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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小小的城[带球跑] 20-30

20-30

    第21章


    姑娘站起来, 拍拍运动裤上的水,那条裤子已经湿透,所以她这个动作显得格外多余。


    周屿把伞递给她,自己淋着雨去便利店买了两包烟, 回来时看见她站在原地, 撑着那把黑伞, 书包抱在胸前, 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


    周屿带她穿过马路, 走进楼道。一楼的声控灯亮起,昏黄灯光照着狭窄的水泥楼梯。她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 怕惊动什么似的。二楼拐角那盏坏掉的灯让转角陷入黑暗, 周屿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倒抽一口气。


    然后, 一只湿润的抓住了他后背衣摆。


    他放慢脚步, 但没回头。


    走到三楼,周屿掏钥匙开门。


    房子是他不久前买的,不算新, 也不旧,原房主是一对退休老夫妻, 交房时收拾整洁, 周屿虽然没什么洁癖,但也算是很讲卫生, 住进来后房屋每天都保持得干干净净。


    客厅不大, 深灰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几本书,墙上以前挂着一副“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周屿看不惯, 和程扬一起拆了,送还给原房东老两口。沙发附近的墙角立着一把吉他,上面落了薄薄的灰。


    姑娘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和鞋子,又抬头看看屋里一尘不染的地板,似在犹豫。


    “进来吧。”周屿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她脚边。她的脚小小的,拖鞋长出一截,周屿想起这双是程扬穿的,问,“你穿多大码?


    “三十六。”


    “我这儿没有女士拖鞋,让你穿别人的也不太好,要不,”他挠挠头,商量似的问,“先打赤脚?”


    “地板会弄湿的……”


    “等你走了我擦擦就行。”


    她脱掉鞋,小心翼翼走进来,湿袜子踩出清晰脚印。


    周屿去浴室拿来两条毛巾,扔给她一条,另一条自己擦头发。


    “浴室在那儿,热水器水龙头左拧出热水,你先洗。”他说。


    姑娘抱着毛巾看他,眼睛眨巴眨巴。


    “你为什么帮我呀?”


    周屿想了想,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


    “雨太大了。”他说。


    姑娘抱着毛巾走进浴室,关上门。


    周屿站在客厅,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淅淅沥沥,跟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


    他点了根烟,站在窗前向外看。黔安这座城市笼罩在深灰暮色里,明明下着雨,却又让人感受到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寂静。


    浴室门开了,姑娘穿着另一身衣服出来,不过她的书包已经湿透,里面的衣服也全都淋湿,换上的这套没有滴水,但布料贴在身上,光是看着,周屿就难受极了。其实他身上衣服裤子也还湿着。


    姑娘的头发被毛巾包裹,露出一张干净脸庞,没了泪痕和雨痕,她的脸看起来清清爽爽。依然普通,但很舒服。


    周屿觉得她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是解渴。


    “你要不要——”周屿不太好意思往下说,摸摸后脑勺,“穿我的?我有T恤和短裤——那种运动型的,不是内裤,”他生怕她理解错,“不过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就穿自己的。阳台有洗衣机和烘干机。”


    姑娘摇摇头。


    “坐吧。”周屿指了指沙发。


    她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周屿看得出来她很拘谨,却又努力想表现出一副放松且自然的样子。


    “冷么?”周屿问。


    她摇摇头。


    周屿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喝一口就抬眼看他一下。


    “你叫什么?”周屿在她对面坐下。


    “宋禧。”怕他搞错,她特意解释,“宋朝的宋,千禧的禧。”


    “多大了?”


    “二十。”


    瞧着比实际年龄小,周屿心想。


    对话终止,似乎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继续。


    沉默一会儿,这个叫宋禧的姑娘轻声说:“今天满二十。”


    周屿扬眉:“今天你生日?”


    “嗯。”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今天我生日。”


    “那,生日快乐。”周屿知道这句祝福虚伪且没有意义,毕竟她都这样了,何谈快乐?


    “本来我妈说要做一桌子菜给我庆祝的,”宋禧声音低下去,“但是她忙着打麻将,忘了,然后我们就吵起来。”


    “就因为她忘记给你做饭?”周屿不觉得这是主要原因,顶多算是个导火索。


    宋禧沉默,把杯子放茶几上,指尖绕着杯壁转圈。


    “倒也不是。”她说。


    “那为什么?”周屿追问。


    “不想说。”她又端起杯子。


    周屿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你爸呢?没劝架啊?”周屿问。


    宋禧再度陷入沉默。过了会儿,她好奇地看着他:“你呢?你是干嘛的?怎么一个人住这儿?”


    周屿:“调养身体。”


    宋禧:“什么病?”


    周屿避开重点:“不是什么大病。”


    宋禧盯了他几秒,问:“你多大呀?”


    “二十二。”


    “京州人?”


    “听出来了?”


    “嗯,我小时候爱看的几部情景剧都是拍的京州人的生活。”


    周屿点头,不知道往下接什么。


    宋禧脸上神情放松许多,语气也自然起来:“你爸妈呢?”


    “我爸和我哥在京州。”


    他没提母亲,宋禧也没问。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做点小生意。”


    “为什么来这里调养身体?京州不好吗?”


    “各有各的好,但是说句实话,这儿的气候还是比京州舒服。”


    窗外雨停了。周屿知道自己该对她说“雨停了,你要不要回家”,可他今晚实在寂寞,于是他说:“你先坐着,无聊了看看电视,我去洗个澡。”


    洗完澡,换上干爽衣服,周屿听见客厅传来电视声,远远望去,宋禧正握着遥控器,看着电视屏幕傻乐。


    真是没心没肺没脑子啊,周屿摇头浅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东西不多,三个鸡蛋,一颗吃剩三分之一的娃娃菜,两根发蔫的小葱。橱柜里还有一包未开封的挂面。


    来黔安之后,他很少正经做饭,大部分都是程扬带吃的过来,或者自己下楼随便对付一顿。


    他拿出全部食材,鸡蛋敲碗里,用筷子搅打蛋清蛋黄,洗干净娃娃菜,切丝,又把葱洗了切成末。


    锅里水烧开,发出咕嘟声,白色蒸汽升起,模糊了厨房那扇小窗。他把面条下进去,筷子轻轻搅开,白色面条在沸水翻滚起来。


    南方爱吃挂面,刚来时他还不太习惯。以前都是吃家里厨子现做的手拉面。手拉面筋道有嚼劲,相比起来,挂面口感实在差太多,不过他也无所谓,经历过那些事,周屿对自己唯一的要求只有两个字——活着。


    把面捞起放入碗里时,周屿才如梦初醒似的,意识到自己在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姑娘煮面。


    生日面。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上回给谁煮过生日面来着?什么时候煮的?


    答案是很久以前,给他母亲。


    周屿在面碗里放上娃娃菜和煎得金黄的鸡蛋,撒一把葱花。不确定宋禧吃不吃得惯香油,所以没放。


    他端着碗走出厨房,把碗放在饭厅餐桌上,对正看电视看得起劲的宋禧说:“过来吃吧。”


    宋禧愣了愣,起身到餐桌前,看着那碗面,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吃啊。”周屿催她。


    宋禧坐下,拿起筷子,低头,挑起面条往嘴里送,立马吐出来,抬手在嘴边扇风,“烫!烫烫烫烫烫!”


    周屿乐了:“你好歹吹吹啊。”


    她用力吹几下,又把面条往嘴里送,嚼两口,囫囵吞下,眼泪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如同一颗颗雨点,砸进面汤里。


    “好吃。”她哽咽,嘴里塞着面,声音含糊。


    周屿斜倚在厨房门框上,双手踹裤兜,吊儿郎当站着看她吃。


    她吃得很香,哭得很丑,脑袋上没了包裹头发的毛巾,长发乱糟糟披散着。


    周屿看着她把面吃完,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谢谢你哦。”她放下碗筷,抽出纸巾擦擦嘴,抬起泛红的眼睛看他,然后笑了一下。


    这个笑和之前在伞下的那个一模一样——嘴角上翘,眉眼如月,整张脸亮起来。周屿觉得,这个笑容甚至能点亮那个常年夜里黑漆漆的二楼楼道。


    周屿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是还在伞下,雨点噼里啪啦。


    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那时候他在情感方面就是个反应迟钝的毛头小子。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夜晚,这个笑容,让他这么久以来,终于感受到一点鲜活的能量。


    他忽然很羡慕宋禧。


    羡慕她可以放肆跟母亲大吵;羡慕她可以放下戒备跟陌生男人回家;羡慕她可以在陌生男人家里看着电视没心没肺地笑;羡慕她敢吃陌生男人为她煮的面条……


    她一定没经历过生死攸关的大事,没遭受过痛彻心扉的背叛,才可以活得这样简单。


    周屿就这么定定看着她,心里感到悲哀。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她这样放肆哭过,开心笑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吃完面, 宋禧把筷子搁在碗上,双手放回膝盖。她什么也没剩,汤都喝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冲他腼腆地笑了笑。


    两个人都不言语, 客厅里电视机还开着, 正在播放综艺节目, 声音传过来, 却显得饭厅更静了。


    周屿依然靠着厨房门框,姿态慵懒。其实雨停了,面也吃完了, 他应该送客, 但外面天已经黑透, 让人家小姑娘独自走夜路的事儿, 他做不出来。


    “你睡那间房。”他指着客房告诉宋禧,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平常。客房没人住,他去主卧拿了套干净床品, 领她进去,将床品放在床上, “四件套都在。会铺床单么?”


    宋禧噗嗤笑出声:“我都大二了!”


    周屿把铺床的活留给她, 自己去厨房洗碗,洗完找了套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 又拿出一双新袜子, 叠好抱回客房,对正在套枕套的宋禧说:“还是换上吧,当心感冒。”


    他把衣服放床头柜上,宋禧看了眼, 轻轻说声“好”。


    又是一阵沉默。周屿那会儿误以为,宋禧跟自己一样,都是不爱聊天的人。他打小沉默寡言,父兄在家谈论生意经,他不插嘴,也懒得问,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他以为自己这般懒散,父亲压根就没想过让他来继承家业。


    等宋禧套完枕套,将起皱的床单收拾平整,周屿迈步离开:“我睡了,有事儿敲门。”


    他回到主卧,没把门关严实,留了条缝,怕万一宋禧有事叫他,他听不见。


    关上大灯,周屿打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坐在床沿点了支烟。窗帘敞着,窗户大开,对面楼几户人家亮着灯,人影晃动,皮影戏似的。


    周屿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仰面躺下,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毫无困意。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动静。老房子隔音差,那边一翻身,床板弄出的嘎吱声就传来。


    这时候周屿又有些后悔收留她过夜了。


    今晚他本打算早点睡,睡个好觉。他想戒掉安眠药,从今天开始。但这个有益健康的计划被宋禧的到来彻底扰乱。看样子还是离不开安眠药。


    搬进来后,这套房子还从没来过女人。程扬偶尔会在客厅沙发上睡,他这人也是怪,周屿让他睡客房,他不愿意,喜欢在沙发上凑合,周屿随他便。男人和男人之间,很多时候不太需要小心翼翼保持边界感。


    宋禧不一样。她对周屿而言,是个陌生的二十岁姑娘。年轻,还有那么一点小漂亮。


    客房传来咳嗽声,周屿坐起来,犹豫要不要下去买点感冒药,家里可没这东西。


    他侧耳认真听,那边没再咳嗽。应该是睡着了。没心没肺,沾床秒睡,周屿越发羡慕起她来。


    周屿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乱糟糟。夜晚静谧安宁,以前他很享受在夜里独自沉思,或者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感受无边黑夜。


    那场车祸后,他就没那么喜欢黑夜了。白天压下去的念头全都浮了上来,像池塘底部被搅动的淤泥,把一颗心搅得浑浊不堪。


    每当这种时候,他会想起很多事,很多人,那些早已消亡,不复存在的过去,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重复上演,他在一幕幕戏里,寻找着每一个微妙的,并不明显的,被背叛的证据。


    周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客房又传来动静。这回不是咳嗽,是一种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声响。他仔细听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哭泣声。


    宋禧在哭。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心没肺。周屿起身,听着那压抑的啜泣,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比如敲门,问她怎么了,安慰她……这种事儿委实不是他的强项。


    啜泣渐渐止住。


    周屿听见她擤鼻子,之后就没什么声响了。


    周屿又开始想抽烟,但他控制住了伸向烟盒的手,转而拿起安眠药。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京州那幢别墅里。母亲正在煮面,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说:“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小屿给我煮的面呢?”锅里水汽升腾。


    他看到厨房推拉门上自己的身影,看样子才十三四岁。


    他喊她,她不回头。他走过去,伸手去碰她肩膀,手刚触到她的衣服,她就散开了——如烟似灰,消失得无声无息。


    厨房里只剩他自己,锅还在沸腾,面条还在翻滚,煮面的人已经不见。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周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等心跳平复下来。


    客厅里有人走动,步伐缓慢,像是怕吵醒他。


    宋禧已经起床了。


    周屿套上衣裤,打开房门。宋禧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身上穿着他昨晚给的那套黑T灰裤子。她又瘦又矮,他的黑T穿在她身上像个松垮的布袋,灰裤子裤腰带系得紧紧的,还打了个蝴蝶结,看上去有种不搭调的滑稽。


    白色袜子对她来说也长了许多,袜口高到小腿肚。


    听见动静,宋禧回过头来。


    “你——好……”


    她看起来有些慌,胡乱找了句话来打招呼,周屿觉得,她应该是想说“早上好”。


    周屿淡淡回了句“早”,目光停在她脸上。


    还是那张素净面庞,头发不像昨晚那样乱糟糟,看样子梳过,随意披散在胸前和后腰,一圈圈细小的卷没什么光泽,发质看起来并不算太好。这样一头长发,配上她的脸,倒是别样的生动好看。不过,毁就毁在黑框眼镜上。


    “原来你近视啊。”周屿说。


    宋禧扶了扶镜框,笑一下。


    “多少度来着?”他好奇。


    “四百多。”


    “看得清我么?”


    “这个距离是模糊的,昨天在雨里,挨得近,就看得清。”


    清晨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有点肿,看来昨晚没少哭。但现在,她在笑。


    这种笑不再是昨晚那种没心没肺的傻乐,而是一种安安静静,带着些微讨好,外加一点试探性的笑容。


    “你家阳台能看到山诶。”宋禧抬手指着外面。


    周屿乐了。这话说得。黔安哪里看不到山?


    从阳台望出去,视线越过一片低矮旧楼,远处青灰色山影连绵起伏。清晨残留薄雾,眼前景象有着朦胧的水彩画质感。昨晚下过雨,空气中的湿意里,混着不知谁家飘出的红烧牛肉面香气。


    “那座山叫什么?”周屿没话找话。


    “不知道,”宋禧摇头,“黔安到处都是山,谁会给每座山都起名字啊。”


    周屿同她一起眺望远方。


    楼下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隔壁楼有人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座小小的城正在不急不慢地清醒过来。


    “饿不饿?”周屿问。


    “饿。”宋禧老实回答。


    厨房没有食材了,他又不想让程扬送饭过来——主要是不想让程扬看到宋禧。金屋藏娇这种事儿他以前从没做过,这回当然也只是单纯好心收留她,跟情情爱爱无关。但程扬未必会这样想。


    “楼下有家粉店,羊肉粉味道很不错,要不要尝尝?”他问。


    宋禧笑着说:“黔安随便哪家羊肉粉,味道都不错。我现在不太想吃粉,如果你想吃,我就请你。”


    周屿跟着笑了:“客气什么,我请你。”


    宋禧:“那怎么好意思。”


    “昨晚的面你都好意思吃,今早的粉就不好意思吃了?”周屿歪着脑袋,挑眉瞧她。


    她的脸微微泛红,想了一下,点头:“好吧,那就请我吃破酥包,多谢。”


    周屿发现和她相处起来竟然意外舒服。


    兴许是因为,她太简单了。开心就笑,难过就哭,饿了就说,他要请客,她就接受。她身上有种周屿很久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不设防,不算计,直来直去的磊落与坦荡。


    出门前,周屿上下打量她几遍,好心提醒:“要不我自个儿下楼吧,给你打包带回来。你穿这身衣服——”


    “怎么啦?这叫宽松休闲装,多时尚!”宋禧扯扯衣摆,晃晃裤腿,昂首挺胸迎上他的目光。


    周屿又被逗乐。


    两个人下楼。宋禧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跟昨晚那个小心翼翼抓着他衣摆的姑娘判若两人。


    粉店旁边就有家包子铺,宋禧买了两个三鲜味破酥包,一杯豆浆。


    周屿看着她咬开包子,津津有味吃起里面的肉沫豆沙馅料,眉心紧锁:“你爱吃这个啊?”


    “超好吃,尝尝?”宋禧递给他另一个包子。


    周屿屏住呼吸,皱着脸扭头。


    这玩意儿光是看见,他都有些受不了。


    走进粉店,他点一碗大碗加肉羊肉粉,宋禧坐在对面吃包子——吃得一点都不斯文,大口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吧嚼吧,咽下去。周屿难以理解,这么难吃的东西,为什么有人对此甘之如饴。


    吃完粉,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往回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耀被雨水洗过的路面。


    “你昨晚是不是又哭了?”周屿忽然问。


    宋禧一愣,低头:“嗯。”


    “要是不想回去,可以在这多住几天。”他转身,走进一家小超市,买了双三十六码的粉色拖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宋禧的脚在成年女人里算小的, 三十六码,有些未成年小姑娘初高中就能超过这个码数。鞋码与身高并不绝对成正比,但宋禧认为自己长了双小脚是因为个头偏矮,据她所说, 升初中以后, 她的身高一直停留在一米六。


    其实周屿很喜欢这双脚, 小小的, 白白的。起初, 周屿对她的脚的喜欢不掺杂丝毫情爱成分,单纯觉得这双脚像小孩儿,小巧可爱。


    早些年他们还在一起时, 宋禧穿不来高跟鞋, 通常只有三双鞋换着穿, 一双凉鞋, 一双运动鞋,一双平底单鞋。


    刚谈恋爱那会儿,宋禧尝试过穿高跟鞋——那是在婚后, 他们感情发展的顺序较常人而言,算得上与众不同。令她费解的是, 买前试穿时明明很合适, 回去穿上不到十分钟,就变得又挤又磨。


    第一天, 宋禧穿了十五分钟就败下阵来;第二天有进步, 穿上二十分钟后,宋禧才脱下,立马给脚跟贴上创可贴;第三天,宋禧哭着对他说——“周屿, 我这辈子最恨的东西有了,它就是:高!跟!鞋!”


    于是,那双斥一百六十九块“巨资”购买的圆头米色细高跟,跟她回家三天后,彻底被雪藏在鞋柜最底层最左边。


    但现在,宋禧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细高跟,尖头,跟瞧着比当年那双高不少。


    周屿很想问问她脚疼不疼,这种话说出来自然不合时宜,她也必定不会领情,所以他咽了回去,目光从下往上移,在黑西裤和修身白衬衫上停了会儿,最后停在扣在胸口的公司徽章上。他知道这家公司,并且和这家公司的董事长认识,虽然算不得熟识,但不久前某个饭局上,那位董事长也在,还给他敬了酒。


    从他问出那个关于五年前流产手术的问题开始,宋禧的头便低了下来,再没有先前那股气势。


    她低着头,半晌不吱声。


    周屿把她浑身上下打量个遍,等得有些心烦,侧头盯着她,问:“这事儿就这么复杂?自己都理不清了?”


    宋禧咬唇,双手紧攥,手指骨节撑得发白,脸色也煞白。


    阴阳怪气这方面,周屿着实功力了得。每每被他阴阳怪气这么一问,她都恨不得一刀捅死这个人性泯灭的毒舌男。


    不知过了多久,宋禧抬头,看着他轻笑:“怎么回事你不都弄清楚了吗?多余问我。”


    他也笑了:“这事儿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你谁啊?发钱给我吗?什么事儿都得跟你汇报?”宋禧甩他一对白眼,转身往客厅大门走去。


    周屿起身,很快又坐下,看着她背影:“去哪?不想见孩子了?”


    宋禧转过脸,扯起半边嘴角,“嘁”一声冷笑,打开门,走得干脆利落。


    进了电梯,她打电话给苏珍珍,那边秒接。


    “禧禧!我一晚上没睡,就等着你找我!”


    “珍珍,我回来了。”对比局外人苏珍珍,当事人宋禧显得淡定多了。


    “啊?”苏珍珍大喊,“回黔安了?”


    “嗯。”


    “这么快!你现在在哪?”


    “酒店。你在家吗?出来见个面吧。”


    苏珍珍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愣愣地应道:“好……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你呢?”


    “我还没呢。打算等我妈出去再煮包螺蛳粉,唉,她还在家磨蹭,搞头发,不知道那个泡面头有什么好搞的。”


    宋禧笑出了声。


    苏珍珍总算明白哪里不对劲了。宋禧冷静得不正常,居然还能被她逗乐,这种状态诡异得她怕下一秒宋禧就会随机抽取一辆倒霉的过路车,冲过去一头撞死。


    “在哪汇合?”她赶紧问。


    “我妈麻将馆楼下。”


    那附近有家小宾馆,宋禧打车过去开了间房,步行到汇合地时,苏珍珍刚好从出租车上下来。


    “禧禧!”苏珍珍一把抱住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安之不能没有妈妈!我也不能没有你!”


    就这么又哭又嚎一小会儿,苏珍珍发现,怀里的人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反应冷淡。


    她松开怀抱,看了看宋禧。宋禧一脸平静看着她,然后噗嗤笑了。


    “珍珍,你好憨哦。”宋禧从包里掏出纸巾给她擦泪。


    她又抽了张纸擤鼻涕,含泪的双眼里透着困惑:“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何止不难过,甚至也不恐惧,不愤怒,不绝望——所有她觉得当事人应该有的那些情绪,在宋禧脸上,根本不见踪影。


    此刻的宋禧就像一口深潭,潭水波澜不惊,如同一面明镜。


    宋禧拉着她走进麻将馆楼下那家羊肉粉店,跟老板娘打招呼:“嬢嬢,小碗加肉。”


    老板娘惊讶过后笑容满面:“宋禧回来啦?只要一碗?珍珍不吃吗?”


    宋禧冲苏珍珍扬下巴:“就是给她点的,我吃过了。”


    端粉过来时,老板娘提起前几天安之认识了个帅小伙,帅小伙来这吃过粉,走前还给安之买了好多东西。


    宋禧在这座小城住了二十多年,从老板娘的语气和神态就推断出,这些话可不单单只是陈述事件。人少圈子小的三线城市里,屁大点事传播速度可比蚊子快多了。安之跟周屿长得这么像,旁人能猜到也正常,宋禧想。


    宋禧冲老板娘笑笑,没接茬,掀开调料盒盖子,往苏珍珍碗里加糊辣椒。


    “好了好了!够咯!”苏珍珍连忙阻止。再不拦着,宋禧就要给她加第四勺了。


    这时候她才在宋禧脸上看到一点情绪,复杂而微妙的情绪。难过、恐惧、愤怒、绝望——什么都带点,什么都克制,所以宋禧低头舀糊辣椒时,脸是绷着的,嘴唇抿紧,狠狠舀起一勺,狠狠撒进她碗里,快速再狠狠舀起一勺……


    “你不是好爱吃糊辣椒吗?”宋禧抬眼瞧她,笑着问。


    苏珍珍心疼死了。她看到宋禧眼里有泪。


    “再喜欢也吃不了那么多啊。”苏珍珍说。


    “那再搞点花椒。”宋禧掀开装花椒的调料盒盖子。


    苏珍珍按住她的手:“年纪大了,肠胃遭不住。”


    “噗——你才好大点。也就只比我大两个月。”宋禧头埋得更低,抬手蹭蹭眼角。


    “确实没得好大。不过我爸妈天天催婚,还要催我出去找工作,说得我觉得自己再嫁不出去,找不到稳定工作,明天就要入土。”苏珍珍叹气,“之前熬夜太多,身体都快熬垮了,现在也熬不动了……不晓得出路在哪里。”


    “是咯,不晓得出路在哪里,所以,难过也没有用。”宋禧靠着椅背,抱起胳膊,轻声说。


    苏珍珍终于听到了进店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宋禧和周屿的实力悬殊,用“胳膊拧大腿”、“鸡蛋碰石头”这种话来形容都不够准确。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宋禧实在没能力跟周屿去争什么,就算她今天寻死,关于这场悲剧的新闻报道,估计也存活不到明天。


    周屿欺负她,比大象踩蚂蚁还要简单。


    “那咋个办,安之就这么给他啦?”苏珍珍压低声音,还想说什么,一口粉进嘴,辣得差点喷火,赶紧跟老板娘要了瓶冰豆奶。


    “不给他咋个办?”宋禧扯扯唇,垂眸,泪珠滚落,“他不可能把安之还我。”


    苏珍珍猛吸一大口豆奶。冰凉清甜的液体充盈在口腔,顺着喉咙划过,短暂缓解了辛辣。


    “好歹争取下啊!”苏珍珍不服气。


    孩子是宋禧生的,又由宋禧和宋家一起养大的,凭什么这个死男人一来,就把孩子带走?虽然争取回来的可能性极低,但这么拱手让人,会不会太软弱了点?


    “我很爱很爱安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了。可我不想为了夺回她,跟周屿争得你死我活。”宋禧仍然低着头,声音很小,苏珍珍听得费力。


    “如果周屿以后都不让她见你怎么办?”这种事多了去了,苏珍珍有个小学同学,三岁父母离异,一直跟着父亲和爷爷奶奶生活,无论他多想妈妈,父亲一家人都会想尽办法阻碍母子相见。


    “如果我跟他争,他未必会让我见孩子。但——”宋禧抬起头,眼里泪光盈盈,“如果我不争,他可能会定期给我们母女相聚的机会。”


    “真的吗?禧禧,我觉得你应该殊死一搏……”


    “珍珍,我觉得你应该出去上上班。”宋禧真诚地看着她,半点嘲讽的意思都没有,“多上上班你就会明白,钱有多重要,钱有多厉害。也会明白,力气要用在该用的地方,要是用不对,再大力气也白搭。”


    “或许你是对的,但我现在真的没法理解。”苏珍珍也有点想哭了。


    “我二十岁那年,就是大二那年暑假,有一天跟我妈吵得很厉害,然后离家出走,你记得吧?”


    “记得,你就是那时候遇到周屿的。”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跟我妈吵那么凶吗?”


    “你过生日,她在外面打麻将,都没赶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宋禧笑着摇摇头:“真实原因,哪有这么体面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苏珍珍松开筷子, 刚夹起的一片羊肉掉回碗里,窥探欲压过食欲,她握着筷子没再夹任何食物,紧紧盯着宋禧。


    “到底怎么回事?”


    宋禧望着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目光微微涣散, 陷入回忆。


    “那天我在家闲着无聊, 赶时髦学人家断舍离, 把家里收拾一遍, 长期不用的东西整理出来扔掉,你猜我在我妈衣柜抽屉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啊?”苏珍珍觉得宋禧才应该写小说,太会吊人胃口了。


    “民事判决书。”宋禧的目光越来越涣散, 像是灵魂已经回到了二十岁的那个暑假。


    “关于小姨和你爸离婚那个事吗?”


    “对。我爸起诉离婚的。”


    苏珍珍猛地瞪眼:“你爸起诉离婚?你爸婚内出轨, 他还好意思起诉离婚!”


    关于小姨和宋禧父亲的爱恨情仇, 苏珍珍听到的版本是——小姨和宋禧父亲因为工作原因长期两地分居, 宋禧父亲耐不住寂寞婚内出轨,为了别的女人,不顾宋禧尚还年幼, 强逼小姨离婚,小姨为了孩子, 愿意原谅宋禧父亲, 表示如果他改邪归正,两人还能继续过, 但宋禧父亲坚决要离。


    “看来我们从小到大听的故事都是同一个版本。”宋禧轻轻嗤笑, 转过脸,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小块陈年污渍上,“真相是,当年我妈被我爸捉奸在床, 我爸要离婚,我妈不肯让出抚养权,我爸就去起诉离婚,但是那时候我太小,法院还是把我判给了我妈。我爸临死前,我让他跟我说实话,判决书上的内容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点头了。我又问他,就算我妈先对不起她,可我是他亲生女儿,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他说看到我就没办法不想起我妈,想起我妈他就气得想杀人。”


    苏珍珍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说:“会、会不会是你爸找了关、关系,故意污蔑小姨?”


    宋禧垂头,目光移到木桌那道细缝上:“如果他有这个本事,法院怎么还会把我判给我妈呢?”她抬眸,冲苏珍珍眨了眨眼,“难以置信是吧?当时我也是。”


    苏珍珍简单的头脑短时间内很难消化这些颠覆性内容,愣愣看着宋禧,一时间什么话也讲不出。


    “关于我妈和我爸之间那些破事,其实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当年是,现在也是。谁先出轨,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看谁对我更好。我妈把我养大,比起我爸,我当然更感激她。


    “当年我生气难过的点在于,我妈为了控制我,用这个虚假的理由骗了我这么多年;家里长辈们为了维护我妈,眼睁睁看着我妈拿这个理由控制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没有人站出来告诉我——‘宋禧,你爸妈闹得再难看,都跟你没关系。你妈养你再苦再累,她也不能全赖你。大人把小孩生下来,按理来说,就是应该负责任的。’


    “他们都知道真相,但他们都任由我妈说谎,他们看着我妈一边把我拉扯大,一边扼杀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发现真相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我,我最爱的妈妈,我亲爱的家人,全部,全部都在欺负我……


    “某种程度上来讲,我爸妈其实是对卧龙凤雏,太般配了。他们一样爱慕虚荣,一样谎话连篇,一样目光短浅,一样自以为是。我爸不管我,可能我都活不下来;我妈倒是管了,我也活了,可她让我生不如死。”


    说到这,宋禧停下来,抬起眼皮,看向苏珍珍。她的眼里起了一层雾,雾底下,藏着波涛暗涌的深海。


    她看了苏珍珍一会儿,又继续说:“这也是我为什么会爱上周屿。他好看是真的,最开始对我的好,也是真的。无论他后来跟季清禾怎么着,但他爱我的时候,是真的爱我。”


    沉默许久,苏珍珍放下筷子。“禧禧,其实……其实你不用为这个事一直内耗,小姨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就是被这样养大的呀!我不是说外公外婆也谎话连篇,但,你知道的,宋家教育小孩的传统就是——连打带PUA。我爸妈也爱PUA我啊。他们那一辈基本上都是被PUA长大的,所以他们只会有样学样。”


    宋禧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早就不为这个内耗了。”


    “真没想到小姨和你爸之间,会是这样……”苏珍珍低头沉思片刻,抬头看她,“禧禧,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周屿和季清禾——我不是给他洗白哈,只是这件事给了我一点启发,让我觉得,既然周屿始终否认自己跟季清禾有奸情,会不会他说的,才是真相?”


    “谁知道呢。”宋禧耸耸肩,满脸不在乎,“就算他跟季清禾之间没什么,他对我造成的伤害就是假的吗?我跟他哥不也没什么?当年他说话做事那么绝,不就是相信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哥的吗?”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宋禧给自己倒了杯茶,见苏珍珍那瓶豆奶喝完了,又给她点了一瓶。“说实话,我也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过一天是一天,看周屿什么反应吧。”


    “我妈说,他想跟你复婚。听我妈那意思,她帮忙劝你跟周屿复婚,周屿就会拿钱给我和我哥做生意。”苏珍珍攥紧玻璃瓶,义愤填膺,“我妈真是太过分了!简直就是叛徒!”


    宋禧笑出声:“要这么说,我妈也是。”


    苏珍珍好奇:“你觉得大姨、大姨爹会是什么态度?”


    “劝和呗,还能什么态度?”宋禧喝一口茶,苦笑摇头,“老一辈都差不多,夫妻之间,不闹到实在过不下去,总会为了孩子一忍再忍,我爸妈倒是例外。你以为大姨跟大姨爹就不吵呀?大姨跟我说过,年轻时要不是为了晴晴姐,她早想离婚了。等晴晴姐长大,她又老了,跟大姨爹吵归吵,但也不是过不下去,所以懒得再折腾。”


    “好可怕!”苏珍珍拍拍胸脯,“今日恐婚理由加一!”


    离开粉店时,苏珍珍回头看了眼正在店里忙活的老板娘,捏了捏宋禧胳膊:“刚才我们说的那些,赵嬢嬢会不会听到啊?”


    宋禧轻叹,微微摇头,拍拍她肩膀:“珍珍,你该不会以为,这些破事能在黔安这种小地方瞒这么多年吧?从我妈在楼上开麻将馆那天起,估计就有人把她扒了个底朝天。”


    苏珍珍还真没想到这一点,愣了片刻,跟着叹气:“小地方就是这点特别不好……”


    “看开点。我现在很多事都看得开,所以活得没那么累。刚才赵嬢嬢提周屿给安之买东西,不也是在打听八卦?随他们猜,随他们说,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宋禧挽起苏珍珍的手,“走回去吧。”


    “去哪?”


    “二姨要出门对吧?”


    “对,不过不知道现在走没走,应该走了吧,都这么久了。”


    “那肯定是去我家跟我妈商量怎么劝我。估计大姨也在。”宋禧调了个头,往自己家方向走去。


    “直接回去啊?”苏珍珍攥住她,“要不,我陪你先找个地方坐坐,喝点东西,聊一下,等你心情平复了再回去。”


    “怕我大闹宋家?”宋禧仰头笑起来,“二十岁那年,我还真想闹一闹。现在可没这个心情。”


    “禧禧,”苏珍珍握紧她的手,深吸一口气,“你冷静得我害怕。”


    “不然呢?”宋禧挑了挑眉,眼里依然有雾,却又挑起唇角,“像当初跟我妈大吵大闹一样,回去跟宋家三姐妹大吵大闹?珍珍,我二十七了,这两年,我渐渐学会了怎么用最小的力气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她凑近苏珍珍耳边,“周屿要给你投钱做生意,你就收着,千万别清高,知道吗?”


    苏珍珍定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走呀。”宋禧拉着她往前走,“我支持你不婚不育,但是绝不支持你有钱不拿。这几年你还帮忙带安之呢,付出过时间精力,安之是周屿女儿,周屿给你钱难道不应该?”


    苏珍珍一路都没开口。


    走到宋禧家楼下,上楼前,苏珍珍停住脚步,转脸看着宋禧。


    “禧禧,我这个人,又懒又馋,没上过几天班,社会化程度极低。”


    “啊?”宋禧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尴尬笑了笑,安慰道,“也没有啦,你很单纯,也很讲义气,这是很多社会化程度高的人没有的品质,难能可贵哦,干嘛这么说自己?”


    “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出去多上上班。所以,我决定去京州闯荡。”苏珍珍神情严肃,语气认真。


    宋禧惊得呆住。


    “去京州?你要想好哦,京漂没那么容易,很辛苦的!”


    “知道。但是禧禧,对我而言,收周屿的钱,等同于背叛你,所以我宁愿辛苦一点,自己赚钱。黔安这地方我也待够了,去京州历练一番也不错,京州机会肯定比黔安多。”苏珍珍笑起来,轻戳宋禧脸颊,“我说过的,无论如何,永远站在你这边。放心吧禧禧,我绝不会跟着全世界一起欺负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宋安之睡了很长的一觉, 一夜无梦,醒来天光大亮。


    苏珍珍给她扎的公主头已经乱如鸟窝,她睡的那间房有两个门,其中一扇是玻璃门, 她推开发现是浴室, 旁边还有马桶, 于是顺便上了个厕所才出来。


    推开另一扇门, 宋安之看见周屿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见她出来, 周屿立马将烟头怼进烟灰缸里摁灭,起身开窗透气。


    “安之睡了很久。”周屿对她笑。


    但在见到她的前一秒,他阴沉的脸色让她感到害怕。她从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过, 眉眼冰冷, 嘴唇抿成直线, 似乎很生气, 又好像有些无可奈何。


    宋安之乖乖点头:“嗯……”


    “饿么?”周屿问。


    “叔叔,我想吃奶香小馒头。”宋安之走近他,被他抱起, 放在腿上。


    “好,叔叔带你吃去, 就要奶香小馒头?”


    “再买一包旺仔小馒头可以吗?”


    周屿笑了, 微微摇头:“不行,那是零食。”


    宋安之噘着嘴, 心不甘情不愿低下了头。她这个人, 从小识时务,会看脸色得很,知道他这会儿心情不好,不敢跟他耍赖。


    “洗脸刷牙了吗?”周屿问。


    “没呢, ”宋安之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撒着娇暗示,“头发也没梳。”


    周屿牵着她去洗漱,让她自己换上昨晚宋永红送过来的干净衣服,又带她回来,自己坐沙发上,让她背对着自己站跟前。起先他梳得很轻很轻,生怕弄疼她,倒是把她弄笑了。


    “叔叔,你梳得我好痒!”


    周屿稍微加重力道:“这样呢?疼吗?”


    宋安之:“不疼,还是痒!”


    周屿又加重一些:“这样呢?”


    宋安之:“刚好!”


    孩子的头发乌黑顺直,看样子没遗传宋禧的自然卷。宋禧以前一头沙发,不规则细卷,现在虽然盘起来,但也看得出发质比以前好很多,小卷变成了大卷。


    “想要什么发型?”问出这个问题时,周屿心里没底——他压根没有给小姑娘做发型这种技能,但,好在互联网发达,他可以搜教程现学。


    宋安之歪起脑袋想了想,大声说:“麻花辫!”


    “扎高的还是低的?”谢天谢地,周屿想,得亏没让他搞个公主头。


    “高高的那种。”


    “一个还是俩?或者仨?”


    宋安之扭头,困惑地看着他,对他的审美提出质疑:“叔叔,你不觉得脑袋上顶着三个麻花辫很奇怪吗?”


    也是。周屿笑了,双手手掌贴着她耳朵,轻轻扳正小脑袋。“那就俩。”他信心满满。


    真动手扎起以来,他才发现根本没那么简单,平时灵活的双手,扎辫子时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不听使唤,这一下那一下,扎得歪歪扭扭,还控制不了手力轻重,好几次扯到孩子头皮,疼得孩子哇哇叫。


    “好嘞,完工!”周屿抱着孩子走到镜子前,“安之看看——”他愣住,轻咳一声,“看看——叔叔扎得怎么样?”


    本以为效果还不错,没想到真是一言难尽。


    “叔叔,这边扎得太高了,”宋安之满脸失望,小手指指左边,又指指右边,“这边扎得太低了,好奇怪呀。”


    “没事儿,叔叔把这边再给你扎高些。”


    十分钟后,宋安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一口气,勉强点头:“差不多高啦。”


    “不好看吗?”周屿感觉孩子并不满意,但他真的尽力了。


    “还——”宋安之挤出一个笑,“不错啦!”


    周屿松了口气:“走,吃奶香馒头去。”


    送餐员送到房间的早餐没有这个,周屿带她去酒店餐厅看了看,正好有,便留在餐厅用餐。


    “这里的奶香馒头好吃吗?”周屿坐在孩子对面,笑眯眯问小家伙。


    “挺好吃的,不过我觉得,没有我妈妈做得好吃。”小家伙冲他眨眼,“我妈妈做的奶香馒头又漂亮又好吃,软软的,她还会做很多形状!”


    周屿很是惊讶。在他的记忆中,宋禧曾经尝试过做面食,要么忘记放酵母,要么水太烫把酵母给烫死,做出来的馒头梆硬,那会儿他能一口气吃三个,全凭爱意支撑。


    这里的馒头没有母亲做得暄软,有点噎人,宋安之喝一大口牛奶,掰着指头细数:“妈妈会做猫爪馒头,爱心馒头,还会做——哈哈哈哈——”她捂嘴大笑,“还会做粑粑馒头!”


    这倒很符合宋禧的性格,偶尔来点恶搞。周屿笑道:“看来你妈妈把你养得很好。”


    他看着孩子,低了低头,移开目光,声音小了些:“安之,如果你爸爸回来了,但妈妈不愿意跟爸爸一起生活,你想跟着爸爸还是妈妈?”


    宋安之眨眨眼:“我想跟妈妈和爸爸住在一起。”


    “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妈妈不愿意跟爸爸住一起,你们一家三口就没法一起住了,到时候你只能选择其中一个,你会选谁?”他终于鼓起勇气将目光停在孩子脸上。


    孩子也看着他,摇头:“不要只选一个,我两个都要。”


    周屿叹气:“安之,大人之间——”


    孩子打断他:“叔叔,你觉得我爸爸最爱的人是谁?”


    “你。”周屿心想,曾经是你妈妈。


    孩子又问:“那我妈妈最爱的人是谁?”


    周屿:“也是你。”


    宋安之笑起来:“对呀,他们都爱我,所以他们必须答应我,两个人一起陪着我!”


    周屿默默垂眸,唯有叹息。


    “叔叔,你昨天不是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吗?”吃完馒头,喝完牛奶,宋安之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周屿抬头,笑里带着几分牵强。坦白讲,他后悔了。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开这个口。昨晚带她回来之前想得好好的,直接给她看亲子鉴定结果,告诉她,爸爸回来了,爸爸很爱她,爸爸再也不会离开她……


    可是,见完宋禧后,他忽然感到茫然无措,似乎怎么跟孩子说都不妥。


    看宋禧那意思,还对他恨之入骨呢。她气势汹汹跑来看孩子,听他提复婚,孩子也不看了,走得别提多干脆。照目前这个情形看,短时间内,复婚这事儿估计够呛。


    “安之,这个秘密,可以过段时间再说吗?”周屿以一种恳求的语气问道,心里做好最坏打算,如果孩子非要知道,他就带她回房间,给她看鉴定书。


    宋安之答应得爽快:“可以呀,叔叔什么时候想说再告诉我吧!”随即,目光落在他那只贴着两个创可贴的手上,“你的手怎么啦?”


    周屿低头看了看:“一点小伤,没事儿,安之不用担心。”


    宋安之隔着创可贴轻抚伤口,起身走到他身旁,小脑袋凑过去,吹吹他的手:“不痛不痛,吹吹就不痛了。”


    周屿淡笑,揉了揉孩子脑袋:“安之真体贴。”


    “叔叔,你吃饱了吗?”


    “饱了,你呢?”


    “我也饱啦!可以带我去看外婆了吗?”


    “当然,”周屿抱起她,“走吧,安之。”他喜欢叫她名字。宋禧给孩子取了个好名字。


    ·


    宋禧带着苏珍珍回到自己家,不出所料,宋家三姐妹都在。


    宋禧收起钥匙,一边换拖鞋,一边扭头看向客厅。“大姨,二姨,这么早就过来啦?”她走过去,笑盈盈的,似乎只是回来探亲。


    大姨父和二姨父从厨房里出来,见到她,反应跟宋家三姐妹一样,都是发愣。宋禧依然从容不迫跟他们打招呼。


    “哦哟,禧禧咋个回来了?”二姨宋永红起身迎她。


    “自己家,咋个不能回来?”宋禧亲昵地握住宋永红的手,“二姨,新发型好看,显得头发多。”


    苏珍珍在一旁差点笑出来,由衷佩服宋禧拍马屁的功力。


    宋永红很受用,满意地摸摸头发:“是咯,年纪大了头发越来越少,也就这个发型能救一下了。”


    大姨宋永兰过来拍拍她胳膊,上下打量,心疼地说:“禧禧又瘦了,工作忙得很吧?再忙也要好生吃饭,不能再减肥了,每顿都要吃饱吃好,才有力气赚钱。”


    “晓得咯。”宋禧甜甜地笑一下,“谢谢大姨。”


    母亲宋永秀则省去所有客套,板着脸问:“大老远的,回来做什么?”其实她已经猜到。


    宋禧也省去多余的寒暄,直视母亲,随即依次看向大姨、二姨、大姨父、二姨父,最后,目光回到母亲脸上。


    “回来给大家讲一声,我不可能跟周屿复婚。”她声音不大,清晰而坚定,仍是笑盈盈。


    长辈们又是一愣。


    宋永红反应过来,箭步冲到苏珍珍面前,抓着女儿胳膊骂道:“你个白胆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苏珍珍甩开她,跺脚:“白胆猪也比你这个叛徒好!”


    宋永红巴掌一下接一下拍到女儿胳膊上:“还敢顶嘴!看看你干的好事!人家宋禧跟周屿咋个样,关你屁事!”


    二姨父苏庆祥赶忙冲过来开她们母女:“你两个要吵回屋头吵,现在最紧要是商量宋禧和小周复婚——”


    “二姨爹,”宋禧淡淡看着苏庆祥,打断道,“我说了,不会跟周屿复婚。”


    苏庆祥一手拽着想揍人的宋永红,一手在宋禧面前往下按:“冷静,宋禧,先不要意气用事。”


    “没有意气用事。这件事我一直都想得很清楚,复婚?永远不可能。”宋禧看见母亲终于从沙发上起身,朝她走来。


    紧接着,一个巴掌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蠢货!老子真是生了个蠢货!”宋永秀指着宋禧鼻子,瞪着眼骂,“好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这么喜欢吃苦,回来种地嘛,面朝黄土背朝天,苦不苦?够得你吃!”


    宋禧捂着又麻又痛的半边脸,拼命忍住眼泪,冲母亲冷笑:“你好聪明哦,全家都不同意你跟我爸爸结婚,爸爸家也没哪个喜欢你,你跟他偷偷去扯结婚证。”


    话音刚落,第二个巴掌扇向宋禧另一边脸。


    年近七十的大姨父向建华忍着腰疼用力将宋永秀扯开,皱眉埋怨:“你打人家干什么?宋禧够乖了,你不能总是这样不讲道理。”


    宋永兰挡在三妹面前,防止她再对宋禧动手。


    宋永秀哭天喊地抹泪:“老子不跟他结婚,咋个会生出你嘛!一点都不晓得感恩,不晓得妈妈生你养你有多不容易!”


    宋禧倒是一滴泪也没掉,看着她笑:“那你不生不就行了?我求着你把我生下来的?生养小孩这么辛苦,提前准备避孕套啊!一个避孕套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为什么不用,买不起吗?”


    “妈嘞个批你个畜生!”宋永秀推开大姐,扑向宋禧,被苏庆祥往后一推,倒在沙发上。


    苏庆祥转身又把宋禧往门口推:“走,搞快点走!你妈脾气上来了哪个都劝不住,你出去躲一躲。”


    宋禧冷眼看着宋永秀边哭边骂边倒苦水,像在观看一场表演。这种戏码,宋永秀演过无数遍,她也看了无数遍,早已厌倦。


    她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在乱成一锅粥的环境里拉着宋永红出门。


    “二姨,”宋禧到了门外,关上门才松开手,“周屿投钱给珍珍和晓辉做生意,珍珍告诉我她不会要,到时候你替她收下吧,钱她和晓辉一人一半。”


    “禧禧……”宋永红不知该说什么好,垂眸,摇了摇头,连声叹气,“你怪不怪二姨?”


    “小时候我爸爸不给我妈抚养费,我妈买不起牛奶,你经常买奶粉送过来,说多喝牛奶才长得高。”宋禧咧嘴笑起来,“喝你那么多牛奶,才长到一米六,真是有点对不起你哦。”


    宋永红眼眶湿润,握住她的手,拍拍手背:“二姨心痛你……二姨是个没本事的俗人,想着你要是跟周屿和好,大家都跟着好,就算你怪二姨,二姨也没话说。”


    “二姨,珍珍很懂事的,你别再打她骂她。”宋禧挥挥手,转身下楼。


    巷子外停了一辆黑色迈巴赫,豪车跟周围老旧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宋禧正纳闷哪位老板会来这里,下一秒,迈巴赫后座车门打开,周屿从车里出来,宋安之也跟着出来。


    宋禧猛地扭头往回走,走了几步还是嫌慢,快速跑起来。


    穿过巷子跑进楼道,经过四楼时,隔着门听见屋里宋永秀歇斯底里的哭喊,宋禧喉咙里涌出血腥味,不知是剧烈跑动引起的,还是因为对宋永秀厌恶至极。她跑到五楼才停下,靠在脏污的墙上,低头往下望。


    周屿要带孩子回这个家,她知道的。


    她绝不能让女儿看到自己泪眼汪汪,两边脸都被扇得红肿的样子。


    她的母亲依然在那个狭小的屋子里痛哭卖惨,而她在生下孩子前,就决定绝不让孩子看到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三楼楼道就能听见上头传来的哭闹声, 周屿抱着孩子走到四楼,明确了哭闹声的来源地。


    他看着左边这扇门,想象着门里乱成一片的场景——这种场景以前他就见过,宋永秀打骂宋禧不是一次两次, 但凡他在, 他总会立马拽着宋禧逃离, 跑远了才开始骂她傻, 问她为什么不躲, 她说,我总觉得,要是躲了, 就对不起我妈生我养我。周屿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


    现在他不确定宋禧还在不在里面, 不过他很确定, 不能就这么带着孩子进去。他低头看看孩子, 孩子脑袋靠在他胸口,表情木然。宋永秀在里面扯着嗓子乱骂,周屿抽气, 轻轻将孩子的脸往自己怀里按,这样就能堵住她一边耳朵, 另一边耳朵则被他用手掌捂住。


    原路返回后, 周屿把孩子交给程扬:“你先带安之找个地方玩儿。”


    程扬困惑:“不去看她姥姥了?”


    周屿大拇指冲后指了指,沉着脸说:“吵起来了。”


    程扬愣了片刻, 低头问安之:“小公主想去哪玩儿?”


    安之声音很小, 怯怯的:“都行……”


    周屿俯身,轻抚她脸庞,柔声问:“吓着了吧?”


    宋安之点头,嘴角撇下来。


    周屿揉揉她头顶:“叔叔上去劝架, 等会儿再来陪你。”说完刚一转身,腿就被孩子抱住。


    宋安之大哭:“叔叔你别去!呜呜呜呜千万别去!”


    小小的脸蛋皱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周屿心疼坏了,蹲下抱她。


    “为什么?”


    “我外婆生气了很凶的!会打人的!我怕你挨打……”


    周屿心里暖,忽地皱眉:“外婆打过你么?”


    “没有……”宋安之抽泣着摇头,“外婆不打我,但是会、会很凶很凶地骂我,还会在我面前摔东西,骂我妈妈,也骂我爸爸……”


    “骂你妈妈什么?”


    “骂我妈妈没脑子……”


    “骂你爸爸什么?”


    “骂我爸爸没良心……”


    孩子眼泪掉得太快,周屿用手没法替她抹干,仰头看向程扬,程扬赶紧递来纸巾。


    “都过去了,以后外婆再也不会这样对你。”周屿用力抱住她。


    “真的吗?”宋安之抽抽搭搭问。


    “嗯。”周屿松开怀抱,双手捧着她脸庞,笑起来,“叔叔给你保证,绝对不会了。”


    “为什么呀?妈妈说,外婆这个人,很固执的!”


    周屿捏捏小脸蛋:“叔叔有自己的办法。”


    “那你千万要小心哦……”宋安之贴近他耳朵,“珍珍小姨说,我外婆发起疯来,真的很像疯狗!”


    周屿乐出声,心情不再沉重。


    “放心,叔叔会保护好自己。”他站起来,冲孩子挥手,又给程扬使了个眼色,示意务必将她照顾周到。


    再回到四楼,屋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哭声,没人乱骂,周屿根据以往经验推断,宋永秀这出戏演到了尾声,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大家围着她劝,劝完各回各家,照常生活,好像这场闹剧压根就没发生过。


    跟宋禧结婚前,周屿家里从未发生过类似闹剧,他的家人都活得体面而克制,谁对谁不满,从不会通过扬声辱骂或摔砸东西来表达,他们只会告诉对方——“我想跟你谈谈”,然后真的只是谈谈,矛盾差不多就解决了。当初他告诉宋禧这些时,宋禧大为惊讶,说她以为全世界的家庭都跟宋家差不多,没想到还有家庭能文明成这样,对比周家,宋家简直就像原始部落,家族成员互掐起来,堪比野人摔跤大赛。周屿听到这话笑了好一会儿,没再跟她多说什么。


    他没有告诉宋禧,有些家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就翻篇,大年三十还能乐呵呵坐一块儿吃团圆饭;而有些家庭,常年平静无波澜,最后来一场火山大爆发,爆发过后,曾经所有的信任、依赖和温情,全都烧成灰烬。


    周家就是这样的家庭。


    周屿叩了叩门,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门,他又用力叩了几下,这次门很快就开了。


    “小周?”苏庆祥诧异地看着门外的人,迅速扭头冲屋里喊,“小周来了!”


    持续许久的哭声戛然而止。客厅所有人都赶来玄关,宋永秀冲在最前头。


    她随手抹了把眼泪,看见周屿那一刻,笑容立马堆满整张脸,哭喊过后嗓音嘶哑,却用一种欢快的腔调迎接来客:“过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吃饭没有?没吃我给你煮碗粉。小周最喜欢吃我们黔安的羊肉粉,我记得清楚得很。”


    熟络得像是昨天才跟他畅聊过。


    周屿觉得宋永秀真该去演戏。眼泪说来就来,说收就收,变脸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刚跟宋禧结婚那会儿,哪有这待遇,宋禧领他来见丈母娘,丈母娘别说给他煮粉,连个笑脸都不会给。后来挣着些钱了,丈母娘总算能给点好脸色。现在挣着大钱了,丈母娘的好脸色那叫一个多。


    不对,宋永秀现在已经不是他丈母娘。周屿面色平静,淡笑着说:“谢谢您,我吃过早饭了。”他没看见宋禧踪影,心想这人终于长记性,知道赶紧跑。


    宋永红看了看他,问:“安之呢?没跟着你过来?”


    周屿:“她早就想来看外婆了,刚才带她上楼,想起有些事儿得跟您们谈谈,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所以又把她交给程扬了。”


    他给这家人留了十足的面子,没说破不想让孩子再一次见证家丑。


    这家人也反应过来,顺着台阶下。


    宋永兰说:“安之还小,大人的事确实不该把她牵扯进来。”


    向建华说:“你们平时也都注意点,管好嘴巴不要说漏,安之聪明得很!”


    宋永红说:“是咯嘛,现在还不是让娃儿晓得的时候,以后找个时机再跟娃儿好好讲。”


    苏庆祥说:“我倒是觉得,早晚娃儿都要晓得,不如早点跟她讲清楚。”


    苏珍珍紧绷着脸,用力甩了甩胳膊,甩不开宋永红箍在她腕子上那只手。


    宋永秀往前走两步靠近周屿,肩膀一沉,长叹一声,开始替宋禧和孩子诉苦。


    “小周,你是不晓得,这几年宋禧她们两娘母有好造孽哦!宋禧又当妈又当爹,辛辛苦苦赚点钱,手头留不了几天就花出去了,没办法,娃儿用钱的地方太多,她又不想苦了娃儿,只能苦自己,但是她毕竟是一个人养娃儿,经济上肯定宽裕不了,也没得那么多精力陪娃儿,到头来,娃儿还不是要跟着她受苦!”


    说这番话时,宋永秀想起了自己的来时路,落泪完全是真情流露。宋禧父亲几乎没管过孩子,法院判决的抚养费也从未给过她,只是偶尔给宋禧小小一笔零花钱。她受尽折磨生下孩子,含辛茹苦养大孩子,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孩子竟对她如此厌恶嫌弃。


    周屿安静听完,面色依然平淡,点了点头,说:“我会对她们娘俩好,只是,宋禧的态度,您们应该知道。”如果宋禧愿意跟他复婚,今天这里不可能闹成这样。


    “宋禧这姑娘,青春期乖得很,没想到二十岁之后才开始叛逆,这么多年还在叛逆!”宋永秀气得咬牙。


    “为了安之,我跟宋禧必须复婚。”周屿表明态度,把压力给出去,扫一眼宋家这些人,最后看向宋永秀,“阿姨,也请您为了安之,以后控制控制。”


    “啊?”宋永秀没听懂,“控制什么?”


    “控制控制情绪。”周屿特意将“脾气”换成了“情绪”,这样听起来没那么尖锐。他看着宋永秀,脸上始终保持浅淡笑意,目光却是冷的,“宋禧这么大了,希望您别再把她当孩子随意打骂;安之还小,希望您在她面前保持成年人应有的稳重。”


    宋永秀被他说得难堪,笑意牵强。


    沉默许久的宋永兰终于开了口:“是,小周,你说得对,我家三妹确实不会教育人,年轻时带不好宋禧,这么多年没什么长进,现在也带不好安之,所以安之跟着她,我们都很担心,但是小孩子有寒暑假,宋禧没有,放长假只能把安之送回来,我们这家带一带,那家带一带,不过还是三妹带得多。”


    周屿明白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孩子跟着父母最合适。他看着面带微笑的宋永兰,心想读过书的老一辈,果然不简单。话里话外只谴责自家妹妹,根本没给他施压,却又让他听得出当务之急是什么——你要是不接手养安之,宋永秀会把安之养成第二个宋禧。


    他没接茬,打开了手上这个黑色手提包。包里有程扬按照他的吩咐,特意准备的现金。一沓沓钱装在一个个大号牛皮纸袋里,第一个牛皮纸袋,周屿给的是宋永秀。


    “安之外婆,您辛苦了。这十万您先拿着,以后给我个卡号,我这边定期给您转钱。麻将馆就关了吧,您这岁数应该享清福才是。甭管我跟宋禧怎么着,您养老的事儿,我负责。”


    宋永秀把牛皮纸袋捧在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摇着头感慨:“小周这个人,向来最有良心!”


    这话给周屿听笑了。


    作者有话说:


    周屿:我又有良心了?


    第27章


    黔安快要下雨了。黑压压的云笼罩在头顶, 四周行人匆匆,车辆纷杂,周屿却在这阴沉的背景中感受到一片死寂。或许对他而言,黔安始终是异乡, 对黔安而言, 他也不过是个过客, 因此无论何时, 只要来到这里, 他总觉得像是来到另一个世界。


    手提包里已经没有牛皮纸袋,三十万现金三家分完。来之前程扬问会不会有些少,周屿说, 回头再往卡里转大钱, 又让程扬跟每家约时间, 带他们去看看房子。


    当时程扬欲言又止, 周屿瞧出来,让他有话直说,程扬提了好几遍自己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这事儿, 然后才说——“我觉着您给宋家越多好处,宋小姐的压力就越大, 越排斥跟您复婚。”


    周屿当然明白。不过他是个做事只以结果为导向的人, 过程如何,别人的感受如何, 在他看来都没有结果重要。简而言之, 为了能让宋禧跟他复婚,他可以使出任何手段。他做得到。他从小就没有经历过任何失败——暂时的失败在他看来根本不算失败,时间线拉得够长,成功是必然。


    离开宋永秀家, 周屿拎着空空的手提包,站在路边给程扬打了个电话。


    刚接通,那头传来宋安之的声音:“周叔叔,我们在吃冰浆!”


    像是生怕被责怪,程扬赶在他开口前解释:“黄瓜冰浆,用新鲜黄瓜、糯米、奶粉做的,没有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屿依然不满意:“怎么给孩子吃冰的?”


    程扬无奈笑笑:“没办法,小公主非要吃,一开始想吃冰淇淋,我觉着您应该不会同意,就找了家冰浆店,问清楚食材原料才答应给她买。”


    周屿轻声叹气。也不能怪程扬,这孩子撒娇耍赖,哪个大人顶得住?他只能吩咐:“吃完冰的别立马让她吃热的,快下雨了,你们在哪?”


    “距离宋小姐家大概三公里,这有条小吃街,小公主说要带我来逛逛。”


    周屿笑了:“她哪儿是带你逛,摆明了就是自己馋。”


    那头宋安之欢快抢话:“才不是呢!我真的只想让程叔叔尝尝我们这的小吃!”


    “程叔叔尝了什么?”周屿乐呵呵问。


    “额,他说他早餐吃饱了,什么也不想吃。”


    “然后你自个儿吃上了冰浆?”


    “嘿嘿,我替他尝尝……”


    周屿心情就算再沉重,跟这个小家伙聊一会儿,也会变得轻松,唇角上扬:“安之,冰浆只能吃一份,吃多了会拉肚子。”


    “知道啦!我可不想肚肚痛痛!”宋安之信誓旦旦保证,“绝对不买第二份!好啦,周叔叔拜拜!”


    说了“拜拜”,电话却没及时挂断,那头传来奶声奶气的祈求:“程叔叔,那边有卖锅巴糍粑,超级好吃,买一个我们一人一半吧。”


    程扬说:“真不行,祖宗,您可别害我!”


    那头终于挂断。


    周屿握着手机,眼底漾开无奈的笑意。


    雷声从头顶传来,周屿想联系程扬带孩子避雨,又想起他们有车,怎么都淋不着。他现在有别的打算,也就没过去见孩子。


    周屿往前走一段路,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雨棚下,拨通宋禧手机号。


    也是巧,几米之外,传来来电铃声,周屿扭头便看见宋禧走来。


    她从西裤兜里掏出手机,盯着屏幕,迟迟不接这个电话。她一直低头,没注意雨棚下的周屿,又走了一小段距离,忽然停住脚步。


    随即,周屿手机听筒里传来她冷淡的声音。


    “干嘛?”


    “回头。”周屿望着她后脑勺。


    “什么?”


    “回头看看。”


    宋禧转过头来。


    周屿这才看清她的脸。


    她两边脸颊都很红,还有些肿。周屿垂下的那只手不自觉攥紧拳头。


    “你妈又扇你了?”他沉着脸问。


    宋禧神色淡漠:“有事儿么你?”


    “我问你,你妈是不是又扇你了?”其实周屿看得出来,可他就是想听她亲口说。他的内心涌起巨大的愤怒,需要用比这愤怒更大的理智,才能控制住拉着她回去找宋永秀算账的冲动。


    “跟你有关系么?你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就滚。”宋禧疾步往前走。


    周屿很快追上,攥住她手腕,她不得不停下,猛地回头。


    “你到底想干嘛!抢走我的孩子,还想要我怎么样!”宋禧压低嗓子嘶吼,吼声里带着哭腔。这会儿不仅脸是红的,眼睛也是。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周屿看她片刻,被她这副模样刺痛,移开目光望着路边一棵树。


    “谈什么?”


    “关于孩子,关于以后。”


    “好啊,谈吧。”宋禧垂下挣扎的胳膊,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笑得轻蔑。


    “找个安静的地儿。”周屿四处望了望。


    宋禧点头:“行。”


    这附近好像没有地方适合坐着谈事情,尤其是前夫前妻一起商讨关于孩子的未来这种事,这么重大的事,环境私密性必须得高。周屿提议:“要不跟我回酒店?”


    宋禧点头:“走。”


    答应得太干脆,周屿愣了几秒才回神,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替宋禧拉开后座车门,但宋禧毫不犹豫坐进了副驾。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途中谁也没说话。


    回到酒店总套,周屿问她想喝点儿什么,她摇摇头,周屿给她倒了杯温水,顺便从冰箱拿来一罐冰啤酒。


    宋禧接过温水,拒绝了啤酒。


    “不是让你喝,敷脸的。”周屿说。


    宋禧捧着杯子,低头看水:“不用,过会儿就好了。”


    还是那么犟。周屿轻声叹息。


    他把啤酒放在茶几上,身子陷进沙发——与宋禧坐的位置隔出一段距离,他知道她不想自己凑近。刚掏出烟盒,宋禧就开口了。


    “要抽出去抽。”她冷冷看着他。


    周屿点头,烟盒塞回去。


    “刚才去过你家了,”他说,“你妈,还有大姨、二姨两家都在。”


    宋禧当然知道。“你现在是贵客,他们都很欢迎你吧?尤其是我妈。”母亲什么德性,宋禧最清楚不过。


    周屿自动过滤她话里的敌意和讽刺,直接说事:“我跟他们谈清楚了,你妈不用再开麻将馆,我负责给她养老。苏珍珍和苏晓辉做生意的本钱也由我出。你大姨、大姨父说他们经济很宽裕,不需要我帮什么忙。”


    宋禧轻笑:“周总费心了。宋家还能从你这儿捞着什么好处?”


    “回头每家再转笔钱,买套房子。”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再送台车。”


    宋禧做出一副崇拜样:“首富出手就是不一般。”


    “别这样,宋禧。”见惯了她以前俏皮可爱的模样,周屿真是受不了她现在这副尖酸刻薄的嘴脸。


    “我怎么了?夸你还不行啊,周老板。”她仍是笑,目光冷毒。


    “你能不能敷一敷你的脸?”红得刺眼。周屿皱紧眉头。


    “怎么,周老板心疼啦?”宋禧抱起胳膊,扭头瞧他。


    周屿不知道这些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练出这么厚的脸皮,这种情况下还能跟他嬉皮笑脸。


    不过她倒是不犟了,拿起啤酒罐往脸上贴。冰凉的罐身触到发烫的肌肤,激得她蹙眉“嘶”一声。


    “我打算给安之转学。”周屿说。


    “哦。”宋禧换另一边脸敷。


    “不问问我要给她转去哪儿?”


    “深城呗。”宋禧心想,你发家的地方,你的贼窝。管那里叫贼窝,纯粹是宋禧在发泄个人情绪,她知道,周屿能发财,靠的不是伤天害理。


    “关于孩子转学的事儿,你有什么异议吗?”


    宋禧摇头,耸耸肩:“随你便。”


    周屿被噎得半晌才作声:“宋禧,我在跟你好好谈。”


    宋禧哼笑,看他片刻才说:“你该不会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吧?”


    “安之以后要在深城生活,而你在京州。”周屿确实有些分不清她到底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没错,”宋禧目不转睛盯着他,“我在京州。”


    “你要一直待在京州?”周屿微微皱眉。


    “没错,一直。现在这份工作干得很不错,成为销冠指日可待。”宋禧不带一丝玩笑意味,认真地说。


    “不是,宋禧,我没明白——”周屿摸摸鼻子,神色困惑,“你打算把孩子一个人扔深城?”


    宋禧反问:“她怎么能是一个人?不还有你么?”


    “只有我陪她,你放心得下?”


    “那可太放心了,谁能怀疑你作为亲爹的责任心呢?”


    “宋禧,我作为父亲,再用心也只能尽到父亲的责任,孩子不能没有母亲。”


    “是么?”宋禧仔细打量他,鼻子里发出嗤笑,“头几年你没来,我不也又当妈又当爹?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能又当爹又当妈了?”


    周屿太阳穴突突跳,眼皮也直抽抽。


    “头几年我没来,是因为我压根不知道孩子的存在。现在不一样,宋禧,你得把工作辞了,跟我去深城。”


    宋禧挑起眉,眨眨眼:“然后呢?”


    “咱们复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让她健康快乐地长大。”这是周屿目前为止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法。


    宋禧轻轻点头,起身,抬手将杯子里的水泼他脸上。


    “不是,”半杯水泼得周屿发懵,他抹抹脸,眉心紧锁,“宋禧,你什么意思?”


    宋禧咣当放下杯子:“没别的意思,帮你清醒一下,举手之劳,不用谢。”


    作者有话说:


    禧禧好样的


    第28章


    宋禧很小的时候就渴望拥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倒不是她喜欢在爱恨里浮沉,她只是想让大家大跌眼镜——原来那个乖孩子宋禧,那个乏善可陈的宋禧,那个在哪里存在感都极低的宋禧, 居然这么不一般。


    中学时期, 睡前她会在脑中排演小剧场, 剧本内容通常是女主——她自己, 和一位超级大帅哥的爱恨情仇:有时演初遇的场景;有时演坠入爱河的瞬间;有时演相爱相杀的桥段;有时演久别重逢的戏码……


    久别重逢。她今天算是跟周屿久别重逢了, 但这场戏跟以往幻想过的剧情全都不一样,没有男主的深情凝望,没有女主的震惊无措, 没有男女主的泪眼朦胧, 有的只是无休止的争吵, 然后半杯泼出去的水代表这场戏出现了一个小高潮。


    她所有的不甘、愤怒、怨恨, 随着玻璃杯与茶几台面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发散开来,此时她整个人仿佛化身为一团巨大的怨气,但她还是扬起唇角, 冲周屿笑了笑。


    “还想轻轻松松把我娶回家?”她恨不得变成泰剧里最恶毒的女配,露出最尖酸的笑容, 说着最刻薄的话语, “做梦去吧!”不过当坏人也是需要天赋的,她自觉攻击力还有很大上升空间。走到门口时, 周屿追了过来。


    他攥住她的手不让走:“条件可以谈, 钱或者其他,我都能给。”


    “都能给?”宋禧回头,眉眼间尽是讥讽,“什么都能?”


    “什么都能。”他还有什么给不了的?周屿有这个自信。


    “能把我二十岁到二十二岁这两年的青春还给我吗?”宋禧收起嘲讽的笑, 冷脸盯着他,“能把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过得更轻松更幸福的那段人生还给我吗?”这时候,嘲讽的笑才又回到她的脸上,“能吗,周屿?如果不能,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


    “宋禧,”周屿将她拉退几步,走到门前,转身挡在门口,“别闹了成么?你都二十七了,能不能讲点道理,懂点事儿?”


    “我不讲道理,我不懂事儿?”宋禧胸腔升起一团火,肺都快气炸,却一口认下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我还就不讲道理,就不懂事儿了,怎么着?我还就不跟你复婚,就不要孩子,周屿,你能把我怎么着?”


    “非得这样是么?”周屿红了眼。他从未见过这般冷酷无情的宋禧。以前宋禧不是没有作过闹过,可作闹之下,怀着一颗渴望与他和好,渴求被他深爱的心,现在的宋禧,似乎对他半点期待都没有了。不仅是对他,对什么都差不多是这样,任凭一切把她搓扁揉圆,她只会麻木地来一句“随便吧”。


    “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宋禧认真起来。


    “什么办法?”


    “你跳下去。”宋禧指着身后宽阔的落地窗,“你从那儿跳下去,要是没死,我就再嫁一次你;要是死了,我给你厚葬。”


    “你就这么恨我?”周屿简直快哭了。他被深深的痛苦淹没,强烈的挫败感席卷而来。总是这样,宋禧总能轻而易举让他感觉到挫败。当惯了天之骄子,半路碰上厉害的绊脚石,尤其能激发出斗志。他垂眸,盯着宋禧看一小会儿,冷笑着问,“非得闹得你死我活?”


    “你要是把孩子还给我,一切都好说。”在宋禧看来,面前这个男人可笑至极。


    谁先挑起矛盾?谁先制造事端?谁先为难谁?所以,到底是谁不讲道理,又是谁不懂事儿?他好像压根就不明白。


    可是,这么聪明机智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呢?不过是想把一切问题的责任推给她罢了。看来这招真是屡试不爽。宋禧想,在周屿顺风顺水的人生中,应该没有人能制得住他,命运偏爱他,把他惯得如此傲慢狂妄,不过,她可不惯着他。


    “孩子不能再离开我,这是我的底线。”周屿面色一点点变冷,用淡漠的语气表明强硬的态度。


    “行,安之以后就跟着你。”宋禧脸上神情毫无波澜。她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从回来之前,接到苏珍珍那通电话开始。


    当周屿发现孩子的存在,事情就几乎没有任何转机了,除非他死。可他不会英年早逝,算命的都说他命硬。


    宋禧一回来就找他闹,是因为不闹这么几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知道闹也没用,结局已定,可她还是需要找个渠道发泄。即便是发泄,宋禧也不敢发泄个大的。要是暴打他一顿,进了局子,最可怜的那个人,是安之;要是一刀把他捅死,以命抵命,最可怜的那个人,还是安之。


    安之出生前,她就已经想好要怎样来爱这个孩子。


    她不能只考虑自己,也不能只考虑眼前。


    所以她对周屿只是扇扇巴掌,泼泼水,冷言冷语讽刺几句。她知道这些举动造不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巴掌以前周屿挨过,也不是头一回被泼脸,她知道这些举动都在周屿能够承受的范围内。不过从前这样做,是出于爱,现在,纯粹是出于恨,她太希望他能懂其中区别了,这样他就不会产生一丝一毫她还缅怀过去,还钟情于他的错觉。


    周屿这次沉默的时长尤其久。他看她半晌,又移开目光,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看向她。


    “你确定不跟我和孩子一起生活?”他问。


    宋禧眨了下眼,给出答案:“确定。”


    周屿深吸一口气,点头,笑了:“行。”他让出门口的位置。


    宋禧按下门把,拉开门,正要迈腿,又被他抓住胳膊。


    “别后悔就成。”周屿脸色阴沉得骇人。


    宋禧什么也没说,嫣然一笑,转身走掉。


    她才不会后悔。她的人生绝对称不上完美,然而,这是她的人生,仅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人生。在她的人生里,从她的视角看,她才是主角,她才不会退回周屿的人生给他作配。


    当周太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周太太”这顶皇冠的另一个形态,是枷锁。当了周太太,意味着她再不能自由自在做宋禧。所有人会关注周太太美不美,好不好,阔太太当得称不称职,但没有人在意那个叫宋禧的女人,她到底快不快乐。


    高跟鞋穿太久实在是累,宋禧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给苏珍珍打电话。


    “珍珍,我妈消停了吗?”


    “唉,禧禧,我真是服了她们几姊妹……”苏珍珍讲起自己方才的见闻,恨铁不成钢,“你走之后,我本来想追出去,结果我妈拼命拉着我不让走!她觉得我肯定会去跟你拱火,现在我成了宋家头号叛徒,搞笑吧?没多久周屿就来了,给她们一家发十万现金,又承诺以后少不了更多好处,呵呵,真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是没看到小姨对他那个谄媚样子,还有我妈,她和小姨完全就是见钱眼开!大姨比较体面,说这个钱他们不需要,先替你收着,到时候拿给你。”苏珍珍语气越发担忧,“禧禧,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孤立无援了……”


    “那就顺势而为吧,周屿要孩子,我就给他。他给你们钱,你们就拿着。”宋禧从鞋子里抽出脚跟,揉了揉脚上勒出印子的地方,疼得蹙眉。


    “可是,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退一万步讲,周屿不可能虐待孩子,安之跟着他,成了实打实的白富美,那还是比跟着我京漂强多了。他又是个京州土著,安之也不用被骂‘臭外地的’。不过,他们以后要在深城生活,深城是座包容性很强的城市,估计安之在那里过得更开心。”宋禧拿出一个创可贴贴在后脚脖子根。


    苏珍珍沉默一阵子,似乎认了这个结果,劝道:“你跟周屿谈谈以后见孩子的频率吧。”


    “不用谈。安之舍不得我,只要她想见我,周屿不会拦着。”对于这件事,宋禧百分百笃定。


    “他会这么好心?”苏珍珍不信。


    “他不是好心,他只是很爱他的女儿。”宋禧脸上浮起一丝自嘲。死男人当初口口声声说爱她,就是这样爱的?最爱的女人,还不是身体里淌着他一半血液的孩子。不过总比她亲爹强,强多了,安之跟着他是去享福,宋禧自我安慰。


    “禧禧,你脸还疼么?”苏珍珍想起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挨了两巴掌,心里替她难过。


    “不碰就没什么感觉。”她现在浑身上下最难受的地方是脚。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陪陪你!”


    “马上回宾馆,我发你地址,等下你来宾馆。这两天没睡好吧?我昨晚根本没睡,我们先躺床上聊聊天,然后好好睡一觉,睡醒陪我去逛街。”


    “逛完街呢?”苏珍珍还是觉得宋禧淡定得不正常。


    “逛完街找个地方喝酒。”


    “喝酒?别了吧,你一喝酒就哭,哭着发酒疯。”以前苏珍珍可是见识过的。


    “对啊,喝完酒正好哭一哭,发个疯。”宋禧笑起来,“我现在太成熟,太理性了,披着成熟理性的外壳,很难彻底发泄情绪。”


    她是真的长大了,疯也要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酒真是个好东西,人要是想发疯,可以全赖它。


    作者有话说:


    禧禧:那就这样吧,老娘独美去了~


    第29章


    宋禧刚回宾馆, 外面就下雨了。雷声大雨点小,但宋禧知道,接下来一定会有场暴雨,暴雨过后, 黔安会降温, 整座城市陷入湿冷。她很熟悉这种湿冷, 离婚前后那段日子, 她就活在类似的湿冷中——倒不是说天气, 是她内心的状态。


    她订的是单人标间,这间房狭窄简陋的配置完全符合低廉价位通常呈现的水准。好在屋子打扫得挺干净。


    屋里有扇小窗户,窗户这面楼下是嘈杂的街道, 宋禧拉开窗, 一会儿望望乌压压的天, 一会儿看看湿漉漉的地, 雨点飘进来,落到她胳膊上,风有些凉。她关上窗, 听见有人敲门,走到门口问:“珍珍?”


    苏珍珍在外头应, 她打开门, 苏珍珍冲进来把门一关,紧抱住她。


    “天呐, 你要不要这么夸张?”宋禧笑着叹气, “像个孩子一样……”


    “我心疼你嘛!”苏珍珍的手伸向她脸颊,却不敢触碰,“还痛吗?”


    宋禧摇头:“没那么难受了。”她递给苏珍珍一瓶矿泉水。


    “你打算什么时候见安之?她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呢。”


    “明天,或者后天, 看我喝完酒睡到什么时候。我得调整到最佳状态再去见她。”


    “禧禧,你别的方面是不是最好或许不好说,但当妈这一块,绝对顶尖。”苏珍珍由衷佩服。


    “不觉得我们这代人,当父母比上一辈人负责任多了吗?”


    “对,上一辈兄弟姐妹多,他们的父母没那么时间管孩子,基本上都是放养,而且他们以前吃饱穿暖都难,更多经历花在生存上,至于心理健不健康,人格健不健全,没几个人愿意反思改进,反正有现实问题就压,有心理问题就压抑。这样的人,怎么当得好父母呢?这么一想,他们其实……挺可怜的。”说到这,苏珍珍赶紧解释,“禧禧,我没有逼你理解你爸妈那个意思,更没有劝你跟小姨和解,我只是——”


    “我知道,”宋禧笑笑,“你说的我都想过,所以早就没那么难受了。我也觉得他们可怜。如果他们不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说不定会成为更好的父母呢。”


    “禧禧,你真的好善良。”苏珍珍撇嘴,叹气,心里想:这么善良可爱的姑娘,怎么一直都过得这么苦呢?反倒是周屿这种人,一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老天真是不公。


    “有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坏一点。”宋禧冲她眨眼,“追泰剧的时候,好羡慕那些恶毒女配的精神状态,好想对任何让我不爽的人狂扇巴掌。”她这辈子只扇过周屿巴掌,至于曾经遇到过的神经老板,刁钻客户,无礼路人,这种事情只能在脑中想想。


    宋禧洗完澡出来,发现苏珍珍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她冲着窗户那边侧睡,宋禧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她,小声说一句:“珍珍,谢谢你。”


    小时候她被母亲打骂完,还要乖巧地洗碗,珍珍会跑进厨房对她说:“你洗头道,我来清。”


    那晚珍珍没回去,留在她家,和她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抱住她,捏捏她的脸,摸摸她的头,说:“别难过,等长大了,就再也不会遭打了。”


    她问为什么,珍珍笑起来:“因为那时候小姨打不过你了!”


    她哈哈大笑,挥起小拳头:“那我一定要跟我妈妈决斗!”


    长大后的自己可能要让小时候的自己失望了,因为长大后每一次妈妈打她,她还是只会站在原地挨打。


    暴雨终于到来,宋禧在电闪雷鸣和噼啪雨声中沉沉睡去。


    大概因为太过疲惫,这一觉漫长无梦,极其舒坦。醒来睁开眼,看着陌生的环境,宋禧有点懵,几秒过后记忆才跟上。她回黔安了,现在不在京州,她回来见到了周屿。


    天已经黑透,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并不大,但听这架势,应该不会很快就停。


    苏珍珍正睡得香。宋禧看着她微张的嘴唇,耳边传来细微呼噜声,忍不住笑了。这个跟自己年龄相近的姐姐,真的好可爱。她不够成熟,十足的理想主义,年近三十还没有取得普世意义上的成功,甚至在别人眼里活得很失败,但只有宋禧知道,苏珍珍有多么值得被爱,被好好对待。


    两个小时前,宋禧收到来自大姨的一条微信消息,让她过去吃晚饭。那会儿她还在熟睡。现在是晚上九点,她打字问明天中午和珍珍一块儿过去行吗,大姨说别等中午了,早上就去过早。


    苏珍珍醒来已经十点半,宋禧告诉她,明天早上得去大姨家,大姨给她俩煮粉,锅巴粉。


    这是一种用绿豆、黄豆以及大米等食材制作的扁粉条,软糯而不失嚼劲,煮好捞起,加点花椒,加点糊辣椒,加点辣子油——必须要带炸得焦焦脆脆的筒筒辣椒和蒜片,再加点酱油和醋,最后撒一把葱花,来一把芫荽——也就是香菜,一口下去,香惨了。


    苏珍珍听到就流口水。“除了螺蛳粉,我最爱的就是锅巴粉!还是大姨好啊。”苏珍珍四仰八叉躺着,脑袋搭在宋禧胳膊上,“羊肉粉嘛,我觉得真的一般,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尤其是外地人。”


    宋禧想起了周屿。他就非常喜欢羊肉粉,恨不得一天十顿都吃这个,如果他有两个胃的话。他曾经在某一天内总共吃了五顿羊肉粉,大碗加肉还要加杂,汤都喝尽,后果是吃完就口干,疯狂喝水,过几个小时又去吃粉,吃完继续疯狂喝水……如此循环,最终落得个胃痛的下场,大半夜跑去药店买健胃消食片。


    后来家里药箱绝不会少的就是健胃消食片,用周屿的话来说:这是黔州的一大特色——任何时候都不能缺席的美食伴侣。


    宋禧在回忆中恍神,苏珍珍连着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明天我们几点过去?”苏珍珍问。


    “大姨让我们睡到自然醒,什么时候过去,她现煮粉。”


    “她肯定要把周屿给的那十万拿给你。”


    “哈哈,那我就发财啦。”


    “喂,”苏珍珍坐起来,指尖点点她肩膀,“那钱你会要吗?”


    “要啊,干嘛不要。”宋禧也坐起来,靠在床头,屈膝抱腿。


    苏珍珍扭头看着她,眼神诧异:“禧禧,以前你关键时候很硬气的!”


    “那十万周屿给了大姨,就是大姨的,大姨拥有绝对支配权,所以我拿的是大姨的钱,又不是周屿的。大姨、大姨爹退休工资都高,晴姐也经常给他们钱,他们不需要这么多钱,愿意给我,我当然应该高高兴兴接受啦。”宋禧身子倾过去,碰了碰苏珍珍胳膊,“珍珍,我现在变得这么现实,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那倒也没有,就是感觉有点怪,不过仔细一想,这样也对。而且你现在真的好酷哦,活得特别洒脱,不像我,总会因为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跟全世界较劲。”


    宋禧笑了:“怎么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呢?有没有意义,全看你赋不赋予;有什么意义,也看你会赋予什么意义。珍珍,你在过自己的人生,所以,一切都是你说了算。”


    “真的吗?”苏珍珍瞪大眼睛,半信半疑,“我好想爆火一把,想要我的小说家喻户晓,想要成为伟大的作家,这些我也能说了算?”她转脸看向前方,长长叹息,“你就别给我喂鸡汤了,像我这种人,出头可是很难的……”


    “不是鸡汤,是定心丸。”宋禧握住她的手,“你听话,周屿给你的钱全都收下,拿着钱自己出去租个房子,或者到处旅居,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写,你会成功的。”宋禧重重点头,连名带姓叫她,“苏珍珍,你会出人头地的。”


    沉默长达半分钟后,苏珍珍扬起嘴角,也冲宋禧重重点头:“嗯,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两姊妹欢笑击掌:“耶!”


    “那么你呢?宋禧,你现在的理想是什么?”苏珍珍记得,宋禧的理想从小一直在变:先是当公交车售票员;再是当羊肉粉店收银员;后来变成过路站收费员;青春期时她想当女演员——这事儿她只给苏珍珍说过,并且强烈要求苏珍珍严格保密;爱上周屿后,她说她想跟周屿好好走完这一生;再后来有了安之,她说她想好好陪着安之,走到哪算哪,做个尽职尽责的母亲,她才能死而无憾。


    那么现在,善良的宋禧的理想,变成了什么呢?苏珍珍无比好奇。


    宋禧仰脸望着天花板,想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开口:“我近期的目标呢,是当销冠,远期目标嘛,是当老板。”


    她神情兴奋,抓住苏珍珍胳膊,眉飞色舞继续说:“以后安之跟着周屿生活,我总算能在职场中大展拳脚了。我要让那些瞧不起女人的无能男人和瞧不起京漂的本地土著看看,我这个黔安来的土包子,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作者有话说:


    咱们禧禧就是这么清醒~


    第30章


    暴雨来临之际, 周屿接到程扬电话,说小公主不想回外婆家,周屿让他把孩子送回酒店。


    他在孩子回来前迅速洗了个澡,换身衣服, 见到孩子便明知故问:“安之不是惦记外婆吗?怎么又不想回去了?”


    宋安之往他怀里靠, 垂下眼眸, 小声告诉他:“周叔叔, 我外婆发完火会连着好几天不高兴, 我怕回去她骂我……”


    “我刚才见过她了,跟她谈了谈。安之放心,以后她都不会凶你骂你。”周屿忍住亲吻孩子额头的冲动, 只是轻抚她后脑勺, “今天安之不想回去就留在叔叔这吧。”


    “谢谢叔叔。”宋安之抬眼看他, 试探着问, “晚上我可以跟妈妈连视频吗?”怕他不答应,她认真强调,“我好想妈妈呀!”


    这可难住了周屿。


    “我没有你妈妈的微信, 怎么办?”其实是有的。周屿从删过宋禧,宋禧倒是早就把他给删了。


    “我可以用你送我的手机加妈妈好友, 我记得妈妈手机号, 妈妈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宋安之从小挎包里掏出自己的专属手机,点开微信, “叔叔, 你教教我怎么加好友吧!”


    周屿接过手机,听着她报号码,果然弹出一个微信号。头像是一副简笔画,一眼便能认出, 画的是她们母女,昵称只有两个大写字母——SX。周屿的微信昵称也是同样风格——ZY。


    “叔叔你看,妈妈的微信头像是用我跟她的合照画的。”宋安之小小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周屿问:“你妈妈自己画的吗?”


    宋安之:“对呀。”


    周屿表示赞许:“画得真不错。”虽然只是简笔,但也极为传神。周屿不知道宋禧还有这项才艺。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人终其一生没有变,宋禧却在五年内脱胎换骨一般,变得如此陌生。


    “画画是妈妈的一个爱好,我也很喜欢哦,有时候我们会一起画。”宋安之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又眨眨眼,“妈妈说她最近在抽空学一个新技能,你猜是什么?”


    周屿心想:宋禧现在会化妆,会做饭,会画画,还需要学什么呢?


    他问:“唱歌,是吗?”


    “不是,我妈妈唱歌……嗯……怎么说呢……”宋安之摇晃小脑袋,很为难的样子,“我妈妈唱歌不怎么好听。”


    岂止是不好听,周屿暗想,简直就是要人命。


    “那她在学织毛衣?”周屿又问。


    宋安之伸出食指在周屿眼前晃了晃:“织毛衣她早就会啦。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还躺在婴儿车里的时候,妈妈就开始学织毛衣。她不仅会织毛衣,还会织围巾,织帽子,袜子也会织哦。”


    周屿做出个惊叹的表情,他承认夸张得有些做作,但跟孩子相处,表达夸张一点也没什么。


    他实在猜不出正确答案。“你妈妈最近到底在学什么呢?叔叔很好奇。”


    “她在学——”宋安之脑袋点一下,往外蹦出一个字,“裁——缝!”


    周屿惊讶:“她要做衣服啊?”


    “对呀,”宋安之歪起小脑袋,笑起来,“妈妈说以后要给我做很多很多漂亮的小裙子,也给她自己做好看的衣服。她还要学做布包呢。”


    “你妈妈真是个六边形战士。”周屿表示佩服。


    “什么是六边形战士?”


    “就是——”周屿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翻开一个牛皮小本子,在空白页画出三角形,“知道这是什么图案吗?”


    宋安之:“当然知道啦,我们幼儿园学过,三角形嘛。”


    “那这个呢?”周屿画了个四边形。


    “正方形!”宋安之昂首挺胸。


    他又画了个五边形,宋安之再次答对。最后画的是六边形,盖上笔帽,用笔帽那头点了点图案。宋安之没学过,但猜得到:“它有六条线,所以是六边形?”


    “对了,聪明。”周屿唇角笑意蔓延。


    “那你夸妈妈是六边形战士,是什么意思?”


    “你看,你妈妈会好多技能,比如化妆,做饭,画画,针织,以后还会裁缝,再以后肯定要学别的,”他用笔帽挨个描六边形每一条边,“所以我的意思是夸你妈妈很厉害,会的东西很多。”


    宋安之用力点头附和:“没错,我妈妈就是六边形战士!不过,有时候我觉得妈妈太累了,当六边形战士,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希望她别当这个了。”


    周屿摸摸孩子脸蛋:“安之真是妈妈的小棉袄。”


    “叔叔,”宋安之脆生生叫他,“如果爸爸回来了,妈妈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周屿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倒是想让宋禧辞了工作回家专心带孩子,如果嫌带孩子累,家里几个保姆都请得起。可人家立志要当销冠,死活不肯跟他去深城,他有什么招?


    想到这事儿,周屿脑仁又开始疼。他不明白宋禧怎么就这么狠心。她最爱的不是孩子吗?她真能这么干脆放弃孩子的抚养权?周屿看不透现在的宋禧。他只知道,宋禧这股洒脱劲儿不像是装的。她是真的不想跟他争了。


    “安之,妈妈工作那么辛苦,等爸爸回来,你劝劝她别再那么累,不工作会轻松很多,你劝劝她,好吗?”


    宋安之点了点头,想了一小会儿,又摇头:“可是我觉得妈妈很喜欢她的工作,我不应该。劝她别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爸爸也不应该这样呀!”


    “可你刚才不是说妈妈太辛苦了吗?你爸爸肯定希望她别累着。”


    “如果爸爸真的回来了,他会帮妈妈带我,也会赚钱跟妈妈一起养我,妈妈还能继续上班,但不用为了钱总是加班,也挺好的嘛。”


    “你不希望妈妈在家陪着你吗?”


    “我喜欢跟妈妈待在一起,但妈妈喜欢工作,我不能让她为了我就不工作,那样她会很无聊的!”


    “她可以在家画画,做好吃的,做针织,做很多她喜欢做的事,怎么会无聊呢?”周屿说得口干舌燥,灌下半杯水。


    “既然她可以做很多她喜欢做的事,为什么她就不能上班呢?上班就是她喜欢做的事呀。”宋安之搞不懂自己爸爸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笨!


    周屿说不过这张小嘴,愣愣看着孩子,败下阵来。长叹一声,无奈:“所以你支持妈妈继续工作,对吗?”


    小家伙毫不犹豫:“对。”


    “如果爸爸要带你去另一个城市生活,可妈妈不愿意跟着过去,怎么办?”


    “那我就不去。”宋安之看着他,神情认真,没有半点笑意,“妈妈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妈妈如果一直待在京州,你也要待在京州?”


    “嗯!”


    “不怕被人骂臭外地的呀?”


    “骂就骂呗!妈妈说,我们知道自己香香的就行,管别人怎么说。”


    “可是,跟着爸爸能住漂亮的大房子;能去更好的学校上学;想报什么兴趣班就报什么兴趣班;有穿不完的新衣服;放假的时候还能到处去旅游。”周屿打了个响指,“对了,你不是喜欢芭比娃娃吗?你爸爸的房子很大,可以给你买很多芭比娃娃放着。跟着妈妈就过不了这种生活了。”


    “周叔叔,”宋安之活脱脱像个小大人,一本正经教育他,“我妈妈说过,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过法,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过得幸福。妈妈虽然没有赚很多钱,可是我们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呀!我们住的房子虽然不大,可是妈妈把那里打扫得很干净,布置得很温馨。我在那里吃得香,睡得好,我很喜欢我们的小家。”


    周屿倒抽一口凉气,不住地摇头:“小家伙,你还不到5岁,怎么这么能说会道?”


    宋安之脸上的笑容重新回来了:“大家都这么夸我。妈妈说我又漂亮,嘴巴又厉害,长大以后能当主持人。”


    “那你想当主持人吗?”周屿问。


    “主持人能赚很多钱吗?”


    周屿回答得很客观:“不一定,这个得看情况。出名的赚得多些,不出名也就那样了。”


    “我想当出名的主持人,如果不出名,我就去干别的。我想赚很多很多钱,给妈妈买好的化妆品,好的衣服,带妈妈去好多地方旅游,给妈妈买超级大的房子,哎呀,还要给妈妈买车!妈妈说,她有一个目标就是买车,有了车,就可以带我到处去兜风。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坐车啦。二姨公跑滴滴经常带着我,有时候兜风还是挺无聊的……”


    “宝贝儿,”周屿捏捏她鼻尖,“你想给妈妈的这些,你爸爸都给得起。只要你能劝妈妈跟着爸爸和你一起生活,他立马就能把这些都给你妈妈。”


    宋安之撅起小嘴巴,明显不高兴了:“为什么不是爸爸跟着妈妈和我一起生活呢?为什么爸爸要带我去别的城市,他自己不来京州?”小家伙深长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恨铁不成钢,“我爸爸可真不懂事!”


    最后这一句让周屿哭笑不得。


    这孩子虽然长得不怎么像宋禧,倔性子倒是随了她。


    一时间谁也没再开口。外头打雷又下雨,孩子有些害怕,蜷缩在他怀里,脸紧紧贴在他胸口,没一会儿眼睛就闭上了,呼吸变得匀净。


    周屿垂眸,目不转睛看着女儿。


    他就这样抱着孩子,一直抱着,胳膊酸麻也舍不得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的小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小嘴巴动了动,轻轻嘟囔一句。


    周屿没听清,下意识出声:“嗯?”


    “爸爸……”


    原来孩子在叫他,不知梦见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对我来说最难受的不是经期,是来月经之前那几天,肚子好难受啊啊啊啊啊啊……在床上躺着用手机终于写完这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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