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宋禧红着脸走回客厅。不管周屿刚才那句话说得走心还是敷衍, 字面意思上看,很难不让人感觉暧昧。
宋禧从来不是个喜欢玩暧昧的人,事实上,她容貌没那么出挑, 桃花并不旺, 眼光还高, 遇到周屿之前, 压根没看上过谁。截至目前为止, 别说恋爱,连暧昧经历都为零,真正意义上的一张白纸, 白得不能再白了。
两碗面煮好, 周屿端出来, 叫她过去吃, 她低着头走到餐桌旁,周屿吓一跳:“你脸怎么这么红?”
“红吗?”宋禧摸了摸脸,想起之前在大姨家翻看的一本养生杂志上写的内容, 搬出来当借口,“可能血糖突然升高, 血糖变高是会脸红的。”
“你家有糖尿病遗传么?”周屿问, 见她面色红成这样,难免担心, “要不去医院查查吧, 这也太红了。”该说不说,还挺好看的,像颗熟透的水蜜桃。
宋禧飞快摇头,“我大姨和我妈没糖尿病, 二姨和幺舅有,所以我家应该没这个遗传基因,二姨和幺舅主要是饮食不注意。哎呀,”她深埋着头,碗里热气扑到脸上,熏得脸发烫,“别说这个了,我都饿坏了,赶紧吃吧。”
周屿头一次见她吃东西这么快,长了张不怕烫的铁嘴似的,一大碗面囫囵吃完,擦擦嘴起身就走,周屿看着她回房间的背影,皱着眉问:“吃完就睡啊?”
“嗯,困了。”宋禧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冲进房间,立马把门关上,靠着门板轻拍胸脯,又摸摸脸——还是那么烫。
周屿不紧不慢吃完,洗好碗才意识到她刚才不对劲,思来想去,还是来到她卧室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睡了么?”
里面传来声音:“没。”
他轻咳一声,“我那话没别的意思,跟你领证也不是为了占你便宜,别害怕。”
“嗯。”宋禧站在门前,不自觉摸脸,这会儿总算降温了。可是心还砰砰跳得飞快。
“我周屿真不是那种人。”怕她不信,他再三强调,“真想对你下手,早就行动了,不会拖到现在。”
“哦。”宋禧忽然有些难过,难道自己这么没有魅力吗?竟勾不起他半点兴趣。
“不是,”外头这人急了,“你到底信还是不信啊?”
“信信信。”宋禧答得漫不经心,“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哦,那我睡个午觉。”
“行,那——午安。”
宋禧没再回话,走到床边坐下,气呼呼一头栽倒,脸埋进枕头里。
她该像谁诉说自己迟开这么些年的情窦呢?小学只知疯玩,中学只会读书,大学前两年也只过着平平无奇的生活,直到现在,像是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点了穴,好想好想在现实中谈一场真真正正的恋爱。
周屿比她看过的所有偶像剧的男主都要好看,她躺在床上,像往常那样在脑子里排演小剧场,男主自然是周屿,女主是她,她想象着周屿掏出戒指,单膝下跪,深情地求婚,而她一边感动落泪,一边不住点头……这么感人的剧情,宋禧却开始发笑,疯子似的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滚大笑,怕外头听见还不敢出声。
笑了好一会儿,肚子都笑痛,她坐起来,搓了搓脸,深呼吸,总算清醒了些。
“宋禧,”她双手攥拳,自言自语,“此男妙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反正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做不到豁出去表白,可谁知道朝夕相处之下,他会不会动心?
宋禧美美地睡了个午觉,醒来天都阴了,推开窗看见一大片乌云,她赶紧出去收衣服,跑到阳台一看,衣服全都收了,周屿站在围栏前抽烟。
“你把衣服收啦?”她明知故问。
周屿点头:“你的那些我是用晾衣杆叉下来的,放沙发上了。没把衣服从衣架上拿下来,碰都没碰。”
宋禧脸上又浮起红霞。今早太阳大,她烘好内衣裤,特意挂起来晾晒,让紫外线杀杀菌。那些内衣裤,想必他收的时候,也挺尴尬的。
“确实不太方便,所以没给你叠。你要是不喜欢这样,以后就不帮你收了,反正淋湿了再烘干就是。”周屿解释道。
宋禧被他的体贴感动,又觉得他想得这么周全,安心得很,笑了笑:“周屿,你怎么这么好?”
“这就算好?我看你是没见过几个好男人。”他被夸得不自在,摸摸鼻子,扭头眺望远方。
宋禧撇撇嘴:“确实没见过几个,毕竟我亲爹都那么渣。”
这话周屿听得心里难受,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半路又收回,手揣进裤兜,淡声说:“这世上,好男人没几个,以后千万要小心。”他转过脸,认真看着她,“不可以像轻信我一样,轻信其他男人。”
“为什么?”
“笨。”周屿到底把手伸过去,轻轻推一下她脑门儿,“你以为谁都跟我似的,这么有良心?换做别的男人,指不定把你先那什么后那什么。宋禧,我没跟你开玩笑,以后长点儿心,成么?”
他说得有道理,有时候宋禧回想起来,也后怕。她点点头,乖乖说一句:“知道啦,谢谢周屿同学的关心!”
“还有,以后不许叫我周屿同学,我都毕业多久了。”周屿对这个显得他特别幼稚的称呼并不满意。
宋禧置若罔闻:“知道啦,周屿同学!你才二十二诶,居然都研究生毕业了,也太厉害了吧。你在国外读的哪所大学?”
“野鸡大学,说了你也不知道。”周屿不想暴露身份,随口胡诌。
“可是我感觉你跟那些上野鸡大学的混子不一样,你还挺有气质的。”宋禧没跟他开玩笑。
他乐了:“我有什么气质啊?混不吝一个。”这是父亲给他的评价。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挺忧郁,挺有故事。周屿,你是不是骗我了,其实你谈过很多女朋友?”
周屿大笑,“得了吧,我要是这种浪子,来这儿第一天,你就会被辣手摧花,明白吗?”
“那你怎么给人感觉心里藏了很多事?”这种直觉太强烈,宋禧看不透他,又什么也问不出。
“可能天生就这样,气质这种东西,与生俱来的。”他总不可能直白告诉她,自己心里确实藏了很多事吧?
那些事她最好一辈子都别知道,这对她而言,绝对算得上是一种保护。
“你这么帅,是不是被很多姑娘追过?”宋禧对这个话十分感兴趣。
“还成,也就那样。收过一些情书。”他谦虚起来,其实宋禧说得对,学生时代他确实很受女孩儿欢迎,现在也差不多,出去经常被人要微信。他把焦点转移到她身上,“你呢?追你的男孩儿多么?”
宋禧撇着嘴摇头:“不多,以前有倒是有几个,但——长得好丑!”
“你还是个颜控啊,”周屿乐了,“那你有没有暗恋过谁?”
“有啊。”她实话实说。
“他现在在哪儿?”周屿下意识以为她说的是中学同学,压根没往自己这猜。
“他呀,他……”宋禧不想撒谎,可也不能直说,抓耳挠腮一会儿,别过脸不看周屿,“不知道呢。”
“没联系了?”
“嗯。”她一说假话就心虚,声音变得很小。
“他长什么样?有照片么?”
宋禧摇头。
“你喜欢他什么啊?”
“帅!”
“噗——”周屿觉得她好笑,“还有呢?”
宋禧比划起来:“个子高,瘦瘦的,但也不是特别瘦,还有点精壮呢。”面前这男人,的确有薄肌。
“内在呢?我告诉你,挑男人得挑有内在的,不能光看脸和身材。”他教育起她来。
“内在嘛,这个确实不太了解……”宋禧摸摸后脑勺,笑得憨憨傻傻。
周屿一脸无语,“合着你暗恋谁,就是纯看脸呗?”
“那不然呢?”宋禧双手叉腰,歪着头问:“你觉得那些姑娘追你,都是因为喜欢你的内在?”
周屿被噎得没话说,无奈扬了扬唇:“倒也是。脸是第一要素。”
“那么你呢?你暗恋过谁吗?”等待答案的时候,宋禧心跳不自觉加快。她知道,就算他心里有人,也不可能是她,可女人嘛,有时候就是会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周屿摇头,脸上笑容消失,神情严肃:“我现在不适合陷入情情爱爱。”
宋禧脱口而出:“那你跟我结婚干嘛?”
他一愣,笑了:“你跟我结婚,是因为情爱?”
宋禧脸上红霞蔓延到耳朵和脖子根,低头躲避他的视线。“当然不是,”她微微噘嘴,“你千万别自作多情。”
“现在不是,谁敢保证以后会不会爱上我?”周屿发现她特容易脸红,把逗她当成一种乐趣。
“我还怕你以后爱上我嘞!”宋禧嘴上不服输。
“是呗,谁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他眨眨眼,然后紧盯着她,她脸红成了番茄,局促得手足无措的样子令他忍俊不禁。
宋禧的拳头雨点般砸到他身上,当然了,没怎么用力。
“周!屿!你怎么这么讨厌!”
她打,他跑,两个人在这套不大的房子里追追逃逃。
后来宋禧以为,周屿早已经把这套房子卖掉。
可是他没有。自从她住过这里,他连卖房的心思都从未起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七年后, 宋禧站在路边,回想从前,许多记忆仍然历历在目,那些快乐是真的, 痛苦也是真的, 笑和泪堆砌出来的过往, 塑造了今天的她。
“周屿,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她唇角扬起的弧度讥讽拉满, “没用的,我跟你不同戴天。”
周屿默默看着她,脸上神色冷淡, 不露喜怒, 好一会儿才开口:“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别后悔就成。”
宋禧懒得和他争辩, 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前扭头对他说:“我回趟家,我和珍珍的包到了的话, 麻烦二姨帮忙带回去。”她坐进后座,关车门前又说, “对了, 记得告诉安之,我得先回京州工作, 过阵子就去深城看她——如果到时候她在那里的话, 总之那会儿她在哪,我就去哪。”
周屿薄唇紧抿,什么也没说,眼睁睁看着这辆车消失在路口。
回酒店前, 两个包正好送到,周屿拎着包上楼回总套,请宋永红夫妇帮忙把包捎给宋禧和苏珍珍,宋永红问怎么回事,周屿说出昨晚她俩在酒吧喝醉的这事,纳闷,“您不知道公?”
宋永红摇头:“珍珍昨天晚上都没回来,我以为她跟禧禧在一起,早上过来发现禧禧在你这,又以为她昨晚去她朋友家了。她有个玩得好的朋友,两个经常到对方家过夜。珍珍这几天因为禧禧的事,没少挨我骂,我以为她是故意赌气不回家。”
宋永红说这些话时,苏庆祥急忙给女儿打电话,手机铃声从宋永红手上其中一个包里传来,他拍拍脑门,“我真是老糊涂,珍珍包在这里,咋个接得到电话哦!”
“叔叔阿姨,别着急,昨晚程扬送珍珍回去的,应该是出了什么岔子,没法把她送回家,不过有程扬在,珍珍不会出事。”周屿掏出手机联系程扬,那边好一会儿才接,他问了几句,挂断后解释道,“是这样的,程扬送她回去的路上,出租车司机追尾了,他俩只能重新打车。但是珍珍喝得太多,一直撒酒疯,不肯回去,路边有家酒店,珍珍非要往酒店里跑,程扬一把她抱出来她就又哭又闹,死活不愿意回家,程扬这人心软,到底还是给她开了间房,陪她在酒店待了一晚。”
宋永红夫妇异口同声:“真是不懂事!”
宋永红气得脸通红,“自己好大酒量,自己不晓得?还带起禧禧去喝酒!喝完发酒疯,还要住酒店?我看她是嫌自己命大!要不是程扬陪她,换个男人,她活不活得到今天都不好说!”
“阿姨,您放心,程扬不会伤害珍珍。”周屿了解他。
苏庆祥眉头紧皱:“小周,我们晓得程扬是个好人,主要是珍珍做这些事,也太幼稚太愚蠢了,简直就是拿人身安全当儿戏!昨天晚上要是没得你两个帮忙,她和禧禧不晓得好危险!”
周屿将程扬发来的定位转发给宋永红,“珍珍这会儿还在睡,您看看是等她醒了,让程扬送她回去,还是您跟叔叔现在去接她?”
“我们现在就过去接。”宋永红咬牙切齿,一肚子火等着发,走前摸了摸宋安之脑袋,面色柔和些许,“安之跟爸爸好好相处,要听爸爸话哦。”
一直安静听着大人讲话的宋安之乖乖点头,跟两位长辈道别。
送走宋永红夫妇,周屿抱起女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妈妈带安之吃什么了?”他笑着问。
“破酥包,我吃了两个呢。”宋安之摸摸肚子,“包子好大好大,小肚肚都饱啦。”
“妈妈有没有告诉你一些事儿?”
“有。”小家伙点点头,“妈妈带我去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告诉我大人之间,在一起很正常,分开也很正常。爸爸,我知道你们都爱我,所以就算你们不住在一起,我也不会难过。”
周屿听得心里发酸,紧搂住女儿,柔声问:“你帮爸爸劝过妈妈了吧?”
“劝过的,可是妈妈还是不肯……”宋安之语气无奈,叹了口气,“妈妈说以后会经常去深城看我,爸爸,你可不能不让我跟妈妈见面呀!”
得,这话一说,他要是阻拦她们娘俩见面,不就成了千古罪人?周屿看着孩子,轻轻点头,“爸爸不会。”
宋安之抬起双臂搂住父亲脖子,噘起小嘴巴,“爸爸也不可以给我找后妈!”
周屿愣住,笑出声,戳戳她脑门儿,“怎么可能?跟你妈妈分开后,爸爸没再找过任何女人。放心,以后也不会找的。”他顿了顿,眉心微皱,“倒是你妈妈,不知道她以后一个人在京州,会不会再给你找个后爹。”
“唉,妈妈要是想找,就让她找吧。”宋安之脑袋搭在父亲肩上。
“不是,”周屿气笑了,“怎么到你妈妈这儿,又可以了?”
“妈妈是女人嘛,不一样的!而且我以后又不跟着妈妈一起生活,不怕后爹欺负我。我跟爸爸一起住,如果爸爸给我找后妈,我会很害怕的!”其实她也没那么害怕,妈妈教过她,被欺负了要怎么保护自己,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让父亲心软,保持单身,万一以后妈妈改主意,又想原谅他了呢?
周屿确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本就没有这个打算,听完这番话,更是再三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允许一丝这种苗头存在。
“安之,爸爸答应你。”他握住女儿的手承诺。
“爸爸,我今天不想出去玩。”
“那就不出去。安之想干点什么呢?”
“你带我去书店吧!我想看书。”
孩子没有闹着玩手机,周屿甚感欣慰。他带着女儿去书店,陪她挑书,看书,买书,中午在附近吃了顿饭,下午继续去书店泡着,离开前,宋安之又选了一套儿童历史漫画买下带走。
“安之这么喜欢历史故事啊?”周屿很高兴。
“妈妈说过,读历史人会变得聪明。”宋安之转脸看他,“爸爸,你喜欢历史吗?”
“还行,我更喜欢理科。”周屿发现,这孩子经常三句话不离“妈妈”,看来宋禧对她的影响非常大。
“什么是理科?”宋安之问。
“简单来说,理科有四个基础学科: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爸爸更擅长这几门课。”
“我以后是不是也要学理科?”
周屿给她解释高中会分班,又说:“分不分班,数学都要学,所以安之最好不要偏科。不过,就算你学习成绩不行,考不上好大学,也没关系,爸爸能让你一辈子都过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学习不行,考不上好大学?我可是很聪明也很努力的,我现在是我们班认字认得最多,英语和数学最好的小朋友!”宋安之骄傲地昂起头。
周屿点点她鼻尖,夸道:“聪明努力有志气,爸爸真不该低估你。”
车还没到酒店,周屿接到宋禧电话,她要跟女儿单独吃晚饭。周屿让司机调头,往宋禧发来的地址开去。
“你走吧,吃完饭我把孩子送回酒店。”见面后,宋禧冷冰冰告诉周屿。
周屿摇头:“我在外面等着。”
“怕我偷偷带孩子走呀?”宋禧扯唇冷笑,“我倒是想,可哪有这个本事。”
孩子在跟前,周屿无心与她拌嘴,默默走开,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抽烟。
宋禧带着孩子走进饭店,点的全是孩子爱吃的菜。
“妈妈,爸爸没吃晚饭,要不——”
想着父亲一个人孤零零在外面站着怪可怜的,宋安之想替他求情,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放心吧,他不会饿着自己。”饿一顿又饿不死,真要能饿死,岂不正好?宋禧现在心硬得很。
宋安之没敢再提父亲,识趣地聊起别的。
周屿抽完一根烟,在饭店门口等着,晚上八点她们娘俩才出来,宋禧嘱咐孩子几句就离开,没走几步,听见孩子喊妈妈,她慌忙抹泪,强忍着哭腔问:“怎么了,安之?”
宋安之拼命忍住眼泪,大声喊:“妈妈,你在京州好好的,我在深城好好的!”
宋禧笑着点点头,冲她挥挥手:“上车吧,妈妈走啦。”
转过身,宋禧泪如雨下。
宋安之跟着父亲上了出租车,车门一关,她捧起脸嚎啕大哭。
周屿心脏抽疼,不知该怎么说,只能紧紧抱住孩子。
“安之,今晚想跟爸爸住酒店公?”他问。
宋安之摇头:“我想去二姨婆家……”
“刚才为什么不去找妈妈呢?妈妈今晚还在黔安。”他喉咙紧得发疼。
“不要……妈妈会舍不得我的……呜呜呜……我们都会很难受很难受的……”宋安之在父亲怀里哭了一路。
将孩子送到宋永红家,下楼时,宋永红追出来叫住他。
“小周,禧禧宾馆地址我发给你了,你看一下,如果有心复婚的话,还是再去找她谈谈吧!”
周屿沉思片刻,轻轻点头。
重新打了一辆出租车,他没有任何犹豫,报出宋永红发过来的那个地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周屿走南闯北这么些年, 跟他去过的很多地方相比,黔安真是太小了。市区内打车,通常都是起步价,除非路段拥堵, 否则车程很难超过半小时。这里也很少堵车, 跟京州的交通状况比起来, 舒适得让人可以暂时忽略它的贫穷与落后。
出租车从宋永红家楼下开到宋禧住的那个宾馆全程只用了十分钟, 周屿进入宾馆, 直奔三楼,他记得短信上写的房间号。
他以为今晚兴许费好一番力气都未必能再见宋禧一面,出乎意料的是, 宋禧轻易就把门打开了, 他往里进时, 她也没有堵着不让。
“还以为会吃闭门羹。”他冲她笑, 带着点心酸自嘲。
宋禧瞥他一眼,抬起手,掌心向上, 五个手指屈着往里收,低头看着自己涂满肉蔻色甲油的指甲, “多跑这趟想要干嘛?叙旧还是商议?叙旧没兴趣, 商议没意义。”
来的路上畅通无阻,这会儿周屿的心里倒是堵得厉害。他叹气, 无奈写满整张脸, “你现在怎么这么会噎人?”
“以前耳濡目染你的毒舌,多少学到一点。”宋禧靠在桌上,侧着头,扯起唇角轻轻笑了下。
周屿看得发愣。她现在素面朝天,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眉眼之间尽是风情。他心底生出那么一丝躁动,别过脸,看着空荡荡的墙角,几秒过后又转脸看向她,盯着她的脸,问:“现在不爱戴眼镜了?”以前她可是很难摘下那副黑框。
“做过手术。”宋禧指指自己眼睛。
“为什么?手术有风险,我记得以前你说这辈子都不会去做。”
“不戴眼镜更漂亮呗。”她耸了耸肩,心说问的什么废话,“什么事情没有风险?躺平什么都不做也有猝死的几率呢。人是会变的,别以为我总在原地踏步。”
“不是,”周屿深深叹一口气,“宋禧,你现在不呛我,就不会说话了是么?”
“要怪就怪你说话不中听,活该被呛。”宋禧送他白眼。
他倒是乐了,“不过咱们能面对面这么聊聊,也挺难得。”
“聊完了么?聊完走吧。”宋禧抱着胳膊下逐客令。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过阵子我会去一趟京州,去拿孩子的一些重要证件。”周屿自然是不想这么快就走。
“何必大费周章回去,我直接寄给你。”
“主要得回去看看我爸。”
宋禧轻笑,冰冷的目光移到他脸上,“你哥呢?要不要看看?”
又来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就是这么喜欢刺激他。周屿拿她没招,低头沉默片刻,淡淡回一句:“没这个必要。”他抬眸,饶有兴趣似的盯着她,“后来,你跟周廷还有联系么?”
“后来”指的是离婚以后,宋禧清楚他最大的心结是什么。她玩起恶作剧,侧了侧头,轻轻挑起细眉,“你猜。”
“应该是没有。”至少周屿是这么希望的。
也对,也不对,宋禧心想。这几年周廷偶尔会给她发消息,她从来不回。只能算周廷单方面联系她。
她笑起来,没把这事告诉周屿。
她跟周屿说了一些别的事:安之的饮食习惯;安之的个人喜好;安之以前对父亲的好奇;安之以后的生活需要注意些什么……
周屿听得极认真,她在这个小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的目光跟随着她,唇角不自觉扬起。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最后脚步停在床头柜旁,扭头看向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绝对,绝——对,不可以带女人回家。你可以带去酒店,或者你其他房子里,但和安之一起住的那个家,绝对不可以。”
周屿笑意更深:“我没这么不负责任。”
“那就行。”宋禧扬了扬眉。
“安之告诉我,这么些年,你一直单着。”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会儿才又开口,“怎么不再找一个?”
宋禧生怕他以为自己不找男人是因为对他旧情未了,赶忙说:“你要是没钱没稳定工作,家里又帮不了多少忙,你自己带着孩子,还有闲情逸致谈恋爱?”
“那以后呢?以后找不找?”他脸上始终浮着一层虚伪的淡笑,“安之说你可以再找,但我不行。”
宋禧眉开眼笑:“这孩子,就是孝顺,我可没白疼。”
“宋禧,坦白说,以后孩子不在身边,你有没有兴趣谈谈恋爱?反正平时不用带孩子,有得是时间。”他非要试探出究竟。如果她说有兴趣,他知道自己肯定会气个半死;如果她说没兴趣,他又会觉得自己连最后一丁点机会都没有了。总而言之,他发现自己真的很贱,非要问个明白。
宋禧看着他,沉默半晌,扭头移开目光,鼻子里嗤一声,又转过头来,目光落回他脸上,“周屿,不是所有人都那么闲。我就算不用带小孩,平时上班也是很忙的。就算不上班,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谈恋爱这种事,目前为止我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有些失落,却又庆幸,颔首浅淡笑了笑,“你要是愿意,以后每周或者每半个月可以去深城看孩子,来回机票我包,还有你在京州的生活费,我也——”
宋禧抬手打断:“不用,你报销路费就行。我半个月去一次,每周都去有点累,我怕吃不消。”
周屿轻声叹息,“真没必要跟我算得这么清,你是孩子母亲,安之也不想你过得那么穷苦。”
“我穷不穷苦不苦,这是我的事,不劳周总您费心。”宋禧冷眼睨他,态度强硬。
“你真的是油盐不进。”周屿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望着窗外的月亮,忍住抽烟的渴望。
宋禧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没接话,思绪忽然回到很久以前。
她大三大四那两年的学费跟生活费都是他负担的,那时候她觉得他的肩背好宽,她喜欢靠在上面,很有安全感。家里几乎都是他下厨,夏天最热那几天,他光着膀子做饭,她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脊背上,他让她松开,说背上有汗,她笑着说,有汗我也喜欢。大四下半学期,他赚的钱已经足够在黔安繁华地段买套不错的房子,他说到时候房子写她名,她哪里好意思,让他写他自己的,后面加个她的就行,他摇摇头,告诉她,以后他还会给她买车,他说这是男人应该做的,男人赚了钱,就是得用来疼媳妇儿。
宋禧默默低下头,鼻头发酸。她这辈子,只靠过一个男人的肩背呢。跟他分开以后,再苦再难,她都没想过再找,因为她知道,人这一生,要想真正过得好,只能靠自己。
“我会在京州站稳脚跟的,靠我自己。”她说。
周屿转过身,看她一会儿,点头:“祝你早日成为销冠。”
“会的,”她咬紧牙关,片刻后又松开,淡然笑道,“谢谢。”
“还有没有别的目标?”周屿问。
“等我攒够本钱,我也做生意。”又不是只有他能当老板,她想。
“做什么生意?”
“我在学习裁缝,打算以后开个小店,专门给人定制衣服。”宋禧笑得有些得意,“不知道吧?我这方面很有天赋呢!而且这两年审美忽然开窍,特别会选衣服。”
这倒是实话,周屿上下打量起她,她现在穿的这身不是职业装,看上去像新买的,浅杏色针织短袖,白色包臀裙,温婉中又有那么点难以忽略的性感。他喉结一动,别过头。难怪自打进了这屋,总感觉热。
“那,加油吧。”周屿垂眸盯着地上,走到门口才转身看她,“我回去了,早点休息。”
“不送。”宋禧坐在床沿,听见关门声才抬头,望着这扇门愣了一会儿神。
今晚不用赶着回京州,经理告诉她,明天或者后天再回去都行。
第二天清早,宋禧收拾好行李,退房离开,乘高铁去往黔阳,中午又从黔阳飞回京州,下午六点落地。
回到出租房她匆匆洗了个澡,跟安之视频报平安后才安心睡觉。
这些天来,宋禧总算睡了一个好觉,隔天精神满满去上班,刚到公司便被经理叫去办公室。
“宋禧,你个人的工作风格和咱们公司的销售理念不太符合,所以领导层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辞退你,”经理的手点了点桌面,露出微笑,“当然了,该给的赔偿一分不少,甚至会高出你的预期。”
这个晴天霹雳让宋禧愣在原地,不可思议,“经理,我是业绩不达标,还是做人有问题?我自认为自己——”
经理挥了挥手,没让她说完,“有些事,我想咱们不用说得太明白,你应该清楚。总之,公司赔给你的钱,就算你三年不工作也用不完。”
听到这,宋禧彻底明白了。这哪是公司赔给她的钱呢?不用想也知道,这笔钱出自谁手。
她站在经理的办公桌前,看着经理这张笑脸,想起前天晚上,那个人对她说的那句话——“祝你早日成为销冠。”
他早就断了她的路,却还要云淡风轻看着她畅想未来。她太蠢了,太蠢了,怎么可以这么蠢?怎么可以好了伤疤忘了疼,跟那个人好言好语聊起天来?
那个人手段多狠,做事多阴,她是头一天才知道吗?
她看着经理,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干脆利落转身走掉。
赔偿她当然会收。但她绝不妥协。绝不认输。
绝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离职办得顺利而快速, 宋禧心里冷笑,人家是走后门进来,她是走后门出去。她在周五完成所有流程,周六那天, 请了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吃了顿散伙饭, 大家喝了一点酒。
从餐馆出来, 各走各路, 真散伙时, 宋禧接到周屿打来的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地铁口,没有接,也没有往里走, 就这么在地铁入口的扶梯前站了足足两分钟。两分钟后, 那边终于不再打过来, 她像是终于回神, 迈步走上扶梯。
反方向的列车呼啸而来,宋禧转身看着它穿过,从前那些记忆像它一样从脑子里穿过, 明明到处都是人,嘈杂声却随着轰隆声一起消失, 宋禧仿佛陷入虚无之境, 周围静谧得诡异。脑海中,记忆还在重复上演。她等的那趟车终于来了, 她跟随人流卷入车里, 恍恍惚惚站到目的地,恍恍惚惚走回住处,恍恍惚惚洗了个澡,最后一头栽到床上。
手机又开始震。宋禧胡乱抓着还有些微潮气的头发, 噌地坐起来,拿起手机,接通后第一句话是:“周屿,我艹你大爷!听到了吗?我艹你大爷!”能把她逼到骂脏话的人,属实不一般。
老早以前,她听到周屿飙出京骂,严肃地告诉他,骂人就骂人,但是最好不要骂妈,周屿那会儿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就笑了,问:“那骂什么,爹吗?”她摇摇头,说:“不管怎么说,命是爹妈给的,也不要骂爹。要骂就骂大爷,骂大爷多顺口啊。”周屿乐疯了:“终究是无辜的大爷承担了所有!”
多年后的今天,周屿挨了这句骂时,结合她的语气和表达出来的情绪,想了想,问:“你喝酒了?”
宋禧继续骂:“你大爷的,这都知道,长天眼了?”她怔住片刻,冷笑,“该不会收买了我那些同事,让他们帮你监视我吧?”反正有钱能使鬼推磨,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还有什么是他花钱做不到的?
“我没那么无聊。”周屿语气不悦。
“你还不高兴上了?你有什么资格不高兴?周屿,你大爷的,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跟我甩脸子?”宋禧越说越气,胸口高频起伏着,发疼的心脏快速跳动。救命,她好想哭。可是这种时候,这种本该酣畅淋漓大吵一架的时候,哭起来必定会削弱气势,于是她咬紧牙关,仰起头闭上眼,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没有不高兴,只是你总这么喝酒,有多危险你自己不知道?那晚要是我和程扬不在,你跟珍珍——”
“今天又没喝醉。”她嗓子紧得发疼,最后一个字差点没憋住哭腔,抓起被子咬住,不让自己出声。
“要是不开心,就买张机票回来扇我,别去喝酒成么?”说完,周屿叹了口气。
这话成功让宋禧大哭不止。她一边哭,一边骂:“你现在在这装什么好人?装出一副很迁就我顺从我的样子,那我问你,那个断我事业毁我前途的人是谁?周屿,你最大的本事不是赚钱,是欺负我,还有欺负完我又来装好人演戏!”
周屿沉吟好一会儿,再度叹气,“禧禧,讲点道理。”
这是重逢以后,他头一回管她叫禧禧。可是,他让她讲道理。
宋禧心口堵得想翻窗户跳下去。她明明没有不讲理呀!不讲理的人明明是他呀!怎么到头来,无理取闹的人,还是只有她一个?
她点开免提,扔掉手机,哭声大起来,骂声也不小,周家祖祖辈辈,除了周屿他妈,全被她骂了个遍。后来她终于累了,哭不动也骂不动了,抱着腿,脸埋进膝盖,安静下来。
从她开始骂人那一刻起,那边就不再吱声,也没挂,她以为周屿早就把手机扔到一边,不知道他已经全程听完。
沉默许久,周屿终于开口:“骂完了么?”
当然是还想骂,可宋禧现在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禧禧,我很想你。”他说。
宋禧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
这句话像是一针兴奋剂,让她立马有了力气,拿起手机,“周屿,你贱不贱,骂你还给你骂爽了是吗?”
“我喝酒了。”他说。
宋禧哈哈大笑:“意思是你喝完酒就喜欢犯贱?”
她倒头躺下,才发现自己也没有多清醒——天花板在转。
“咱们重新开始吧。一起生活。一起养孩子。”他说话都开始起哭腔了。
“那要一起睡觉吗?”宋禧哼笑,“你还惦记着那档子事儿,对吗?”
“你能不能别把我想得这么低级?”周屿气得想发疯。
“哇,原来你是个高级的人啊!”天花板转得越来越快,宋禧的头越来越晕,脑子里浮现从前亲昵的画面,“既然这么高级,以前干嘛老缠着我睡觉?既然这么高级,以前怎么还玩得这么花?”
“宋禧,”他终于忍无可忍,直呼大名,“你到底喝了多少?现在在哪?”
“没喝多少,在家。”宋禧也不知道为什么,气得要命竟还老老实实回答。她的脑袋越发不清醒,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回忆一大堆,念头一大堆,在那个小却无限的空间里上演着谁都看不懂的大杂烩。
“门窗关好了么?”周屿生怕她出事。
“嗯。”她起猛了,眼前发黑,撑着床缓了会儿才看得清,不过依然是晕乎乎的,看什么都重影。这回喝的酒也是怪,喝那会儿还没这么上头,回来路上也还好,这时候开始发威了,弄得她头疼眼花,却又附带着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身体像是漂浮起来。她踉踉跄跄跑去客厅拿了瓶红酒。
家里只有这瓶酒,其实只剩三分之一了,去年国庆节超市打折买回来的,搬家时没喝完,再便宜也是花钱买的,她舍不得扔,放包里小心翼翼带到这边。
她把剩下三分之一全倒进杯子里——粉色樱桃小丸子马克杯,家里没买高脚杯,因为她其实没那么爱喝酒,这瓶红酒只有晚上实在睡不着时,才会喝一些助眠。通常情况下,白天工作太忙太累,晚上回来伺候完孩子,她都是倒头就睡。偶尔想起周屿,才会失眠。
她看看屏幕,这通电话已经打了半小时了,如果忽略通话内容,倒是很像在煲电话粥。
“周屿,你这个人,坏又坏不彻底,坏完还想来扮好人,这样子是要下地狱的,比纯粹的坏人下得还要深。”她抿一口红酒,泪眼朦胧。
周屿听到了吞咽声,“你在喝什么?”
“水。”她随口胡诌。
周屿信了,“喝完洗把脸睡吧。”
“我女儿呢?”她才不想睡,她还有好多好多话要讲。等喝完这杯红酒,等精力恢复了,她要痛痛快快再骂个够。
“安之在你大姨那。她说她要在去深城之前,每家都住一晚。她不在我身边我才会喝酒,抽烟也是。”
“哇,好伟大的父亲啊,跟我邀功讨赏是吗?”
“宋禧,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怎样?”
“说话别老夹枪带棒。”
“那么,你能不能别让公司辞退我?你能不能别把安之带去深城?”她落着泪嗤笑,“你对我做尽坏事,我说你几句都不行?挨几句讽刺就受不了了?心理这么脆弱的吗?哎呀,咱俩要是互换身份,你还怎么活呀!”
她这机关枪似的一连串问句把周屿问得哑口无言。
半晌,他轻声说:“就算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宋禧,我也只是想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就算?”宋禧咣当砸下杯子,手却依然握住杯壁,狠狠用力,仿佛手里攥着的是那头的男人,而她只想将他捏碎,“什么叫就算?本来就是!本来就是!你本来就不好!你本来就对不起我!”
那头深吸一口气,“是,禧禧,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别叫我禧禧!”她崩溃大哭,“我嫌恶心!”
那头响起嘟嘟声。到底把电话挂了,宋禧哭着哭着就笑了,心里想,到底还是忍受不了她的歇斯底里,看吧,把人逼疯,然后怨人发疯,最后就有理由彻底抛弃。
她哭得浑身无力,终于趴在桌上睡去。半夜胳膊麻醒,迷迷糊糊走去沙发,倒上去一秒入睡,梦里继续扇周屿——醒来前,她已经在那个梦里扇了他六十八下了,再次入睡,梦接上回。
天亮,宋禧被闹钟吵醒。原本计划周日加班,补之前请假落下的工作,所以她定了一个周日早上的闹钟。强忍着困意关掉闹钟,宋禧冲去厕所洗漱,扎完头发才反应过来,她已经没有工作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人叩门。她放下梳子走到客厅门口,从猫眼往外看,心里一紧,气笑了。
外头那人又开始叩门,不紧不慢,不轻不重,不放弃。
僵持好一会儿,宋禧忍无可忍,猛地打开门,喊道:“你来干嘛!大清早锁魂是吗!”
周屿风尘仆仆站在门口,眼睛是红的,声音也哑:“禧禧,咱们再谈谈吧。”
原来昨晚做的是预知梦啊,宋禧抬手附赠一巴掌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天知道宋禧现在的心情有多矛盾——一方面, 她恨透了眼前这个男人,自然是希望眼不见心不烦,希望他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另一方面,正因为她恨透了眼前这个男人, 所以她心痒手痒, 恨不得当即手刃仇人, 不过杀人犯法, 打一打撒撒气算了。
既然他送上门来供她撒气, 她也就没跟他客气,左边一巴掌扇完,右边立马跟上。然而第三个巴掌蓄势待发时,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 最终收回去了。不是她心软, 而是她至今没有找到用力扇人还能让自己手不疼的诀窍。
她的手好疼, 掌心又麻又痛,像被无数细细的针扎过,大概因为太用力, 骨节也痛得很。她甩了甩手,想要关门, 门口的人先她一步挤了进来。
“哎你!”宋禧急得跺脚, “周屿你给我滚出去!”
男人非但没滚,反而自作主张把门一关, 顺便反锁。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明白。”
宋禧快被气疯, “你是不是脑子有坑?我跟你说得还不够明白?”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宋禧,我不能再由着你这么胡闹下去了。”
“我胡闹?”宋禧挑高眉毛,指着自己, 满脸不可思议,“周屿,你说我胡闹?”她气得发笑,“对,我不讲理,我胡闹,我无理取闹,我不懂事——还有吗?你大老远过来,还有什么要控诉的?一次性说完吧,说完赶紧滚,别来恶心我!”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承认,自己确实可恨。”他靠在门板上,单手揣进西裤兜,微侧着头,一副要将无赖耍到底的姿态,“可是宋禧,如果你不想我继续缠着你,不想我插手你跟孩子的事,当初为什么要瞒着我生下孩子?如果这个孩子是别人的,我不可能掺和进来,你让我滚多远我立马滚多远。可是,安之是我的孩子,要我放弃她,要我放弃给她一个完整的家,你觉得可能吗?你觉得公平吗?凭什么孩子你想生就生,凭什么现在你说不要就不要?”
宋禧的眼泪夺眶而出,委屈得要命,“我说不要孩子了?周屿,你故意曲解我是什么意思?少给我扣这种恶母的帽子!”
“好,我表达有误,但这事儿你跟我知道具体怎么样就行,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得跟我去深城,以后在深城,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闲着,怎么着我都不会管你。总之,你不能一个人在京州,你自己看看,才回来多久,晚上就出去喝酒?”
最后这句话,让宋禧不寒而栗,她冷冷看了他半晌,轻笑着问:“周屿,你到底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控制我,或者,只不过是以关心的名义来控制我?”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把人想得这样坏?”他一脸无奈。
“因为你就是这样坏!你对人的好就是有目的的!当初为什么跟我结婚,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在你心里,谁都可以拿来利用,不是吗?”宋禧泪流满面冲他喊。
他低了低头,搓一把脸,深呼吸,抬头看着宋禧,“那你呢,你跟我结婚,难道是因为爱?你又何尝不是利用我来对抗你妈,对抗过往一切听从家里指挥的人生?就许你有小心思,别人不能有,是吗?”
“我那点小心思,和你的心机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宋禧泪汪汪的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他,“你不是偷看过我写的日记吗?偷看过你还能不清楚,那个时候我明明很喜欢你!我糊里糊涂把自己嫁出去,我活该,后来遭报应,我认了,可我千错万错,生下安之不是个错,瞒着你更没有错!你现在拿这事儿指责我,拿这个当理由纠缠我欺负我控制我,你算什么男人!”
周屿闭上眼,头痛得像被一万根针密密麻麻戳到底,沉默半晌,语气终于软下来:“既然大家都有错,过去的事儿都翻篇吧,成么?你觉得我在纠缠你欺负你控制你,我还觉得自个儿是对你好,你们公司赔偿你的钱是我出的,对,我确实钱多,可这些钱我为什么给你不给别人?我希望你活得轻松一点,自在一点,宋禧,我不想自己孩子她妈过得这么累。”
宋禧也沉默好久,再开口时,她看着他,眨了眨眼,“你希望我活得轻松自在的前提是,回到你身边?”
“没错。”他点点头。
“永远不可能,”她深吸一口气,笑了,“周屿,如果我回到你身边,我将永远都不可能轻松自在。那些过去是想翻篇就能翻篇的?就算真的翻篇,你能说它们没有存在过?它们只要还在,我心里的伤疤就还在。我的伤疤没有好,也不可能好。”
周屿又是半晌不作声。
他看着她,以一种又痛又无奈的目光,双眸越发的红,“宋禧,别逼我作个恶人。”
这话让宋禧笑出声了,“我帮你恶得更彻底一点好不好?公司帮你转给我的那笔钱,我一分不要,全还给你。你大可以用你的臭钱买通全天下,让我找不到工作,也没办法自立门户,”她抱起胳膊耸了耸肩,“无所谓,大不了饿死好了。反正我这种人,饿死街头也上不了新闻。”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打算彻底摆烂。他无赖,她就要更无赖。不就是比谁心肠硬还不要脸吗?她这是跟他现学现卖。
然而她发现,心肠硬还不要脸,不是谁都学得会的。她强装出来的淡定,不到一分钟就分崩离析。她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撑住,宋禧,撑住,别哭。可是她的身体好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里里外外每一个地方,都在痛。生不如死的疼痛让她不自觉开始颤栗。她蜷在沙发上,紧紧抱住自己。
她还是哭了。她可以不妥协,不认输,可她没法控制自己不哭。周屿过来抱她的时候,她拼命挣扎,扑打,撕咬,什么都没用,他轻而易举就能将她困住,铁一样的双臂箍着她,眸子里透出深深的痛惜和怜悯。
“禧禧。”他又开始唤她小名。
“禧禧,你可以依靠我的,什么都可以靠我,为什么不呢?”
他的声音仿佛从空荡的山谷传来,带着蛊惑的回声。宋禧知道,这回声不过是幻听。她哭得太厉害,身心崩溃,意识已经模糊。
“禧禧,我再不好,咱们也用尽全力爱过彼此,不是么?”他吻上她脸颊,薄唇碾过泪水,像是在趟过一条蜿蜒的河。
“禧禧,如果我说我还爱你呢?”
“禧禧,听话。”
宋禧没有力气了。她的身子还跟以前一样那么不争气。他一碰,她就软。她快气得发疯,心说大老远赶过来,还不是为了那档子事儿,可她连话都没法说出。她的嘴被彻底堵住。他身上哪哪她都再熟悉不过,他也一样,所以他才能如此轻易让她就范。
宋禧像是做了好长一场梦。真正睡着的时候,反倒没有做梦。
再清醒时,她发现自己回了卧室,躺在那张铺着粉色碎花床单的大床上,卧室门关着。手机和手表都在客厅,卧室没有钟,她不知道时间,拉开窗帘看到一片夜色,已经晚上了。
宋禧洗完澡才去客厅,瞥见那人背影出现在阳台。
她走过去推开阳台门,面无表情,语气也波澜不惊:“你打算什么时候从我家出去?”
“这地儿太破了,搬家吧,宋禧。”周屿跟没听见她问话似的。
宋禧夺过他指间夹着的烟,摁灭,扔进垃圾桶,“问你话呢,别给我装聋。”
周屿的手伸过来,料到她会躲开,忽地攥住她腕子,将她拽进怀里,鼻尖几乎抵住她鼻尖,“别住这了,禧禧。”
睡眠无异于大补,就算睡之前宋禧已经精疲力尽,但一觉醒来,她又恢复了元气,有力气推开他,并且照他脸上呼一巴掌,最近没剪指甲,兴许是角度问题,他的皮肤被指甲划出两条痕迹,渗出细细密密的血来,远看不明显,细看还挺解气。
“死心吧周屿,就算我们已经——”她深呼吸,尽量不让自己声音发颤,“我也不会再答应你任何事。”
周屿轻轻笑起来,玩起手里的打火机,翻来转去,目光从打火机挪向她的脸,“禧禧,我真的可以让你没办法在京州做任何工作,无论是进公司还是单干。”在她麻木之际,他抬起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没跟你开玩笑。”
宋禧整个人都很僵,绷得紧紧的,但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个笑。
“那我就去找周廷。反正,”她笑意更深,“他跟季清禾也离婚了。”
互相伤害是吗?那就来吧。她当然知道刀往哪里戳,周屿心里才最痛。他真要断她后路,那就大家都别活。
一头卷发在晚风中乱舞,微红的眸,挂泪的脸,宋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凄楚和美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跟周屿刚认识那会儿, 宋禧就发现,他骨子里散发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破碎感。他话不多,喜欢发呆,如果跟他交流, 她说着说着, 他会愣神。每次发现他愣神, 宋禧就大喊:“喂!跟我聊天很没劲吗?我讲的东西是不是太无聊了?”然后他会笑一笑, 说自己只是想到了点儿别的, 让她接着说。渐渐的宋禧发现,其实他不是想到了别的,他只是会忽然开始难过,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可能是一片云, 可能是一场雨, 也可能是消失在路口的一辆车,都会让他情绪低沉。
宋禧是个热爱阳光的人,哪怕人生再苦再难, 也要咬着牙告诉自己:一切都好。若是一切实在是不好,那么她就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然而, 这样乐观积极的宋禧, 曾经对那个散发着破碎感的周屿,产生出一种自己都没法解释的痴迷。
或许最真实的理由是:一个帅哥, 在痛苦忧郁的状态下, 看起来更帅。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刚才挑衅完他,宋禧就开始聚精会神观察他。她清楚地看到那种久违的破碎感从他脸上涌现出来,没有缓冲,没有停顿, 火山爆发似的喷涌而出。现在的周屿不是难过,不是悲伤,而是绝望。
“你说什么?”他那双看着她的深眸已经失焦,眼里起了一层雾,雾气因为目光太冷,宛如薄冰。
宋禧知道他明明听清了。他听得清,只是不相信。
她微笑着,说得清晰而有力:“我说我要去找周廷,反正,他现在也单身。”她故意强调“也”。
她看见周屿点了点头,没过多久,又听他说了一声“行”。
周屿只留下这么一个字就走了。客厅的门被摔得震天响。宋禧咒骂着跑过去检查门有没有摔坏,所幸这扇门扛造,她不用赔钱。不过真要是坏了,这钱理应由周屿来出,她一分钱都不会替他赔。
宋禧躺回床上,关掉灯,在一片漆黑中回忆最近的点滴。她想念安之了,可眼下这种状态,不联系孩子才好,她怕自己一出声就忍不住哭。躺了一小会儿她又坐起来,总感觉应该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才不会胡思乱想。于是她开始打扫卫生。屋里干净整洁,几乎没有需要打扫的地方,不过她硬是想出来一个必须打扫的理由:周屿在这里待过。她务必得好好打扫一番,最后还得到处喷点香水,驱赶一下他身上的香皂味和烟草味。
宋禧正扫着客厅,茶几上的手机震了震。
【最近还好吗?】
她看着这条短信,不禁笑了。没成想自己跟周廷倒是心有灵犀。没等她去找他,他竟然先找了过来。
【不好。】——这是离婚后,宋禧头一次回复他消息。
周廷很快又发来一条:【我能帮忙做点儿什么?】
这就是周家两兄弟的区别。换做周屿,他一定会问清楚为什么不好,怎么个不好法,但周廷会直截了当问她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她也不好直说。总不能告诉周廷:让你弟弟离我远一点好吗?让他永远别来纠缠我。他们三个人之间,对了,还有个季清禾,四个人过往发生的那些事,剪不断理还乱,她不想把本就不简单的事情搞得更为复杂,所以没提周屿这茬。
她把焦点从自己身上移开:【你呢?过得如何?】
周廷:【就那样吧。】
说明没什么特别的烦恼,宋禧羡慕了,没有往下聊的欲望,刚放下手机,那边又来了消息。
周廷:【方便见一面吗?】
如果是以前,宋禧会斩钉截铁拒绝,但今晚,她陷入犹豫。
十分钟后,她回复周廷:【先说好,我不喝酒】
周廷:【行,我来接你】
宋禧:【在哪里见?我自己打车】
她不想透露住址,不过她也明白,周廷要是想查,分分钟就能查到。
周廷坚持要来接她,她让他把车开到附近地铁站。
出门前,宋禧化了个简单的淡妆,睡衣换成一条浅灰色修身连衣裙,还往波浪卷发上抹了点弹力素。出门后,想起来没喷香水,又回去喷了一下。那瓶香奈儿是生日那天,她在前公司关系最好的同事送的。
周廷开了辆迈巴赫来接她。周屿也喜欢开迈巴赫。她不知道周家两兄弟唯独偏爱迈巴赫,还是这是富人的标配。这样一个不同以往的夜晚,宋禧打扮得漂漂亮亮,坐上了周廷的车,而且是副驾。
“好久不见。”她笑盈盈主动打招呼。
周廷打量她片刻,也笑了,“确实挺久没见。”从她离婚后直到刚才。
两个人聊了些有的没的,都是浅显的客套话,关键问题谁也没先开口。
周廷问她晚上喝咖啡会不会失眠,她说不是美式就行。周廷把车停在一家咖啡厅外,带着她走进店里。他们在包间坐下,她点了杯拿铁,周廷点的是美式。
“你可真厉害,大晚上喝美式还能睡得着。”宋禧说。她就不行,喝这个准要兴奋一整夜。
周廷的回答出乎她意料——“我喝了也失眠,不过无所谓,今晚本来注定要失眠的。”
宋禧当然知道什么意思。她笑起来,“周先生想表达的是:跟我久别重逢,很激动?”
周廷淡淡扬唇,默不作声看着她。
她也终于有机会好好看一看他。
周廷比周屿矮些,两三公分的样子,兄弟俩长得六分像,气质大不一样。据周屿说,他长得更像他母亲,而周廷长得像父亲。两个人相貌都端端正正,英俊得很,周屿皮相更为薄情,气质也忧郁,眉宇间透着冷漠疏离;周廷则温润如玉,温柔大气,比周屿看起来有亲和力得多,像极了邻家大哥哥。
“今晚为什么愿意来见我?”周廷很是好奇。
“心血来潮罢了。”宋禧俏皮地歪了歪头。
周廷唇角漾开笑意,“禧禧,你变了很多。”
“比如?”
“眼镜摘了,会化妆了,更漂亮了,也更——成熟了。”
“当年你陪我去医院准备手术时,没想到我会变成今天这样吧?”宋禧脸上仍挂着笑,目光凉如京州秋末的深夜。
“那个时候你还像个小姑娘。”周廷挑了句不痛不痒的说。其实他想说的是:那个时候你还很单纯,很天真,不谙世事,不像现在,眼角眉梢都会勾人,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宋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大着胆子打探:“那个时候你跟季清禾还没结婚。”她仔细观察对面男人的反应,见他并没有对这话表露出任何反感,便得寸进尺,“没想到你俩现在都已经离了。”
周廷浅浅地笑了笑,抿一口咖啡。
“周廷,”宋禧捏着银勺,在杯子里轻轻搅动,“那个时候,你喜欢我吗?”她在极短的一瞬间想明白了:自己都敢大晚上跑出来跟周廷见面,还有什么不敢问的?如果扭扭捏捏,不如压根别来。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周廷平静地与她对视,反问道。
宋禧笑着别过脸,“你们有钱人家的孩子可真厉害,从不会轻易被人套话,你跟周屿都是。”哪像她以前,随随便便被人牵着鼻子走,“谁要是问我这种问题,我肯定立马给出答案,哪怕说不出实话,编也要编个谎言让对方听听。”
周廷又笑了笑,继续抢占主动权,“那么,你希望那时候我是什么样?”
宋禧双手托腮,做出个无奈的表情。他们兄弟俩,她谁也玩不过。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咱们聊聊现在。”她要重新掌握对话节奏,“其实今晚见你,主要是有事相求。”
周廷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我把孩子生下来了。”宋禧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没作声,等了一会儿,宋禧忍不住抬眸,见他只是淡淡看着她,似乎并不意外。
其实也不是猜不到,宋禧心想,那次他都陪她去医院了,她上了手术台,结果怕得从手术室里跑出来。
“我没那么勇敢,”往日在脑海中重现,宋禧仿佛身临其境,轻轻颤了颤,喝一口咖啡缓解紧张,“你知道的,我胆子小。”
“不,禧禧,你能把孩子生下来,就已经很勇敢了。况且你胆子本来就不小,否则怎么敢偷偷跟周屿结婚?”
宋禧自嘲地扯了扯唇,“前一句是夸我,后一句是贬我,对吧?”
周廷摇摇头:“人年轻的时候,不清醒也正常。”
“你呢?你跟季清禾结婚那会儿,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周廷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那会儿当然是清醒的。但他其实很羡慕宋禧,可以放下防备稀里糊涂做一些蠢事。
他照例绕开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笑容温和,“不是说有事相求吗?说说看,我能帮你什么?”
“周屿发现孩子的存在,逼我跟他复婚,带着孩子一起去深城生活,我不肯,回京州继续工作,结果——你知道他的作风,”宋禧两手一摊,“我现在没工作了,以后应该也找不着什么像样的工作。”
周廷哼笑,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告诉她:这算什么大事?
“明天来我公司。”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复古美式木桌上,指尖压着名片推过去。
作者有话说:
作者忏悔中:好像每天确实写得有点少
第47章
宋禧怔了怔, 没想到周廷竟然这么爽快。
“你确定吗?跟我沾上关系,周屿估计会来找你麻烦,不过,”空调吹得有些冷, 她抱起胳膊, 手掌在皮肤上来回搓动, “你们兄弟俩关系早就已经破裂了……”
周廷将空调调高几度, “明天过来上班就行, 其他不用管。你想去哪个部门?”
“我在上家公司干销售,卖家装的。还是接着干销售吧。”周廷接了他父亲的班,周家靠房地产业起家, 她想了想, 自己去卖房子也没什么不好, 虽说现在房地产行业不如巅峰时期, 不过目前这种状况,进周氏集团也是个很好的选择。周屿跟周家早就切割,周氏现在掌权者是周廷, 周屿就是再不乐意,也奈何不了她。
“销售太辛苦, 其实我可以给你安排个闲职。”周廷笑着说。
宋禧摇头, “要是怕辛苦,我干嘛还来求你帮忙, 直接找周屿妥协不就行了?他托上家公司以辞退赔偿为理由, 给了我一大笔钱,本来我打算收下的,后来一想,这钱要是收了, 不就是认输了?拿他这么多钱,还不听他安排,他能让我过得痛快?”宋禧双手握住杯子,不自觉发力,骨节撑得凸起,“周廷,我一个人,实在是势单力薄,只能来找你,请你帮帮我……”
“你住哪里?”周廷问。
宋禧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说。
周廷明白她在顾虑什么,笑了笑,“没有要过去纠缠你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住处,看看哪个分公司离那里近,以后方你上下班通勤方便。”他微微侧头,停顿几秒,“禧禧,其实我希望你来总部。”
宋禧自动忽略最后那句话,报出住址,他想了会儿,点头:“还行,不算远,明天下班之前过去找人事入职就成。”
“我会提前过去的,就算是走后门得来的工作,也不能吊儿郎当混吃等死。”
周廷笑笑没说话,垂下眼眸。暖黄灯光把周围一切照得暧昧,光影之间,宋禧看着他的脸,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他一直都是一个猜不透的人,但宋禧就是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或许跟他周正的长相和温润的气质有关,她对他从未产生任何越界情愫,不管他们之间是不是隔着周屿,她都下意识拿他当哥哥。
她记得第一次见周廷,是在二零一九年大年初五。
那天周廷一早就去了店里——咖啡店生意蒸蒸日上,他会经营又懂营销,这个店自从二零一七年秋天开业起,就成了网红店,本地年轻人喜欢泡在这里,外地旅行者也爱过来打卡——总之那时候周屿每天起早贪黑,忙忙碌碌。
宋禧想跟着去,周屿不让,说:“大过年的,好好休息得了。”
她躺在床上,抓着他的手,“大过年的,别开张了,你也多休息几天。”
他俯身,亲了亲她额头,笑道:“我还得准备开分店呢,黔阳那边选了几个地址,初八过去考察。不过等你毕业了,咖啡店都交给你打理,我打算做点别的。”
“做什么?”宋禧问。后来看到周屿创办了轻闪,她才知道,其实开咖啡店对他而言只是玩一玩,他一直等着干一场真正的大事业。
“暂且保密。”他蜻蜓点水吻一下她鼻尖,不舍地起身离开。
宋禧赖了半小时床才起来,看到饭桌上的早餐和一杯拿铁,唇角绽开笑容。周屿还特意给拿铁拉了花。她觉得好奇妙,作为一个理工男,周屿竟然会弹唱,会拉花,妥妥的文青,跟她印象中的理工男完全不同。好吧,是她对理工男这个群体有刻板印象。
喝完最后一口拿铁,门铃响了。
看到外面站着个陌生人,宋禧警惕起来,隔着门问:“哪位?”
外头的人问:“请问周屿在家吗?”
宋禧愣了愣,“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哥,从京州来的,家里有点事儿,想找他当面谈谈。”
宋禧心头一紧,趴门上又透过猫眼往外望,仔细看了看,外头这人跟周屿确实有几分相像,说话也是一口京腔。
她立马打开门,羞涩地邀请他进屋。
周廷进来便四处张望,宋禧看得出来,他是第一次到这儿。
“周屿去店里了,他在这里开了家咖啡店,你知道的吧?”宋禧被周廷成熟稳重的气场镇住,说话格外拘谨,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赶紧泡了杯热茶递过来。
周廷接过茶,冲她浅笑,“谢谢,辛苦了。我叫周廷,你是宋禧,对么?”
“嗯,宋朝的宋,千禧的禧。”这是宋禧常年固定不变的自我介绍模版,“我给周屿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
她刚拿起手机便被周廷阻止。
“先别,让他忙吧,别影响他工作。”
宋禧放下手机,目不转睛瞧着面前的男人,发现这两兄弟虽然都好看,但各有各的好看。周廷戴了副眼镜,斯文儒雅,笑起来很像苏珍珍最近喜欢的男明星,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对,白宇。周屿气质明显没他哥这么正派,大概是被阴郁性格影响,看起来亦正亦邪,带着股混不吝的痞劲儿,虽然是个好人,有时候乍眼一看,还有点儿坏。
“周屿跟我说过你,你们俩——”周廷顿了顿,低头,似乎在想措辞,“感情挺好的吧?”
宋禧害羞地笑起来,脸微微红,“有时候也会闹别扭啦。”
“很正常,哪家夫妻不吵架?”周廷温和地看着她,“你们都那么年轻,说实话,当初周屿让我给他寄户口本儿,我不太想,劝过他,但结果你也知道,没什么用。我以为闪婚的结局注定是闪离,没想到你们在一起还挺久。”
“周屿说,自从叔叔知道他偷偷在这边结婚,就跟他彻底断绝关系,不认这个儿子了……”宋禧满心愧疚,低埋着头,没脸看周廷,“结婚这事虽然是他先提的,可我知道,当时他在开玩笑,后来我问他这话还作不作数,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真的愿意跟我……”
“人在很年轻的时候,确实容易冲动,挺疯的。”周廷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好在你们现在越过越好。”他换了个话题,“我们家里的事儿,周屿说过么?”
宋禧如实回答:“说过,但说得不多,我只知道他家里做生意,他妈妈在他十八岁那年去世了,他有个大他五岁的哥哥——就是你吧?”
周廷目光意味深长,但那时候宋禧还太单纯,看不出这个眼神有何怪异。后来宋禧才反应过来,周廷发现周屿瞒了她太多事。不过那会儿周廷也没告诉她实情。他见她知道得少,便没透露更多。
“周屿很幸运,遇到你这么个纯真的姑娘。”周廷说。
当时宋禧以为这是在夸自己,挺不好意思。得知真相后再回想这句话,怎么都觉得像是在嘲讽她见识短,还蠢。
周廷早把宋禧查了个一清二楚,却又装作不了解情况,从她嘴里套出许多已知信息。她说话时,他安静听着,神色平和,等她差不多说完,感受到她的局促和无措,他再提出下一个问题。
中午,宋禧留他在家吃饭,他拒绝了,从沙发上起身,这时候,玄关传来开门声,周屿回来了。
宋禧没有看到兄弟久别重逢后深情相拥的画面,令她困惑的是,周廷的到来,并没有让周屿看起来多高兴。他只是震惊,竟然会在这个家里看到周廷,震惊过后,是一种不太正常的冷淡。他喊了周廷一声“哥”,然后面无表情冲门外抬了抬下巴,“出去说。”
门关上,宋禧从猫眼偷看,兄弟俩的背影消失在楼道。
也许周屿以为哥哥是来逼他回家才这样的,宋禧心想。
忐忑不安待了二十分钟,宋禧听见开门声,激动地从沙发上跳起,跑过去:“你回来啦!”
她像往常一样蹦到他身上,双臂搂着他脖子,腿盘在他腰间。
他亲亲她的脸,表情却阴冷,“你跟我哥说什么了?”
“简单聊了聊。”她把聊天内容转述给他听,“就这些,我有没有讲什么不得体的话?有没有给你丢脸?”
周屿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如释重负似的,摇头,“没有,表现得很好。”
“可是我觉得自己太拘谨了,不够自然,唉,也不知道有没有给你哥哥留下好印象……”
周屿换了个姿势坐,依然抱着她,“不重要,一起过日子的是咱们。”
“我怎么感觉,你哥哥过来,你好像——”宋禧扳过他的脸,对着自己,“不太高兴?”
周屿轻轻皱眉,笑容无奈,“是不怎么高兴。从小我哥就很照顾我,对我很好,我不希望他看到我落魄的样子。”
“这还落魄呀?”宋禧瞪起眼,“你都赚了这么多钱!”
那时候她哪里知道,周公子跟家里闹掰之前,这点钱顶多算是零花钱。
“真希望你快点儿毕业,这样就能接手店里的生意,我也好安心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周屿抱紧她,下巴搭在她肩上,轻柔地蹭了蹭。
她有些痒,笑着拍他一下,“你哥哥呢?咱们怎么说也得请他吃顿饭吧,人家大老远过来,不容易呢。”
“有什么不容易的,飞机高铁那么快。”
“再快不也要小半天?”宋禧总怕自己让他家里人失望,“怎么说我也是你们周家媳妇,哥哥过来一趟,都不请他吃顿饭,说不过去呀!”
“想请也来不及了,他回去了。”
“这么快!”
“嗯。”
宋禧想不明白,哥哥大老远过来,跟弟弟聊一会儿就走,他俩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多好啊……
“你哥哥是不是工作很忙?”宋禧问。
周屿点头,“特忙。”他在她脸上啄一口,“日理万机那种忙,所以没空跟咱们一块儿吃饭。”他像是刻意回避关于哥哥的任何话题,贴近她的脸,笑着问,“早上的拿铁好喝么?”
“好喝!”宋禧回味起那杯拿铁的滋味,“其实我很讨厌喝咖啡,感觉好苦,别人做的拿铁我也没觉得多好喝。真是奇了怪了,拿铁不就是咖啡兑牛奶吗?怎么你做出来就那么好喝!周屿,你是不是偷偷加了什么东西?”
他亲亲她,“保密。”
“又保密又保密!你怎么这么喜欢保密!你怎么有这么多秘密!”她在他怀里撒娇,捏着拳很轻很轻地捶他。
周屿的大手包住她的拳,吻了吻她手背,“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怕你知道以后,不爱我了。”
未满二十二岁的宋禧没听出这句话里的玄机,恋爱脑的她一脸花痴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想的是——真可惜自己不像苏珍珍,不会写小说,否则怎么都要给这个神秘帅哥写他个百万字大长篇。
如今,年满二十七岁的宋禧,再也不想为任何人谱写长篇巨作,如果非要写点儿什么,她只想谱写自己的传奇。她依然不会写小说,不过她已经明白,认真过活一天,就是在她的人生之书里写下了美好的一页。
她从周廷的车上下来,拒绝了周廷将她送到家门口的提议,独自穿过巷子,进楼道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色下,巷子口多了个人影。
她的脸上浮起轻蔑笑意,心里默数:一,二,三……
数到十,手腕被攥住。
她跺了跺脚,高跟鞋的声响让二楼的声控灯亮起来。
她扭头便看见周屿那张阴郁的脸,笑了:“想不到啊,堂堂周总变成了跟踪狂。”
化妆,弄发型,喷香水,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周廷,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就是要刺激他,让他痛,痛死才好。
周屿什么也没说,拽着她下楼,她死命抓住栏杆,他没耐心与她拉扯,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加快脚步走出巷子。
宋禧一路尖叫咒骂,什么都不顶用,她被塞进另一辆迈巴赫后座——她现在最讨厌这个品牌的车,什么顶奢,简直就是不祥之兆——周屿跟着进来,砰地关上车门,吩咐司机开走。
驾驶位上的人不是程扬。
宋禧终于意识到——自己玩大了。如果程扬在场,今晚或许会帮她说点好话,可前面那人看起来就是个听话的工具人,只负责开车,下一秒宇宙爆炸都跟他没关系。
宋禧拼命拍车门,周屿听得烦,紧紧箍住她,眼神冷得令人发指,依然一个字也不说。
“周屿,你要带我去哪?”她的身体仿佛被注入寒冰,整个人不住地打颤,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周屿冷眼看她好一会儿,紧抿的薄唇终于松开,忽地笑了。
“你怎么这么爱拿我哥刺激我呢?宋禧,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他烦躁地别过脸,扯扯领带,再扭头看她时,眼尾泛红,眸子里雾气蒙蒙,雾气之下,是一片暗潮涌动的深海。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了四千字!有进步!!!
第48章
无论曾经宋禧有多么喜欢“轰轰烈烈”这个成语, 又多么渴望拥有“轰轰烈烈”的人生,现在的她对这四个字可以说是厌恶至极。因为每一段轰轰烈烈的经历,留给她的结局只有凄凄惨惨戚戚。
就像这个轰轰烈烈的夜晚,她被周屿从出租屋楼道里抓去了一幢不知道具体地点, 但看起来十分豪华的别墅里。
她搞不懂为什么, 这人把她抓来这儿, 却又把她困在三楼一间卧室里, 既然如此, 直接在农村找间柴房把她关起来岂不更好?何必大费周章开这么久车,来到这么大的房子,最后把她关在这么个小地方?
这个房间窗户外倒是没防护栏, 距离地面也不算高, 不过当她往下眺望, 看到楼下来回踱步的两个男人, 她只能断了从窗户逃出去的念头。
“周屿,你不能这样,你这是——”她呼吸急促, 从包里掏出手机,“我要报警!”
随即她的包和手机都被周屿夺了过去。他把这些东西往门外扔, 外头传来脚步声, 似乎有人把东西捡了起来,他用力摔门, 锁上, 才回头看她,不说话,就这么阴沉沉地看着她。
“周屿,前些天你对我说——‘宋禧, 你二十七了,所以你应该像个成年人一样通情达理,而不是意气用事。’那么我问你,你今年多大?”回应她的只有沉默,于是她接着说,“你二十九了。所以你可不可以用你要求我的标准来要求一下你自己?不是全天下都得围着你转,不是全天下都得听你的!我只不过是想留在京州,想好好做一份工作,一边学本事一边攒钱,然后靠自己开个小店。我只是个京漂的普通人。是,我没你有钱,没有城府深,没你人脉广,我斗不过你,可我就不配拥有自由意志吗?我就不配跟随自己的想法按照自己的计划随心所欲活着吗?”
周屿没有插话,安静听完,但显然,他也并没有想要沟通的欲望。他转身准备开门,宋禧冲过来,两手死死抓住他胳膊。她不知道他这一走,什么时候才回来,而自己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别走,先把话说清楚!”她急哭了。
周屿回头淡淡扫她一眼,很轻地笑了下,“我跟你要是说得明白,还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好像他们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得负全责似的,宋禧在心里默默翻起白眼。
“也就是说,我只能乖乖听你的,回到你身边,跟你复婚,跟你去深城,才可以重获自由身?”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就去死!”她转身指向窗户,“今晚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随你。”周屿扬起一边唇角,“你要是舍得永远丢下孩子,那就跳。”他指了指墙,“不想跳还可以撞这儿,”紧接着拇指冲后指了指,“或者去楼下厨房,里面有刀。”
他看着满脸不可思议的宋禧,目光轻慢而阴鸷,“你不会的,宋禧,你太爱安之了,所以你不会。”
“你简直欺人太甚!”宋禧泛红的眼里泪水充盈,她下定决心,就算去死,也要跟他同归于尽。
“可别这么说,我给过你机会,而且不止一次,不是么?”他又笑起来,摆出那副宋禧最讨厌的无赖嘴脸,“在你见周廷之前,我是不是还算有耐心?宋禧,是你自己太不听话,非要跳悬崖。”
“你怎么能这样……”宋禧心理防线崩溃,泪如雨下,拳头不住地往他身上砸,“周屿你没良心!你根本就没有心!”
他任由她发泄,冰冷的视线落到她挂满泪痕的脸上,心里有个地方被针狠狠刺了一下。那就让她恨他吧。恨死他最好。恨死他也比投靠周廷强。除非他死在她前头,否则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跟周廷扯上关系。
她哭累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依然拽着他的手不放他走。最后他把她抱到床上,按住她不让起,她实在没力气,只能躺着,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他走之前把灯关了,宋禧闭上眼,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梦,等梦醒了,什么都会好的。
她昏昏沉沉睡去。
·
周屿去找周廷时已经凌晨了。他在周廷常住的公寓楼下打了个电话,周廷没接,他没再打,短短两个字的消息发过去:【出来。】
十五分钟后周廷才回:【什么事?】
周屿:【关于宋禧】
又过了十五分钟,周廷下来了。
周屿坐进车里,周廷跟着进来,坐在他旁边的副驾。
“禧禧怎么了?”周廷关上车门,问。
周屿“嗤”一声,扭头冷冷盯着他,“她怎么了,你会不知道?”
周廷恍然大悟似的,“想起来了,她跟我说过,最近在受你欺负。”
周屿攥紧拳,指节按出脆响。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说:“哥,我叫你一声哥,请你记住自己的身份,我和宋禧的事情,别瞎掺和。”
“我确实是你哥没错,不过,”周廷扭头冲他笑,“你跟禧禧早就离婚了,不是么?”他停顿片刻,又补一句,“也是巧,我也离了。”
“我跟她有孩子!”周屿低吼,“即便如此,你也非得掺和进来是么?还有,当初为什么骗我?她明明没做手术,为什么要骗我孩子已经打掉了?”
“那你足够信任她吗?如果你对她足够信任,还会相信我的话?如果你给了她百分之百的爱和信任,还会怀疑这个孩子是我的?”周廷笑着摇了摇头,“小屿,你太冲动了,当年是,现在也是。”
周屿最恨周廷管自己叫“小屿”。其实周廷从小就这么叫他,但那件事发生后,每一句“小屿”听起来都那么讽刺。
“周廷,”他仰起头,闭上眼,“别靠近宋禧,别靠近我女儿,算我求你了。”
周廷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小屿,咱们是亲人,没必要势不两立。你总跟我作对,妈在天上看着不高兴。”
周屿睁开眼,冷笑着问:“你说哪个妈?你妈还是我妈?”
周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终于消失了。他用寒冰般的目光看向周屿,“两个妈妈都不希望咱们闹成这样,你说是吧?”
周屿轻哼一声。他能怎么说?他什么也不想说。
周廷下车后没有直接离开,手打在车门上,俯身看着他,好言相劝:“小屿,放过禧禧,也放过你自己。”
这话让周屿发笑,扭头迎上周廷的视线,“哥,你放过我了么?”
周廷不作声,神色淡漠,关上车门转身离开。
周屿在车上连抽两根烟才往回开。
凌晨两点,别墅正门玄关给他留了一盏灯,请来照看宋禧的保姆还没睡。他问保姆自己走后宋禧闹没闹,保姆摇头,说:“宋小姐很快睡着了。”
他悬着的心放下来,去到三楼那间房,轻轻走进浴室洗了个澡,上床后,轻轻抱住宋禧。
她的脸颊有些黏,他知道她是挂着泪入睡的。
他开始亲吻她,从额头,到眉心,薄唇顺着鼻梁滑到左边脸颊,缓缓移向右边脸颊,在嘴唇上停了一会儿,又在下巴上停了更久。
“禧禧,禧禧。”他在心里呼喊。他想把周廷杀了。周廷怎么配喊她禧禧呢?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泪水打湿她的肩头。两张发黏的脸贴在一起,他紧闭着眼,多希望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梦。
周屿睡了三个多小时,天不亮就醒了。他睡着时一直抱着宋禧,醒来又抱了会儿才松开,起身去洗漱。他用冷水冲脸很久,确定头脑真的清醒,才擦干脸上的水,从浴室出来。
宋禧坐在床头,愣愣看着他。
“吵醒你了?”他抱歉一笑,“不好意思。”
“周屿,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宋禧面容憔悴,眼睛红肿,“你在跟我玩过家家?或者让我提前感受复婚之后的生活?”
“你怎么理解都行。”周屿往门口走,离开之前,回头看了看她,“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愿意复婚,咱们就去领证。总而言之,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宋禧抄起枕头冲他砸去,奈何力气不够,枕头半空坠地,他看着她,说了声“好好休息”便离开。
宋禧下床飞奔到门口,这扇门做了特殊处理,任她怎么弄,都打不开。
她用力拍门,踹门,扯着嗓子大骂周屿,搞得自己精疲力尽,后背抵靠门板,缓缓滑落,无力瘫坐在地上。
外头响起女人的声音:“宋小姐,早餐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我吃砒霜!老鼠药!敌敌畏!”宋禧哭着喊。
外头的人深深叹气。
过了会儿,外头又有声音传来:“宋小姐,我煮了粉,蒸了破酥包,还熬了稀饭,要是实在没胃口,就喝点稀饭吧。”
保姆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确切来说,是黔州口音。
宋禧抹抹泪,用家乡话回了句:“谢谢嬢嬢,我不吃。”
保姆立马换成黔州话与她沟通:“宋小姐,多少吃两口嘛,胃饿坏了不得行。”
“不吃了,我睡了。”宋禧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周屿特意给她请来个黔州保姆,不就是想让老乡跟她套近乎,劝她复婚?她不好对人家发火,但也不可能妥协。
宋禧没手机,所幸这个房间墙上有时钟,她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一会儿盯着钟,硬生生熬到中午十二点。
敲门声再度响起。
“宋小姐,我做了点你喜欢吃的家乡菜,给你送上来了。”保姆说。
宋禧依然拒绝:“谢谢,我不想吃。”
“唉……要不先尝一尝?我做得很地道,我家姑娘比你小几岁,她很喜欢吃我做的饭呢。”
“谢谢,真的不用。”
接下来,无论保姆再怎么劝,宋禧都不再回应。
凌晨周屿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
宋禧没睡,开着落地灯,抱着腿靠在床头,听见开门声,知道是他,动也不动,权当没看见。
周屿穿的不是早上那套衣服,晚上是灰衬衫配黑色西裤,衬衫还打了领带,他走过来,身上酒味很重。
宋禧猜他今晚可能有应酬。
“闹绝食?”周屿站在床边,松了松领带,阴沉的脸上浮现一丝冷笑。
宋禧转过身,下一秒便被他扳正身子。
她埋头不看他,他用手托住她下巴,抬起来,非要与她对视。
“既然舍不得死,那就省省,吃饱饭才有力气跟我斗不是?”
宋禧脸被他抬起来,又垂下眼眸,偏就不看他。
他耐心耗尽,打电话给保姆,让人把饭菜端上来,很快,保姆端着托盘来到这间房,将托盘放在圆几上便离开。
周屿端起碗,舀一勺番茄玉米粒炒肉末混在饭里拌了拌,喂到她嘴边,她终于抬眸,瞧了他片刻,猛地推开他的手,饭碗咣当落地,碎成好几瓣。
作者有话说:
写饿了,好想吃家乡菜啊,番茄玉米炒肉末,味道没得说!贵州玉米——天下第一玉米!!!
第49章
周屿面容一震, 但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只是将勺子放回托盘上,打电话让保姆过来打扫,然后抱着宋禧去到隔壁房间。
隔壁是套房, 配有起居室, 他把宋禧放在起居室沙发上, 自己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 轻声说:“算了,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再吃。”
宋禧要不是没力气反抗, 哪能这么容易让他抱到这边来?高低还得挠他几下。不过她这会儿是真累, 饥饿和疲惫令她乏力, 甚至提不起劲动动嘴皮子跟他吵。
周屿上外头露台抽了根烟, 回来在她身旁坐下,手伸向她的脸,她脑袋迅速往旁边偏, 躲开了。
她听见他轻笑,然后说:“还能躲我一辈子啊?”
当然不止, 下辈子, 下下辈子也得躲。她在心里说。
他陷入沉默,半晌, 又开口:“咱们一开始, 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以及很多很多的遗憾。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怎么那么讽刺?隐瞒身世背景,欺骗对方的那个人, 难道是她吗?一次次往她心窝上捅刀子,让她痛不欲生的那个人,难道是她自己?他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宋禧彻底把脸移向另一边。她气得想哭,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头,不等她反应,那只手已经将她揽入怀中,她想逃脱时,半个身子被紧紧箍住,跑不掉了。
她终于哭了出来,大声地,放纵地,任由自己像个孩子一样,放下脸面和尊严,尽情地哭。周屿抱她很紧,他捧着她的脸,替她拭泪,她拼命摇头想要挣脱,脑袋却被他按进怀里。眼泪太多,把他衬衫胸前浸湿,她发出呜咽声,像受伤的兽。她的心里真的伤得很重,却没法舔舐伤口。人生好不容易好起来,好不容易越来越好,他怎么又来了?她无比渴望拥有洪荒之力,把这个男人扔到外太空去,可悲的是,她现在连他的怀抱都挣脱不开。
“我不要吃东西,你走开,你别管我……”她没力气推他,瘫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喘气,像条濒死的鱼。
“那先睡觉。”他抱她走进卧室,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宋禧掀开被子,“我不睡!”
他深长地叹一口气,自己也上了床,抱住她,“禧禧,听话。”
“不要听话!”所有人都在叫她听话。听话的宋禧当然更讨人喜欢,听话意味着好打发,他们当然都希望她听话,因为听话的人生,又不用他们亲自来过。宋禧二十岁那年就发现,自己过够了听话的日子。叛逆有苦果,可苦果也是她的果,他们根本就不懂:她是她自己,她只想做她自己,她只能做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闹到了多晚,她的眼睛一直都有泪,一直都是模糊的,看不清墙上的钟。周屿只有拿纸巾给她擦泪时才会松开她。
“禧禧,你生安之那天,很疼吧?”他红着眼问她。
她哭着哭着就笑了,“现在来说这些,有什么用……”
周屿捧住她脸颊,亲吻额头,“我真的特后悔,当时把你推开。”
“后悔又能怎么着?”
“禧禧,我会补偿你,倾尽全力补偿你,往后——”
“不需要!谁稀罕你的补偿?”宋禧推开他,坐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腿,蜷缩成一团,“离我远一点……周屿……你离我远远的我就谢天谢地了……”
身旁的男人很长时间都没说话,后来,她听到了关门声,抬头看了看,果然走了。她心里舒服许多,松一口气,擦干眼泪躺下来,大脑一片混沌,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隔天,周屿一整天都没回来。
又隔了一天,宋禧饿得两眼发黑意识模糊,终于肯吃东西了。
保姆送饭进来,一边看着她狼吞虎咽吃饭,一边告诉她:“其实周先生上个星期就雇我了,那天晚上临时把我喊过来,我晓得你也是黔州人,连夜准备食材,做了点家乡好吃的,冰箱里还有破酥包呢!不过这种不新鲜的还是我来吃吧,宋小姐想吃,我给你现包。”
宋禧默默吃完才回应:“麻烦你了。”
保姆搓了搓手,笑容有些拘谨:“哪里哦,我是拿钱办事。主要是周先生对你上心。”
宋禧冷笑,没接茬。
周屿很晚才回来,进房间时脸上挂着笑,走到床边,见她闭着眼,知道这是在假寐。“阿姨说你今天吃了挺多。”他坐在床沿,轻拍她的脸,“特意给你找的老乡,省得你想家。”
宋禧倏地睁眼,爬起来,神色冰冷,“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家?比起老家,我更愿意留在京州。”
“京州到底有什么的好的,怎么就非得留在这儿?”周屿困惑地看着她。
“别人能留,凭什么我不能留?眼看着工作干得越来越顺,日子越来越好,你偏偏——”宋禧恨得牙痒痒,瞪他一会儿,别过脸去。
“你干嘛老跟别人比?别人有几个能当阔太太,怎么不比这个?比这个不是更开心?”
“我跟你没法沟通!”宋禧发现跟他讲话,不出三句就能气个半死,“说什么你都听不懂!”她抄起枕头砸他一下,“到底还想关我多久?给个准话。”
“关到你妥协。”周屿平静地回答。
宋禧撇撇嘴,抱住自己,垂眸不看他,“好几天没跟安之视频了,我很想她,她肯定也很想我……”
“我跟她说过,妈妈最近很累,妈妈跟我在一起,过阵子等妈妈休息好了,就联系你。”
宋禧冷眼瞥他,“也就是说,我只有妥协,才能拿到手机联系孩子?”
“没错。”
“周屿,真有你的!”
“我一直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他扯起一边唇角,“我做事情,只看结果。”
宋禧恶狠狠冲他喊:“滚出去!我要睡觉!”
这回他倒是听话,起身往外走,出门前,回过头看她,“禧禧,我说过的,我耗得起。”
整个晚上,宋禧脑子里都在回放这句话。她当然知道他耗得起,他有的是钱,有的是手段,而她有什么呢?她现在,连最起码的自由都没有。
宋禧彻夜未眠,天亮才睡着,太阳落山时醒的。
周屿这次回来得早,听保姆说她白天都在睡,上楼看见她醒了,问她饿不饿,她摇摇头,对他说:“周屿,能谈谈么?”
“你先吃点儿东西。”
她想了想,点点头。
周屿亲自下去给她拿饭菜。她趁这个当口洗了个澡。
这里有很多周屿给她买的新衣服,护肤品,化妆品,各种各样女士用品,他都买了一堆。她出不去,不想用也没办法,不过用上了才知道,大牌真的好,尤其是护肤品。
她特意把大波浪卷发吹得比往常更好看,还抹了护发精油。这款精油以前一直很想入手,据说除了贵,没别的缺点,也正是因为这唯一的缺点,宋禧迟迟舍不得买。精油散发着淡淡香气,果香和奶香混合,仿佛热带柑橘洗着牛奶浴,她头一回在气味中嗅到了温柔,甜美,朝气蓬勃——还真是贵有贵的道理。
宋禧身上穿的内衣裤,还有吊带睡裙,也是周屿买的,简单粗暴的直男审美,用四个字形容就是:又纯又欲。这不是她喜欢的风格,但,总不可能一直穿自己身上那套吧?况且,今天有任务在身。
周屿还给她买了香水,她没喷,护发精油的香气足够令人沉迷,她怕喷了香水气味变得杂乱,过犹不及。
浑身上下打理好,宋禧从浴室出来,没在卧室看到周屿,她推开卧室门,看见他坐在起居室沙发上,前面的茶几上放着装有饭菜的托盘。
周屿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望过去,看见她便愣住。
她赤脚走向他,睡裙吊带有些松,左边自然滑落,她没管,就这么款款而行,走到他跟前,正对着他,抬腿一跨,坐到他身上。
“你——”房间里开着空调,周屿还是热,额头冒出细汗,刚一开口,领带便被她拽住。
她的手缠了领带两圈,忽地往回拽,两张脸距离近得刚刚好,鼻尖相抵,四周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禧禧,你——”周屿稳了稳神,这次宋禧没打断他,是他自己一时语塞,大脑宕机,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禧侧着头,笑盈盈睨他,又拽一下领带。两双唇顺理成章贴在一起,只一秒,她的脸就往后退了退,柔声细语:“给我买这种衣服穿,什么居心啊你?”
他别过头,呼吸节奏乱得不行,“不是,禧禧,你先下来。”
宋禧娇笑着扳过他的脸,不许他躲,“以前食髓知味那会儿,一点都不知道收敛,现在装什么纯情少年?”她咬着下唇瞧他片刻,“周屿,这些年,真没找过别的女人?”
周屿热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耳朵红透,脖子根也染上绯色。
“我找谁啊我。”他垂眸,小声嘀咕,语气还有那么点委屈。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写写孩子,好久没写安之了,想她!
第50章
这事儿宋禧以前从来没干过。以前主动的那个人都是周屿。他在这方面急躁, 强势,爱探索,精力好得甚至让宋禧害怕,要不是宋禧总喊累, 他似乎可以不休不止。
头一回这么干, 宋禧当然是羞耻的, 可再羞耻, 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她不是天生大美女, 在变美这件事上下了不少功夫,更不是天生狐媚子,以前周屿还说她像块木头呢。然而这次, 周屿骂她妖精, 问她怎么这么会缠人, 她微蹙着眉, 眼却笑盈盈,问他喜不喜欢这样,他不说话, 恶狠狠吻她,吻得她喘不上气, 攥拳有气无力捶他胸膛, 他才松开她。
最紧要的关头,她说她想回去。周屿脸色忽地就变了, 但也没停。他装傻, 问她:“回哪儿去?”她说:“回出租屋。”他冷着脸:“想想得了,回不去的。”她开始用巧劲。周屿倒抽凉气,她身子往后退,周屿一脸不高兴, “宋禧,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她娇笑起来,“没意思你就走呀,起开嘛。”他不作声,按着她发狠。
到最后也没谈拢,宋禧无力地躺在床上落泪,心想这把纯属白给,还是出不去,还是没手机。但周屿待她倒是比之前有耐心,抱她去清洗,给她吹头发,在床上搂着她,一遍一遍吻她脸颊。
她累得没力气推开,只能由着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耳边传来那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禧禧,我好想你。”
她闭着眼笑了,泪水从眼角滚落。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小猫一样蹭了蹭,仰起头,睁开眼睛,泪汪汪看着他,颤声乞求:“周屿,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复婚,我不想!我只想一个人,一个人多好,自由自在,没有伤害……”
她求了好久好久,男人一声不吭,直到她也开始沉默,过了半晌,那双紧闭的薄唇终于松开,他说:“宋禧,你想清楚,不复婚,以后就见不了孩子。”
她愣住,“那联系呢?打电话,连视频总可以吧?”
周屿摇头,语气坚决,“不行。”
“凭什么?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孩子?连联系都不行!”宋禧拼命捶他,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再度涌出眼眶,“你没有心!你没有心!没有心!”
“对,我没有心,”周屿承认得干脆,面容冷硬,“你知道的,我这人只认结果。不是我要的结果,大家都别好过。”
“孩子呢?孩子开不开心,你也不在乎对吗?安之这么依赖我,她——”
“我做好了安之会恨我一辈子的心理准备。”周屿松手放开她,穿好衣服下床,站在床边垂眸看她,“恨我的人那么多,我也已经习惯了。”
“周屿,你真是……无可救药!”
“怎么骂我都行,总之,你想清楚,别后悔。”
宋禧怔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泪水止不住往下淌,视线越发模糊。她的身体变得麻木,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还存在,只有涣散的意识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漂浮。
意识回到很久以前。那是二零一七年下半年,宋禧回东北读大三,开学没多久便被一个校友缠上。校友跟她同届,不同专业,在一次社团活动中忽然倾心于她,对她展开猛烈追求。她对外宣称自己是单身,但却是个道德感极强的女人,明白自己的已婚身份,坚定拒绝了校友的追求,谁知这位校友耐力惊人,整整纠缠她两个月都不放弃。
宋禧正为这事头疼得不行时,周屿出现了。他来得巧,正赶上校友在女生寝室楼下堵宋禧,宋禧要去食堂,校友拦着她不让走,非要跟她把话说清楚,宋禧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很无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该说的我说过没有一百遍也有一千遍了,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这个时候,周屿冲到宋禧面前,隔开她跟校友,单手揣兜,歪着头,冷脸质问这位胡搅蛮缠的追求者:“你丫哪位?”
校友的目光落到他牵着宋禧的那只手上,校友比他矮一个头,输入不输阵,仰着脸反问:“你又是哪位?”
“我是宋禧爱人。”周屿说。
宋禧和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学生们反应一样——都愣住了。
“喂!”她冲周屿拧眉,跺了跺脚。
周屿像是怕大家听不懂,指着宋禧,声音比刚才更大,语速更慢,咬字更清晰,“这是我太太,合法的那种。”
周围学生开始起哄,有个宋禧的同班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问:“宋禧,你什么时候结婚了呀?”
平日里宋禧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但不代表她没脸没皮,被不喜欢的人纠缠两个月之久,本就让她心烦至极,周屿连声招呼都不打,忽然冒出来,还对外摊牌他们的关系,叫她怎么跟认识的人解释?她维持单身人设并非想要背着周屿在外面谈恋爱,纯粹想保护隐私。况且那时候她跟周屿虽然领了证,但离真夫妻还差得远,连小情侣都算不上。
宋禧窘得脸通红,只想钻地缝,又冲周屿瞪眼跺脚,甩掉他的手,抹着泪跑开。
周屿没几步便追上,攥住她手腕,“跑什么啊,咱们这关系,就这么见不得人?”
宋禧回头望过去,不远处还有许多人往他们这边看,她憋着骂他的话,用力再次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往小树林走。
走到林子里,四周没有围观群众,她才猛地转身,冷脸看着周屿,“你还好意思问!谁叫你当众这么说的?你这样,多让我下不来台呀!”
“我只不过陈述事实而已,怎么就让你下不来台了?”周屿头一回心里发酸。他没往吃醋这方面想,只觉得自己把宋禧当朋友,为了朋友挺身而出,击退死缠烂打的追求者而已,至于这么生气?他想不通。
“反正就是让我很丢脸!”宋禧哭着冲他嚷。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指着自己问她:“咱们有一说一,我这张脸,好像不会给你丢人吧?单从颜值这一块儿来说。”
这话像是点了宋禧身上的笑穴,她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又立马收起笑容,做出气呼呼的样子瞥他,“自恋!”
“你自己说过的啊,说我长这样,带出去还挺有面子的。”难怪有句老话叫“女人心海底针”,周屿现在真觉得宋禧这人他捉摸不透。
“再有面子也得分情况不是吗!你、你不能在学校里就公开咱俩的关系呀!而且——”宋禧上下打量他,满脸疑惑,“你怎么忽然跑过来了?”
“啊?”话题转换太快,周屿愣了片刻,摸摸后脑勺,“闲着无聊,来看看你呗。”其实原因有三:第一,有点想她;第二,最近线上聊天时,她总说在学校好烦,问她为什么烦,她又不说,他以为她是闷得慌,所以过来陪她解闷;第三,自她走后,他在黔安一直忙店里的事,生活单调又枯燥,想出来旅游一趟,透透气。
“店里生意这么好,不忙呀?”不管怎么说,这人大老远过来看她,也算是有心,宋禧过意不去,怕耽误他赚钱。
他摇摇头,“忙,又请了俩服务员,我过来以后,程扬帮我管店。”
宋禧问他吃饭没,他说一直饿着呢,宋禧出门就是为了吃饭,正好带着他去食堂。到了食堂,碰见刚才看热闹的同学,那位同学正眉飞色舞给不知情的其他同学讲八卦,宋禧主动牵起周屿的手,走到他们身边,大大方方跟人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周屿。”
大家先是愣住,随即笑着调侃几句,纷纷开始夸赞——
“宋禧,你男朋友好帅!”
“这么帅的男朋友,难怪要隐瞒,肯定是怕被人抢走吧?”
“刚才你男朋友挡在你前面的样子,真的好霸气!我天,好像小说里的霸道总裁!”
周屿听乐了,倒不是自恋,关于外貌的赞扬,他从小到大没少听,所以并不觉得多稀奇,只是被这句“霸道总裁”戳中笑点。
“哇!你男朋友笑起来好苏啊啊啊啊啊!”一位女同学瞬间星星眼。
宋禧扭头看一眼周屿,牵着他的那只手收了收力,挤出一个笑,“哎呀,别拿我们打趣了,快吃吧,我俩去那边坐,那边有空位。”
其实他们旁边已经有两个陌生人吃完起身,宋禧视若无睹,拉着周屿快步走开,走到离同学老远的地方,放下书包占位置,又拿出一本书放在对面椅子上。
“干嘛不跟大家坐一块儿?”周屿不解,皱起眉,“该不会还是嫌我拿不出手吧?”
“不是不是!”宋禧倒是有些嫌他像个榆木脑袋。
“那为什么——”
“废话怎么这么多?走走走,打饭去,肚子都饿扁了。”她顺理成章地,又牵起他的手,红着脸,心里想:长这么帅干嘛,她怕人偷,也怕人惦记。
在此之前,他们只会无意识握握手,或者碰一碰,但今天,牵手的频率过于高了,周屿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很难不多想。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本来想写孩子的,又决定先写一点回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