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宋禧回了趟家乡。托周屿的福, 这次回得极其匆忙。登机后,她捧着手机,犹豫片刻,打出了那个很久没有打过的号码。
那是周屿以前在黔安生活时用的手机号。号码早已被她从通讯录删除, 然而时隔五年, 脑子里依然删不掉。
刚结婚那会儿, 她提出了一个在周屿看来神经兮兮的挑战:谁先背下对方手机号, 谁的手机号就能以“全世界最美/帅的老婆/老公”为备注躺在通讯录。
周屿问她确定要向他发起这种挑战吗, 她说确定,并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自豪。周屿说行,然后打开通讯录, 找到她的号, 看一眼, 放下手机, 毫不出错地背下来。
宋禧抢过他手机,说这样不算,一天之内, 他们可以随时突击检查对方,直到睡前, 谁背对的次数多, 就算谁赢。周屿欣然答应。
当天宋禧总共抽查周屿六次,六次全对。周屿抽查她四次, 错三对一。周屿以压倒性正确率赢得比赛, 亲眼盯着她将他手机号备注为“全世界最帅的老公”后,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屋睡觉。
那时候宋禧就懂了,男人啊,有时候聪明是真聪明, 好骗也是真好骗。
周屿这个手机号,她已经能倒背如流。下一步,必须想办法让他给自己号码备注为“全世界最美的老婆”。
年轻真好啊,闲出屁来,净干这种无聊透顶的事,想想当初那些举动,宋禧都觉得羞耻。其实她现在也才二十七。
那个号码能打通,她有些意外,连打三次,那边终于接了。
宋禧不知道号码的主人是否还是周屿,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心提了起来,不自觉屏息。
那头没有说话。
宋禧明白那头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她没找错人。
“你让安之接电话。”宋禧开门见山。
“孩子睡了。”周屿说。
他声音轻,低沉,语气淡,微微的京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感觉。
“睡了就让她起来。”宋禧冷笑,压根不信。
“玩儿一下午,太累了,让她好好睡吧,明早打给你。”
“我说,让宋安之接电话,睡了就给她叫起来,让她听电话,明白了吗周屿?听得懂中文吗,周屿?”宋禧带着哭腔大喊。
周围乘客纷纷望过来。处于焦点之中的宋禧浑然不觉,身体紧绷得轻颤,憋了一路的泪水,顷刻间夺眶而出。
那头传来周屿的叹息。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说:“宋禧,别闹了成么?”
“是我在闹还是你在闹?你凭什么未经我同意带走我的孩子?”她哭着喊,“安之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的!我的!我的!”
越来越多的人伸头看热闹,空姐朝这边走来。
周屿:“见面再谈吧。”
宋禧不住地摇头:“我要跟孩子说话,你让安之接电话,我要听到她的声音!”
周屿深深叹气:“你能不能别总无理取闹?”
宋禧忽地愣住,连眼泪也悬在眼眶。
这么多年,这人口头禅还是没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屿总拿这话来说她,未必是一模一样的原话,但都大差不差——“别无理取闹了成么?”;“总这么无理取闹,有意思么?”;“你能不能讲点儿道理,别再无理取闹了好吗?”;“宋禧,你要再这么无聊取闹,咱俩就别过了,行么?”……
她不讲理,她不懂事,她不识大体,那又是谁把她逼成这样的?
宋禧以为,自己对这个男人和关于他的一切早已免疫,此刻她才明白,那些深入骨髓的伤痛没有痊愈,更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藏了起来,随着这个男人的出现再度发作。疼痛程度并没有轻于以往,伴随疼痛一同而来的,是更深更令人失控的恐惧。
她现在要面对的周屿,不再是从前那个跟家里闹掰的落魄贵公子,而是站在财富顶端的资本新贵,她看过他最残忍最狠的一面,所以比谁都清楚,自己接下来极有可能面对的是什么。
宋禧没再回应一个字,挂断电话,直接关机。
空姐关心地问:“这位女士,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她垂着脸,摇摇头。
空姐递来一包纸巾。她接过时,哽咽着说了声谢谢。空姐问她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说:“没事的,我没事。”
过去她也总这么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没事。能有什么事呢?大不了就是一个死。要死大家一起死,姓周的也别想好好活。
宋禧就这样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落地黔阳。深夜没有高铁,凌晨三点二十,她从黔阳火车站乘坐直达火车去往黔安。
火车六点四十停在目的地。宋禧出站后掏出手机,点开昨晚周屿发来的那条短信——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没看。
很简短的一句话:【到了跟我说。】
说个屁啊说,宋禧一肚子火没处发。她刚想打滴滴,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周屿住的酒店在哪,还是退出了APP,回到短信界面,给周屿发去定位。
来接她的是程扬。程扬面带微笑叫她宋小姐,她冷着脸没应。当年这人跟周屿演表兄弟,俩人演技那叫一个了得,骗得她一家子团团转。
上车后,宋禧砰地关上车门,程扬从前面递来一瓶水,她没接。
程扬又递来一个袋子:“宋小姐,这是您的早餐。”出发之前,周屿特意吩咐过,要给宋禧买早餐,说她这人懒,没人做或者没人买,她就懒得吃。程扬很想劝他省省吧,人家恨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领他这份情?这话自然只能想想,绝对不能说。
宋禧的反应跟程扬料想的如出一辙,她目光落到袋子上,盯着袋子看了两秒,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扭头看向车窗外。
宋禧不知道周屿搞这套到底想干嘛。示好吗?没必要。当初那个要跟她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上哪去了?她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眼里起雾,眼前模糊。
她打开窗,凉意扑面而来。家乡依山而建,冷空气带着湿冷和草木气息。宋禧的工装是短袖,胳膊露在外面,灌进来的风立刻让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清晨的家乡,凉得她皮肤发紧。
她揉揉眼睛,抹掉泪水,看清了这条往返过无数次的道路。街上行人渐多,有人跟她一样穿着短袖,有人披着外套——在黔安的夏天,什么季节的穿着都能看到。
宋禧深吸一口气,凉风带着潮意。这是她生活了二十来年的故乡。故乡的一切,总是这样令她抗拒又神往。
周屿告诉过她,他来黔安之前特意查过这里的天气,知道这里凉快,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凉快,早晚凉得跟深秋似的,来这儿第三天他就感冒了。他不爱吃药,一般感冒就挺着,半个月怎么都会好。黔安羊肉粉是他的最爱,第一口他就觉得惊艳,连着吃了好几顿,感冒也吃,哪管上不上火,没想到两天六顿羊肉粉,倒是把感冒提前治好了。
车停下来等红灯,路边一家粉店,桌椅延展到店外,香气四处飘散。宋禧这才感觉到饿,转过脸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程扬听见她肚子叫,提议下去吃点东西,她本想拒绝,肚子已经饿得绞痛,只好让他找个地方停车。
宋禧走进刚才那家粉店,点了一份小碗加肉,程扬也没吃早餐,点的是大碗,加肉又加粉。
“你们这儿的羊肉粉真是一绝。”等餐时,程扬由衷夸道。
宋禧不想搭理,只当没听见。
服务员端来她那碗,厚厚一层红油辣椒浮在汤上,她喜酸,自己往里加了醋,拿起筷子拌匀,正要吃第一口,筷子停在嘴边,抬头看向程扬,问:“他对孩子好么?”
程扬笑起来:“自己闺女,能不好么?周总原则性这么强的人,在安之面前,也是一步退步步退,宠着惯着,要不是亲眼瞧见,谁说我都不信。”
宋禧垂眸,睫毛颤动,又问:“孩子喜欢他?”
“是。安之跟周总在一块儿特开心,‘叔叔叔叔’叫个不停。宋小姐,”程扬看着她,刻意顿了顿,淡淡一笑,“您真没必要太担心,孩子知道谁对她好。”
宋禧冷脸哼笑。孩子不就是谁顺着她惯着她,她就觉得谁好?外婆和晓辉舅舅都懒得管她,她爱干嘛干嘛,她还觉得他俩好得不得了呢。
“他接下来什么打算?”宋禧问。
程扬夹了几块泡菜放自己碗里:“等会儿您跟周总见了面,聊聊就知道了。”
宋禧盯着他看一会儿,问出那个好奇已久的问题:“程扬,你跟周屿到底是什么关系?”说是老板与员工吧,又没那么疏离;说是表兄弟吧,又没有血缘关系;说是好哥们儿吧,又没好到那个份上。
“周总给我发工资,我给周总干活。”程扬笑道。他跟周屿不仅仅只有单纯的雇佣关系是因为,他知道周家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酒店门童泊车时, 程扬看着宋禧欲言又止,走进大堂,他终于忍不住提醒:“宋小姐,您要不要去卫生间洗个脸?”
“不用。”昨天上班化的是全妆, 飞机上泪流满面, 火车上汗水涔涔, 妆早已花得没眼看, 宋禧知道, 自己现在正顶着一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这就对了。她要去见的是周屿,又不是领导,需要在乎什么形象?为他洗脸, 还真是给他脸了。
她忽然来了斗志, 昂首挺胸, 中气十足:“走吧, 带我上楼。”
程扬见这架势,怕他俩干仗,进电梯后小声提了一句:“安之还小, 大人之间——”
“知道,我不会吓着我的女儿。”她刻意放慢语速, 强调“我的”这两个字。
按下门铃, 没等开门,程扬识趣地提前离开。
看到宋禧那瞬间, 周屿着实吓了一跳。她的眼妆晕得像是烟熏妆, 不,烟熏妆至少有个妆样,而她的眼睛就像被谁揍过似的,至于脸上其他地方, 各有各的吓人之处。周屿站在门口,怔怔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沉默相对至少半分钟,周屿往旁边挪一步,让出进门的路来:“安之还在睡。”
宋禧没接腔,直接往里走,迅速走向一个房间,推门而进,没看见孩子,扭头走向另一间房。
周屿疾步上前拦在门口:“让孩子睡到自然醒,成么?”
宋禧冷眼看着他,问:“安之在里面?”
他不作声。不回答就是默认。宋禧抓住他胳膊往旁边拽,拽不动,又使劲推,反倒被他攥着手腕拉走。
“放开!你干嘛!周屿你放开我!”宋禧被他拉回客厅,挣不开甩不掉这只紧攥着她腕子的手,气得跺脚,一脸要杀人的气势,“不放是吧?好。”
她抬起胳膊,朝他手上狠狠咬去。
嘴里泛起铁锈味,她仍不松口,直到腥味浓得作呕她才松开,抬起头,见他皱眉,她却笑了。
她知道这会儿自己一定很像个面目可怖的疯婆子:乌青的眼,斑驳的脸,猩红的唇……她骨子里那股玉石俱焚的狠劲又被激发出来,笑着问他:“周屿,你要跟我抢孩子,是吗?”
她不知道的是,看到她这个样子,周屿其实特心疼。特别特别心疼。他到底没松开攥在她腕子上的那只手,哪怕血已经从牙印里渗出,顺着虎口往下淌。
“没有这种想法。”他摇头。
“那你让我见孩子!”她压着嗓音低吼,喉咙紧得发堵,整个胸腔都在痛,“让我带孩子走!”
他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蹭她脸颊,被她躲开。“先去洗把脸,好吗?”他从没想过,再见会是这番场景。他的心脏像被一根带刺尖刀戳入,来来回回拉扯。他见不得她这个样子。这是曾经让他爱到失去理智的姑娘啊。他见不得她这种疯样子。
他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很想很想抱抱她。他当然没有抱,因为他知道,这个举动会让她疯得更厉害,会让她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
周屿在这一刻终于领悟到一个事实——原来他和宋禧,是真的深深爱过彼此。不止是他爱她,她也爱过他。他们之间这种刻骨铭心的恨,只能从深爱中滋生。
他不敢再攥住她腕子,怕再攥下去,会控制不住将她拽进怀里。于是他松手,轻声开口:“去洗脸吧,宋禧。”
洗浴间盥洗池上放着总套备有的洗面奶,宋禧挤出一点,在手心里搓开,淋水搓出泡泡,盯着这些泡泡,心想:要是世间所有的事,所有恩怨情仇,都能像洗面奶一样就好了,加点水搓一搓,变成泡泡,再用水冲一冲,消失无影。
第一遍没洗干净,又洗第二遍,工装上衣胸前沾湿大片,湿润的布料贴在肉上,难受得很。她用纸巾擦脸时,顺手擦了擦衣服。
她回到客厅,走到沙发前,对坐在上面正架着腿抽着烟的周屿说:“现在可以让我见孩子了吗?”
周屿放下腿,微微仰头,抬眼看她:“等安之醒了再见吧,先谈谈我们的事。”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宋禧挺直脊背,紧绷着脸,“等安之醒了,我就带她走。”
周屿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呢,去哪?”他问。
宋禧:“回京州。”
周屿斩钉截铁摇头。
宋禧:“安之是我的孩子,我想带她去哪就带她去哪,不需要征得你同意。”
周屿看她一会儿,夹走唇间香烟,冷笑:“行啊,先复婚。”他现在清醒过来了,面对宋禧这种女人,心软可是犯了大忌。
宋禧反手就是一巴掌:“你刚才还说不会跟我抢孩子!”
“谁要跟你抢?”这个巴掌扇得不轻,但周屿只是皱了皱眉,起身,垂眼冷静地看着她,“抢孩子,两败俱伤,对孩子也不好。复婚,实现双赢,孩子有个完整家庭。”
宋禧气得发笑:“完整是完整了,幸福吗?咱俩要是过得到一块儿去,当初就不会有那些破事儿!周屿,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宋禧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有任何关系,因为你让我恶心!你让我恶心!”
她咬紧牙关,牙齿抵着牙齿发出的细响只有自己听得见。
“宋禧,你二十七了。”周屿没有被激怒。过去他在这上面踩过太多次坑,这次他觉得自己终于成功跨过了这道坎——不再轻易被宋禧激怒。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像个成年人一样通情达理,而不是意气用事。”
“不想跟你过日子,这也叫意气用事?”她仰起脸来,冲着天花板发出一声冷笑。
“有孩子和没孩子的情况,能一样?”周屿反问。
“有什么不一样?”宋禧侧着头瞧他,依然皮笑肉不笑,“有孩子没孩子都不影响你做个钻石王老五。孩子有你没你也一样,不影响我们母女的幸福生活。”
“宋禧,你觉得没有爸爸,安之真的幸福吗?”
“怎么不幸福?没有你,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周屿发现,自己跟宋禧还是那么难以沟通。他没法跟她讲道理,这人压根就不讲理。
“没什么好说的,”他坐回沙发上,架起腿,又点燃一支烟,“要么复婚,要么别见孩子,二选一。”
宋禧咬着唇,默默看他好一会儿,唇角扬起轻蔑的笑。“周屿,你赚再多钱,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
周屿也笑了,点头:“你怎么看我都行。”
宋禧指着他鼻子骂:“你没有良心!你不是人!”
周屿干脆只点头,什么也不说了。
“我二十岁嫁给你,被你当个傻子骗,不过我本来就傻,这事怪不了别人。后来呢?你一次又一次——”她心脏锐痛难耐,停下来捂着心口,低头缓缓呼吸,再看向他时,眼睛已经红了,“一次又一次伤害我……周屿,你没有心。”
“那你呢?你有心?你跟我哥——”他也没法完整地控诉她的“罪行”,薄唇紧抿,闭着眼轻轻摇头,抬眼看她,忽而笑了,“以前那些破事儿,都翻篇成么?为了孩子,咱们以后好好过。”
“翻不了篇!凭什么翻篇?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翻篇?我跟你哥清清白白,你少拿他说事。”
“你跟我哥清清白白,我跟季清禾不也是清清白白?”
“你跟她清不清白,还真两说。”
周屿扶额仰脸,气笑了。他觉得自己和宋禧的八字肯定有点说法,犯冲都是轻的。
“宋禧,你讲点道理,别这么双标,别什么事儿到你这,就没错,到我这,就罪不可赦。”他太阳穴直突突,脑仁疼得厉害。
“你怀疑我跟你哥怎么着,有证据吗?”宋禧抱起胳膊,看他片刻,哼笑,“你跟季清禾,证据可是实打实的。”
终究还是绕回了这里。周屿仿佛掉入深海,张嘴解释,会淹死;不张嘴解释,会憋死。
当初这事儿解释了千百遍,宋禧怎么都不信。他知道不能怨她,没有女人捉完奸后会相信丈夫只是被人做局陷害。可是,他要怎么为自己辩解呢?季清禾的手他都没牵过。
他看着宋禧,长长地叹一口气。“还是那句话,要么复婚,要么别见孩子,你自己选。”
“我不选。我要见孩子。我要带孩子走。”宋禧态度冷硬,绝不退让。
周屿放弃沟通,坐回去,香烟塞嘴里,狠吸一口,仰头吐出烟圈。
“你没资格阻拦我跟孩子见面,”宋禧低头,攥紧手,指甲陷进肉里,硬着头皮鬼扯,“安之不是你的女儿。”
这话给周屿听笑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递过去,扬扬下巴:“要不你看一下再说这话?”
宋禧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张,看到封面愣了愣,直接塞回去,文件袋摔周屿身上:“你可太会未雨绸缪了,不发财都说不过去!”
“过奖。”他笑起来,看向她的目光却一点点变冷,“宋禧,我记得五年前,你不是去医院做了流产手术吗?”
他用一种秋后算账的语气,问出了这些天来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周屿不止一次想过, 如果那天没有下雨,如果他没有恰好下楼买烟,如果宋禧没有恰好站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那么后来所有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答案是不知道。
留在周屿记忆深处的, 是二零一七年七月七日那场瓢泼大雨。或许他和宋禧共同主演的这场闹剧, 就是从那场瓢泼大雨拉开序幕的。
那场雨并不温柔, 下得劈头盖脸, 甚至带着怒意。雨点砸在地上, 溅起的水花能打湿小腿。周屿站在三楼客厅的窗户往下看,外头没什么人,街上偶尔有些车辆慢慢开过去, 轮胎碾起两道浑浊的水痕。整个世界灰蒙蒙的, 如同尘封已久, 被人遗忘的角落。
他来黔安有些日子了, 这里的夏天实在跟他以往认知里的夏天大不相同,盛夏之际也能出现十几二十度的天气。他喜欢夏季这里的气温,但不太喜欢这里的暴雨。事实上, 哪里的暴雨他都不喜欢。
这种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闷,像是有人在外面不断地敲门, 却永远不进来。小时候, 周屿最害怕暴雨下在夜里。每逢暴雨夜,他会躲在卧室里, 给母亲打电话, 让她过来陪陪自己,挂断电话后,听着雨声等待母亲。后来长大了,不再怕了, 但这种声音还是让他睡不着。
多数时候,京州的雨来得快去得快,并不缠绵,跟京州人说话很像——干脆,直接,甚至粗暴,但不拖泥带水。一场雨下完,天就晴了,太阳照在湿漉漉的路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黔安是座山城。山城地形雨云容易聚集,四面八方的水汽被山势兜住,如同巨大的碗接住了天上倒下来的水,然后碗再往下一扣,水就伴随着猛兽低吼般的雷声来了。
那天周屿原本不打算下楼。他状态很差,抑郁这种事,说出来其实挺没意思。他还没到病重的程度,但那种无法清晰描述的难受不是假的。那种浸透式,弥漫全身,充斥每一个毛孔的钝痛,像身体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所有美好的感觉都被吸走,只剩下一种灰扑扑的空洞。
他在黔安算是独居,程扬住在对门——对门正好出租,他就租了下来。程扬每天过来两三趟,给他带吃的,陪他说说话。周屿告诉程扬不用天天来,程扬不听,他也就没再说什么。他那时候什么都懒得说。
但那天下午,烟抽完了。
周屿站在窗边摸了摸空烟盒,又去茶几下面翻,厨房抽他翻,卧室床头柜翻,一盒烟都没有。他站在客厅中央犹豫许久,直到傍晚,终于拿起伞出门。
步梯房楼道窄,声控灯坏了一盏,买房时房东就说过,二楼拐角处常年暗着。周屿下楼,明显感受到带着凉意的潮气。
黔安下雨的日子,洗过的衣服难以干透,被子盖在身上总有种压抑的黏腻感。周屿不喜欢雨天,不过雨天也有它的好处——那场车祸过后,周屿害怕看见阳光,烈日下,他容易暴躁,雨天反倒能让他沉静下来,没有力气愤怒。
雨比出门前更大,撑伞也没用,裤脚瞬间湿透,裤腿也很快淋湿大半。周屿踩着积水往附近那家便利店走,低着头,藏青色T恤被飘进来的雨打湿,贴在皮肤上,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就听见了哭声。
不是那种哑着嗓子的啜泣,是放开了的、不管不顾的嚎啕。雨声很大,那哭声穿透雨幕传过来,像极了某种动物受伤后的嘶喊。
周屿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过去。
便利店外不远处,蹲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姑娘。
她蹲在路边,双臂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个子应该不高,因为整个人缩起来是很小一团。雨水泼在她身上,将她浑身淋了个通透。她后背背着书包,看样子布料不防水。
周屿站在街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他没有走过去。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从小看着他父亲周庆杰怎么处理事情,看着那个男人如何在各种关系里游刃有余,该硬的时候硬,该狠的时候狠,该装作没看见的时候,就真的可以视若无睹。
周屿那时候痛恨父亲,后来才发现,自己身上很难抹去父亲的影子。
不过他也没有走开。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那姑娘哭得太惨,惨到让人没办法置若罔闻;也许是那天他抑郁得不那么厉害,心里还残留着一点健康人拥有的情感;也许只是因为雨太大,大到他觉得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会跟这场雨一样残忍。
周屿穿过马路,走到她跟前,黑伞替她挡住头顶的雨。
哭声停了一瞬。
姑娘抬起头看他。
后来周屿回忆起这一幕,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被雨淋透的猫。不是那种漂亮的,品种名贵的猫,就是一直普普通通,浑身湿漉漉,眼睛红通通的小野猫。
她的五官算不得精致,圆脸盘,稍微有点方,眼睛倒是大,杏核形状,哭得眼泡发肿,睫毛粘成一簇一簇,鼻头也是红的,泛白的嘴唇正发颤。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总的来说,这是个不算多好看,但也清秀可爱,哭起来让人心里发软的姑娘,没有让人想入非非的欲念,而是,怎么说呢,让人觉得,这孩子挺可怜。
“你没事儿吧?”周屿俯身,伞往她那边倾斜,雨水立即浇到他后背,冰凉一片。
姑娘没说话,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擦眼睛,擦了又湿,湿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净。
周屿没再问。他蹲下来,撑着伞等她哭完。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落下。街上不再路过其他人,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这场雨,这把伞,以及伞下已经湿透的两个人。
过了很久,或许也没多久,但周屿当时真的觉得很久——姑娘终于不哭了。她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手掌抹了把脸,抬眼看他。
“你谁啊?”她问,声音哑得厉害,普通话中带着黔安口音。
“周屿。”他答,忽然笑起来,“说了你也不认识。”
她垂眸,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闷声说了句“确实不认识”。
周屿没走。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他说。
姑娘摇头,摇得很用力,头发上的水珠甩到他手背上。
“不回去。”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闷得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回去也不认我,我也不认她。吵翻了……彻底吵翻了……”
周屿没问她跟谁吵翻了。
她看起来年纪还小。十几岁的姑娘,背着书包在雨中大哭,八成刚跟家里吵完。
在他看来,无论是这姑娘的人生剧情,还是他俩相遇这段剧情,都挺俗,俗得他想笑。
不过他忍住了。毕竟对于当事人而言,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
“那你打算去哪儿?”他问。
姑娘沉默许久,久到周屿以为她不准备回答了。
“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极小,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哟,这是要去流浪啊。”周屿调侃,看着她用手指抠书包肩带。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圆圆的,看起来是个乖孩子。
二十二岁的周屿,京州人,京圈豪门周氏集团周庆杰的儿子,抑郁症患者,在黔安这座小城里,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撑伞。他后来怎么野想不通自己那会儿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它从嘴里冒出来时,他甚至没来得及过脑子。
“要不,”他说,“先去我那儿休息一下?”
姑娘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明显有些惊讶,又有些怕。
周屿被她这反应逗得想笑。
“我家就在对面,”他指着不远处那栋居民楼,“三楼,三室一厅,我自个儿住。你可以在客房将就一晚,明天雨停了再走。”
姑娘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答应的速度快得令他震惊。
“你不是坏人吧?”她问。
“不是。”周屿说,顿了顿,补一句,“坏人一般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
姑娘愣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周屿第一次看见宋禧笑。
接下来的很多年里,这个瞬间时常猝不及防闯进他的脑袋。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其实早在初遇那天,他就被这种令人毫无防备,突如其来的笑容击中了。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哭成那个鬼样子,被雨淋成落汤鸡,无家可归,只带了一个书包,里面估计装的也是不值钱的东西,即便如此,她还能笑得出。不是苦笑或冷笑,是真正的,被逗乐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整张脸忽然就亮了起来。
周屿在京州见过许多漂亮姑娘:他那美貌绝尘的母亲;父亲那些生意伙伴的女儿;哥哥身边来来往往的女伴;学生时代他学校里被称之为校花的女同学……
她们都极好看,五官精致,妆容得体,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然而,她们的笑容里,都没有这种东西——这种野蛮生长,不管不顾,哪怕在暴风雨中也能朝气蓬勃的生机。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