧延:“老朽会想办法不让宝珠姑娘留下疤痕的。”


    席逐月看着掌心皮开肉绽的伤口,确实很难看,但她还是玩笑似地说了句:“我不在意好不好看,留着也没事。”


    萧延没理她,公孙老先生好像没听到这话一样,移步去次间开药方去了,只有萧钰瞪大眼睛,让她别这么荒唐。席逐月当作没听到。


    很快,公孙老先生写出来的膏药被取过来,翠翘要跪在地上给席逐月上药,席逐月哪受得了这个,要给翠翘找杌子,可这是雪刀院,她说的话不算数,没一个婢女理会她。


    翠翘胆子又小,怕萧延不高兴,因此嫌弃席逐月多事,给她招来祸端,便趁她没注意跪了下去。


    席逐月叫不动院子里的婢女,回头看到翠翘这阵势,什么话都没多说,直接给翠翘跪了回去,看翠翘的表情,快要被吓死


    了。


    萧延这才发话叫人取来杌子,转头看向萧钰:“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萧钰视线不由转向正在安慰翠翘的席逐月,萧延也看了过去,皱起眉,直接道:“今晚她要留下。”


    席逐月难以置信地看向萧延,那道背对她的身影依然如一座高山般,不可忤逆。


    萧延赶走萧钰,转过身,顺便把翠翘也打发了。屋里只剩了他们两个。


    席逐月散着还带着水汽的乌发,柔弱单薄地坐在烛火下,仰着脸看他,那双圆短无辜的眼里却全是尖刺。


    萧延俯下身,冰凉的手去捏她的下巴,她想躲却没躲过,还是被他牢牢地掌控在手里。


    他压下脸来,那双眼眸如点漆般黑,尽管旁边的案几上高燃着烛火,可火光根本渗透不进他的瞳孔,这让他的眼睛更透出一种非人的狩猎感,就像被什么怪物盯上了一样,不会再想着逃跑,因为那是没可能的事,不如把更多的时间放在更有意义的恐惧之中。


    他缓缓开口:“我提醒你一句,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除非你想被我上。”


    呼出的气息流到她的肌肤,渗透进她的身体里,那何尝不是另一种侵占?


    席逐月因本能想要躲避,但圈椅助纣为虐,和萧延一起,困住了她,让她只能无力地被困在萧延的股掌之间,感受他的气息对她更进一步的侵占,从眼到唇,再到脖颈。


    然后萧延的眸光骤然变冷,他厌恶地看了眼那个掌印,松开了席逐月,亲自拿起了公孙老先生留下的膏药,用手指抹着,


    给席逐月上药。


    他说:“你杀得太干净利落了,那人要是活着落到我手里,非得被我亲手剥了皮不可。”


    膏药凉,萧延的指腹更凉,一圈圈地在肌肤处揉开,于是那处慢慢地变热,继而滚烫起来,但萧延尤嫌不够,丢开膏药,俯身吻了上去。


    这是萧延的唇第一次落在席逐月的身上,他的唇跟他的心一样冷,却比他的心柔软,碾压厮磨之间,仿佛无脊椎动物在她的脖颈间爬行缠绕。


    席逐月有些难受,她按住萧延的肩想推开他,却反而被萧延借势搂住她的腰,就这么单手将她抱了起来,席逐月那推拒的姿势阴差阳错地就成了投怀送抱,气得她不顾安危在空中蹬腿,只想下来。


    萧延的手臂强壮有力,无视了她的挣扎,一手抱着她,一手拂开帘子,就着这个抱着她的姿势,顺势将她压在了床上。


    席逐月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前脚还在嫌弃她身上有别人留下的痕迹,后脚就这样亲她,把她往床上送。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夜晚,他还想和她做那种事,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不对。


    难道她会天真地以为萧延对她有情吗?他锲而不舍地追到城外,本就是为了要与她做这种事啊!


    席逐月拼命地躲开萧延重新压下来的吻,她的发在床上乱成海藻,终于让萧延放过了她,他的手臂微微撑起胸膛,与她拉开了些许距离。但那双眼落下的视线,让席逐月以为他从未离开过。


    萧延道:“我刚说的话你又忘了?”


    席逐月:“你说那么多句话,我哪里全部记得住?”


    “记不住,我就当你在勾引我。”


    席逐月愤怒地道:“我没有!我要是勾引你,就让我不得好死。”


    萧延啧了一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就是这个眼神,每次看到这个眼神,都会让我兴奋不已,我很喜欢,再多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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