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夜晚的鹈鹕小镇布满恐怖的怪谈，墓地里的歌声，生活区的影子，离开生活区后活跃到不正常的植物，都一一验证了不死途的情报。


    狼带着猫避开在垃圾桶前的人影，不死途小声说道：“那是莱纳斯，小镇里的流浪汉，不过到了晚上他就会变得不对劲。有一次我找他套话，他说要教我夜里的觅食方式，那之后我找个借口甩掉他，现在也一直避着……”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体质快赶得上我了。”


    大狼点点脑袋，幸好原本呆在头上的橘猫这会儿已经转移到地上，长尾在身前一盘，毛茸茸版本的景元回顾这几个小时间发生的事情。


    不得不承认不死途的评价很对。


    他们晚上遇上四五个新怪谈，每个怪物都能一眼看出“他”不是人。


    “……这座小镇里的怪事也不光你遇上的那些？”


    他避重就轻的指出，他们出了农场就能碰上新事件，确实不是因为“狼”的存在。


    那是因为小队里新加入的“猫”吗？


    证据仍不够充足。


    自小脑子就不错的神策将军理所当然的就某个突发因素开始思考，小镇的谜团在他的脑海中开始被逐步拆解，归档。


    不死途再次点头，狼头高昂，带着不经意的得意。


    “像我这样威风凛凛的狼，怪物也会知道避着——不过你说的对，今晚的怪物确实比平时多，总不会是因为我选了个特殊的日子吧？”


    不死狼蹲在他旁边，尾巴老老实实的放在身侧，时隔多年的组队行动让他的话变得比平时密好多。兴奋，对，若是助手在这里一定会用磁性的声线评价侦探进入少有的“兴奋”状态。


    “‘月亮’不会是主要因素，它每隔几天就会不对劲。虽然你没有问我有没有有所预料，但我确实有，因为守则里有提到过类似的情况，只是在‘狼’夜晚独行的时候，从未出现……”


    有条有理的分析，使不死途哪怕表现的比正常状态下活跃，也不会显得奇怪，毕竟尾巴没有摇起来，表现也还靠得住。


    ——满足了一头狼老了之后不想被年轻的后辈看不起的自尊心。


    景元要说有没有注意到，那其实不重要，不管出于哪方面考虑，不死途实际上都不希望被人看穿，而景元本人也无意冒犯，所以不戳穿，或是不去深思，本就是成年人独有的体贴。


    镇守罗浮八百年的神策将军的处世之道完全可以道一声“圆滑”，这种被政敌看不上，对自己人又很墨迹，非常不痛快的“慢吞吞”的特质，在和一名不算太熟悉的人相处时却能起到刚好的作用。


    事实证明，“边界感”真的很重要。


    不死途偷偷观察景元的表情，观察半天，失望的发现想从一只猫脸上看出景元有没有戳穿自己的这番努力实在是天方夜谭，但往好了想，没有表情本身就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规则，侦探安心了。


    因为退休再就业后的侦探行业提供的技能面板，让不死途找不出“猫语”，“猫的肢体语言”，“猫科动物微表情”，这怎么都该归到兽医或宠物店，宠物咖啡店从业人员独有的技能表。


    而不死途私底下的个人喜好……喜欢狗。


    非常明确，非常坦然，非常无法撼动。


    喜欢狗，非常喜欢狗。


    狗狗多好啊！多可爱啊！忠诚又贴心，连爪爪的气味都很好闻！


    让一只痴迷犬科动物的“狼”去解读猫脸上的语言。


    ——跨行也没这么跨的。


    再加上以往的人脉现在通通找不见，不死途纠结没多久就很快坦然。


    他相信能当神策将军的人，人情世故这门功课已经十分精通。


    不死途·不·能·不·放·心·！所以他选择放心。


    老狼在心里叹气，到这把年纪连组队都只能组到小辈，昔日的同龄人不是成了敌人，就是成了骨灰。


    老年人真是……做什么都心酸。


    景元偏开视线，不去直视“不死狼”刚才那瞬间身上透露出的巨大信息量——前辈的消沉会自己消化，他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去积极使用脑子，破解困扰前辈的谜团。


    主动的，任由自己的思绪沉入小镇的特殊场景之中，景元想到许多外界，罗浮巡航过程中遇上的丰饶孽物。


    那些孽物自身的诡异之处不逊色这座小镇中的一个个“怪谈”。


    药师作为“孽物”的顶点，由[丰饶]这一邪神概念下延伸出来的诸多分支，全都具备虽是生物，虽是生态，虽是常识中的血肉生命，但害人的手段，已然和轶闻故事的妖物无疑。


    尚没有突破地表的文明，遇上这等不受生态圈克制的大害，不出多久就会覆灭在那无休无止的丰饶神力之下，被同化成血肉，滋养异质。


    这里的“怪物”也有复生的属性，但……它们确实有被杀死的概念。


    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亲自确认。


    那个“阿比盖尔”，在违反规则后确确实实被烧成了灰烬，彻彻底底从物质层面上死亡，第二日再次出现的紫蔷薇闻起来和那个“阿比盖尔”有一样的气味，可这并非再生，而是接近于“死亡复苏”，与丰饶概念下任意一种不死体系都不相容。


    因为药师的长生与不死，皆源自于“生物不曾死去”这一事实。


    死去的尸体会被灌入庞大的生命力，再次睁开眼睛的“尸体”是尸体本身复活了过来，而不是灵魂和精神的复生。


    死亡对孽物来说是一次次肉身的全面复刻，既是不死，也是从未死去这一概念的实质化。


    生物以不曾死去，通过这种诡辩避开“死亡”。


    可若真真正正被杀死，那么“不死”也只是个谎言。


    景元率领的仙舟巡猎之路上就揭穿过不少这样的谎言。


    但这里不同，“怪物”死去，在第二天复活过来，这是真真正正和死亡相对的“不死”。


    认真说起来，反倒出门前，他被带去观察过的那两个小姑娘的睡眠状态更接近丰饶的“不死”。


    肉身鲜活，意识通过某种手法保存后陷入死亡般的沉寂。


    ……据说会在早上六点后复苏，简直就是针对丰饶一系的“不死”“复活”进行了专门的优化。


    复活后的身体会将生命力完全恢复，只要这一过程不被意外打断，那么身体就会以巅峰状态在第二日苏醒。


    符合丰饶赐福的一系列特征，衣物本身的刷新又暗合了欢愉的游戏之道。


    两种力量在农场主，或者说整座小镇里合理转化，除了夜晚，一切“正常”。


    也就是说，小镇的所有异常因为这份“符合情理的正常”都集中在夜晚爆发。


    他向不死途确认：“我之前就想问，那些守则你究竟是从哪里找到的？有证实过吗？”


    “要说是从哪里找到……”不死途眯起眼睛，语气低沉下来，“一位如果是敌人会非常头疼的‘朋友’送来的东西，老狼我就算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也只能选择不得不去相信祂送来的东西。”


    “守则上的内容除了没碰上的，我基本上都可以确定大致上说的没错，至于我为什么会一拍脑袋信任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理由嘛——”


    他低下头，橘猫能看到他的眼睛，这位赫赫有名的义侠之首是认真的。


    “嗯，你可以理解成，无可奈何。哪怕只是预设对方为敌人，情况都会变得非常恐怖，我在竭力避免……”


    话说到这里，侦探突然泄了气。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而且听起来很像是逃避问题，不过我也是有理由的。”


    景元抬眸，橘猫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理由是什么？”他问道。


    “直觉，”不死途回道，狼眸映出景元现在的动物身形，似是一名身经百战的男人从帽檐下投来一束极致锐利的目光，“直觉告诉我根本没糟糕到这个地步，那么一开始就把‘朋友’当敌人防备反而会错过重要的线索。”


    “顺说，这是源自侦探的经验，在查案方面我这些年可专业了，有机会要来二相乐园照顾我生意，景元小子。另外作为一头‘狼’，我能干的事实在不多，哪怕这份送上门来的‘礼物’拥有重重疑点，我也只能照办，毕竟情况不明的时候，傻兮兮的呆在原地虽然可以说是谨慎，但那不是我的风格。”


    不死途的行动逻辑是景元不意外的直白，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巡猎命途上的人所有的共同点，有过帝弓加持后的直觉，它天然指向那些坎坷的命运，锚定把死亡变成终点的因果。


    神策将军变成的橘猫不会把这样一位领猎人的话听听就完事了，他会认真思考，记在心里，然后在需要的时候，所有厘清的情报会成为构成那枚射向“真相”的子弹的材料，再把子弹交给身旁这位经验丰富的猎人。


    今天是景元抵达鹈鹕镇的第一个异常夜晚。


    而夜晚还没有结束……


    月光白得渗人，简直就像是一层层灰被人从天空上洒下来，遍布整座小镇，远方的森林又薄又透，完全模糊掉了原本的轮廓，在黑夜中熄灭了白日的绿意，又被月亮上的灰烬吞没了物质的本质。


    远方的森林在这片月光下丧失了意义，仅有环抱整座小镇的林密仍保持郁郁葱葱的姿态，在这样的夜晚中，树冠是一种近乎不祥的翠绿，叶片嫩得忍不住令人泛起恶心，那抹浓郁鲜美的绿色在视线中简直像是要活过来一样精神……


    景元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副令人反胃的画面，直视面前这头狼。


    现在看，这个人，这副轻松的姿态也是个异常。


    不如说，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中“正常”也是一种“不正常”。


    不过就算他去拿这个问题问侦探，老狼也只会故作深沉的来一句。


    “别小看一名领猎人的见多识广。”


    神策将军能对这样的画面视之如常，二相乐园的不死侦探自然也可以。


    什么异常出现在面前都可以平静对待，可能也是他们这种人的特点。


    景元在初步了解完夜晚小镇的情况，并对一些内容进行过验证，再之后……直白说吧，他没打算把这个晚上白白浪费。


    上述两个步骤在景元看来只是前期的准备工作，而今晚领路人不死途在出门前就和他达成共识。


    ……


    白日的交谈，其实还有一场对话被隐藏了。


    新人从前辈那里获得诸多信息情报，假定这些信息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那么，景元对今晚出行目的的安排，心中已经做到有数。


    怎么想，那个地方都可疑到刻意，不可能不去查看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