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平心而论，橘猫的眼神非常有压迫感。


    但败笔也正败在这里。


    此时的神策将军是一只橘猫。


    眼神再凌厉，最多最多……也就让人想到压倒炕的传闻（目移）。


    雩云给出的反应非常直白，笑意忍不住浮上嘴角，来到他所在的位置，看眼山下的风景。


    “哦，你在看她们。”


    景元收回眼神，心里叹了口气，他原本也没指望能问出对方的身份，但他又不可能不去问，毕竟发问本身没有后果，那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橘猫舔舔前爪，像是在掩藏尴尬。


    “她们不是知情者。”


    雩云说道，然后在他身旁盘腿坐下，单手撑起脸侧，那张就算在美人颇多的仙舟都能受到追捧的面容虽然缺乏表情，却不会令人觉得她几乎没有情绪。


    她的情绪很足，只是大多时候都不会像海浪一般翻涌，扑打上水岸。


    同样性格的人，他恰好认识一个。


    昔日的罗浮剑首镜流！


    那名叛离仙舟的罪人，也是景元曾经恩师，她的一言一行曾如天上冷月指引他的前进，又在许多年后，将长生带来的恶果直白的展现在他面前，教训切身刻骨，终生无法遗忘。


    ……话说回来，这样的人清冷归清冷，却从不是冷心冷肺的人。


    外表冰冷，内心火热，在景元看来，远比那些笑里藏刀的政客好相处，而这种人对一件事避而不谈，多是因为“讨论”本身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人活的久也算是一种优势，哪怕交流的内容并不多，有时只是眼神，神情的变化，丰富的阅历也够景元通过这部分信息做出自己的判断。


    不过到了陌生的地方，光有判断还不行，还要验证“判断”本身是否正确。


    景元大大方方的道：“景元确实不知，不知还有什么景元不知的内容，姑娘可以指教？”


    此话一出，雩云忍不住横了一眼过去。


    “你可比那头狼话多。”


    景元可能不知道自己那副猫样儿有多可爱，憨态可掬的橘猫一本正经的揣爪爪，后一板一眼的说道：“不死途先生是前辈，也是长者，长者不善言辞，便只能由后辈说些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话。”


    “你自认后辈？”雩云语带诧异，关注点和景元想象中有所错位。


    景元一顿，神态自然的接下话来。


    “不死途先生曾以拉曼查之名率领群侠游猎星海，狙击巨恶，彼时，景元尚未出生。”


    “怪不得。”


    雩云还真不了解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景元道：“之前姑娘说我会遇上熟人，想来指的便是不死途其人？”


    雩云：“嗯。”


    景元：“那姑娘是否对我二人的来历了若指掌？”


    “大概，”雩云转眸过去，似乎终于听到值得自己在意的内容，她淡声道：“我已经离那片星海太远了，你和他的故事皆源自转述，我所知不多，所以你也不用试探，我非全知全能，对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与来历，也仅仅是粗略了解，比如你来自一个叫仙舟的文明，为巡猎令使。”


    接着她用那副清淡雅致的口吻强调：“不论你自身拥有何种伟大的身份，又多么位高权重。我看重的只有一点，你身为巡猎令使的力量。”


    景元沉思于她的直白，几个呼吸的思考过后，他冷静追问：“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存在的目的？巡猎的命途之力？”


    “我也没想到，”雩云歪了歪头，“原本我以为……算了，没什么。”


    她吞回了想说的话。


    景元欲言又止。


    风吹开她散落在腮边的发丝，金色的眸子并没有世人想象中的庄重，而是一种不含重量的轻盈与剔透，像薄而锋利的剑刃。


    “不用太紧张，这里虽然是个‘烂摊子’，但还没有那么急切。”


    景元提醒：“两位令使，这已经值得任何一方势力严阵以待。”


    “所以我也觉得紧张过头了，但没办法，既然都这样安排了，那么就顺其自然……”


    只看雩云脸上的表情，她是认真的。


    景元看出来了，他终于不再忍着扶额冲动，当着她的面开始叹气。


    猫猫用打哈欠的招牌动作拍上脑门.jpg！


    拍上之后又在本能的呼唤下在耳朵上饶了一圈，尖尖的猫耳被毛绒的爪子垫垫平平压下，又弹性十足的恢复原状。耳廓的白毛受到猫的生理呼吸影响，像风还没有吹散的蒲公英，茸茸一簇，小小一片，值得注意的是，将军本人的犟种毛也不少，必须一瞥再瞥一……


    而当事人直到动作做完，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好歹给点提示，不然你指望我用这个橘猫身体使出令使级别的力量？”


    景元瞪着圆润的猫眼，目光透出真实的无奈，就没见过求人先把人削得不类人形的。


    一只猫当着人类的面伸出爪子，小老虎一样的橘猫完全想不到在这里的如果是个普通人，三秒钟后尖叫入耳，五秒钟后被狂吸肚肚，一分钟内户口改名，半个月后祭奠蛋蛋。


    ……幸好景元不知道。


    雩云笑：“我可不是随随便便提出无礼要求，农场里就有一个参考对象。”


    她的理直气壮让景元沉默了一阵，接着似乎因为想到的内容有点给自己逗笑了，他抖动胡须，声调轻缓，也分外无可奈何的说道：“是因为不死途先生吗？”


    雩云合掌，说出自己的看法。


    “他看起来非常适应。”


    何止是适应啊。


    就从景元刚才看到的，以及下方正在上演的……


    昔日的义侠之首哪里是适应，他分明是乐在其中，无比享受。


    ……


    灰色的大狼虽然被人类哄得团团转，但一个春天下来，他的变化简直肉眼可见。


    被细心打理后油光水滑的皮毛，营养充分后养出来的结实体魄，安逸的环境，放松的神经，来个人都要胖三斤，何况是一头折足之狼？


    没有银行卡数字余额催命，压力值几乎跌破史上最低，不死途反应过来，他已经从一开始被捡到的两米多，长到三米长。


    那条长在屁股后面的尾巴几乎有着和身体一样的长度，后肢强壮，脊背宽厚，前爪落地无声，这头狼的眼神完全具备自然界顶级捕猎者的特质，锐利，凶狠，一声狼啸就能唤醒猎物与生俱来的恐惧，再毙命于无光的长夜！


    当两个人仔细打量家里的大灰，她们都被自己的成果惊到了。


    这养的也太好了吧！


    食材提供者·唐郝严肃脸点头：“是我的功劳。”


    叶知微一道眼神斜过去，“你的？”


    蹭饭吃的·唐郝脸色严肃：“你的。”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厨子，农场生存守则第一条。


    叶知微这才收回潜台词不太妙的视线，蹲下身，摸摸不死途的大脖领。


    “长成一副帅气的样子了。”


    不死途无意识的扬了扬下巴，男人不能不帅气，放到这个世界里，那就是雄性怎么能不帅？


    落魄是一时的，侦探的本钱再次回来了！


    “也到了绝育的时候了。”


    尾巴一压，双腿一夹，刚还威风凛凛的狼王，瞬间怂成了狗样。


    不死途简直要叫出声。


    忘了这一茬！


    不对，她们怎么能绝育他！！


    “怎么能绝育呢！”偷袭尚未得手的唐郝出声反对。


    不死途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能这么信赖这个人。


    就是，怎么能绝育呢，他可是人，不是宠物！


    “我都没摸到铃铛，你让我摸摸我就赞同。”


    唐郝在他感动的下一秒丢出她反对的原因。


    不死途：“……”


    汪汪汪汪……他如果是狗，他真要咬她！


    不死途这个时候还不知道，他这副窘态居然还能被人评头论足，得出“享受”这一结论。


    农场过了凌晨两点。


    威风的大狼闭紧嘴巴，绝口不提白天都遭遇了什么。


    他甩着尾巴走在前方，就当带头狼带新人一样带着仙舟的神策将军在农场附近转转，接着转道，直奔小镇生活区。


    猫的速度虽然远胜于人类，奈何景元当猫时日尚短，反倒是不死途，三条腿都不妨碍他当狼的风采。


    为了不浪费时间，他干脆钻到狼毛里，在不死途的肩背上占据一席之地。


    只有成人小臂长的橘猫在接近两米的狼背上眨眼就消失无踪，厚实的狼毛瞬间把他吞没，他艰难的在毛毛的海洋里挣扎，只觉这比当年养的白狮子撒娇的时候更难过。


    咪咪的爱只是沉重，狼的毛却能令他窒息。


    他艰难换了好几处，总算在狼背上找到一块毛比较少的地方。


    眼神凶猛犀利的野兽在人类的小镇中游荡，苍白的月色下，深灰的皮毛褪色成灰白，落足的每一下都像是踩着灰烬。


    浅到照射恐惧，仿若虚无的月光下，巨大的灰狼头顶一只眼神好奇的橘猫，它蹲坐在两只支棱着的毛茸茸的耳朵中间，自己也毛茸茸的像一块小甜糕。


    景元是第一次在雩云身旁之外直面这个世界的夜晚。


    当苍白的月光洒下，仿佛整个世界的狰狞向他们张开巨口。


    “别多看，这里的月亮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安全。”


    有过被田地中生长的螺旋植物引诱，再被月光吞没自身意义的经历，不死途早就有警告景元不要直视月光的心理准备。


    巨狼仰首，本该与狼的神话息息相关的月亮，此时此刻却宛若一张掉色的苍白面具，他们的目的就是追查这张面具背后的阴影。


    虽然，实际上这张面具属于谁并不难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