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这几日, 萧承煜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跳得厉害,批折子批到一半便搁了笔, 站在殿前望着南边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地不安生。
他思来想去,终究是待不住了, 连夜策马出了宫, 一路不敢停歇, 往抚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中途马匹换了两次,随行的侍卫几乎跟不上, 他也不肯缓一缓,满脑子都是沈倾音的脸,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赶到抚州小院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 院门大敞着,里头人影憧憧,脚步纷乱,几个嬷嬷端着热水盆子进进出出, 人人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
萧承煜见此场景心头一沉, 翻身下马便往里冲, 正撞上一个嬷嬷端着干净的白布从廊下跑过来, 被他一把拽住。
“怎么回事?”
那嬷嬷一见他, 先是吓了一跳, 随即像是见了主心骨似的, 连声道:“陛下您可算来了!娘娘她……她好像要早产了!”
早产?
萧承煜脑子里嗡的一声,攥着嬷嬷胳膊的手不由得收紧,急声问:“怎么会早产?她人怎么样?进去多久了?”
嬷嬷被他攥得生疼, 却也不敢挣脱,只飞快地把事情说了。
原是这几日沈倾音一直在张罗新书院的事,虽说身子重了,可她素来是个操心的性子,什么事都要亲自过问。
昨几个忙了一整天,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到了夜里便觉着不对劲,天没亮就发作了。
萧承煜听完,松开嬷嬷便要往产房里闯,却被嬷嬷一把拦住:“陛下万万不可!产房血腥气重,您是真龙天子,进去会冲撞龙体的。”
“什么冲撞不冲撞。”萧承煜急得眼睛都红了,“朕的妻子在里头受苦,朕还在乎什么龙体?”
嬷嬷死活拦着不让,旁边又过来两个年长的妇人一起劝,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男人进了产房不吉利,于大人孩子都不好。
萧承煜被她们死死拦在门外,急得在廊下来回踱步,额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带着一种沉闷而剧烈的痛苦。
萧承煜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廊柱的木头里。
那一声之后,屋子里便接连不断地传出沈倾音的痛呼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凄厉。
萧承煜站在门外,听她每喊一声,自己的心就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到后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眶都红了。
屋里头,沈倾音躺在床榻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浸透了衣衫和被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子。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每一次阵痛袭来,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她的骨缝里来回锯,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手背上的筋脉都凸了起来。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可她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挣扎。
产婆在床尾忙得满头大汗,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急声道:“夫人,您得用力啊!孩子的头还没转过来,您这样不行。”
沈倾音咬着牙拼了命地使劲,可是那孩子像是卡在了什么地方,任凭她怎么用力都出不来,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起来。
沈梨趴在床头,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她才十几岁,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看着姐姐疼成这个样子,吓得浑身都在哆嗦,却又不敢哭出声来,怕扰了姐姐的心神,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姐姐的手背上。
“姐姐……姐姐你撑住啊……”沈梨带着哭腔,却又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你别丢下阿梨,你说过要看着我出嫁的……你答应过我的……”
沈倾音听见妹妹的声音,艰难地侧过头,想对她笑一笑,让她别怕。
可是她实在太疼了,嘴角才刚刚牵动了一下,一阵更剧烈的疼痛就席卷而来,她整个人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产婆急得直跺脚:“不行不行,还是出不来。娘娘您别泄气,再使把劲儿。”
另一个产婆赶紧去翻药箱,拿了一片老参塞进沈倾音嘴里,让她含着提气。
沈倾音含着参片,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又试了一次,可那阵痛过去之后,她整个人软软地瘫在了床榻上。
屋外,萧承煜听着里头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方才还有沈倾音断断续续的喊声和产婆的催促声,这会儿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一把推开拦在面前的嬷嬷,猛地撞开了房门。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空气又闷又热。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的沈倾音,她躺在那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机,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气息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灭的烛火。
“倾音!”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一把抓起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另一只手轻轻捧着她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沈倾音苍白的脸颊上,顺着她的脸滑落下去。
“倾音,你别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萧承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在这里,你看看我……求你了,你看看我……”
沈倾音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眼睫微微颤了颤。好一会她才缓缓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隐约看见面前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她太熟悉了,是她刻进心里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可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抬起手摸摸他的脸,可是手臂沉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她只能望着他,用尽所有力气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眷恋。
产婆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陛下,您快劝劝夫人,肚子里好像是两个,是双生子,夫人一定要撑住啊,生出来一个就好多了,您快让她振作起来!”
萧承煜听了这话,低头看着沈倾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都碎了。
他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脸上:“倾音,你听见了吗?还有一个小家伙在你肚子里等着出来呢,你不能睡,你听见没有……倾音……”
沈倾音的眼睫又颤了颤,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混着他的泪,一起没入鬓发之中。
“我给你唱歌听好不好?唱老药师爷爷教给我们的那首歌!”
那是一首极老极老的山歌,调子简单质朴,甚至有些土气,是许多年前在抚州后山的小河边,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药师教他们唱的。
那时候他们只是两个跟在老药师身后跑来跑去的少年少女,头顶是蓝汪汪的天,脚下是青翠翠的草,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书,他背着药篓从山上下来,隔着老远就冲她挥手。
那首歌他很多年不曾唱过了,可是此时此刻,那些旋律却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自然而然地就从喉咙里流淌了出来。
他唱得并不好,甚至有些走调,可是那歌声里带着少年时最纯粹的欢喜,带着那些无忧无虑的旧时光,带着他和她之间所有所有最珍贵的东西。
歌声在产房里回荡,像是有一阵清风吹散了沉闷的空气,把所有人都带回了那些遥远的、温柔的岁月里。
沈倾音听着这歌声,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那些几乎要熄灭的光芒又一点一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她望着萧承煜,望着他泪流满面的脸,望着他颤抖的嘴唇,望着他眼底那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深情和恐惧。
她忽然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开来,温暖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那些几乎要吞没她的疼痛似乎也退远了一些,她听见了那首歌,听见了他在叫她。
她动了动嘴唇,用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唤了一声:
“阿煜哥哥……”
萧承煜点着头,眼泪落得更凶了。他用力握紧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她的掌心。
“我在呢,倾音,我一直在。”
沈倾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咬紧了牙关。那几乎已经枯竭的身体里,像是忽然被人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她攥紧了萧承煜的手,然后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这一下,像是冲破了某种桎梏,产婆惊喜地叫了一声:“出来了!头出来了!娘娘用力,再用力!”
那种被撕裂的感觉达到了顶峰,沈倾音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穿了。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生了!生了!”产婆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小婴儿,激动地喊道,“是个小皇子!是个小皇子!”
另一个产婆赶紧拿干净的棉布把孩子裹起来,孩子张着嘴哇哇大哭,声音洪亮得不像是个早产的孩子,粉红色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萧承煜看了一眼孩子,心里却没有半点松快。他捧着沈倾音的脸,心疼地道:“倾音,还有一个,你行的,你一定行的。”
沈倾音的眼皮动了动,她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
她缓了口气,咬着牙,攥着萧承煜的手,用尽了生命里所有的力量和意志,再一次拼了命地用力。
这一次,比方才更疼,疼得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第二个孩子终于出生。
产婆手忙脚乱地接住,惊喜地喊道:“是个小公主!龙凤双生,是龙凤双生!”
可是这一次,却没有听见婴儿的哭声。
屋子里忽然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产婆倒提着小小的人儿,在她的小脚底上用力拍了两下,小人儿这次哇哇哭起来。
听见这一声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倾音听到孩子的声音,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床榻上,陷入了深深的昏睡之中。
萧承煜半跪在床头,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深深望着她。
他刚才差一点就失去了她,这种恐惧让他到现在都不敢松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产婆把两个孩子都收拾干净,用最柔软的襁褓包好,抱到萧承煜面前,满脸喜气地道:“陛下您快看看,小皇子和小公主都生得极好。虽然早了些日子,可这模样这精神头,一点不比足月的孩子差。”
萧承煜这才把目光从沈倾音脸上移开,看向那两个小小的人儿。
他们被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两张皱巴巴的小脸,一个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小小的鼻翼一翕一合,另一个则委屈巴巴地撇着小嘴,像是在控诉刚才被打的那两下。
那个睡着了的小娃娃眉眼之间隐约有几分沈倾音的影子,嘴巴和下巴却像极了他。另一个撇着小嘴的,轮廓分明是他的模子刻出来的,却又有沈倾音的那种柔和。
两个小东西并排放在一起,软乎乎的,小小的,像是两只刚出生的小猫崽,让人看一眼心都要化了。
产婆笑呵呵地道:“陛下,您抱抱孩子吧。”
萧承煜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地伸出手,却不知道该怎么抱,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产婆见状,笑着把小皇子放进他的臂弯里,教他托住孩子的头和腰。
那小小的人儿软得不像话,像是一团棉花,又像是一块嫩豆腐,萧承煜紧张得浑身僵硬,两条胳膊像是两根木头棍子似的直直地端着,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把怀里的小东西弄碎了。
他的表情又紧张又严肃,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汗,像是在面对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大事。
产婆们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模样,都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沈倾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侧着头看着这一幕,看到萧承煜那副如临大敌的滑稽模样,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
萧承煜抬起头,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眸。她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嘴唇也干裂着,可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揉碎了一把星星洒在里面,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温柔。
“你抱孩子的样子。”沈倾音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笑意,“比唱山歌还笨。”
萧承煜红着眼眶点头,抱着孩子凑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小皇子放在她枕边,又把小公主也抱过来,两个小东西一左一右地挨着她。
“你看,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沈倾音侧过头,看着那两个孩子,心里说不出的感觉,笑着笑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掉心里那铺天盖地的幸福和圆满。
她哭笑道:“像两只小猴子。”
萧承煜伸手替她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又掉了下来:“我看可比猴子好看多了,毕竟他们的娘亲可是大美人。”
沈倾音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他们从年少相识,一路走到今天,经历过分离,经历过生死,经历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也经历过方才那几乎要把人撕裂的痛楚。
可是此刻,他们看着彼此,看着身边那两个小小的新生命,所有的苦难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们都知道,对方就是自己的唯一,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余生,永远都是。
萧承煜在她生产完的当天,便让人快马加鞭送信回京城。八百里加急,只用了不到两日便将消息送到了皇宫。
圣旨当日便颁了下来,立萧承煜与沈倾音的长子为太子,长女为玉平公主,布告天下,普天同庆。
这消息一出,朝野上下无不震动。
要知道沈倾音虽然是萧承煜心尖上的人,可毕竟一直住在他乡,如今孩子一落地便封了太子和公主,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自明。
朝堂上那些曾经对沈倾音颇有微词的人,此刻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萧承煜没有立刻回京,他把朝中一应事务交给了几位信得过的老臣暂代,自己则在抚州住了下来,一心一意地陪着沈倾音坐月子。
沈倾音这一胎生得凶险,消耗极大,月子里便格外需要仔细调养。
萧承煜便亲力亲为,事事躬亲。
沈倾音吃的每一碗药膳,他都要亲自尝过温度,不烫不凉才端到她嘴边。
她夜里出汗多,他便一夜起来好几回,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身换衣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有时候精神好了想坐起来说说话,他便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到窗前的软榻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陪她看院子里的花,看远处的山,给她讲两个孩子今天又做了什么趣事。
两个孩子都长得极快,一天一个样,刚生下来时皱巴巴的小脸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了白嫩嫩的小脸蛋,眼睛也睁开了,乌溜溜的,像两丸黑水银。
小太子性子沉稳,吃饱了就安安静静地睡觉,不爱哭闹。玉平公主却是个闹腾的,嗓门又大,一点不如意就扯着嗓子嚎,奶妈都哄不住,非要萧承煜抱着满屋子溜达才肯消停。
萧承煜被她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却半点脾气都没有,任劳任怨地抱着他的小公主在屋子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哼着那首跑了调的山歌,也不怕人笑话。
沈倾音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笑得眉眼弯弯。
沈倾音的哥哥沈沐临匆匆从京城赶来,他站在妹妹床前,看着两个小外甥,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兄妹俩在京城经历生死,如今终于安稳下来,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哥!”沈倾音笑着叫他,“你别光顾着看孩子,嫂嫂呢?”
沈沐临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朝门口看了一眼。
沈倾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一个身量窈窕的年轻女子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穿了一身烟青色的衣裙,面容温婉秀丽,正是许念。
如今许念已经和沈沐临订了婚,婚期就定在下个月,算起来马上就是她的嫂嫂了。
许念在她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来,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见沈倾音虽然清瘦了些,面色倒是红润,精神也好,这才放下心来。
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许念给她讲京城里的各种事情,谁家娶了新妇,谁家添了丁,哪家酒楼又出了新菜式,又说起她们从前一起去过的那些铺子如今哪家还在哪家关了门。
沈倾音听着这些话,恍恍惚惚像是隔了一世。那些京城的繁华和喧嚣,那些闺阁中的闲谈和嬉闹,如今听来既熟悉又遥远。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看坐在一旁笨手笨脚给小公主拍奶嗝的萧承煜,庆幸一切都好了起来。
许念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感慨。她知道沈倾音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可也正是因为那些经历,才让她磨砺出了如今这份从容和沉稳。
“嫂嫂!”沈倾音忽然促狭地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别光羡慕我,等你和我哥成了婚,要不了多久你也会有的。”
许念的脸腾地红了,小声道:“我还挺期待的,最近总觉得时间过得好慢,要是再快点就好了。”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萧承煜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沈倾音转头看他,他赶紧低下头装作专心致志地拍奶嗝,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到了晚间,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沈祖父怀里抱着小太子不肯撒手,沈沐临和许念坐在一起,看着两个可爱的孩子羡慕不已,萧承煜坐在沈倾音身边,一边吃一边不时侧头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都是些补气血的食材。
沈倾音被他夹得碗里都快堆成小山了,忍不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拒绝,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桌上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腾,席间说说笑笑,气氛温馨而热闹。
这便是她想要的家的模样了。
两个孩子满月那日,萧承煜给了沈倾音一个天大的惊喜。
她早上一睁眼,就发现整个小院变了个模样。到处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绸子和喜字灯笼,院子里摆上了一张张铺着红布的桌子,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
院门外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四邻八舍的乡亲们都来了,挤了满满一院子,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沈倾音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几个嬷嬷七手八脚地拉进了屋里,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嫁衣。
那嫁衣的料子极好,是江南最好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和牡丹,流光溢彩,华美至极。
凤冠也是赤金打造的,垂着长长的流苏,戴在头上沉甸甸的,却一点都不觉得重。
直到她被扶出房门,看见同样一身大红喜服的萧承煜站在院子里,正含笑望着她,她才终于明白过来。
他答应过她的,会在抚州补办一场婚礼,邀请所有抚州的邻里乡亲。
这一天的婚礼,没有京城的繁文缛节和庄严肃穆,却有最真诚的笑容和最热烈的祝福。
来的人都是他们这些年在抚州结识的街坊邻居,有卖豆腐的张婶,有打铁的老李头,有给他们送过无数次蔬菜的赵大爷,还有当初给沈倾音看过诊的老大夫。
这些人不懂什么君臣之礼,只知道这是小萧和他媳妇儿补办喜事,一个个笑得比自己家办喜事还开心,又是道贺又是闹腾,场面热闹非凡。
沈倾音盖着红盖头,被萧承煜牵着手,在所有人的欢笑声中拜了天地。
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手心湿漉漉的都是汗。
这个人啊,都是当皇帝的人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如今在她面前却还紧张成这样。
她抿着唇笑,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到了晚间,宾客散尽,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红灯笼还在廊下摇曳,洒下一地温柔的红色光晕。
奶妈把两个孩子抱去了隔壁屋里照看,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沈倾音坐在梳妆台前,她刚沐浴过,头发还是半湿的,用布巾擦过,正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着,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白皙精致。
萧承煜也去洗了澡,回来的时候只在外面披了一件宽大的寝衣,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大敞,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上头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他一边用布巾擦着头发,一边有意无意地往沈倾音那边瞟。
沈倾音从铜镜里瞥见他的身影,心头莫名一跳,赶紧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专心致志地梳自己的头发。
那一把乌黑的长发在她手里梳了一遍又一遍。
萧承煜擦完头发,把布巾随手往旁边一丢,又故意把衣襟往外扯了扯,露出更多胸膛,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后,在她旁边踱来踱去,也不说话,就那么晃悠着。
沈倾音的耳朵尖悄悄红了,可她依旧面不改色,把梳子放在桌上,起身就要往床那边走。
萧承煜见她无动于衷,眼睛一眯,伸手就去解裤带。
沈倾音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上了床一把抓起被子,呼啦一下把自己整个人蒙住了。
萧承煜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纳闷地来回走了两步,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一把将沈倾音捞进了怀里。
沈倾音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滚烫的胸膛,闻到他身上清冽又温热的气息,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箍得更紧了。
萧承煜低头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过来,震得她心尖发麻。
他凑到她耳边,嘴唇若有若无地蹭着她的耳垂:“我家娘子怎么还害羞了?又不是头一回了。”
沈倾音被他说话的热气喷在耳朵上,浑身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耳朵煞红煞红。她下意识地把脸往枕头里埋,声音闷闷的:“谁害羞了,我就是……唔……”
她话还没说完,萧承煜便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了过来,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让沈倾音措不及防。
尝到她嘴里残留的一点点甜汤味道,甜甜的,暖暖的,更让人心头发疯了。
沈倾音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那一点羞赧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了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还带着湿意的发间,微微仰起头,回应着他。
分开了这么久,虽然有书信来往,他也会抽空回来看她,可终究聚少离多。
多少个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床榻上,闭上眼睛全是他。
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身上这种让她安心的味道。
如今终于又被他拥在怀里,那些压抑的、积攒的思念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再也无法遏制。
萧承煜的呼吸越来越重,吻也越来越深。他的唇从她唇上移开,沿着她小巧的下巴一路吻下去,吻过她纤细的脖颈,吻过她精致的锁骨,最后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用力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她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奶香味,混着她原本就有的体香,形成了一种让人沉醉的味道。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裳里,摩挲着她腰间细腻柔滑的肌肤。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腰间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沈倾音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一声轻吟又轻又软,带着几分隐忍,几分迷离,落在萧承煜耳朵里,无疑是天底下最烈的酒。
烛光下,她的肌肤温润细腻,因为生育而变得更加丰满的曲线在昏暗的光线下起起伏伏,美得惊心动魄。
他俯下身,吻着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她的鼻尖,最后又落回她的唇上。
这一次的吻变得温柔而绵长。
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急促而滚烫,像是要把这漫漫长夜都烧成灰烬。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了一地银辉,晚风吹过廊下的红灯笼,烛影摇摇晃晃。
红烛燃了一夜,滴滴蜡泪堆成了小山,像是要把这一生的相思都淌尽了似的。
——
两年后。
沈倾音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京城。
这一次回来,她是以皇后的身份回来的,携太子和公主,正位中宫。
这三年在抚州,她并没有闲着。她跟着萧承煜派来的几位老师,系统地学习了宫中礼仪、朝堂规制、各国风情,甚至还包括一些治国理政的粗浅道理。
她本就聪慧过人,又肯下苦功,三年下来,腹中的学问和气度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从前那些锋芒毕露的棱角被岁月和阅历磨得圆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从容和笃定,一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又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静。
册封大典那日,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皇后礼服,头戴九尾凤冠,那凤冠比成婚那日戴的还要隆重数倍,赤金打造,缀满明珠宝石,流光溢彩。
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汉白玉的台阶,裙摆曳地数尺,身后是文武百官的山呼声,身前是向她伸出手的萧承煜。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艳,看到了骄傲,也看到了那一如既往的、从未改变过的深情。
沈梨的婚事是沈倾音亲自操持的。她如今身份不同,要为妹妹挑选夫婿,京中适龄的青年才俊几乎踏破了沈家的门槛。
沈倾音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问,比选驸马还要仔细,最后挑中了一户姓裴的人家的嫡长子,名叫裴远。
这裴远出身清流世家,祖上三代皆是两袖清风的正直之臣,在朝中口碑极好。
他自己也是才华出众,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生得又十分俊朗,长身玉立,面如冠玉,一双眼睛清正明亮,说话行事都透着一股落落大方的君子之风。
沈倾音安排沈梨和裴远见了一面,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
沈梨这两年也出落得越发标致,她本就生得好,又在沈倾音身边耳濡目染,气质更加温婉沉静。
裴远一见沈梨,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连行礼都忘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把沈梨看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还是沈倾音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慌忙拱手行礼,脸都红了。
后来裴家来提亲,裴远跪在沈倾音面前,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是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心意说得清清楚楚,说此生若能娶沈梨为妻,必珍之重之,绝不相负。
沈倾音看着面前这个满脸通红、额上冒汗的年轻人,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少年,在她面前笨拙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婚事办得风风光光,沈梨出嫁那日,沈倾音亲自给她梳的头。梳子从发顶梳到发尾,她的眼眶便红了。
沈梨在镜子里看到姐姐的模样,赶紧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红着眼眶叫了一声姐姐。
回忆一路走来,沈倾音在沈梨心中,早已不单单只是堂姐那样的分量。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沈梨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好,裴远待她温柔体贴,两个人琴瑟和鸣,不久便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沈倾音去看她的时候,她正抱着孩子哼着歌,脸上满是为人母的满足和幸福。
沈倾音看着妹妹的模样,心里那最后一丝牵挂也终于放下了。
岁月如流水,一晃便是许多年。
萧承煜把国家治理得极好,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启用了一大批有真才实学的年轻官员,朝堂上下一片清明。
边疆安定,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大梁的国力在他手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太子和玉平公主也在他们的精心培养下渐渐长大。
太子像他父亲,沉稳持重,小小年纪便有了储君的气度,读书习武都极为刻苦。
玉平公主则更像沈倾音一些,古灵精怪,活泼好动,时常把宫里闹得鸡飞狗跳,萧承煜却宠她宠得没边,每次她闯了祸,他都笑呵呵地说“像她娘”,把沈倾音气得直拧他胳膊。
可是无论多忙,无论身份如何变化,每年春天,萧承煜都会雷打不动地带着沈倾音回一趟抚州。
朝臣们一开始还颇有微词,觉得天子离京不合规矩。可是萧承煜执意如此,再加上这些年他治国有方威望极高,渐渐的也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况且每次他离京,太子便会在老臣的辅佐下监国,也是一种历练。
回到抚州,他们便卸下了一身的身份和负累,不再是皇帝和皇后,只是萧承煜和沈倾音,只是阿煜和他年少时便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他会牵着她的手,走过田埂,走过山林,走过那些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
抚州的山还是那样的山,青翠翠的,连绵起伏。抚州的水还是那样的水,清澈澈的,欢快地流淌。
他们又回到了那座小院,院里的桃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每年春天都会开满一树粉粉白白的桃花,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他会带她去后山的小河边坐一坐。
那条小河还是和许多年前一样,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河边的青草长得郁郁葱葱,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其中,有白的,有黄的,有紫的,小小的,却开得热热闹闹。
沈倾音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那块石头还在老地方,只是好像比从前小了一些,又或者是她长大了。
她拿出随身带的书卷,低头看了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她月白色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河面上的波光映着她的侧脸,将那柔和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萧承煜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转身往山上去。那条山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他采了些药草,又顺手摘了些野果子,用衣襟兜着,沿着山路走下来。
远远的,他看到了河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坐在石头上,手里捧着书,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河水的波光在她身上跳跃闪烁。
这是他一辈子也看不够的画面。
他站在半山腰上,就那么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温温热热的,淌过四肢百骸。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都不再年轻了,他的鬓边也悄悄生出了几根白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
可是在他的眼睛里,她永远都是当初那个坐在河边看书的少女,美好得让他一直向往。
沈倾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放下书卷,抬起头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半山腰上的那个人,他背着药篓,衣襟里兜着红彤彤的野果子,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正遥遥地望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温暖而明亮。
心里像倒了一罐蜜。
她合上书,站起身来,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地穿透了山间的寂静,穿过了潺潺的水声,穿过了几十年的岁月,一如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阿煜哥哥!”
(全文完结)
第92章【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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