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宋禧有个很帅的男朋友, 并且男朋友不远千里从黔安过来英雄救美这件事,很快在班里传开,同班的室友们也自然而然知道了。
她平时跟室友关系都不错,室友起哄让她把帅哥男朋友叫出来一起吃饭, 见她们一个个眼冒精光的样子, 宋禧心里不乐意, 又不好拒绝, 只能让周屿请大家下馆子吃了一顿。这顿饭吃完, 周屿送大家到女生宿舍楼下,进了宿舍楼道,另外三个的嘴就没停过, 不是夸宋禧好福气, 就是夸周屿有魅力, 宋禧担心他被人惦记, 又难免暗暗窃喜,虚荣心极度满足。
回到宿舍,她发消息给周屿:【你成大明星啦!】
周屿:【怎?】
神经, 发消息都要装酷,宋禧憋着笑:【知不知道你在我们寝室和班里讨论度多高!】
周屿:【不知道。那小矮个儿要是再来找你, 立马联系我】
宋禧:【干嘛叫人家小矮个儿!虽然他老缠着我, 很烦人,但你这样也很不尊重人家啊】
周屿:【他尊重你了吗?你个猪脑子, 还替他说上话了】
宋禧捧着手机瞪眼:【骂他就算了, 还要骂我……呜呜呜不理你了!过分!】
周屿继续毒舌:【骂他是因为他就是个地了排子,骂你是因为你就是个没心眼的傻子】
宋禧气归气,却又好奇:【地了排子是什么意思?】
周屿:【京州方言,我认识一大爷就爱说这个, 我头一次听没明白,问他,他说就是骂人矮的意思】
宋禧虽然不懂这四个字跟矮有什么关系,但莫名觉得好笑,冲着屏幕傻乐,室友问她是不是在跟男朋友聊天,她红着脸点点头,室友当即表示羡慕,恨不得赶紧天降奇缘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宋禧听了这话,忽然醒过来。
她和周屿,现在在演男女朋友,可她心里下意识地,真把他当成男朋友了。
脸越来越烫,她怕室友看到调侃,爬回床上,躲被窝里接着聊。
宋禧:【以后别提他啦,你整这么一出,他肯定不会再来纠缠我了】
周屿:【除了他,还有没有别的男的缠着你?我一块儿都给收拾了】
宋禧:【额,大哥,我并没有很抢手好吗……】
周屿:【干嘛这么说自己?你多可爱啊,被喜欢也正常】
宋禧:【真的???】
周屿:【嗯】
宋禧在床上翻来覆去纠结许久,到底发出了那句话:【那你呢?】
周屿:【我?我怎么了?】
宋禧不确定他是装糊涂还是真的没听懂,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看着他的话唉声叹气,后悔刚才太冲动,把自己搞得下不来台。
聊天页面顶上好几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但宋禧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收到。
她沉不住气,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算了,跟你聊不明白……你在这边待几天?】
周屿:【看情况,你希望我待几天?】
关键问题装死不回复,这时候倒是秒回,宋禧默默翻白眼,心情低落,委屈没处说,没好气地回一句:【你想待几天待几天,跟我没关系】
她放下手机,又怕自己忍不住看他怎么回,心一横,索性关机,蒙起被子睡觉。自然是睡不着,辗转反侧半晌,终于有些累了,她打了个哈欠,忍着困意下床洗漱,从厕所出来,一位晚自习结束回寝的室友回来了。
“宋禧,我刚才在路上好像看到你男朋友了诶!”
“啊?”她有些懵。
“天黑我也看不太清,反正跟你男朋友很像,个头很高,长得很帅,穿的也是下午吃饭时那身衣服,不过我没戴眼镜看不太清,也不敢确定是不是他。要不你下去看一下?如果是他,人家肯定是来找你的啦。”
其余室友围在宋禧身旁蹦蹦跳跳,比她还激动。
“救命啊啊啊啊!宋禧你男朋友也太爱你了吧!跟你分开一会儿都不行!”
“你俩现在如胶似漆的,要不今晚别回来了,跟他住酒店呗,反正也没人查寝!”
刚回来的那个室友提出反对意见:“怎么能让宋禧出去住呢?她男朋友虽然看着不像坏人,可万一是个渣男怎么办?万一欺负了宋禧,又不负责任怎么办?真是服了你们这两个花痴!”
另外两个不高兴了——
“现在都什么年代啦?怎么还像个老古董一样!睡了就睡了呗,什么叫他欺负宋禧?应该是宋禧睡他!睡帅哥是一种本事,睡到就是赚到,别把女人放在弱势地位好吗?”
“就是就是,宋禧不是傻子,也不是小孩子,干嘛操这份多余的心?这么帅的男人不把握住,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要是我,我一定死死缠着他!”
宋禧挥手比划:“好啦好啦,大家别吵了,我下去看看,真要是他,现在应该到楼下了。”
她走出去,宿舍里传来笑声,有人问:“等会儿还回不回来呀?”
“讨——厌!”她红着脸跑下楼,那头传来更大声的哄笑。
下楼一看,果然,周屿正站在外面,握着手机打电话。
她推开楼门,强装镇定走到他跟前。
“怎么过来了?”她眨眨眼,问。
周屿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她,“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忽然生气了?消息不回,手机关机。”
“谁生气了?”她转过脸,此刻脸已经红到脖子根,“我才没有呢,我这个人心胸宽广!”
周屿忍不住乐,“你看看自己最后给我发的那句话,还不够生气?”
“本来就是嘛,你爱待几天就待几天,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你的谁呀,还能替你做决定?”想起他让自己下不来台那个回复,宋禧心里难受,偏要跟他赌气。
周屿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像是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又像是不知道。他摇摇头,说:“别生气了,带你逛街去。”
“不要。”宋禧转过身,彻底背对着他。
他绕到她面前,掌心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她脑袋,笑容温和,“你让我待几天,我就待几天。”
宋禧白他一眼,不作声。
他牵起她的手,拽着她往前走,她象征性地甩了几下,甩不开,便也不挣扎了,默默跟在他身后,直到上了出租车,两只手才分开。
周屿带她去商场,什么都想给她买,她顾着省钱,什么都舍不得买,逼得周屿给她看了这个月咖啡店的营业额,她看他确实赚着钱了,才放心让他刷卡。
“你好厉害!还以为你在黔安开咖啡店,只会赔得底裤都不剩,没想到这么快就赚钱了,还赚得不少!”宋禧发自内心替他高兴,叽叽喳喳说着,完全忘了赌气这回事。
“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赚得更多。”周屿走进一家女装店,扫一眼,递给她一件自己觉得还不错的卫衣,“试试这个。”
宋禧蹦蹦跶跶进试衣间,过了会儿穿着这件粉色卫衣又蹦蹦跶跶出来,逗得周屿发笑,“你是兔子啊?”
她比出两个剪刀手放在脑袋上,手指弯了弯,嗲嗲的,“对呀,人家就是小兔兔!”
导购在旁边笑着对周屿说:“帅哥,你女朋友好可爱。”
他下巴一扬,漫不经心纠正,“这我媳妇儿。”
宋禧羞得脸通红,冲他拧眉,“啧,说什么呢!”
周屿刷卡买单的时候,导购轻声问她:“小美女,你俩真的结婚啦?”
宋禧不喜欢撒谎,又不想跟外人坦白,于是敷衍地笑了笑,拎着装好的衣服逃似的快步离开。
周屿付完账追出来,贱兮兮凑到她耳边,“跑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她开始小跑,拐进商场步梯楼道,关上门,停下来仰头看他,“周屿,你不对劲。”
周屿轻咳,左右望了望,摸摸鼻子,“没有啊,不对劲的人是你吧?”
“就算我不对劲,”宋禧绕到他跟前,踮起脚尖,脸凑到他眼前,“你也不是那么正常。”
“我怎么了我?”他一脸无辜。
“你干嘛老是跟别人透露咱们结婚了这个事?搞得好像——”她故意吊着不说完。
“好像什么?”
“好像在宣示主权!”宋禧冲着他摇头晃脑,心慌得厉害,却又装出一副搞怪样子,显得自己并不是多么在乎这事。
“你觉着是就是吧。”周屿双手揣兜,别过脸,低头望向楼下。
“那,到底是不是呀?”宋禧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两只手伸过去,捧着他的脸,将他脑袋扳正,面对自己。
她在男人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越意外,她就越兴奋,像个正在恶作剧的孩子,用力揉起他脸颊,看着这张帅绝人寰的脸在自己手里变形,乐得哈哈大笑。以前真是胆子小,没发现调戏他原来这么令人开心。
“是不是呀?是不是呀?是不是呀?到底是不是嘛!”
周屿握住她一只手,扯开,侧着头瞧她片刻,“真想知道?”
“想。”宋禧紧盯着他。
他笑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今晚跟我回酒店,我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写回忆部分,自己都好难过,过去的开心是真的开心,痛苦来的时候又是那么真切……
第52章
周屿连着抽了好几根烟都没缓过来。他知道今天再这么抽下去, 肺就要完了。他用力地摁灭烟头,像是在摁一团烦恼——要是所有的烦恼都跟烟上这点星火一样就好了,摁了就灭,不复存在, 他想。
他偏要逼一逼宋禧。宋禧说得对, 他恶得不够彻底, 所以决定彻底做个恶人, 把她往绝路上逼。这样总能让她妥协了吧?委曲求全复婚和再也见不到也不能联系孩子, 他认为只要是个爱孩子的母亲,就不可能选择后者,毕竟他从来没有任何原则性问题, 他和宋禧只是曾经信任坍塌, 感情破裂而已, 在他看来, 宋禧绝不会为了远离他而彻底放下孩子。
可是他错了。第二天清晨,宋禧找到他,告诉他, 她不复婚。
他当即笑起来,整个胸腔都在痛, 他知道自己的笑容因为恨意而显得扭曲, 森寒,却依然维持着这副冷笑, 问她:“也就是说, 你可以接受以后永远都见不着孩子,并且永远不跟孩子联系?”
她应该是彻夜未眠,眼睛红肿得厉害,披头散发, 面容憔悴,精神状态看上去非常恍惚。她也笑了,跟他那冷得骇人的笑比起来,她的笑里只有茫然和无奈。
“对,随便你怎么安排,我都不会跟你复婚。”
她的顽固几乎可以用宁死不屈来形容,周屿甚至觉得,如果让她在复婚和死之间做出选择,她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去死。
她就这么恨他?不,事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对他应该是厌恶,他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天条,要被她如此对待。在听到这句话时,周屿脑子里埋了多日的地雷终于炸开,轰隆一声过后,里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眼睛开始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良久,他扯着唇冲宋禧点头,“行,你真有种。”
“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宋禧问。
周屿抓起沙发上的包扔在地上。宋禧走过去,蹲下来打开包,检查里面的东西。钱夹在,现金在,身份在,手机也在。她合上拉链,没有站起来,而是转了个方向,面朝周屿,脊背弯下来。
“你要干嘛?”周屿猛地起身,冲过去扶她,可她执意不起,就这么跪着,往地上磕头,一下,一下,又一下。木纹砖地板砰砰砰响了三声。周屿用力将她拽起来,紧锁着眉低吼,“你他妈到底在发什么疯!”
“求你对我女儿好一点。”宋禧的泪总也流不完,顷刻间如决堤的河,冲刷着憔悴浮肿的脸颊,“周屿,我求求你,一定要对我女儿好,要对她很好很好!要把我没办法再给她的爱,加倍给到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求求你……”
宋禧后来话都说不清了,呜咽声和含糊的话语从痛得快窒息的喉咙里挤出,仿佛一把锯齿,在周屿心上来回拉扯,割得心脏血肉模糊。
“你走吧。”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在哽咽。
他松开手,宋禧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去接,手刚碰着她胳膊,便被她甩开。她像是喝醉了,东倒西歪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回头泪眼汪汪看向他。
“周屿,你爱过我的,对吧?”她一笑,已经红肿不堪的眼睛就奔涌出泪水。她知道自己这时候看起来肯定特别狼狈。可是没关系。她短短二十七年的人生里,经历过那么多那么多狼狈的时刻,还不是都挺过来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周屿看了她片刻,低头不语。
“我知道的,你是爱过我的。”她说话时始终保持着微笑,泪也没断过,“大三寒假,有天晚上已经很晚很晚了,我嘴馋,特别想吃东北土豆粉,家附近没有门店卖这个,十公里外有家东北馆子卖,但是人家早就关门了。你让我先睡觉,说明天一早就带我去吃,我睡不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不到那个就心慌,你为了满足我,居然在家用土豆淀粉给我现做。你真的好厉害,第一次做土豆粉就这么成功,粉很筋道爽滑,汤也好好喝。我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把我当孩子宠,你对我说——‘禧禧,你什么都给了我,我就得什么都满足你,这是应该的,这是必须的。’”
她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来,捂着心口缓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又抬头看他,“读完大三,升大四前那个暑假,咱们去云城旅游,你背着我走过湖边,走过古镇的青石板路,你对我说——‘禧禧,累了就歇着,不想坐车我能一直背你。’我问:‘能这么背我一辈子吗?’你不说话,我生气地在你背上揪你耳朵,怨你关键时候只知道沉默,你没招了,告诉我:‘虽然结婚时咱们没有感情,可自打结婚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跟你离。’”
她顿了顿,思绪飘向另一件往事,“还是大三那年寒假,我妈知道我跟你偷偷领证,追着我打,你挡在前面,我让你跑你不跑,结果没挡住,我还是挨了晾衣杆两下,你怕我伤着,拉着我跑回家。那天晚上我在你怀里哭了好久,你抱着我说:‘禧禧,别怕,你有我。我给你一个家。’”
“所以,”宋禧抬起手,抹了抹泪,惨白的脸上笑意更深,“周屿,你是真真切切爱过我的,对吧?”
他不说话,垂眸不看她,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走吧,算我求你了。”
她终于离开,轻轻关上门。
后来周屿盯着紧闭的房门,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感觉自己快要死掉才停下来。
他疲惫地陷进沙发里,闭上眼,想起第一次和宋禧一起住酒店那晚。
那天在学校他就察觉到她不对劲,仔细想了想,有点确定,又有点不确定。两个人微信上聊天,他把她惹生气了,联系不上她,忍不住跑去学校找她,带她逛街买东西赎罪。她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最终只拿了一件粉红色卫衣。
这姑娘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大起胆子,捧着他的脸揉来揉去,还对他步步紧逼。他心跳如鼓,面上装作淡定样子,提了个轻佻的条件,没想到她竟然会答应。
那时候他已经跟父亲断绝了关系,没法像以前一样大手大脚花钱,消费水平从酒店总套变成了标间。那间房里只有一张床,他问宋禧:“你确定今晚要跟我住这儿?”
她微微噘嘴,“住就住,你还能把我吃了?”
周屿看着她笑。她这样子真好看。哪怕后来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你死我活,回想起那时候的她,回想起她那副勇中带怂的表情,他还是觉得好可爱,让他心跳不自觉加快。
她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仰头紧紧盯着他,胳膊抱在胸前,“现在可以说了吧?”
他双手揣在裤兜里,一脸冷酷地左看右看,吐不出半个字。
“啧,”宋禧心里乱,没了耐性,“快说呀!大男人说话算话,我都跟你到这儿了,可不许耍赖。”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宣示主权,”他摸摸头,脸冲着窗户那边,没看她,“总之就是挺想让别人知道咱们结婚了。”
宋禧面颊绯红,不好意思再盯着他,低头扣了扣手,“为什么呀?”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他是真急了。
“那你是不是喜欢我?”宋禧问他个措手不及。
他一愣,扭脸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啊。”他说。
这句话京腔口音重,说得快,有些吞音,听着像“不道”,语气漫不经心,淡淡的,拽拽的,痞痞的,似乎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宋禧感觉他在敷衍,气呼呼起身往外走,他伸出一条胳膊拦在前面,她冷脸绕开,于是他只好攥住她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其实,”他紧张得咽唾沫,喉结滚动,话卡在喉咙,过了会儿才轻飘飘出来,“你是挺招人喜欢的。”
“哦。”宋禧心都快蹦出嗓子眼,手掐着腿强装冷静,通红的脸却暴露了情绪,“那招你喜欢么?”
“嗯。”他一只手仍攥着她腕子,另一只手习惯性摸摸鼻子——每次感到尴尬或者心慌,就会这样。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说了啊。”
“别给我‘嗯’啊‘嗯’的!我要听你亲口说!好好说!”宋禧皱着眉瞪他。
他叹息,垂头丧气。这话是真说不出口。
“不说是吧?不说我走。”宋禧狠狠甩开他的手,大步往前,快到门口时他追了上来,堵在门前不让走。
“闪一边儿去,我要回学校。”宋禧快被他气死。
“真想知道啊?”他问。
“又要跟我提什么条件?”宋禧撇撇嘴,满脸不高兴。
“没条件。”
“那你直说,我洗耳恭听。”
等半天这人也不吱声,宋禧耐心消磨殆尽,想把他从门口扯开,刚一抬手,他忽地低头,薄唇就这么猝不及防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一半虐一半甜,我写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第53章
那天晚上, 他们除了接吻,什么也没做。周屿甚至都没掀开她的衣服。尽管她对他说:“可以的,周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们已经结婚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颤抖得厉害, 眼睛眨了好几下, 周屿看出来她其实很害怕, 所以他没有进行更深一步。
他抱着她, 吻了又吻,竭尽全力克制自己。
他问她:“禧禧,你怕不怕?”
她摇摇头。
他不禁笑了。她明明浑身都在颤, 瑟缩着脖子, 呼吸也是小心翼翼。
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 忍住了往衣服领口里伸的冲动。
“禧禧。”他吻她耳朵, “只要跟你待在一块儿,我就特开心。”
宋禧仰起脸冲他笑,“我是你的开心果吗?”
他在她鼻梁上啄一下, “是。”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我也不清楚, 反正, 你一笑,我就高兴;你一哭, 我就心疼;你发呆, 我就好奇你在想什么。”
“我就说嘛!我一笑你就跟着笑,当时还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都不肯承认!”
“那会儿没想那么多。”他收紧力道,双臂圈住瘦小的她。那会儿他确实没想太多, 不过,那会儿心慌意乱的感觉,他始终清晰记得。
“周屿,你好帅。”
“噗——”他笑出声,“还有呢?”
“你对我真好!”宋禧抬着下巴,脑袋晃来晃去,一脸嘚瑟,“有时候我真想大声向全世界宣告:我有一个超级帅超级好超级贴心的老公!可是呢,全世界有那么多女人,我又怕你被别人惦记上,而且,我的情敌也不止是女人,还有喜欢男人的男人呢!”
周屿回想从前,叹了口气,“别说,你还真别说,我真被哥们儿追过。”
宋禧一听这个就来劲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展开讲讲,快点!”
“这种事儿有什么好说的。简单概括就是,我拿他当哥们儿,他拿我当对象。不过这都是高中的事儿了。”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对我是那个意思,就不跟他来往了呗。”
“啊……你好狠心!”宋禧伸出手指戳他胸膛。
周屿握住她手指,气笑了,“我要是不狠心,现在还能跟你在一块儿?”
“嘿嘿,也是。”宋禧心满意足靠在他怀里,脸紧紧贴着心口,听到一阵快速的心跳声,“周屿,你心跳好快。”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嗯,我现在特慌。”周屿如实交代。
“慌什么?”
“我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什么意思?”
“禧禧,我想亲你,可我又不仅仅是想亲你。”
“那——”她脸色通红,“那你就、就做你想做的呗……”
“不行。”周屿摇了摇头,“今天是咱们真正在一起的第一天,我不能这么快就碰你。我得给你多点儿时间,让你好好想清楚。”
宋禧羞得闭上眼,整张脸都埋在他怀里,声音细得跟小猫似的:“想不想清楚,都已经是夫妻了,早晚都是要那个,你想碰就碰吧……”
他捧起她的脸,掌心贴着她滚烫的面颊,目光尤为诚恳,“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对女生而言。所以禧禧,等你冷静下来,想好了真的愿意给我,我们再继续。”
宋禧看着他,问:“你是不是主要怕我疼?”
“有很大一部分是这个原因。”他笑得不好意思,“我也没经验,我想学一学怎么最大可能减少你的疼痛,降低对你的伤害。”
“这种事情,也能学吗?”宋禧羞得不敢抬头,脸又埋进他怀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能学的地方多了。这事儿我以前没研究过,以后——”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说下去,顿了顿,脸上臊得慌,“咳,以后多学学。”
“哦……”
“嗯。”
“那——”
“嗯?”
“睡觉吧。”宋禧的耳朵已经红得不像样。
“好。”周屿松开她,“你去洗澡,你先睡,我坐一会儿。”
“啊?为什么不一起睡?”宋禧仰着脸,单纯得跟个孩子似的。
周屿笑容无奈,叹气,“禧禧,我终归是个男人,年轻男人。”
“哦……那、那我先睡!其实你说得对,我真的挺怕的,好像确实没做好准备……”她起身也不敢看他,迈着小碎步匆匆走向浴室。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睡好。宋禧上床后,周屿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过去,关灯前,他俯身看她,她虽然闭着眼,睫毛却颤得厉害,周屿费了好些力气才憋住没笑出声。
他关上灯,在她身旁躺下,很快又往更远处挪,几乎贴着床沿。黑夜中传来她的呼吸,他知道,她这是松了口气。他无声地笑了笑,极力克制住想要抱她的冲动。
宋禧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他早就醒了,等着她起床一起去吃饭。出门前他问:“今晚还在这儿住么?”她连连摇头:“不了不了,还是寝室住着习惯一点!”他淡笑,握住她的手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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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从京州回到黔安。回来前一天,他让程扬找个家政阿姨把以前住的那套房子打扫干净,买些新床品,洗好烘干换上。
程扬去高铁站接他,两个人一起去宋永红家接安之。
安之见到他很高兴,大声地叫他爸爸,扑进他怀里,眨着大眼睛问:“妈妈呢?妈妈怎么没跟你回来呀?”
周屿艰难地冲孩子笑了笑,说:“妈妈比较忙。”
“哦……”宋安之叹气,“妈妈好几天都不理我,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连视频也没动静,二姨婆说她跟你在一起,可能在忙别的事,爸爸,你们两个每天忙什么呀?”
周屿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答。难不成告诉孩子,他和宋禧忙着吵架?
他低下头,沉默一会儿,笑着换了个话题:“安之吃晚饭了么?”
“吃过啦。”
这时候宋永红插话问道:“小周,禧禧在那边怎么样?”
周屿实在说不出“她挺好的”这种话,所以只能沉默。
宋永红自然懂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拿来一个帆布袋递给周屿,“安之的衣服和玩具在这里面,先拿过去吧,还缺什么你打电话跟我说,我让她二姨公送过去。”
周屿点点头,接过帆布袋,牵着女儿离开。
上车后,宋安之问:“爸爸,咱们还是回酒店吗?”
周屿抱着她,摇头,“回家。”
“回家?”宋安之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回哪个家?”
“回……我跟你妈妈以前的家。”
“真的吗?那个家还在呀?”
“当然在。”
“我以为你跟妈妈离婚以后,那个家就没有了呢!”
“房子还在。”严格来说,家是散了。周屿望向窗外,心里空落落的。
“那套房子大吗?漂亮吗?”宋安之很期待。
“中规中矩吧。”
“什么是中规中矩?”
“就——还不错。”
“那里是你跟妈妈以前的婚房吗?”
“最开始不是买来结婚的,但婚后我们一直住在那儿。”周屿已经很久没回过那里了。
“过阵子等妈妈不忙了,你接她回去住好不好?我们三个一起住那里,想想都幸福!”
周屿的心被呼吸牵扯得直疼。他没法回应这话,只能默默轻抚孩子的头,然后轻轻吻了一下她眉心。
他要怎么告诉孩子,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呢?她的妈妈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接受了他这个恶毒的条件,用一种令他锥心刺骨,脊背发凉的平静,诉说完他们那些甜蜜的过往之后,坦然离开。永远,永远离开。
周屿的胸口仿佛被人掏空。他想,如果宋禧狠狠骂他,打他,拼命摔东西,像从前吵架那样,抄起什么都往地上砸——如果宋禧这样做,他一定会好受许多。
他抱紧安之。
车窗外的夜色中,一栋栋居民楼里亮着灯。他好想一回到家,看见灯是开着的,宋禧在家里等他。
宋安之白天玩得太累,趴在父亲怀里,不知不觉睡去。
周屿抱着她,一动不敢动,怕惊醒她,怕她醒来又提起妈妈。她的身体压在他胸口,并不沉,却让他觉得喘不上气。他把脸埋进孩子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过一会儿又将下巴轻轻隔在她头顶,感觉到她细软的头发蹭过皮肤。他闻到奶香奶香的沐浴露味道,这味道宋禧身上也有。安之说过,妈妈懒得买大人的沐浴露,喜欢跟她一起用。
他悬着一颗心,无法踏实下来。明天安之会提起妈妈,后天也会,大后天,大大后天,总有那么一天,她会发现,妈妈再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
“爸爸,你哭啦?”宋安之在下车前忽然醒了。
女儿的声音把他思绪拽回来。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圆圆的,睫毛好长,像她妈妈。
“没有,爸爸没哭。”他摇摇头,说。
宋安之伸手摸他脸庞,湿湿的。
“明明就哭了!”她搂住父亲的脖子,“爸爸,谁欺负你了吗?”
“没。”其实他才是欺负人的那个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笑出来,“安之,安之。”
“嗯?”
“爸爸是个坏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宋安之这几天过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母亲一直联系不上, 这种情况在以前从未发生过。父亲倒是能联系上,可无论是声音还是表情,看上去都带着一种莫名的低落与沮丧,她在电话里问过:“爸爸, 你是不是不开心?”父亲说:“没有, 爸爸挺开心的。”即便是说这句话的时候,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然难过。宋安之想, 爸爸肯定以为她还小, 什么都听不出看不懂。
父母离开的这些天,她在大姨婆家待过,也在二姨婆家待过, 就是没回外婆家。其实外婆不怎么管她时, 她自由自在, 不排斥外婆, 可她害怕的是发火的外婆。上回爸爸带她回外婆家,在门外听到外婆大声哭骂,她吓坏了, 一直不敢回去跟外婆单独相处。
外婆来二姨婆家看过她,笑眯眯的, 一口一个“乖乖”叫她, 她被外婆抱在怀里,听见外婆说:“乖乖, 你要好生劝劝你妈妈, 喊她回来好好跟爸爸一起带你,晓得不?”
她噘起小嘴巴,假情假意点点头,怕被骂, 不敢说话。她才不要劝妈妈回来呢,妈妈都说了好多遍不回来不回来,他们干嘛都要逼妈妈呢?难道让妈妈不高兴,惹妈妈伤心,他们就舒服了?她最爱的人永远是妈妈,她知道,妈妈最爱的人也永远是她,她才不要逼妈妈做任何不开心的决定。
爸爸终于从京州回来了。他看上去不仅疲惫,还非常非常难过。尽管他面对她时总是笑着,他的神情看起来也并不是真正的快乐。
宋安之心里隐隐猜到,爸爸妈妈在京州很可能吵架了。她没把这个猜想说出来,没有跟爸爸确认。妈妈告诉过她,如果你不想某件事发生,或者希望情况越来越好,就不要说不好的话,不要继续去想它,而是应该描述那些自己渴望发生的场景,在脑海中想象那些画面。所以当父亲要带她回他和妈妈住过的房子时,她兴高采烈地提议等妈妈回来,他们一家三口一起住那里。她虔诚地在脑子里构建那个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没多久,她又醒了。她的脸贴在父亲胸膛,随着他急速的呼吸而快速起伏。爸爸在哭。爸爸告诉她,他是个坏人。
宋安之彻底明白:爸爸妈妈这次在京州,一定大吵了一架,而且,是爸爸不对。
爸爸带她回到那个家。那套房子看上去有些老,但里面打扫得干净整洁,客厅有个置物架,上面放了一个棕色透明瓶子,瓶子里插着白色假花,假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宋安之看着这朵假花,轻声问:“爸爸,你是不是又惹妈妈生气了?”
周屿抱她去沙发,将她放在自己腿上。“爸爸妈妈确实有矛盾,爸爸得跟你说明一些情况。”关键时刻他还是胆怯了,低头没敢看孩子,“你妈妈不同意跟爸爸复婚,爸爸告诉她,如果不复婚,以后都不能再跟你见面,也不能联系你。她答应了。”
宋安之哇地哭出来。
她没有骂父亲,现在的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小小心脏被悲伤和恐惧填满。她的心好痛好痛,一想到再也不能见到妈妈,不能跟妈妈打电话、连视频,收不到妈妈的消息,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割开。她大声哭着,几乎没有间隙,扯着嗓子,撕心裂肺。爸爸紧紧抱住她,她想挣脱开,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这么坏,可是她的力气全用在哭上了,没有多余力气干别的。
宋安之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哭得太猛,最后累得不行,嗓子也哑了,于是开始小声抽泣,肩膀起起伏伏,身体一直在抖。
“安之,对不起。”周屿感到抱歉,却又对此无能为力。
“你现在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她抽抽搭搭指责,大眼睛盈满泪水,“坏爸爸,你是坏爸爸!”她从父亲腿上跳下来,往地上一躺,滚来滚去,“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地上凉,快起来。”周屿打横捞起她,她在他怀里扑腾,手脚飞快地胡乱动着,依旧是哭着说“要妈妈”。周屿将她抱进卧室,刚一放在床上,她噌地爬起来,跳下床又开始在地上打滚。
“我就要妈妈!妈妈妈妈我要妈妈!你不让我见妈妈,我就不要你这个爸爸!你不让我跟妈妈联系,你就不是我爸爸!你是大坏蛋!超级超级大——坏——蛋!”
周屿默默叹息,阴沉着脸,强硬抱起她,坐在床边,紧搂住她,她用尽力气也挣不开,只能接着哭。
“呜呜呜你真是太过分了……呜呜呜你不是个好爸爸!你是坏爸爸!呜呜呜你是粑粑!你是臭粑粑!超级超级臭的粑粑!”在宋安之看来,“粑粑”已经算是很脏的骂人的话了。有个幼儿园同学会骂别人是臭狗屎,其实宋安之遇到讨厌的人也想这么骂,但她觉得自己还是太优雅了点,从来都骂不出口“狗屎”这两个字。
周屿除了叹息,没别的反应。他理解孩子为什么愤怒,为什么恨他。从小到大,他的安全感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的妈妈。小时候,遇到下雨天,妈妈陪在身边,他就能安心睡觉。他早已做好了被女儿恨一辈子的心理准备。
过了很久,怀里的人终于不哭了,他轻轻开口:“安之,你睡了么?”
小脑袋晃了晃。他知道,这是彻底没力气再哭了。
“安之,爸爸跟你摊牌吧:爸爸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想要成为一个好人。爸爸性子倔,决定的事儿不会再动摇。你妈妈如果愿意跟我复婚,我会一辈子对她好,但如果她不愿意,我有我的处理方式。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她争不过我,又不肯妥协,只能接受我的安排。”
“你很、很恨妈妈吗?”宋安之嗓子哑得厉害,一说话就疼,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
“不,我不恨她。”周屿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逼她?你这么做,好像真的很恨妈妈……”父亲的这个决定,超出了宋安之作为孩童所能理解的范畴。她实在是想不通。
周屿陷入沉思。或许,女儿说得没错,他就是在恨她。恨她不愿复婚,恨她不肯回到自己身边,恨她如此这般厌恶他。说到底,他本想逼她一把,结果没成功,所以咬牙狠心报复回去。宁可永远放弃孩子,也不复婚是吗?好,那就如她所愿。
“安之,你说得对,我不是个好爸爸。但,就这样吧,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决定了,这事儿没法改变了。”周屿等了很久,没等到孩子的回应,他低头一看,见孩子闭着眼,才发现她睡着了。
周屿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取出一条程扬提前买好的儿童毛巾拿去浴室洗了洗,回来给她擦脸。
他的小姑娘今晚哭成了泪人儿。他心疼欲裂,却不知该怎么哄。事实上,这种事压根没法哄。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减轻对孩子的伤害,所以孩子恨他,他也认了。
他去洗了个澡,洗完并没有感觉头脑清醒多少。回到女儿睡的那间卧室,他躺在女儿身旁,手隔着被子,轻轻搭在她肩上。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很小,但已经具有人形的胎儿在母体中的画面。她从那么小,到现在这么大——虽然也没多大,但总比胚胎时期和刚出生时要大得多,长久以来,宋禧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吧?他的心又开始抽疼,不自觉心软,下一秒又逼着自己硬回去。
天蒙蒙亮他才睡着,没睡多久孩子就醒了,推了推他,“爸爸!爸爸!”
他睁开眼,看见孩子盯着一双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努力做出高兴样子,笑着对他说:“爸爸,你早餐想吃什么呀?二姨婆说你最喜欢吃羊肉粉,我知道有家羊肉粉超级好吃,走,我带你过去!”
她的嗓子还哑着,说话声音粗沉,不清晰。周屿知道,这些话从她嘴里出来,嗓子一定糟了很多罪。他抬起胳膊抱住孩子。
“安之,耍赖没用,犯浑没用,撒娇没用,示好没用,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法改变爸爸的决定。”他亲了亲孩子红肿的眼睛,“无论你多恨爸爸都没关系。”
宋安之立马变了嘴脸,笑意尽失,满含幽怨地看着他,撇着小嘴巴抽泣起来。
周屿带她去浴室洗漱,给她梳头发,由于实在扎不好麻花辫,他用几个小夹子顺着耳后位置夹住头发,勉强弄出公主头造型。
“咱们吃早餐去吧。”他说。
宋安之摇头。
“不吃?正好我也不饿,那就去你外婆家。”
“去外婆家干嘛?”
“道别。”周屿牵着她走出大门,“跟家里人说清楚,然后带你回深城。”他关上门,“今天就走,票已经买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周屿提前给宋永秀打了个电话, 说要带着安之回去,并告诉她,自己下午三点就要带安之离开黔安。父女俩到达宋永秀家时,发现宋永兰和宋永红两对夫妻都来了。
长辈们见着安之, 都吓一跳。
“乖乖, 眼睛咋个回事?”宋永秀捧起外孙女的脸, 紧皱着眉问。
宋安之立马哭出来, 嗓音沙哑:“爸爸以后都不让我跟妈妈见面了!呜呜呜呜也不让我们联系!”
大家纷纷看向周屿。
“小周, 你这是——”宋永秀愣住,“凭什么不让宋禧见安之?安之是宋禧生的,她是安之亲妈, 凭什么以后都不让她们两娘母见面?凭什么连联系都不行?”
伴随着宋永秀这一连串质问的, 是宋安之的嚎啕大哭。
宋永秀将孩子抱进怀里, 轻轻拍打她胳膊, 凶道:“哭有什么用?哭哭哭,就知道哭!”
周屿的脸倏地阴云密布。
宋永秀意识到自己对孩子态度不好,想起之前答应过周屿的事, 赶忙缓和语气,对孩子说:“安之, 不要哭了, 嗓子都哭哑了,越哭越痛, 晓得不?”
宋安之哪里听得进去, 仍是扯着嗓子大哭。
宋永红将孩子抱到自己身上,“小周,你这次去京州,到底和禧禧谈了些什么?不如当着大家的面, 一次说清楚吧!”
周屿没遮掩,直接了当将宋禧的选择告诉在场所有人。
宋永红长长叹气,“哎呀,你也是,这么着急干什么!把她逼成这样,对你,对安之,有什么好处?”
苏庆祥摇了摇头,也跟着叹气,“小周啊,我晓得你是想快点跟禧禧复婚,但这种事情,绝对急不得,一急就容易出问题,你看,现在你两个闹得这么僵,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算想帮忙劝和,也不晓得咋个劝了。你把她逼到这个份上,她又犟得很,以后估计很难松口,唉……”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姨父向建华开了口:“小周,方便进屋里聊吗?”
周屿点点头。
向建华走向一个房间,周屿跟进去,关上门。
“小周,你是不是以为,禧禧怕再也见不到安之,就会委屈自己跟你复婚?”向建华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周屿记得,以前宋禧跟他说过,这是她从小到大住的房间。她在这个窄小卧室里哭,笑,看书,学习,写日记,她喜欢这个小天地。那时他环顾四周,问她想不想要个大卧室,她摇头,说:“卧室嘛,有桌有椅,有柜有床,能睡觉就好啦!”他搂着她的腰,对她许诺:“以后一定让你住上大房子。”她笑起来,眼睛亮亮的,“那你可要加油咯,周老板!”
此刻的周屿听到宋禧大姨父这话,点头承认:“是,我没想到她会完全放弃孩子,不过——”他缓缓呼气,“我想不明白,跟我复婚怎么就委屈她了?”
向建华冲他微微摇头,“你觉得没委屈她,我们也觉得没委屈她,可到底算不算委屈,只有她自己的感受才作数。宋禧这孩子,从她二十岁离家出走那次,我就差不多看明白了。”
向建华扭头望向窗外,回忆自己所见的宋禧的成长之路,“她从小是被她妈妈压着长大的。要听她妈妈话,要受她妈妈骂,要挨她妈妈打,她二十岁之前,乖得很,但这种乖,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向建华摊开手,“你看,二十岁,这么年轻,才认识你多久,就敢跟你背着家里偷偷扯结婚证,是不是大问题?跟你离婚,把孩子偷偷生下来,是不是大问题?”
向建华伸出食指,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我早就跟她妈说过,这个孩子,逼不得,为什么?因为她从小到大都在被逼迫,等她真正长大,意识觉醒了,一定不会再像以前这么听话,那个时候,怎么逼都没用,甚至适得其反,只会让她更加叛逆。你想想看,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做过自己的人,一旦心智上得到成长,找回主体性,一旦真正做了自己,一旦自己给自己做过决定,她还会不会退回原来的状态?换做你,你会吗?
“我们换个角度看,她跟你结婚也好,瞒着你生孩子也好,这些事情带来的负面结果,她就是再后悔,也硬生生扛下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比起后悔,她更怕失去自主权,她在自己能做决定的时候,绝对不会把决定权交给别人。”
说到这,向建华停顿片刻,接着反过手,屈着手指,指关节用力地叩了叩桌面,“但是,但是,小周,我告诉你,她这两次重大决定,在做决定之前,都受了别人的影响。跟你结婚,主要是受她妈妈的刺激,她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反抗,反抗她妈妈,反抗过去的人生。
“我曾经严肃地批评过她妈妈,我说,幸亏遇到的是你,你人品其实不差——那些事情,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清白的——但凡换个男人,宋禧很有可能要被吃得渣都不剩,促成她二十岁就干得出跟不熟的外地人闪婚这种事的最主要因素,就是她妈妈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至于生下安之,我觉得她是因为舍不得,因为心痛这个孩子,她是个很善良,很有爱心的人,她做不出残忍的事。好,我们回到刚才说的,她这两次重大决定,一个受她妈妈影响,一个受她孩子影响,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现在就不一样了。
“这两年她背井离乡在京州打拼,做的还是销售,而且越干越好,越赚越多,小周,你是聪明人,你肯定晓得,蠢人,是干不好销售的。想要卖出去东西,想要卖得多,要嘴皮子厉害是不是?这里讲的嘴皮子厉害,不是说光会油嘴滑舌就行了,是要有情商,头脑要清醒,那么,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是不是有最起码的主体性?宋禧年纪轻轻经历过结婚离婚生孩子,本来就已经找回主体性的基础上,又在京州,在销售这个非常锻炼人的行业磨了两年,她现在是不是肯定比以前更清醒?她还可不可能在人生重大选择上,受任何人的影响?也许换做别人,还是会,但是禧禧,以我对她的了解,以我的判断,她绝对不会。”
向建华目不转睛看着周屿,“所以,你拿孩子逼她,简直是聪明人干糊涂事。不管你还爱不爱她,只要你对她有要求,你想让她答应你,你最需要做的,不一定是去爱她,更不能是去害她,你最应该的,是去了解她。了解——晓得不?你扪心自问,自己了解现在的宋禧吗?我们就不说了解宋禧了,你再问问,你了解自己吗?”
说完这长长的一番话后,向建华陷入沉默,等着周屿开口。
周屿听到一半便低下了头。向建华的话让他感到惭愧,羞耻,让他发现原来自己竟然这么愚蠢。他还是不自觉陷进了跟宋禧互相伤害的模式,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如果互相伤害就能争到结果,这世上怎么还有这么多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
既然宋禧不退,那就该他来退。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深城,不想回到京州,而宋禧执意留在京州,他即便要退,又该往哪里退?
“向叔,我懂您的意思,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要挟宋禧,知道自己作为男人,应该妥协让步,可有些关键问题,我没办法让,比如,我不想回京州,宋禧不想离开京州,我俩——”
向建华抬手打断,“这个事情我没办法给你建议,如果我给你提供方法,那不就成你军师了吗?这样对禧禧公平吗?她既然做出这个选择,说明打心底里抵触复婚,我这个娘家人,就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做和事佬了。”
向建华从椅子上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面朝朝阳,“这些年我跟宋禧大姨也是吵吵闹闹,很多事情没法分个对错,但好在我们都了解彼此,吵得再凶,闹得再大,心里头晓得对方最好最坏的地方,也晓得对方最在意最无所谓的方面,所以能一起过大半辈子还没离。你跟宋禧这么年轻就过不下去了,如果彼此心里都还有对方,却又闹得这么僵,只能说你们不够了解彼此。”
向建华走到周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想想我这些话,小周,我今天言辞过重,但也是希望你跟禧禧都活得更轻松,更幸福。人生很长,路有很多条,没必要把自己,把对方,往绝路上逼。”
说完,向建华长舒一口气,离开了这间屋子。
向建华说的话,周屿每一句都听得懂,然而却依然一筹莫展。
他明白自己应该尽力了解宋禧,可从哪里开始了解?事已至此,要怎么重新去修复这段降到冰点的关系?
他带着孩子回到深城,回到那个大却冰冷的房子里,孩子赌气不肯理他,晚上要跟保姆睡,他独自待在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睁眼望着一片漆黑,沉入无尽惆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苏珍珍熬了个通宵赶稿子, 天亮才写完,精疲力竭倒在床上蒙头大睡,直到天黑才醒,饿得前胸贴后背, 不想吃家里的剩菜, 又懒得出去吃, 于是点了个外卖。
等外卖的过程百无聊赖, 她给宋禧发消息:【这几天怎么跟失踪一样?都联系不上你了!】
她想着, 如果宋禧再不回复,她就打电话过去,如果宋禧还是不接电话, 她就直接飞去京州。她知道宋禧现在的住址。
但这次, 宋禧回她了:【前几天太忙, 终于能休息啦!】
苏珍珍高兴得弹视频过去, 立马被拒绝。
苏珍珍:【干嘛[撇嘴]看看你呗】
宋禧:【又累又困,没睡好,脸是浮肿的, 好丑,不让你看】
苏珍珍心疼又好笑:【切~宋小姐现在居然有偶像包袱了!】
宋禧:【有偶像包袱的宋小姐先睡一觉, 等脸消肿了, 重回美貌巅峰再跟你视频】
苏珍珍:【去吧去吧,坚强勇敢又努力的小可爱宋小姐晚安, 做个好梦!!!】
还好宋禧只是忙而已, 苏珍珍安心地放下手机。
她点的加料甜口糯米饭到了,正吃着,父母也回来了。
“冰箱里有饭有菜,你吃这个?”宋永红嫌弃地看着女儿手里的糯米饭。
“这个比剩饭剩菜好吃多了!”苏珍珍吃得津津有味。
苏庆祥“啧啧”几声, “大晚上吃这个,不好消化哦幺儿。”
苏珍珍:“反正家里有健胃消食片。”
宋永红和苏庆祥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眼神交换意识——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吃完收拾收拾东西,过两天搬进新房子。还有,趁早去把驾照考了。”宋永红催促。
周屿给宋家四位长辈每家买了套精装房,又送了一台车和一个车位,苏珍珍得知此事,当即翻起白眼,表示有几个臭钱真是了不起。
宋永红知道女儿跟宋禧同仇敌忾,母女俩谁也说服不了谁,她不打算跟女儿白费口舌,也不再以商量的口吻跟女儿说事,而是直接通知。
“我不搬,要搬你们搬。这里才是我家,我要留在这里守家。”苏珍珍没好气。
宋永红正喝着水,听到这话,咣当放下杯子,“人家小周今天走之前,又给我转了二十万,说这笔钱是单独给你的,这笔钱你自己安排,想怎么用怎么用。你倒好,人家对你照顾到这个份上,你是一点都不晓得领情!”
苏珍珍板着脸冷哼,不为所动,“替我谢谢他,不好意思,情我不领,心意也不领,钱更不会要!”她看向父母,指了指哥哥那屋,“二十万转给你们宝贝儿子吧!如果实在烦我,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你!”宋永红气极,指着她的手不住地颤抖,忽然狠狠一巴掌朝她脸上甩去,“新房爱住不住,新车爱开不开,钱你爱要不好!不识好歹的蠢东西!禧禧本来好乖的,不晓得遭你怂恿成什么样,现在宁愿永远不见娃儿,都不肯跟周屿复婚!我想都不用想,就晓得里头肯定有你干的好事!”
比脸上的疼痛更叫人难受的,是母亲口中说出的这番话,苏珍珍捂着脸,瞳孔放大,满脸震惊,“你说什么?禧禧永远不见安之……”
“对,永远不见安之,也永远都不跟安之联系——真的是猪油蒙了心!我除了替她干着急,还能怎么办?”宋永红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
“我不信!我才不信禧禧会这样!”别说安之是宋禧亲生女儿,就她这个小姨,如果一辈子不见、不联系安之,她也绝对不会接受。苏珍珍咬牙切齿,“是不是周屿逼她的?”
“小周确实是拿这个事来逼她复婚,哪晓得她宁愿——唉……”宋永红拍着大腿,摇头叹气。
“安之呢?安之现在在哪?”苏珍珍眼里涌出泪水,颤声问。
“跟小周回深城去了,估计都到家了。”苏庆祥看看时间,说。
“那里不是安之的家!有宋禧的地方,有我们宋家人的地方,才是安之的家!”苏珍珍惊慌失措呜呜哭着,“安之姓宋,她是禧禧的孩子,是宋家的孩子,你们这么轻易把孩子让出去,难道不是便宜周屿,便宜周家?”
“什么宋家周家,本来,我们两家可以和和气气成为一家,现在好咯嘛,各回各家,关系更差!”宋永红对宋禧的选择感到难以置信。
苏珍珍哭个不停,双手捧着脸,泪水从指缝溢出。“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你们谁都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没跟安之告别呢……安之这么乖,这么可爱,你们为什么要联合起来伤害她?就像你们以前联合起来伤害宋禧一样……你们这些大人,就知道欺负小孩!”
宋永红听着这番控诉,气得火冒三丈,攥住女儿手腕将她拽起来,又是一巴掌扇去,“老子养你不如养条猪!猪都比你有良心!你摸着良心讲,我和你爸爸,虐待过你和你哥,虐待禧禧和安之没有?不说虐待,我们亏待过你们没有?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但吃穿用度上,亏待过你苏珍珍和苏晓辉吗?亏待过她宋禧和宋安之吗?
“以前没有周屿的时候,禧禧来我们家,我们是不是当自己娃儿来带?是不是给她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难道我们对她好,是奔着周屿的钱去的?她二十岁才认识周屿,她一出生就跟我们认识了!
“好早以前家里实在不宽裕,大冬天你爸爸舍不得开火箱,睡前也舍不得开电热毯,就为了省点电费,但你们几个娃儿只要在这个家,我们是不是从来没让你们冷着过?我和你爸爸吃糠咽菜,都不会让宋家娃儿喝稀饭,到头来,我们还成坏人了!”
宋永红越说越难过,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让亲生女儿这般指责,她绝不接受这个坏人的骂名,可是她也明白,无论自己怎么解释,无论自己付出多少,女儿是不可能理解她和丈夫的,想到这,她心里委屈至极,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老苏,老苏,你讲句公道话!我实在是跟她讲不通了,你来讲!”宋永红用力扯一把丈夫衣袖。
女儿哭,妻子也哭,苏庆祥夹在中间,也想哭。
他搓搓脸,无奈叹气,“代沟,都是代沟,哪个都不要讲了,哪个都没犯什么大错。”他轻轻推了推女儿,“幺儿,你先回房间,大家都冷静一下,明天再谈。”
“冷静不了!”苏珍珍冲回自己屋,再出来时,背上背着大学毕业那年买的,一直用到现在还没坏的书包,“冷静不了一点!”她冲父母嚷嚷完便夺门而出。
她下楼时跑得太快,不小心崴了脚,一瘸一拐走到路边,站在夜色中的路灯下。路灯昏黄的光照得一切都是那么凄凉,她被黯淡灯光包裹着,像一只受伤的鸟,也像是扑火的蛾。
她哭了好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拨通程扬的号码。
“你跟周屿回深城了吗?”她问。
“周总带着安之回去了,我家里有亲戚来黔安旅游,周总让我陪他们玩几天再回。别担心,有其他人保护安之。”程扬停顿几秒,语气试探,“哭了?”
“你带我去找周屿好不好?”苏珍珍眼泪止不住往下淌,“我不知道他住哪……你带我去找他,我想看看安之,安之走之前,我都没见她最后一面……我还得求求周屿,求求他别这样对宋禧!”
那头沉默少顷,轻声叹息,“以后孩子放假,周总会带她回来看望你们的。”
“那禧禧呢?禧禧除外,对吗?”苏珍珍冲着手机吼。
程扬仍是叹气,“周总已经决定了。”
“他算老几!他算个屁!他还决定上了?他有什么资格决定!”苏珍珍气得要命,恨不得乱拳打死这个死渣男。
“珍珍,你先冷静。”程扬淡定劝道,“其实很多事情,都有回旋余地的,事在人为,关键是人为。”
“那你说,我要怎么‘为’?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上禧禧和安之?”
“要听实话么?”
“说!”
“珍珍,你太冲动了,所以你最好什么都别做,否则很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现在主要看宋小姐怎么选择,怎么行动。”
“我冲动?呵呵,要不是周屿不做人在先,我至于这么冲动?程扬,你别在这装什么理中客了,你和周屿根本就是一伙儿的!他给钱你办事而已!”
那头传来好长一声叹息,“珍珍,人和人,事和事,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不管!在替禧禧夺回孩子的探视权这件事情上,你程扬必须跟我统一战线!必须站在我们这边!必须潜伏在周屿身边当间谍!否则,你就没有资格喜欢我!你不是说早就喜欢上我了吗?喜欢就要用行动表示,不能光靠嘴巴说!现在,拿出你的诚意来,只要你愿意站在我们这边,配合我们行动,我不介意使用一下美人计!跟你做点什么也不是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
珍珍,可爱的珍珍……
第57章
程扬笑了好久才停下来。
苏珍珍气得直跺脚, 脸皱成一团,大骂:“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在跟你讲很严肃的事情!”
“你在哪?方便面谈么?”程扬问。
苏珍珍一愣,“就这么猴急?我、我不可能让你这么快得手,在你搞定周屿之前!”她的脸开始烧起来, 心跳也加快。
“没那个意思, 我意思是——”程扬似乎笑了, 语气无奈, 又带着那么点宠溺, “咱们面对面商量一下,怎么帮周总跟宋小姐缓解矛盾。”
“可以,但你得保证, 见面之后, 绝对不可以对我动手动脚!”其实苏珍珍知道, 他不是这样的人。
“好, 我保证。发个定位给我,我来接你。”
苏珍珍把定位发给他。
“发过去了。”
“收到。”
“嗯。”
“那,要挂了么?”程扬问。
苏珍珍心里忽然好空, 巨大的悲伤和迷茫涌上来,她摇摇头, 抽泣:“不太想……”
“没关系, 我陪你。”
“程扬。”
“嗯?”
“你为什么——”苏珍珍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压低声音, “为什么会喜欢我?”
前些日子, 她跟宋禧喝得烂醉,宋禧被周屿带回去,她被程扬带去酒店——虽然据程扬所说,是她自己非要往酒店里跑, 他才不得已开了间房,好吧,程扬没必要编这种谎骗人,这确实是是她喝完酒干得出来的事。总而言之,那个醉得断片儿的晚上,她和程扬在一个屋里待着,程扬一直守护她,观看了她撒酒疯的全过程,直到她睡着。
她醒来后,发现身旁躺着程扬,第一件事,就是用尽全力送他一个巴掌。
程扬被打醒,整个人都是懵的,语无伦次解释:“我——你——没有,我们没有——你昨晚……我发誓,真没碰你!”
苏珍珍低头看看自己,衣服裤子都在身上,完好无损,又看看他,他也是穿得严严实实,衬衫扣子一颗都没解。
苏珍珍刚松一口气,心立马提到嗓子眼,“禧禧呢?”
“跟周总在一块儿,别担心。”程扬说。
“跟他在一起才让人担心好吗!”苏珍珍急忙往外冲,被程扬拦住去路。
“好狗不挡道,滚开!我要去救禧禧!”苏珍珍横眉瞪眼。
程扬一动不动挡在门口,平静地看着她,“苏小姐,周总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和宋小姐。”
苏珍珍紧蹙着眉,“他该不会趁禧禧喝醉,对她用强吧?真要是这样,他可就太贱了!堪称天下第一大贱人!”
她看得出来,程扬在很努力地憋笑。程扬眼皮子抽了抽,说:“周总不是那样的人。”
“我管他是哪样的人,反正他就不是好人!”苏珍珍怒气冲冲喊道。
出乎她意料,程扬点了点头,没替周屿辩解。他只是说:“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周总。”
苏珍珍嫌弃地“啧”了声,随即是一对大大的白眼,“别侮辱哈姆雷特!”
程扬不作声,以一种波澜不惊的目光看着她。
她被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左右望了望,发现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她撇撇嘴,不悦,“看什么看!赶紧起开,让我出去!我要见禧禧!”
“珍珍。”程扬很久没这么叫她了,自从被她发现他并不是周屿表哥,他们之间就不再是朋友——苏珍珍单方面宣称。忽然叫出她小名,他有些惊讶,她也有些意外。他是个不轻易外露情绪的人,迅速回到从容不迫的状态,“我们只是局外人,旁观者,我们没法掌控别人的事。”
“可我得确保禧禧的安全!我晚上陪她出去喝酒,结果自己都喝得烂醉,把她弄丢了,这已经很过分了,还让她落到周屿手里,简直是间接害她进火坑,我都快自责死了!”
“宋小姐是安之的母亲,周总不可能伤害她。”程扬看苏珍珍这副表情就知道这姑娘没有被自己说服,他浅浅地叹了口气,“况且,感情这种事,别人掺和进去只会让事态越来越乱,说不定更糟。”
“禧禧跟姓周的早就没有半点感情了,而且,我对禧禧来说,不是外人。”苏珍珍咬牙切齿。在她看来,程扬跟周屿是一伙的,当然会帮着周屿说话,自己跟他简直没法沟通。
显然,程扬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接下来,他只是沉默,挡在门口不让她走,直到她说:“算了,我不去找禧禧了,我要回家。”
程扬给她打车,她坐进后座,他也跟着进去。她一愣,拳头砸到他胳膊上:“滚下去!”
“抱歉,苏小姐,我现在的职责是保护你。”
“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瞪着这人,见他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气得转过身去,“我不回家了!”
“都行,您想去哪儿,我都陪着。”
“不需要!”
他又不作声了,只是默默陪在她身旁。
僵持好一会儿,司机叹气,“两位小年轻,你们到底要去哪,商量好没有?”
苏珍珍扭头瞪程扬,程扬面无表情看着前方,她急也没用,想了想,让司机往郊外水库开。
一路上,她和程扬谁也没开口。
到达郊外水库,她往湖边走去,终于轻声说道:“以前我跟禧禧经常来这儿散心。起初她喜欢一个人来,我以为她想不开,怕她跳湖,就总跟着她,后来发现,她其实比很多人都想得开。她是我见过的,最想得开的人。”苏珍珍停下来,定定看着程扬,放慢语速,“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的禧禧,虽然不是宋家读书最厉害的,不是宋家赚钱最多的,不是宋家看起来最精明的,也不是宋家相貌最出挑的,但在苏珍珍眼里,禧禧是宋家最最了不起的人。因为她最可怜,却又最乐观,最坚强。她无法接受这样美好的一个人,再遭遇任何不公正的对待。
她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给程扬说了许多关于宋禧的事,试图打动他,说服他,他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偶尔插几句话,问几个问题。
“你们男人就是这样,永远没法真正理解女人,共情女人。唉,我干嘛跟你说这些。说也白说。”苏珍珍坐在湖边草坡上,屈膝抱腿,眺望不远处的湖面。
“其实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这些事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程扬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那里。一阵微风吹来,带着些微凉意,他又扭头看她,“你醒来前,叔叔阿姨来找过你,想把你叫醒,带你回去。”
苏珍珍愣住,满脸写着“大事不妙”,“我爸妈?”
“嗯。我让他们别激动,劝他们回家。我说,我会保护好苏小姐的,让她再睡一会儿吧。”
苏珍珍摸摸后脑勺,“你人还怪好的嘞!”她忽然凑过去,近距离观察程扬的脸,目不转睛,“而且也很帅。跟周屿是不同类型的帅,你看起来温和多了。”
程扬的脸瞬间升温,肉眼可见变红,苏珍珍笑起来:“夸你两句就害羞啦?”
他摇摇头,“还是周总外形条件更好。”
“切,你甩他十八条街!”
程扬半天憋出一句:“谢谢……”
“像你这种帅哥,应该从来没有过空窗期吧?”
“事实上我从来没谈过恋爱。”
“我靠!”苏珍珍惊讶得爆粗,“真的假的?吹吧你就!”
“真的。”
“真的?呵呵,骗鬼呢!我才不信。”
程扬不再解释,默默淡笑。
过了一小会儿,苏珍珍抬起胳膊碰碰他,“好吧,姑且信你一次。那,你也不小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是母胎单身?”
“有喜欢的人。”他答得磊落而干脆。
“谁?”一到这种八卦环节,苏珍珍就特来劲,“哪里人?干嘛的?长什么样?为什么喜欢她?你——”
她叽叽喳喳甩出一连串问题,忽然发现,程扬始终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深海,然而这份平静背后,似乎藏着某个难以言明的秘密。向来神经大条的苏珍珍在那一刻,不知怎么回事,瞬间意会了这个秘密。
“该不会——”她慢吞吞地吐出三个字,平日里生猛如虎,此刻却没有勇气把话说完。
但,程扬的目光依然停在她脸上——他冲她点了点头——没挪开目光。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空气仿佛凝滞,苏珍珍暗中掐了掐自己的腿,痛感让她明白,自己不在梦里。
太荒谬了。她被这个未完整表达的秘密击得头晕目眩,难以置信。
坦白讲,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于是她猛地起身,迅速走开。她听见身后男人追了过来,加快脚步,几乎跑起来。
她的手腕还是被他攥住了。他明明攥得很轻,可是,她好像压根使不上力,根本没法挣开。
“宋小姐有她的人生。珍珍,你在过你的人生。”他说。
苏珍珍蓦地回头,怒目瞪过去,“你的意思是,我管太多了,对吗?”
“没有什么对或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或许你应该好好关注一下你自己。你的生活,你的当下,你的未来。”
“这些又关你什么事?你还是好好管管你自己吧!”苏珍珍终于恢复力气甩开他的手。
她拼命往前跑,跑到水库门口,肚子疼起来,只能停下,弯腰捂着肚子大口喘气。
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起来。
“管不住。”替她拍背的男人轻声开口,“珍珍,我管不住自己。”他顿了顿,声音越发的轻,“我没法不喜欢你。”
苏珍珍的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写的都是一堆狗屁。
原来人在被表白的时候,不是千篇一律的心跳加快。
她的心都好像不在了。连呼吸都好像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写安之。
第58章
深城的夏天不仅热, 还潮,宋安之每每待在室外,总觉得自己像在一个巨型大蒸笼里。京州夏天也热,但那是干热, 不像这儿, 一波一波泛着潮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同样是夏天, 比起深城, 京州还是要舒服些。
其实她在室外待的时间很少。多数时候待在室内——公寓,饭店,商场, 儿童乐园, 各种各样的博物馆……有时候是父亲带她;有时候换成程扬叔叔——前阵子他从黔安回来了, 看上去很高兴, 宋安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喜事,她问过,但程扬叔叔不说;有时候是保姆和几个健壮的保镖叔叔一起陪着她。
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住进了双层大公寓, 出门就有豪车接送,去的地方都是高档地方, 买的东西更是价格不菲。以前想要什么, 跟大人说,大人能满足就尽量满足, 满足不了, 会告诉她,他们也没有办法,再等等吧。现在,哪怕她不开口, 父亲也会为她送上一切。
可她就是不开心。妈妈不在,怎么开心得起来呢?她想给妈妈打电话,奈何手机被爸爸收走了。她哭着求爸爸,说想听一听妈妈的声音,听一听就好,哪怕只是听妈妈说一句话,爸爸摇着头告诉她:“不行,安之,爸爸有自己的原则。”
她试过在新家地板上滚来滚去,大吵大闹,爸爸看起来很无奈,眼神却又很强硬,沉默地观望着,随便她怎么耍脾气,就是不松口。
负责带她的保姆戚阿姨都心软了,一边用力抓着她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一边跟她父亲求情:“周先生,要不就让孩子跟妈妈打个电话吧,安之最听妈妈的话,妈妈哄一哄,肯定能好。”
她停下来,不再大哭,一抽一抽地,频繁吸着鼻子,可怜巴巴望向父亲,听见父亲说:“我从来不开破例这个头。”
然后他转身上楼,半路停下脚步,往下看,宋安之躺回地上,戚阿姨怎么拽都不起来,哭得比先前更大声。
他没有折返回来,薄唇抿得死紧,继续朝楼上走去,消失在拐角。
那天宋安之哭得差点吐出来。保姆使出浑身力气抱起她,紧紧搂住她不让她躺回地上——孩子有时候就跟软骨动物似的,往地上一躺,想拽起来,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安之,等明天你爸爸去上班,阿姨带你出去玩,我们甩开保镖叔叔去厕所,阿姨用自己的电话给你妈妈打电话,这样你就能跟妈妈讲话了,好不好?”客厅里有监控,保姆在孩子耳边说悄悄话。
宋安之脸上瞬间有了笑容,用力点头,沙哑着嗓子回应:“好!”
保姆心疼地拍拍她后背,将她紧搂入怀,连声叹息,“唉,安之很乖,很讨人喜欢呢。阿姨希望安之每天都开开心心的。阿姨的女儿比你大一些,阿姨带你的时候,会把你当成自己孩子来带。”
“戚阿姨对我好,我知道!”宋安之吸吸鼻子,眼泪汪汪,“等我以后长大了,赚钱了,我会孝敬你的!”
保姆心里更不是滋味。多好一个孩子,周先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非得跟孩子母亲闹成这样,搞得孩子每天哭哭啼啼,她这个外人都实在是看不下去。
隔天她带孩子去商场儿童乐园玩,按计划避开保镖,在厕所里用自己手机给孩子母亲打电话——宋安之能流利地背出她妈妈的手机号。
可惜的是,那次连着打好几个电话过去,对方都没接。后来保姆又尝试过几次,依然没人接。
宋安之哭着问:“阿姨,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保姆深深叹气,摇头,“肯定不会的,可能她只是不接陌生人电话罢了。”
“她会接陌生人电话!以前我跟妈妈在一起,有陌生号码打过来,只要不显示骚扰电话,她都会接。因为妈妈是卖东西的,我妈妈是销售,”宋安之表情变得自豪,“我妈妈卖东西很厉害,很会推销!她说过,电话对她很重要,最好不要漏接。有时候漏接了,她还会给人家打过去。可是,你打了那么多次,她都没有给你打回来……”宋安之又开始大哭。
保姆的手不住地轻拍她后背安抚,嘴也不闲着,“可能……可能你妈妈换号了呢?”
“那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要不你问问你小姨,或者外婆,还有姨公姨婆?”保姆有加宋家这些人的联系方式——安之母亲除外,他们什么时候想安之了,随时可以跟她连语音或者视频。
当晚,宋安之趁父亲还没回来,跟珍珍小姨视了个频,问她:“珍珍小姨,我妈妈是不是换手机号啦?”
镜头里,珍珍小姨愣了愣,说:“没有啊,还是原来那个号。”
“戚阿姨悄悄给妈妈打电话,想让我跟妈妈说会儿话,打了好多个,妈妈都不接……”宋安之越说越委屈,大眼睛里迅速盈满泪水。
那头,苏珍珍眼眶一红,哽咽着告诉她:“安之,你妈妈没换手机,倒是换了个新工作,万事开头难,她最近特别忙,所以可能漏接戚阿姨电话了。而且戚阿姨手机号是外地的,或许她怕是诈骗电话,不敢接也说不定呢?”
“这样呀!”她躲在自己房间的厕所里跟珍珍小姨连视频,不怕被监控拍,全程压低声音就好,想说什么说什么,“那你能不能帮我告诉妈妈,我明天出去玩,找机会甩开保镖,阿姨又给妈妈打电话,到时候她千万要接呀!”
宋安之在珍珍小姨的脸上看到了为难。她看见珍珍小姨抹泪,嘴唇张开又闭上,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犹豫片刻,又咽了回去。
“求你啦,求你啦!你要是不帮忙,家里就没人帮我了……外婆,姨公姨婆,还有舅公舅婆他们只会让我乖乖听爸爸的话。我才不想听他的话呢!他是坏爸爸!我都哭成那样了,他还不让我跟妈妈打电话!”
“哎哟宝贝儿,别哭,别哭好么?”苏珍珍哄着她,自己也泪流不止,“安之,如果是别的要求,小姨肯定竭尽所能满足你,但……”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艰难地鼓起勇气睁开眼看着她,“但是,唯独这件事,小姨不能帮你。”
“为什么呀?呜呜呜!为什么连你也欺负我!呜呜呜你是不是被我爸爸收买了?变得跟他一伙了?呜呜呜坏小姨!我再也不理你了!”她伸出手指狠狠地戳着屏幕,视频就这么挂断了。
保姆赶紧抱着孩子哄:“小姨平时跟你关系最好,怎么可能是坏小姨呢?你这样说小姨,小姨会很伤心的。她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拒绝了这个请求。”
“那她到底为什么要拒绝?她说她和妈妈是最好最好的姐妹,她最爱的小孩也是我,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变得跟那些老人家一样,不肯帮我联系妈妈……”宋安之对珍珍小姨太失望了,自己没法不难受,更没法不记恨她。
“安之,阿姨得好好跟你说个事。”其实保姆早看出来了,一直没忍心告诉孩子。她不想让孩子继续怀着希望胡乱猜测,又被失望击得心碎,再三考虑,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宋安之止住哭声,抹抹眼泪,睁大眼睛看向保姆。
保姆握住她的小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安之,大人和大人之间,一旦达成某个重要的协议,通常是不会轻易违反的。你妈妈是讲诚信的人,放弃你她肯定不愿意,可她也没办法……她既然答应了你爸爸的要求,就不会私下跟你联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爸爸主动修改协议。”
宋安之哇地又哭出声来,“你是说妈妈真的不要我了对吗?她再也不会跟我打电话,我再也听不到妈妈的声音了……不要不要!呜呜呜我不要!我好想妈妈呀!妈妈的声音好好听!妈妈说话好温柔,我要妈妈陪我聊天,我要妈妈哄我睡觉!”
保姆愁眉苦脸叹气。不得不说,这孩子嗓门儿可真大,嗓子可真耐造,都沙哑了,扯起嗓子哭还能震得她耳朵疼。“乖乖哟,阿姨刚才说的重点是,关键在于你爸爸。只要你爸爸能改变注意,修改协议,一切都好说。”
“我爸爸就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才不会改主意呢!”宋安之挂着大鼻涕骂道。
保姆被她这话逗乐,点点她鼻尖,“哎哟,你还知道这句歇后语啊?不错不错,懂得真多。来,阿姨教你——”保姆又跟孩子说起悄悄话。
宋安之听完,不哭了,眨眨眼,“这样真的可以吗?”
“试试呗!凡事都要试一试才知道效果。反正,行就最好,不行……不行你爸爸也不会把你怎么着。不过有一点你千万得答应阿姨,”保姆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如果爸爸发现了,绝对,绝对不可以说是阿姨教你这么做的哦!”
宋安之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用力点了两下头,“绝对不会!”
她深呼吸,攥紧双拳,决定今晚就开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算上被周屿关进别墅那几天, 宋禧已经半个月没联系安之了。
关于孩子的消息,她都是从苏珍珍那得知的——安之被周屿带去深城;安之在那边又哭又闹,吵着要妈妈;安之想念黔安,想念京州, 唯独讨厌深城;安之跟着周屿住在市中心一套复式公寓里, 平时有保姆伺候, 出行也有保镖守护;安之刚到深城那两天, 为了表示抗议, 完全不肯吃东西,第三天夜里,饿得受不了了, 半夜偷偷爬起来啃苹果……
每次听到关于女儿的任何事, 宋禧都会忍不住鼻酸。苏珍珍经常说着说着自己就哭起来, 宋禧含着泪安慰她, 等挂断视频,宋禧才崩溃大哭。
周六晚上,宋禧没有休息, 照常踩着缝纫机。她每天自己制作头花和手掌包——一种小小的,半个手掌大小的迷你包, 用来装卫生巾或者口红、香水小样等东西, 这些手工作品全由她本人原创,先在纸上画出样式, 然后网购材料, 再按部就班缝制。
每个作品从绘图到彻底完工的过程都被她用手机记录,剪辑、加速成小视频上传到网上。赚钱要紧,她在每个流量大知名度广的社交平台上都注册了新号,包括轻闪。
令她欣慰的是, 这些视频发出去后,流量都不错,已经有不少人来找她订购产品。为了赶进度,这两天她几乎不休不眠,缝纫机踩得快飞起,周末都不休息。事实上,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小老板也是老板,老板哪有那么好当的,老板忙一点也正常,她忙得甘之如饴。
晚上十点半,苏珍珍弹来视频邀请。她松开脚,长舒一口气,拿起手机,看见苏珍珍红肿的眼睛,蹙着眉问:“又挨二姨骂了?”
苏珍珍摇头。
“二姨打你了?”
苏珍珍还是摇头。
“怎么回事嘛?”宋禧心疼她。
“安之今天跟我讲,那个主要负责带她的保姆——就是那个戚阿姨,你知道的,戚阿姨拿自己手机给你打过好多电话,你都没接,安之怕你不要她了……”说着,苏珍珍眼泪又开始往外冒。
宋禧愣愣盯着屏幕,瞬间红了眼。
“禧禧,你是不是晓得那个号码跟安之有关,故意不接?”苏珍珍问。
宋禧低头,别过脸抹泪,哽咽着“嗯”了一声。
“我就晓得。”苏珍珍叹气,“你两个都好造孽哦……都怪那个死渣男,挨千刀的杂碎!”
宋禧其实有赌的成分。她赌孩子要折磨周屿,赌周屿坚持不了多久,无论最后会不会赌赢,赢的几率多大,先赌再说,所以她狠了心没接那些来自深城的陌生电话。
人和人的博弈,说到底,赌的就是谁更狠。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要更狠,只有这样,才能攥紧赢的机会。
“要不,你还是接一下那个电话吧?安之让我转告你,说——”
“不接。”宋禧揉揉鼻子,打断道,“说好了不见面,不联系,我一定会遵守约定。”
苏珍珍比她急多了,“哎呀,你不要那么老实嘛!你就是太老实了,才一直被周屿欺负!”她一边说,一边疯狂拍桌。
宋禧赶紧制止,“别拍了别拍了!二姨说她最近睡眠不好,会吵到她的。”
苏珍珍翻了翻白眼,“她还睡眠不好?呵呵,都搬进新房子里住了,怕是睡得最香!”
“二姨搬进去了?你爸爸也搬了?”宋禧想起她说过,周屿给宋家人买房买车那事。
“我爸爸没搬,就我妈跟我哥搬了。我爸爸说怕我一个人住不安全,要守着我。”
“呜呜呜二姨爹真好!珍珍你好幸福哦,有个这么好的爸爸。”宋禧打心底里羡慕,“我们还是小声点,明天他还要跑车,别吵他睡觉。”
“放心,肯定没睡,他现在沉迷轻闪,每天一有空就刷短视频,每天就是刷刷刷,我都怕他眼睛瞎。不晓得有什么好刷的。”苏珍珍叹一口气,“该说不说,周屿确实厉害……”一阵绝望涌上心头,她又是一声长叹,“禧禧,难道他死之前,你都只能被迫跟安之分开吗?你真的甘心吗?我这个小姨都不甘心啊啊啊啊啊啊!”
宋禧不作声,微微摇头,扯了扯唇,目光透着无奈。她不打算告诉苏珍珍自己的想法跟计划,总觉得事以密成,说了,成功几率会大大降低。
“唉,我发现你这点跟周屿倒是挺像的,都是狠人。一个对别人狠,一个对自己狠。一个太绝情,一个太老实。唉,唉。”苏珍珍捧着手机唉声叹气。
“你别怪二姨爹喜欢看轻闪,现在不看轻闪的才是极少数,我不是也下载这个了吗?还注册账号卖东西呢。”宋禧劝道。
“别提这个了,提到它我就想起周屿,想起周屿我就气。”苏珍珍脑子冒出个念头:要是程扬是她的傀儡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指挥程扬把周屿杀掉。可是,程扬要是把周屿杀了,他会坐牢的!他要是坐牢,自己会很难过,很想他……不对,她怎么还心疼起敌人的心腹来了?自从她软磨硬泡一天一夜,程扬依然坚定拒绝帮她从周屿手里救出安之,她就对这个男人彻底失望,立志跟他划清界限,他继续当周屿最忠诚的走狗,而她,永远是宋禧最坚实的后盾。
宋禧怕苏珍珍气大伤身,哄了几句,让她早点睡,挂断视频后,又开始踩缝纫机。连视频这一会儿,从轻闪引流过来加她微信的几个新顾客都发来了她们心仪的产品样式,还有人提出加价,说想再做一个完全由自己创作的独家个人款,图纸都画好了,她只要按照要求做出成品就行,宋禧当然愿意。
凌晨一点,宋禧困得眼睛都快挣不开,只能起身去洗澡。水流冲刷身体时,她忽然想起了周廷。后来周廷联系过她,问她还愿不愿意到他公司上班,她拒绝了。
周屿让她彻底明白,她是没办法投靠周廷的。只要自己更周廷沾上边,周屿就会发疯。他恨周廷恨得入骨,虽然她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自己继续跟周廷纠缠下去,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她又想起了二零一九年大年初六。
那天周屿一早就去忙店里的事,周廷上午十点过来时,宋禧看到他有些惊讶。她以为周屿这个哥哥昨天就回去了,毕竟周屿是这么告诉她的。
“哥,你没走呀!”宋禧表现得比昨天轻松自然,拿出弟妹的姿态,淡定地招待起大伯哥。
她麻利地倒来一杯热茶,拿起手机,听见周廷问:“打给周屿么?”
“对,让他赶紧回来,”宋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天都没请你吃饭呢,今天怎么都得请一顿。哪有哥哥大老远过来,弟弟弟妹一顿饭都不请吃的?”她好奇起来,“周屿说你昨天就回去了,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没走成吗?”
周廷惊讶,“小屿告诉你我昨天回去了?”
“是呀!我还后悔呢,没请你好好吃顿饭。哥吃得惯我们黔州菜吗?”
“当然吃得惯,黔州菜很合我胃口。”周廷微微侧头,眼神透出些许费解,“小屿干嘛骗你呢……”
“是啊,我也搞不懂。”宋禧蹙着眉嘟囔。
周廷忽然笑了,看向她,“嗐,这孩子,八成是怕我揭他老底。”
“他有什么老底?”宋禧想了想,扬眉,“不过,我确实也没那么了解他。”
“说实话,他能跟你过这么长,我还真是挺意外的。”周廷抿了抿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类似的话,他昨天也说过,但宋禧听出来的,今天的话里,藏着更深的暗示。
“哥,你是周屿亲哥,我嫁给周屿,咱们算一家人了,你也是我亲哥,有话你就直说吧。对我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提。”宋禧抠着手背,姿态放得很低。
“禧禧——我能这么叫你吗?”周廷温和地问。
宋禧点头。
“禧禧,谢谢你一直包容小屿的少爷脾气。我看着他长大,他什么性子,我这个做哥哥的最清楚不过,你俩能在一起这么久,放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咱爸这些年一直忙工作,没工夫管孩子,小屿又是弟弟,从小被家里娇惯,宠坏了,脾气大,性子急,又喜欢寻新鲜,以前总有正式或者非正式交往过的姑娘找上门来闹,家里人都愁坏了。他说要跟你结婚,我还以为这回跟以前一样,只是玩玩儿,或者单纯想气气咱爸,没想到……”
他停顿两秒,关切地看着宋禧,问:“结婚以后,没少受委屈吧?”
宋禧看着他发怔,茫然地摇头。自从跟周屿在一起,哪怕那段短暂的做朋友的日子,她都没受过什么委屈,甚至可以说,她人生中最幸福最快乐,最有安全感的日子,就是跟周屿在一起的日子。
所以,起初周廷说的那些话,宋禧是不信的。
周廷并不急,冲她淡淡笑了笑,“关于周家,小屿应该瞒了你挺多事儿。无论如何,你既然嫁给了他,就应该知情,他瞒你的那些情况,我替他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那天, 宋禧算了算日子,自己已经嫁给周屿一年半左右了,这么长的时间里,她从来不知道, 原来周屿的父亲叫周庆杰。
她老早就听过周庆杰这个人, 看过关于他的新闻报道, 知道他是个出了名的地产商, 资产雄厚, 背景强硬。可她从未将周屿和周庆杰这两个人联想到一块儿去。事实上,周屿要是一辈子不告诉她真相,她只会一辈子蒙在鼓里。
看到周廷出示的户口本, 宋禧想起领证那天, 周屿就是拿着这个小本儿跟她去了婚姻办事处。
“你为什么会愿意给他户口本呢?”他们这种家世, 照理说, 找对象都会遵循门当户对原则,作为哥哥,周廷应该强烈阻拦周屿才是。
“我劝过, 他不听。”周廷低头沉默少顷,很轻地叹息一声, “他以前爱玩儿, 滥交惯了,跟我提起你的时候, 夸了你许多, 说这辈子栽你手里了,只想跟你在一块儿,哪怕跟父亲断绝关系,被周家扫地出门, 哪怕一辈子不回京州,都要跟你结婚。他说你是他的真爱,你是他的唯一,你是他命中注定要相伴一生的人,他愿意为了你,放弃他在周家本该拥有的一切。”
周廷将手机递给宋禧。
微信聊天页面上,有一篇长长的小作文,宋禧手指滑动好几下才全部看完。小作文写得跟周廷告诉她的那些话大差不差,总之,周屿把她夸得天花乱坠,爱她爱得入骨。
有那么一刻,宋禧陷入恍惚,怀疑是不是自己精神错乱,是不是已经疯了,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和周屿结婚前只能算作不熟的朋友。
说他们是朋友,因为他们真心把彼此当作朋友;说他们不熟,他们的的确确并不熟悉对方,对彼此很多方面都不了解。
她的记忆如此真实,眼前看到的聊天记录也如此真实,她不由得产生了巨大困惑——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她在周廷微信里点开周廷的微信号,确认这就是他的微信号。头像一样,昵称一样,朋友圈签名一样——“生命是场马拉松”,这句话原本是一首歌的名字,宋禧记得,周屿很喜欢那首歌。
周屿有两个微信号,他有两部手机。宋禧平时跟他沟通,都是找的给周廷发小作文的这个号,这是周屿的主号。而另一个小号,他只用于工作。主号从没发过任何朋友圈,小号朋友圈会发布一些咖啡店的宣传广告。
周屿的两部手机,宋禧从来没查过。周屿从未主动提出让她检查,她也从未升起这种想法。这天之前,宋禧对周屿有着绝对的,百分之百的信任。
她整个人都在抖,手抖得尤其厉害,将手机还给周廷时,手机差点从她手中掉落。
“小屿发来的这些话,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这个希望是你给的。关于他的私生活问题,我和父亲,以及我们全家都不堪其扰。其实这个圈子,纨绔子弟不少,但很少有像他这样的,搞出各种烂摊子让家里人收拾。他不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估计也是怕你知道他过往那些事儿。
“昨天你说,以后你们估计就在黔州定居了,等攒够了钱,可能会去黔阳买房子,如果他真能留在黔州生活,那确实是远离了过去那个肮脏不堪的圈子。说实话,我更希望他过一种干干净净的生活,这种生活经济上肯定远不如从前,但总归比以前更健康,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更自由。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最终会愿意给他寄户口本的原因。”
宋禧恍恍惚惚听着,直到周廷说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噙着泪看向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们领证前,做过婚检吗?”周廷问。
宋禧默默摇头,更加用力地抠着手。
周廷轻声提醒:“别掐了,再掐该出血了。”
宋禧松开手,拼命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禧禧,找个机会督促小屿体检吧,你自己也检查一下,没事儿最好,真要有什么问题,尽早发现尽早治疗。”周廷好言相劝。
宋禧感觉丢脸丢到了外婆家,压根不敢抬头。她知道,就算真染上了什么脏病,源头也绝不是自己,可她就是羞,就是窘,就是觉得没脸见人。
一直以来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异常和不适,可万一有些病有潜伏期,或者症状不明显呢?周廷说得对,是该赶紧去体检,而且必须让周屿也做个全套检查。
“我跟小屿虽然是亲兄弟,但我们是同父异母,有时候我俩产生分歧,小屿就不认我这个哥哥,也不服我管,我怕我俩之间伤和气,有些话不好跟他直说,毕竟说了他也不会听。禧禧,今天告诉你的这些事儿,请别转告给周屿,你心里清楚他原来什么样子,平时自个儿提防着点儿。”
周廷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宋禧,“对了,虽然小屿浪子回头,现在心里只有你,可保不齐以后——”他顿了顿,眼神若有深意,“同为男人,我最清楚男人底色什么样,作为小屿亲哥,我也了解他过去野成什么样。总之,男人还是得多盯着点儿。”周廷迈出门去,关门前留下最后一句,“禧禧,别送了,也别跟小屿说我今天来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联系我。”
宋禧没有出门送他,她那会儿连站稳都费劲。
周廷离开后,她失魂落魄往回走,倒在沙发上,死鱼似的一动不动,冲着天花板干瞪眼。
她的头好晕,身体也冷,不住地打寒颤,却又麻木得动弹不了,好半天才伸手拿起沙发上的毯子来盖。她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咬着牙不让自己哭,眼泪却还是扑潄漱往下掉。
她躺在沙发上失声痛哭,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失控,这样难过。其实周廷的话也未必是真,但,他是周屿亲哥啊,是看着周屿长大的至亲啊……
如果周屿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要隐瞒身世这么久?怕她惦记他的财产吗?他都跟周家决裂了,又有多少财产能让人惦记?宋禧并不觉得这是他瞒她的理由。
她搞不懂周屿,搞不懂男人,甚至搞不懂这个世界。
她一直坚强乐观地活着,命运却接二连三给她重击,为什么别人坚强乐观可以获得奖励,到了她这,就只会迎来重击?她想不通。
她就这么躺着哭了很久,哭到力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沉入一场梦里。
她在梦里看到了周廷口中的那个周屿——花花公子,纨绔子弟:在夜店舞池里摇晃;跑车副驾上坐着穿超短裙的辣妹;别墅泳池边跟一群俊男靓女开party;叼着烟在商K包房里左拥右抱……
宋禧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回想着这个梦。讽刺的是,以前周屿真跟她说过商K里那些腌臜事。她听完皱着眉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去过?你干过?”他说:“那种地方去没去过,那些事儿也没干过。”当时她有些怀疑,眼睛上下扫他好几遍,说:“没干过你还能这么清楚?”周屿认真看着她,“我要是去过商K,干过那种事儿,我周屿天打雷劈。都是听朋友说的,他就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听,后来我发现他这人挺浪,也不想跟他多接触,就没再来往了。”
宋禧发现自己真的傻。
她从沙发上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包都没拿,揣起手机和钥匙就出门,下楼打车去咖啡店。
其实家里到咖啡店没多远距离,走路只要十分钟左右,但她心里着急,想赶紧过去看看。
下车后,宋禧没直接进店,而是躲在店门口,隔着玻璃往里望,目光搜寻周屿的身影。
她看到周屿一会儿做咖啡;一会儿跟员工讲话;一会儿送咖啡;一会儿四处拍照,录视频……店里生意太好,周屿楼上楼下来回跑,忙得脚打后脑勺。
宋禧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或许周廷那些话并不可信;或许周屿确实因为她改邪归正;或许周屿终于有了正经事业,再也没时间浪了……
她忽然感觉自己站在某个结界,一边,是现实中眼前的画面;另一边,是想象里虚幻的画面。真相究竟在哪边?
她的胸腔开始发堵,闷得厉害,有点喘不过气。
她低下头,捂着心口,闭眼深呼吸。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身后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
宋禧扭头看见一张漂亮脸蛋。
女孩脸上妆容精致自然,黑长直发瀑布般披散,穿着白色修身短款羽绒服和烟灰色牛仔裤,配上一双长及膝盖的黑色皮靴,简单利落,清爽好看。
宋禧挪开身子,女孩拉开半边玻璃门,冲她莞尔:“谢谢,谢谢。”
这是宋禧第一次见到季清禾的场景。
宋禧见过很多漂亮的女孩,但漂亮成季清禾这样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作者有话说:
周屿一点都不喜欢季清禾哈,也从没喜欢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