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日光洒满抚州小院, 炊烟袅袅,漫过青瓦檐角,揉碎了满庭温柔。
苏廷昭长跪青石之上, 脊背绷得笔直,一身素衣风尘,衬得整个人单薄萧索。
庭院中央, 沈倾音静静伫立。她褪去了在京时的凌厉沧桑, 布衣素裙, 鬓发温柔挽起,周身裹着俗世烟火的安稳恬淡。
怀中抱着软糯糯的女儿, 孩子眉眼酷似她,温顺安静,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母亲怀中, 不染半分尘俗纷争。
这一双龙凤稚子, 是她历经风雨,放下后位尊荣换来的圆满,是人间最纯粹干净的温柔。
苏廷昭静静望着,目光一寸寸抚过她们安然平和的模样, 心底百感丛生。
良久, 沈倾音率先敛去眼底复杂心绪, 缓步上前, 声音温和淡然, 褪去所有过往纠葛的锋利, 只剩故人相逢的平和:“外头风凉, 进屋坐吧。”
苏廷昭微微颔首,起身之时身形微晃,久病孱弱的身子早已撑不住长途跋涉。
他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默然跟着两人踏入屋中。
屋内陈设朴素干净,木桌木椅一尘不染,窗棂透进细碎光晖,衬得满室安宁。
三人默然落座,空气安静得有些沉闷,无人率先开口说话。
过往恩怨太重,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不知从何说起。
沉寂片刻,沈倾音怀中的女儿忽然哭闹起来。
她取过案上一枚木制小铃轻晃,微微俯身,低声轻哄,动作温柔,眉眼间尽是为人母的柔软暖意。
孩子瞬间被逗得安稳,小小的手攥着铃铛,眉眼弯弯,温顺依偎在她怀中。
这一幕寻常烟火温情,落入苏廷昭眼底,骤然戳得他心口酸胀发疼。
他静静凝望着,眸底情绪翻涌不休。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幻想金榜题名,风光求娶,幻想岁岁朝夕,阖家安稳,幻想他护她一世无忧,伴她儿女绕膝。
可命运弄人,一念之差,步步皆错。
如今她的儿女承欢,岁月静好,尽数与他无关。
沈倾音哄好孩子,抬眸再次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男人。
一年多未见,他早已不复当年探花郎的温润风华。如今的他,面色苍白清瘦,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郁落寞,周身萦绕着历经沧桑的死寂寒凉,整个人沉静得近乎麻木,与从前那个执拗热烈的少年判若两人。
沈倾音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难言的复杂。
苏廷昭迎着她温和探究的目光,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怀中孩子身上,喉间干涩发胀,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无从开口。
他沉默片刻,缓缓转头,望向一旁始终默然静坐的沈梨,带着沉甸甸的诚恳与忏悔道:“沈梨,对不起。”
短短三字,道尽他半生愧疚。
沈梨身子微僵,心绪翻涌纷乱。
其实,她知道当年祸事错综复杂,皇权裹挟,多方牵扯,从来不是苏廷昭一人之过。
她心里的恨意早已淡去,只剩经年难言的唏嘘与无奈。
她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开口:“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一句落定,恩怨尽敛。
苏廷昭望着她说话的唇形,隐忍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眼底瞬间泛红,温热湿意瞬间漫上眼眶。
他重重颔首,站起身,又给她深深躬身一礼。
沈梨看着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倾音,轻声唤道:“姐姐。”
这一声轻唤,让沈倾音瞬间察觉异常。
她凝眸细看,才发觉自始至终,无论她们说话声响高低,无论周遭动静起伏,苏廷昭的眼神始终沉静空洞,不曾有半分闻声微动的反应。
他,好像听不见。
这个认知骤然落入心头,让沈倾音心口微沉。
她定定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复杂。
苏廷昭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的错愕与探究,缓缓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双耳,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他缓缓开口:“我这条命,是顾铃拼死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后来萧承煜寻遍天下名医,为我诊治疗伤,我感念于心,不曾忘怀。”
不等沈倾音开口,他又问:“孩子叫什么?”
沈倾音缓缓道出两个孩子的名字,怕他听不清,还用手比划了几下。
苏廷昭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禁笑了笑,她还是那么可爱。
他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顾铃待我极好,一直悉心照料,不离不弃。我久病缠绵,性情阴郁,是她撑着我熬过无数难捱日夜。”
“有时候她看我自暴自弃,就抓着我的胳膊咬我,说我不争气。”
“还好,我坚持了下来……”
“顾铃,她很好。”
“如今见你们姐妹安稳,我便彻底放心了。”
他说着,视线落在竹篮里,拿了一个苹果,走上前微微俯身,逗着沈倾音怀中的孩子。
孩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伸手去抓他的手。触手柔软温热,稚嫩纯粹。
苏廷昭望着这软糯可爱的孩子,不禁轻笑,眼眶却始红了。
开心是真的,慰藉是真的,酸涩是真的,遗憾亦是真的。
沈倾音静静看着他温柔落寞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
恰在此时,隔壁刘婶来了。
当初苏廷昭那一记当头重击,便是出自刘婶之手。那一棍力道沉猛,几乎要当场夺去他的性命,亦是彻底损了他的双耳听觉,让他失聪。
刘婶踏入屋中,抬眸望见端坐屋内的苏廷昭,瞬间僵在原地。
许久未见,昔日意气少年落得这般残缺落魄模样,终究是让人唏嘘愧疚。
苏廷昭望见她,神色依旧平和,无嗔无怪。过往种种纠葛,是非对错,他早已尽数释然。
他缓缓起身,对着局促不安的刘婶,温和躬身行了一礼。
刘婶怔怔看着他,心头愧疚翻涌,连忙上前几步,絮絮叨叨说着当初之事。
沈梨在一旁看着,心头不忍,指了指苏廷昭的双耳,对着刘婶轻轻摇头,示意她苏廷昭听不见。
刘婶瞬间怔住,眼底惊愕更甚,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惭愧与酸涩。
苏廷昭看着她自责愧疚的模样,清楚她心底的不安。
他不愿让一位淳朴善良的乡邻,背负半生沉重枷锁,温声道:“刘婶不必自责,我双耳失聪,皆是命数使然,与您无关,我不怪任何人。”
刘婶闻言,沉沉叹了口气,随即道:“今日我炖了大鹅,来叫她们姐妹。公子既然来了也别客气,一并过去尝尝。”
苏廷昭微微颔首,坦然应下。
众人一同移步去往刘婶家中。
刘婶为人热忱和善,早已提前唤来邻里几家的孩子,满院稚子嬉闹,笑语盈盈,烟火气息浓郁至极。
一桌家常菜摆得满满当当,炖鹅鲜香四溢,小菜清爽可口,孩童围坐桌前,叽叽喳喳,热闹融融。
苏廷昭静静落座,看着稚子嬉闹,也不禁跟着笑起来。
他格外偏爱沈倾音一双儿女,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他们身上。
席间有胆大的孩童好奇凑近,仰着小脸问道:“叔叔,你为什么听不到我们说话呀?听不到声音,是什么感觉呢?”
童言无忌,苏廷昭看着眼前纯粹懵懂的孩子,轻笑道:“叔叔曾一念糊涂,行差踏错,做了错事。如今失了听闻之能,便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世间万事,善恶有报。做人当心存良善,恪守本心,勿存私念,勿行恶事,方能岁岁安稳,无愧于心。”
一番话温和厚重,是他历经半生风雨,看透人心善恶后的真切感悟。
满院孩童似懂非懂,静静听着,席间众人亦是默然动容,心底满是唏嘘感慨。
一顿烟火家宴,融融恰恰,消解了所有过往隔阂与沉重。
饭罢日暮,夕阳西垂,残霞漫天。
苏廷昭起身辞别,不再多做停留。
沈倾音亲自送他至院外小路,晚风轻拂,吹动两人衣袂,暮色温柔,静谧无声。
一路无言,并肩缓步,千言万语尽数藏于沉默。
行至路口,前路遥遥,终须一别。
苏廷昭的身影渐渐被晚霞吞没,彻底消失在抚州的烟火暮色里。
此去经年,山水陌路,再无相逢。
离开抚州,苏廷昭并未即刻返程归去寻顾铃。
他心中尚有一处故土,是他一直未曾坦然面对的归处。
那是父亲出生长大的故里,一处名副其实的穷山恶水。
数十年前,此处贫瘠荒芜,土地瘠薄,民生困顿,百姓终年艰难度日。
父亲出身寒门,幼时吃百家饭,借百家灯,无笔墨书卷,便捡拾旁人废弃残书;无烛火夜读,便倚在邻里门前,借微光苦读至深夜。
他半生寒苦,受尽贫寒苦楚,故而立下宏愿,一朝功名在手,必归来治理故土,造福乡邻。
后来父亲金榜题名,高中探花,一路深耕朝堂,身居吏部尚书高位,却从未忘本。
他归乡治水铺路、修桥建校、开垦荒田,耗尽心力,将一处贫瘠荒土,治理得五谷丰登、百姓安乐,让世代困于贫苦的乡邻,得以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彼时年少,他随父亲归乡省亲,家家户户争相相迎,乡亲们捧着自家种的杂粮果蔬,热泪盈眶,殷殷致谢。
在所有乡邻心中,父亲是走出大山的奇才,是造福一方的恩人,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无人不敬佩,无人不感念。
可世事无常,命运难测。
半生清白,一朝倾覆,落得勾结官员、科考舞弊的罪名,最终依法处决,身败名裂。
赫赫功勋尽数湮灭,半生清名一朝尽毁。
最后苏家只剩他一人,一个失聪之人。
他一路风尘仆仆,踏回这片贫瘠故土,心中早已做好万般预想。
他以为归来迎接他的,会是乡邻的鄙夷和唾弃。
毕竟,他们敬爱的英雄,终究晚节不保,辜负了故土,辜负了万民期许。
可他刚踏入村口,远远等候的乡邻便纷纷涌了上来。
一张张淳朴苍老的面容,满是心疼与热切,一双双粗糙温热的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热泪纵横,一遍遍哽咽询问:“昭儿,你还好吗?这些年,苦不苦?”
“好孩子,委屈你了。”
无人追责苏家过错,他们记得的,只是那个半生苦读,走出大山的少年,只是那个造福故土恩泽万民的好官,只是苏家代代良善,代代勤恳的本分。
压抑许久的心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苏廷昭站在故土风中,被一众淳朴乡邻簇拥关怀,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滚烫温热,砸落在脚下这片父亲深爱半生的土地上。
他在家乡停留一月有余。日日晨起暮落,随乡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劈柴挑水、种菜浇田、修整院舍,做尽最寻常质朴的农活。
他走遍父亲曾踏遍的每一寸土地,走过父亲牵头铺就的乡路,踏过父亲亲手修筑的石桥,驻足父亲倾尽心血修建的乡学。
青砖石桥依旧稳固,乡学书声依旧朗朗,良田阡陌依旧丰茂。
他独居在父亲年少居住的狭小土屋之中,低矮简陋,陈设寥寥,一床一桌,便是全部。
邻里老人时常前来闲谈,细细与他说起父亲年少往事。
说起他幼时家徒四壁,三餐不继,却依旧昼夜苦读,从未懈怠;说起他寒冬借灯,夏夜苦学,不惧贫寒,不畏艰难;说起他年少立誓,一朝得志,必归乡造福万民。
原来父亲半生严苛和极致期许,从来不是无端偏执。
是他深知寒门行路之难,深知功名来之不易,深知繁华荣光转瞬成空,故而倾尽所有,逼他勤学苦读,盼他立身朝堂,守住前程,安稳一生,延续门楣。
所有的严苛,所有的逼迫,所有的高压,尽数是深沉厚重和不善言说的父爱。
从前他满心怨怼,恨父亲折断他所爱,禁锢他自由,逼他活成傀儡。
如今身居故土,回望过往,方才彻底读懂那份深沉笨拙的期许。
可他终究没能活成父亲期盼的模样,终究让苏家满门荣光尽数凋零于尘埃。
一月光阴,待到心境彻底平和通透,他辞别故土乡邻,踏上归程,回去寻那个守他绝境伴他残生的姑娘——顾铃。
可推开朝夕相伴的小院木门时,院内清冷寂静,人去院空,早已不见那道温柔守候的身影。
石桌上静静平放着一封素色信笺,笔墨清秀,是顾铃熟悉的字迹。
他缓缓展开,一字一句,静静细读。
廷昭哥哥:
我走了。
此番离去,是奔赴属于我的安稳余生,我要成婚了。
新郎,是十年前我救下的那个孤童。
那年大雪封山,他流落街头,冻饿濒死。我见他可怜,跪地恳求父亲收留庇护,父亲心软应允,将他托付刘夫子悉心教导,供他寒窗苦读十载。
彼时年少,他跪在雪地里郑重许诺,待他日金榜题名,功成名就,必十里红妆,亲自前来迎娶我,护我一生安稳。
十年寒窗,他矢志不渝。
今年科考,他一举高中状元,放榜当日,便快马千里,匆匆赶来寻我。
他所求不多,唯我一人。
我在他倾心求娶之时,欣然答应。
我要去做状元夫人了。
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曾陪你走过最破败狼狈的岁月,曾真心爱过你一场。
是你让我知晓,情爱世间百味,有甜,有酸,有苦,有涩,有求而不得,有偏执煎熬。
我不愿余生困于一厢情愿的酸涩情爱之中,不愿终身浮沉无望。
你我缘分,止于此处,恰好圆满。
往后你要好好生活,健健康康。
人生漫长辽阔,终有清风明月。
再见了,廷昭哥哥。
——顾铃
苏廷昭捧着信笺,静坐院中,反反复复,一字一句读了无数遍。
良久,他红着双眼释然一笑。
真好,顾铃还有更好的选择。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数月之后,临江码头,朝雾蒙蒙,晨光熹微。
江面水汽氤氲,浪潮轻拍堤岸,往来船只络绎不绝,码头之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一众搬运夫子身披粗布短褐,肩头扛着沉重货袋,步履匆匆,往来劳作,船工立在船头,声声催促,唯恐众人偷懒怠工,延误航程。
苏廷昭清瘦的身影混在一众劳工之间,寻常粗布麻衣,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
他扛着一袋沉重的货物,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一轮红日破雾而出,晨光灼灼,铺洒江面,水光粼粼,金波万顷。
天光与海色连成一线,壮观辽阔,温柔绚烂,美得惊心动魄,让人移不开眼。
“喂!愣在那做什么?还不快干活!”
“叫你呢,你聋啊?”
(苏廷昭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还有最后一章番外全文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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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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