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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那时候宋禧还不知道, 这个顶漂亮的姑娘名叫季清禾。


    这个姑娘走到正忙着拍照的周屿身旁,拍拍他肩膀,俏皮笑一下,周屿这才看到她, 先是愣住, 随即咧嘴笑起来。两个人像是久别重逢, 都很开心, 但仅仅限于畅聊, 没有任何超出界限的亲密互动。


    宋禧转身往回走。她想起这姑娘口音里带着一点点京腔,比周屿的口音稍微淡些,不过能听得出来。他们应该是老乡, 宋禧想。


    宋禧回到家, 打开电热毯, 等被窝暖和了才往里面钻。


    周屿早就提过要给家里装空调, 她说他钱多没处花,净想着浪费,黔安夏天这么凉快, 哪用得着空调,周屿说主要是冬天太冷, 她说冬天扛扛就过去了, 有火箱也有电热毯,哪一样都比空调省电, 周屿拗不过她, 只能作罢。


    想到这事,宋禧轻声冷哼,自嘲地扯起唇角,眼里滚出热泪。豪门公子隐瞒身世陪她过苦日子, 真是难为他了。


    周屿忙到半夜才回来,摸黑上床,刚躺下,宋禧翻身抱住他。他声音疲惫:“吵醒你了?”


    “没睡。”宋禧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听她嗓音不对劲,有些哑,有些颤,捧起她的脸,摸到泪,立马打开落地灯,看到她雾蒙蒙的眼,眉头紧锁,“怎么了这是?”


    “周屿……”宋禧好想质问他一番,把心里所有困惑,所有难过,所有愤怒,统统倒出来,掰开揉碎让他看清楚。可是她不能。她答应过周廷,她不能做个背弃信义的人。所以那些困惑,难过,愤怒,她统统咽了回去,一个字没说,只是哭着一遍遍唤他名字,“周屿,周屿……”


    “你妈又打你骂你了?”周屿心疼得抱紧她。


    宋禧在他怀里摇头。


    “到底怎么回事?宝宝,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他亲吻她头顶。


    宋禧仰起脸,“那你呢,跟我有没有不能说的?”


    他怔了片刻,笑了,“该说的都说了,还能瞒你什么啊?”


    “不该说的呢?”她追问。


    周屿的眸子冷下来,静静看她几秒,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轻笑着问:“今儿怎么了,又是哭,又是问些莫名其妙的话,谁跟你说什么了?”


    “周屿,我是不是你初恋?”宋禧自顾自问。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周屿乐了,“除了你,我都没牵过小姑娘的手!”


    “可是咱们领证那会儿,你都还没喜欢上我呢,对吧?”


    “嗯,那时候就觉得你可爱,跟你相处很开心。”


    “你是怎么说服你哥哥给你寄户口本的呢?”


    “吹呗,告诉他我有多爱你,不然他能乐意帮我?”


    也太能吹了,宋禧回忆起自己在周廷手机里看到的那些话,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你以前在京州,还有在国外上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要好的异性朋友?”她问。


    “异性朋友倒是有,不过谈不上要好,其实很多都是点头之交的关系,只有一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跟我和我哥关系都挺好。”


    “她叫什么?”


    周屿看起来并不想回答,“说了你也不认识。”


    宋禧紧盯着他:“说嘛,叫什么?”


    周屿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季清禾。”


    宋禧问这是哪三个字,周屿一一说清楚。


    “名字好好听哦。”宋禧表示羡慕。


    “还成吧,就那样。我倒是觉得你名字更好听,宋禧宋禧,送来喜事,是不是?”他笑着揉揉她脑袋。


    宋禧没接这茬,“你跟她多久没见了?”


    “多久没见?”周屿沉默一阵子,声音变小,“挺久没见了。”


    “挺久是多久?”


    “得有好几年了吧。”


    “哦。”


    “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


    直觉告诉她,那个姑娘就是季清禾。


    她已经完全不敢信周屿口中的任何话了。


    “周屿,”她的脸在他胸膛蹭了蹭,“你爱不爱我?”然后听见他噗嗤笑了。


    “不爱你我爱谁?”他托起她下巴,倾身去床头柜拿纸,将她脸上的泪擦干,“你今晚真奇怪。”


    “奇怪吗?是你心里有鬼吧。”


    “禧禧,”周屿看着她轻轻叹息,“有话直说成么?别阴阳怪气的,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


    宋禧沉默一会儿,躺下,侧身背对他。“困了,睡吧,明天再说。”她假模假样打了个哈欠。


    周屿从背后环住她。他亲吻她的颈窝,薄唇滑到肩膀时,宋禧挣了挣,“不要。”她拒绝。周屿却没停,她忍无可忍,猛地转身大吼:“我说了不要!不要!别碰我!你是不是听不懂?”


    周屿眼里流露出错愕。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累到半夜回来,被她没头没尾审问一番不说,还不给碰,不给碰就算了,还这么凶。他想跟她好好谈谈,可心里头有火,也知道当下她这种状态,八成不会产生有效交流。于是他只是冷眼看了她一小会儿,什么也没说,起身抱着枕头离开这间卧室。


    宋禧失眠到天亮。白天起床,她没跟周屿再谈这些事,但,他们就是从这天开始频繁吵架的。


    ·


    二十七岁的宋禧被迫丢了工作,被迫跟孩子断联,她大哭过,崩溃过,就是没有认输过。


    她开始尝试做自媒体,自己给自己引流,自己产出自己卖,生意小归小,好在蒸蒸日上,充满希望。


    洗澡的时候,她想起从前那些事,又一次在花洒下痛哭。温热的水流迅速将泪水冲刷,她从回忆中挣脱,逼自己不要再想。


    凌晨两点,宋禧躺在床上,疲惫而困倦,就是睡不着。枕边手机震了震,她拿起来,黑暗中屏幕有些刺眼。她调暗亮度,点开那条新短信。


    【想你。】


    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一分钟,宋禧终于笑了。


    她很难形容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什么心情都有一点——一点在博弈中看到胜利希望的喜悦;一点庆幸自己前期死咬着牙熬住了的得意;还有那么一点点瞧他不起的轻蔑:他是真的贱。


    宋禧什么也没回,直接关机,手机一放,闭眼就睡着。


    她没想到自己会睡得这么香,这么沉,这么久,一道强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地板和床上像是落了条粗粗的白色线条,她开机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


    脑子还没醒透,手指不知不觉点开了短信。


    又有一条新信息——


    【昨晚喝多了。】


    宋禧这会儿才完全清醒。


    她还是什么也没回,手机扔床上,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去洗澡,洗完还敷了张面膜。


    她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但还是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高兴得太早。在她对面的可是强大又顽固的劲敌,这场翻身仗只能赢不能输,因为无论输赢,关乎的,都是一辈子。


    她给自己点了份外卖,是家乡的破酥包,头一次吃这家,味道很不错。吃完开始干活,今天踩缝纫机都踩得格外起劲。时间飞快流逝,宋禧扭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升起。


    她站起来活动一会儿,僵硬的肩颈感觉舒服多了。看着窗外夜色,宋禧陷入深思。


    她发现,其实关系中的高位低位,并不由谁更有钱,谁更强势,谁更有手段决定。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谁更敢放手,谁更不在乎,谁更不怕失去。


    她想起前些天抄写的《道德经》,其中有这么一句话令她印象深刻——“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她不认为自己文学造诣多么深厚,理解能力多么强大,只是感觉自己似乎真的悟了。


    因为不要,所以才有。因为知道终究会有,所以现在才敢大胆不要。这种“不要”不是消极地放弃,而是一种心怀希望的洒脱,一种寂静蛰伏的自信。


    她沉浸在思绪里,直到来电铃声响起。


    还是那个号码。


    宋禧没有立即接,她在心里估算着时间,等铃声响了好一会儿,差不多快停下时,才划开接通键。


    起先那头不作声,她也不作声。


    就这么僵持着,那头终于沉不住气,轻声开口:“昨晚打扰了。”


    她不想假惺惺说没关系,所以淡淡应道:“嗯。”


    “有影响你休息吗?”周屿问。


    那时候凌晨两点过,手机短信提示设置的是震动,要不是她醒着,影响可以说几乎为零。


    “没有。”宋禧语气仍是淡淡的。


    对方听见这两个字和这个语气,似乎很有怨气,鼻腔里哼了一声,“睡眠挺好。”


    “是,托你的福,最近吃得香睡得沉。”赏他脸,多说几个字,宋禧暗笑。她就喜欢在这种时候使劲捅刀。


    “宋禧。”周屿深深吸气,“你就一点都不想孩子?”


    “想呀。”她笑起来,语气甚至有些娇嗲,“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是个老实人,只会本本分分遵守约定。”


    “昨晚那条短信,其实——”


    “不必多说,翻篇了,那两条短信都已经删了,我会当作从没看见过。祝你尽快走出来,”她带着笑腔一字一句,“别老想我,咱俩没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周屿沉默好一阵。他现在有点看不透这女人到底什么路数。


    他以为她会哭会骂会控诉, 可她只是嘻嘻哈哈,甚至还能夹着嗓子发嗲。


    某些时候他觉得这女人还跟以前一样,似乎没怎么变,比如, 还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气个半死;再比如, 她的心里还保留着曾经他最想要好好珍惜守护的那种纯真。然而更多时候, 他感受到的是她在各种方面的变化——她变得清醒, 变得聪明, 变得爱美,变得风情……最令人害怕的是,她变得捉摸不透。


    她再也不是那个心无防备的小姑娘。她学会了博弈, 学会了一些高明的打法。


    关于她的种种, 周屿思考了很久。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半夜才出去。


    保姆告诉他, 安之已经睡下了。


    昨天他有应酬,回来得晚,到家安之还没睡, 说是在等他,非要跟他一起睡, 要听他讲睡前故事。他喝得有点懵, 赶紧洗了个澡哄孩子睡,小家伙一闭眼, 他放下故事书立马入睡。小家伙睡觉不老实, 半夜踢他好几脚。今早醒来,他发现孩子已经滚到床沿,翻个身就能掉下去,赶紧将她抱回床中央。


    他一手搂着孩子, 一手拿起手机,正好银行来了条新消息,他点开短信,扫一眼就退出,随即看到了凌晨两点过从自己这发出的那句“想你”。


    他愣了愣,点进去再三确认——短信内容的确是“想你”,收件人的确是宋禧。


    他看看这条短信,扭头又看看安之,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这孩子昨晚吵着要跟自己睡。半夜偷偷拿他手机给她妈妈发肉麻话,这种行为在他看来属实是可爱又可怜。她得多想妈妈,多想他跟她妈妈和好啊?周屿望着孩子默默叹气。


    这样看来,半夜他挨的那几脚,并非源于孩子睡觉不老实,而是多少带着点个人恩怨。


    周屿没把这事儿戳穿,等孩子醒来,压根就没提。


    安之睡到中午才起,时不时跑来书房看他,问问这个问问那个,扯东扯西,周屿猜到她想打探消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傍晚小家伙又找过来,说想玩玩他手机,他立马递过去。锁屏密码是安之生日,她知道的。


    不一会儿,安之将手机送回书房,“爸爸,你昨晚喝了好多酒!”


    “是,喝断片儿了都,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周屿睁眼说瞎话。


    小家伙明显松了口气,假笑一下,“有时候人喝醉了是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肯定是看到他跟宋禧解释凌晨两点过那条短信的由来,以为他真觉得那是自己喝多了发过去的。他点点头,“是,而且还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昨晚爸爸就梦见被人揍了,挨了好几脚揣,唉,现在身上还有点儿疼。”


    “啊?怎么会呢?只是做梦而已啦,爸爸别太难过,今晚没喝酒,肯定不会再做这种梦了!”说完,安之一溜烟跑出去,还贴心地帮他关上书房的门。


    今晚小家伙没再缠着他一起睡,估计是看这招收效甚微,挽不回她妈妈的芳心,知道这条路行不通,只好放弃。


    他一个人躺在大床上,手掌交叉垫在脑后,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小时候爸爸外头有女人,妈妈从来不管,他以为妈妈不在乎,但有一次,意外发现妈妈独自躲在房间里哭。


    外头的女人找上门来,撒泼打滚,指着妈妈鼻子骂,气得他扑过去想揍她,反被她推倒,踹了一脚。哥哥放学回来看到这一幕,冲过来把那女人一顿好揍,边揍边骂那女人是贱货,然后骂那几个保镖是饭桶,光拿钱不干事,任这下贱玩意儿闹到家里,骑在女主人和小少爷头上欺负。


    长大后他才明白,保镖那时候压根拿不准该帮哪一边。外头的女人正得宠,指不定就是周家下一个女主人,他们哪敢轻易出手,生怕站错队,以后丢了金饭碗。


    那晚父亲回来后,让哥哥去书房,说要跟他谈谈。


    周屿不知道父亲跟哥哥谈了些什么,他守在书房那层的电梯口,等了好久,脚都站疼了,索性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不知不觉睡着了,还是哥哥把他叫醒的。


    “小屿,小屿!”哥哥推了推他。


    他睁开眼,站起来,拍拍屁股问:“爸骂你了?”


    “没。”哥哥摇头。


    “你们说什么了呀?这么久……”他实在好奇。


    “爸说以后他不会再让那女人胡闹了。”


    “还有呢?他会不会给妈妈道歉?”那阵子妈妈总是不太开心,虽然没有明着跟父亲闹,但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说他会找妈妈好好聊一聊。”哥哥的亲生母亲早已去世,妈妈嫁进周家后,哥哥就改口管她叫妈妈。


    “哦……”周屿心里说不出的失望。只是聊聊而已吗?道歉呢?补偿呢?承诺呢?他真想冲进书房里对爸爸说——“实在不行,你俩就离了吧!你乐意找谁找谁,我只要我妈天天开心。”


    那会儿周屿八岁,已经明白了“过不下去不如赶紧离”这个道理。


    “小屿,妈妈今天肯定很难过,很害怕,明天咱们放假,好好陪陪她,安慰她。”


    “好!”


    哥哥摸摸他的头,“那个下贱玩意儿揣疼你没?”


    “有点儿,不过哥哥,你已经帮我报仇了。”他笑了笑,“真看不出来,你揍人这么厉害呢!”平日里哥哥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小大人模样,成熟稳重有礼貌,要不是今天这事儿,他还不知道哥哥有这么狠的一面。


    “当时吓着你了吧?”哥哥问。


    “才没有!当时觉得哥哥好厉害,简直就是我和妈妈的英雄!幸亏有哥哥在,不然我们都得挨欺负。”周屿攥紧拳头,咬牙发誓,“我要去学格斗,学武术,练一身好功夫才能保护妈妈。”


    哥哥轻戳他脑门儿,笑着说:“好好学习吧,理科天才!”


    那晚下起雨来,周屿回到自己房间,发现妈妈已经来了。妈妈知道他雨夜害怕一个人睡,特意过来陪他。


    “妈妈,明天我和哥哥谁都不出去玩儿,我俩在家陪您。”他抱住母亲。


    “傻孩子,妈妈可没这么脆弱。”母亲在他脸上吻一下,捧起他脸颊,“以后妈妈要是不在了,你要听哥哥的话,跟哥哥团结友爱,知道吗?”


    周屿搞不懂妈妈为什么会说这么沉重的话,他有点生气,皱紧眉头,“您平时都不许我和哥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呢,您也不许说!”


    妈妈笑起来,揉揉他的脸,“好好好,妈妈不说,妈妈会长命百岁,陪着你和哥哥长大,看你们娶妻生子,还得给你俩带孩子呢。”


    周屿对娶妻生子没什么概念,但他纠正起这话,“不用您给我们带,交给保姆就行。”


    “哟,你跟你哥不是我带的呀?”


    “嘿嘿,我怕您累嘛。”


    “咱家小廷跟小屿结婚生子还早着呢。”妈妈握住他的手,“等你俩以后有了孩子,也要教育他们像你们哥俩一样,相亲相爱,互相帮助,记住了啊。”


    “嗯!”周屿重重地点头。


    “我跟你哥也这么说过。”母亲笑着告诉他。


    他从没忘记妈妈这句话。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忘了的?


    又或者,哥哥从来没把这话记在心里过?


    时隔多年,深夜下起暴雨,周屿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想念母亲,想念哥哥——那个还没有向他露出獠牙,那个奋不顾身保护他和母亲的哥哥。


    他从床上起来,站在窗边点燃一根烟。


    火苗印在玻璃窗上,他紧盯着,瞳孔逐渐失焦,视线变得模糊。光影之间,过往种种在脑海中浮现,明明才活二十九年,怎么好像已经经历过九九八十一难?可笑的是,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也没能得道成仙,依然受困于人间爱恨,在情仇里浮浮沉沉。


    深城下雨了。京州下了吗?深城现在电闪雷鸣。京州也是吗?


    他想起曾经某个雨夜里,他和宋禧相拥而眠,半夜雷声轰鸣,他们被吵醒,宋禧紧紧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周屿,你要爱我一辈子,疼我一辈子,绝对不可以把爱分给其他女人!”


    “不会。”他亲亲她,柔声许诺,“我要爱禧禧一辈子,疼禧禧一辈子。”他最恨父亲那般出轨成性的男人。


    “睡不着……”宋禧在他怀里撒娇。


    他轻轻哼起歌来,哄她入睡。


    还是那首《逝去的歌》。


    他一边唱,一边在心里问:“妈妈,您在这场大雨里面吗?”


    “在的吧。”他在心里自问自答。


    此时此刻,深城下着倾盆大雨,周屿拿起手机,点开短信页面,打出好长一段话,思来想去,又一句句删除,盯着空白框愣神。


    他叹一口气,放下手机,起身点燃今晚的第二根烟。


    抽完这根烟,周屿回到床上,捧着手机依然打打删删,终于在凌晨两点将这条短信发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宋禧睡醒就开始打包快递。她喜欢自己做的这些小玩意, 并且因为有不少人欣赏她的审美而感到开心,乐此不疲地工作着,简直可以说是废寝忘食。


    她打包完立即出门寄包裹,回来又接着做手工, 忙到中午终于愿意歇一歇, 这会儿才想起自己连早饭都没吃。


    原来人干起自己非常热爱的事情来, 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她摸摸咕咕叫的肚子, 安抚着它:“别急, 朋友,这就给你煮碗面。”


    等待水开的过程中,宋禧终于看到了那条短信。


    又是凌晨两点过发来的。她很想问一问周屿——“你每天都睡得这么晚吗?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呢?不会是在想我吧?”


    她往冒泡的沸水里下入挂面, 脑中浮现出周屿听到这话后, 恨她又拿她没招的样子, 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这条短信她当然没回。在周屿心甘情愿带着孩子来求她之前, 她绝不会主动给他任何回应。


    但她还是盯着短信发了会儿呆,不由自主想起从前,想起那些她和周屿还是年少夫妻的日子。平时她喜欢吃筋道的面条, 这次陷进回忆里,一不留神忘了早点关火, 等她回过神来, 面条已经煮得软烂。


    她懒得煎蛋,只往这碗清汤寡水的面里放了点榨菜, 就着榨菜吃面, 最后喝两口面汤,结束这顿寡淡的午餐。


    吃完午餐宋禧没有立即工作,她在窄小的客厅来回踱步,算是消食, 一边走,一边想着周屿的那条信息。


    【禧禧,深城下雨了。】


    下就下呗,她对深城的天气没半点兴趣,她想。


    她知道这人一到雨天就特忧愁。以前她对他说:“周屿,你忧郁的时候好有魅力。而且我发现一下雨,你就忧郁,一忧郁,就比平时更帅。所以我内心有个变态的想法——我希望一直一直下雨,这样你就能一直一直忧郁,然后一直一直超级无敌帅下去。”


    前一秒还阴沉着脸的周屿,听到这话,立即乐出了声。


    他说:“你是不是还想看我哭?”


    宋禧疯狂点头:“是的是的!有句话说得好——‘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


    周屿一脸无语,唇角抽了抽,摇头,“那你还真是挺变态。”


    有天夜里,半夜下起大雨,她听见周屿起身,问他干嘛去,他说睡不着,去抽根烟。她很快又睡着,做了个梦忽然醒来,发现周屿还没回来,客厅的灯光透进门缝。


    她没了睡意,起床走出卧室,发现周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半夜不睡觉,居然在看书!”宋禧打着哈欠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看什么呢?”她从他手里把书抽走,合上一看,是《西藏生死书》。


    她发现周屿很喜欢这本书,没事就翻翻。她也试着看过几次,可惜看不进去。


    周屿又把书从她手里拿走,放回茶几上,牵着她起身,“走吧,回去接着睡。”


    她能感觉到,周屿其实不太想让她看这本书。


    “这书讲什么的呀?”回到床上,她蜷在他怀里问。


    “讲生死。”周屿开口时,外头打了个好大一个雷,雷声轰隆隆,他收紧手臂将她抱紧。


    “仔细说说嘛。”她央求他。尽管看不进去这书,可她还是很好奇具体内容。


    “其实挺没意思的。”周屿似乎很困,哈欠连连。


    宋禧只好闭嘴,听着他匀净的呼吸,没一会儿自己也睡了过去。


    此时的宋禧从回忆中抽离,忽然很想好好看一看这本书。她打开网购软件,正要搜索,转念又想:自己这是在干嘛?看周屿爱看的书做什么?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对生死问题比以前感兴趣,可一想到周屿这么喜欢这本书,喜欢到出远门都会随身带着——每次从黔安去她读大学的城市看她,大老远过去,行李箱里总会放着这本书,一想到这,宋禧又打消了买它回来看看的想法。


    她忙到深夜才休息,静静躺在床上,闭眼之后,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京州昨晚没下雨。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没头没尾冒出这么一句,困意袭来,快要睡去时,才意识到这是对周屿的回应。


    她懊恼地翻了个身,气自己还有闲工夫回应他——哪怕只是在心里默默回应一下。


    ·


    宋安之这两天时不时就叹气。这天吃完午饭,她趴在餐桌上,像朵被骄阳晒蔫的小花苗。


    “哎哟,乖乖,怎么唉声叹气的?”保姆将她从椅子上抱下来。


    “戚阿姨,你教我的法子根本没用,妈妈压根不理爸爸!”宋安之小嘴巴噘得老高。


    “也不一定没用呀,说不定你妈妈心里已经动摇了呢?最主要的,还是要看你爸爸有没有更多行动。”


    “怎么才能让爸爸有更多行动?”


    “这……”保姆犯了难,她就是个照顾小孩儿的保姆,没多少文化,更没有多大智慧,哪里会知道要怎么让固执己见的老板改变主意?况且,她说话也不好使呀!“安之,要不,你再去劝劝爸爸,劝他主动追一追妈妈,女人其实很容易心软的!”


    “真的吗?可是……”安之皱起小眉头,“妈妈说过,她已经不喜欢爸爸了。爸爸如果非要追她,她会很烦的。我不想给妈妈找麻烦……”


    “或许,你妈妈并没有真正了解自己的情感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喜欢还是讨厌,不知道自己对一个人,一件事的真正想法——这很常见,有时候我也是这样呢。所以我觉得,你得跟爸爸聊一聊,让爸爸诚实面对他自己,让他想清楚,自己心里是不是还有你妈妈,其实我感觉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妈妈。爸爸这边要是主动起来,妈妈也会不得不诚实面对自己的心,好好想一想她心里还有没有爸爸。”


    宋安之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关键意思她懂了——让爸爸承认自己还爱妈妈,然后去给妈妈低头,说不定妈妈就能过来看她。


    宋安之是个行动派,当天晚上,她又缠着要跟父亲一块儿睡。


    周屿这晚没喝酒,听到女儿这个要求,他挑起眉,“确定吗,安之?爸爸今晚一滴酒都没喝啊。”


    宋安之没听懂父亲后面那句带着调侃的提示,大眼睛认真看着他,点点头,“确定!”说完转身就跑。


    她找到保姆,让保姆赶紧给她洗澡,洗完立马跑去父亲房间,爬到床上,父亲正坐在床头看书,见她来了,放下书抱住她。


    “爸爸,你在看什么?”她看向父亲枕边的书,“西……生、死、书?”


    “西藏。”周屿笑笑,拿起书,指着书名第二个字,“这个字儿念‘藏’。”


    “哦,讲什么的呀?”宋安之对这本书根本没兴趣,不过是随便找点话聊聊,好引入接下来的话题。


    “讲——”周屿欲言又止,顿了顿,“等你长大了,如果还有兴趣,就自个儿看看吧。现在你还太小,说了也不懂。”


    “爸爸很喜欢这本书吗?”


    “还成,有时候闲着无聊就翻翻。”


    “哦。”宋安之歪起脑袋,“那……妈妈喜欢这本书吗?”


    周屿无声笑了。原来这句才是重点。他摇头,“你妈妈不太喜欢,以前她说看不进去。”


    “妈妈喜欢看历史故事,还有各种各样的小说,她是个很有文化的人!”


    周屿没忍住,乐得大笑。


    “真的!没骗你!”宋禧急得在他耳边大声喊,“我妈妈真的非常——非常有文化!”


    “所以——”周屿耳朵疼,挪开脑袋,憋着笑瞧她。


    “而且妈妈也非常漂亮,非常可爱,非常聪明!”


    “嗯,还有呢?”


    “非常……”宋安之想啊想,“非常迷人!”


    “噗!”周屿笑得直不起腰,怕孩子误会,连忙摆手,“没有觉得你妈妈不迷人,只是你这么说出来,太有意思了。”


    “爸爸,别!笑!啦!”宋安之板着脸,气呼呼冲父亲嚷起来,“我有话问你!”


    “行,行,不笑了,”周屿深吸一口气,“问吧宝贝儿。”


    “妈妈这么迷人,是不是让你很难忘?”


    “嘶——”周屿皱着眉抽气,轻捏她的小脸蛋,“大人的事情,小孩儿少打听。”


    宋安之钻进他怀里,撒娇,“跟我说说嘛!安之想知道!”


    周屿不知如何开口。他的确很难忘记宋禧,无论爱她的时候,还是恨她的时候。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最近对这女人是种什么感情,但令他难以启齿的是,最近每天,每分,每秒,他脑子里都有她。


    “爸爸,”宋安之紧紧盯着父亲,发出灵魂一击,“你现在,还爱妈妈吗?”


    周屿很久都没说话。


    他不太确定那是不是爱,就算,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还爱,他该如何回答女儿这个问题呢?像他这么要强的人……


    “爸爸,你还爱妈妈吗?”


    “爸爸,你现在还爱她吗?”


    “爸爸,你心里,对她还有一点点爱吗?”


    “爸爸——”


    周屿闭着眼揉揉太阳穴,另一只手抬起打断孩子的话,“安之,停。”


    “不要!我就要问!你不回答,我就一直问!你到底还爱不爱我妈妈!”


    “我想她。”周屿忽地睁眼,不知怎么,竟说出了实话。


    作者有话说:


    这章里提到的《西藏生死书》是个重点哈,后面会写周屿为什么这么重视这本书,它对他而言其实是个证据,总之,后面会写


    第64章


    宋安之这天晚上一点都不困。她窝在父亲怀里, 好奇地追问父母的过去,有些事情父亲不愿意讲,有些事情就算讲了,也讲得含糊其辞。


    “爸爸, 你跟妈妈以前总吵架, 是吗?”


    “一开始不是, 后来, 你妈妈快大学毕业的时候, 吵得最厉害。”


    “你们为什么吵呀?”


    “她以为我爱上了别人,我也以为她爱上了别人。”


    “但其实,你们都没有?”


    周屿想了想, 点点头。那个时候, 确实是他误会宋禧了。那会儿太年轻, 太冲动, 更何况沾上了周廷,他很难清醒。而宋禧对他的误会,他百口莫辩。要怎么让她相信, 眼见也未必为实呢?


    “我们心里都只有对方。”


    “现在呢?”小家伙穷追不舍。


    周屿叹气,冲女儿无奈地笑笑, “安之, 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遍了。”


    “可是你都没有认真回答!”


    “我说了,我想她。”周屿摆正脑袋, 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又是好长一声叹息。


    “只是想她吗?”


    “嗯。”


    “哼,我不信!”宋安之揪起爸爸的耳朵,做出一副大人模样,训小孩儿似的训他, “不可以说谎哦,说谎的人不是乖宝宝,说谎的人是坏孩子!”


    周屿噗嗤乐了,“爸爸本来就不是宝宝,不是孩子,爸爸是个大人。”


    “哦,爸爸年纪这么大,是老帮菜!”


    周屿猛地扭头,难以置信眨眨眼,“谁教你的?老帮菜老帮菜,爸爸有这么老吗?”


    “嘿嘿,电视上演的。爸爸比我老多了!”


    周屿轻轻捏起小脸蛋,扯了扯,板着脸假装生气,“爸爸只是比你大很多,不是老很多。爸爸才二十九,正当年呢。”


    “什么叫‘正当年’?”宋安之睁大眼睛,冲着他眨巴眨巴。


    “意思是,这个年纪,什么都正正好。学习深造正好,努力创业正好,踏实上班正好。”


    “谈恋爱也正好!”


    周屿乐得差点儿呛到。他笑够了,坐起来,把孩子抱到自己腿上,“不睡是吧?不睡咱爷俩好好聊聊,聊个痛快。”


    “耶!我现在一点都不困!”宋安之开心得摇晃小手。


    “我看你很适合当夜猫子。”周屿点点她鼻尖。不到五岁的小孩儿能熬到半夜偷发消息,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安之。”他收起笑脸,认真地看着她,问,“还恨爸爸吗?”


    宋安之没有立马回答。她把脑袋搭在父亲肩头,过了会儿才开口:“不像之前那么恨了。”


    周屿心里畅快许多,不禁咧嘴,“为什么?”


    “恨别人只会让我很难受。每次想起爸爸,又想起我恨爸爸,我的心就好痛好痛……妈妈告诉过我,爱是一种能量,是一种很强大,很厉害的能量,爱能解决很多问题,所以……所以我试着爱爸爸,希望解决爸爸和妈妈之间的问题……”


    周屿抱紧孩子,闭上泛红的眼。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罪孽到底有多么深重——大人的恩怨情仇,偏偏将孩子牵扯进来,让孩子心痛受苦。他的心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硬,他在听完安之这番话的一瞬间,心里那个坚不可破的角落,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安之,爸爸爱你,但是爸爸好像——”他深呼吸,仰起脸,试图将泪逼回去,可泪水眨眼之间便倾泻而出,“好像爱你的方式不太对……爸爸不太会爱孩子,也不太会爱妻子。”


    这么看来,宋禧没有选择重新嫁给他,是个清醒又明智的决定。


    “爸爸,别哭啦。”宋安之抬起小手给父亲擦泪,“你加油把妈妈追回来,以后加倍对妈妈好不就行啦?”


    周屿勉强笑一下,算作回应,心里想:哪有这么容易呢?他自尊心这么强,让他低声下气去追宋禧,他要如何过得了自己这关?就算他过得了自己这关,宋禧打定主意不会回来,他又如何过得了她那关?孩子的世界,什么都简单,一旦长大,处处都是难。


    “爸爸,我爷爷真的还活着吗?”宋安之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爷爷。


    “当然活着。”只不过活得不太好罢了,周屿心说。


    “为什么我从没见过他呢?他怎么不来看看我呢?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面对女儿的三连问,周屿沉默许久,末了轻声告诉她:“安之,爷爷不是不喜欢你,只是爷爷今年身体很不好,病得有点儿严重。”


    “什么病呢?”宋安之皱眉,表情严肃起来,一副担心的样子。


    “中风,然后瘫了——以后都得坐轮椅。”到这个份儿上,周屿觉得也没必要再瞒着孩子。


    “啊?这么严重!爷爷以后都不能站起来,也没法走路了……好可怜啊!”虽然从没见过爷爷,可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宋安之不由得心疼起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来。


    “其实——”其实,或许,人年轻的时候要是欠了太多债,尤其是情债,老了报应就来了,周屿心想。


    “其实什么?”


    “没什么。”他屈指轻蹭孩子脸颊,“安之,爷爷还不知道你的存在呢。”


    “哦……”宋安之明显失望,噘起小嘴巴,“那他知道妈妈的存在吗?”


    “知道。当年他非常希望我和你妈妈分开。”季清禾那事,还有父亲的一份“功劳”,时至今日,周屿依然怀恨在心。父亲对母亲造成的伤害是旧怨,季清禾那事在当年对他而言是新仇,新仇旧怨几乎将他逼疯,他恨不得亲手弑父……


    这个信息让宋安之震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啊?为什么呢?”


    “他不喜欢你妈妈。”


    “爷爷怎么可以这样!居然不喜欢我妈妈!凭什么!妈妈这么好!”


    “你妈妈的确很好,但——”周屿揉揉孩子脑袋,咽下嘴边的话。父亲这种人,选儿媳妇,看的是家境门户,看的是阶级势力,看的是周家能在这场婚姻中获取多少利益。


    “爷爷到底为什么不喜欢妈妈呀?”在宋安之眼里,妈妈是全天下最讨人喜欢的人,爸爸都喜欢妈妈,爸爸的爸爸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也喜欢妈妈吗?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哦,她小小的脑袋真是一点也想不明白。


    “嗐,也没什么具体原因,可能就是八字不合。”周屿随口胡扯,笑一下,“反正,爷爷现在动


    弹都费劲,活着就不错了,没办法管别人的事儿。”


    “唉……”宋安之托着腮叹气,一方面觉得爷爷可怜,另一方面,觉得爷爷活该——可是,这样子想,会不会太恶毒了一点?宋安之立马摇头,暗暗反驳自己:讨厌妈妈的人,就是她的敌人,她绝不会对敌人心软!


    “想什么呢?”周屿见女儿皱着眉头,一脸凝重,不由得笑了,捏捏她脸颊,“生爷爷的气?”


    “嗯!爷爷是不是拆散过你跟妈妈?”


    小家伙还挺聪明,周屿想了一会儿,实话实说:“确实拆散过,所以安之,不要对你爷爷抱有期待。这么说可能很残酷,但我认为把你蒙在鼓里,让你以为爷爷是什么好人,会对你很好,这对你来说,也很残酷,所以我得告诉你一些真相。”


    宋安之不禁手捂着心脏,紧张得像是即将听到了不得的大事,睁大眼睛看着父亲,等他开口。


    “爸爸刚才说的那些你肯定听懂了,爷爷他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不是个好丈夫——总是在婚内爱上别的女人,这么说不太准确,其实他谁也不爱,只爱自己。


    “他也不是个好父亲,对我和你……你大爷——咳,那什么,爸爸没有骂人,爸爸的意思是,我还有个哥哥,按京州的方言习惯,你得管我哥叫大爷,黔安是叫大伯吧?”


    宋安之兴奋点头:“对!天呐,我居然还有个大伯!爸爸,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


    “因为你大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到这,周屿自个儿都笑了,心有些堵,鼻子也发酸。


    “啊……”宋安之小脸一沉,噘嘴,“你们家怎么这么多坏人……”


    周屿这回是真被逗乐,发自内心笑了,“胡说,也才两个而已,况且,爸爸不是挺好的么?”


    “可你前一阵儿才说自己是坏蛋!”


    “……”周屿摸摸鼻尖,面子有些挂不住,左右望望,轻咳,“那什么,跟他俩比起来,爸爸还是算个好人。”


    “我这个大爷坏在哪里呢?”宋安之感觉自己就像在听故事,不,这可比故事更有吸引力,她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也义愤填膺。


    周屿不知该怎么跟孩子形容周廷这个人。他们兄弟俩之间,发生的事太过沉重,于他而言都是阴影,那些事情,他不希望自己尚还年幼的女儿知道。


    “安之,你大爷叫周廷。你记好了,无论周廷看起来多好,多温柔,多会替别人着想,你都绝对不能上当。”他语重心长告诉女儿。


    “上当?”宋安之歪着脑袋眨眨眼,“你是说,这个周廷只是看起来很好,很温柔,很会替别人着想,但其实,都是装的?”


    “完全正确。”周屿毫不犹豫答道。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周廷,虽然你是个反派,但一想到安之称呼你为大爷,我就很难不笑……


    第65章


    周屿在轻闪上刷到一个卖原创手工制品的账号。账号发布了几十条视频, 粉丝将近一千。刷到这个号时,他还纳闷系统怎么会推给自己这种内容,他平时压根不看这些,等视频里出现人声时, 他才明白为什么会刷到。


    他在听到人声那一刻, 就知道视频里是谁在说话。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他点进账号主页, 挨个把所有视频都看了个遍——对于自己这种浪费时间且毫无意义的行为, 在以前他是无法理解的, 当然了,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但总归能理解那么一点儿——他太想念宋禧了, 想念到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声音都会欢欣雀跃, 想念到哪怕只能以这种方式跟她产生一丁点链接, 也认为这是命运的恩赐。


    周二下午, 开完会,他在办公室反复循环播放这个账号新发布的几个视频。视频里,宋禧依然以“啦啦啦宝子们我又来啦!”为开场白, 每次听到这句话,周屿的唇角总会忍不住上翘, 然后想起自己刚认识她那会儿。


    二十岁的宋禧如此鲜活, 可爱,充满生命力, 二十七岁的宋禧身上依然保留着这些可贵的品质。要不是知道她的真实年龄, 光听声音和语气,周屿会以为这个主播只有十八岁。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自己依然会对她心心念念了——现在的宋禧,既有少女的灵动,也有熟女的风情, 而男人或许可以抵挡纯真,可以抵挡妖媚,却无法抵挡这种似纯还媚的性张力,更何况,这个似纯还媚的女人,一点都不好得手。


    她就像一颗香喷喷的果子,吊在眼前,勾着你一步步走近。你向前一点,以为快吃到她了,她立马后撤得比谁都干脆。她可以让你亲,可以让你抱,甚至可以跟你睡,然而,千万别以为这就算得到她,掌控她了,事实上,那个早已被得到,被掌控的人,其实是你。


    宋禧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女人。


    周屿想到这身子已经热了,心却不禁打起寒颤。他发现,自己好像再也回不了头。他睡过二十七岁的宋禧,这个年纪的宋禧跟二十岁、二十一岁的她给他的体验很不一样。她似乎从哪里得到了某种真传,轻而易举就能够将感受推向极致。


    以前的宋禧在那档子事儿上总是容易羞,放不太开,现在的宋禧也就刚开始那会儿半推半就一下,等进入正题,就彻底放开了,什么都很会,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玩,什么都敢说。


    她被关在别墅里那阵,有天晚上,她哭得厉害,控诉他不是人,后半夜她也哭,但哭起来嘤嘤嘤的,晃着身骂他是条狗,骂他是狗东西。他也是贱,听得快爽死,发着狠问狗东西在干什么,她居然笑了,挂着泪说狗东西在g她。那一刻他是真疯了。他说:“宋禧,这些年你变了好多。”她抬起手,摸摸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那点青茬,告诉他:“你没有变哦,还是那么帅,也还是那么坏。”他笑起来,吻她吻了好久。


    周屿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对宋禧的感情变得有些畸形——说爱不算爱,说恨也不怎么恨,但就是参不透,忘不了,放不下。


    他开始怀念从前那段跟她一起在黔安的日子,以往他是不允许自己这么做的,不过他的心已经乱了节奏,变得失控,不允许又如何?还不是会频频想起她,想起曾经朝夕相处的生活?


    最初周屿只有一家咖啡店,开在市区,赚钱后他不仅扩了店面,还在景区开了间分店。景区有山有水,他的店就开在山水之间。虽然市区总店是他的第一个店,理应对它更有感情,但实际上,周屿更喜欢山水之间的分店,所以他总往那跑。


    宋禧对此极为不满,原因在看他来非常荒谬:宋禧觉得他跟分店一位服务员暧昧不清,总往分店跑就是为了去跟那个女生待在一起。


    她自己胡思乱想怀疑他,却不直说,生闷气跟他冷战,他哄了好几天都没哄好,哄烦了,懒得再哄,她又委屈起来,哭哭啼啼好像他把她怎么着了似的。他脾气一上来,两个人吵得天昏地暗,吵着吵着周屿才知道,原来她前些天竟一直因为一件子虚乌有的事儿在跟他怄气。


    难怪之前他正准备去分店,宋禧拿话呛他——“那边山美水美人更美,是不是?”他以为她说的是景区顾客,心想顾客就是上帝,花钱的上帝还能不美吗?他乐呵呵回道:“那是,都美,都美,都美。”


    上帝,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当时宋禧翻了对超级大白眼送给他。


    他跟宋禧解释,自己和那姑娘清清白白,再说人家只是假期过来做兼职,开学就不干了。


    宋禧冷笑,“露水情缘而已,需要多长时间?”


    他气得头疼,扶着额抽气,转脸冲她摇头,“禧禧,别再无理取闹了,我跟她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宋禧扬起一边唇角,挑了挑眉,“那就把她辞了。”


    “不行,这个真不行。”


    “你看,舍不得了吧?”宋禧两手一摊。


    “跟舍不舍得有什么关系?”周屿太阳穴直突突,长呼一口气,“这姑娘家里特穷,爹妈都生病了,欠一堆债治病,下边儿还有一弟弟,她得给弟弟和自个儿赚学费,不然姐弟俩都得辍学。”


    宋禧摆明了不信,满脸讥讽看着他,“那你直接给她一笔钱呗,省得她辛辛苦苦赚了。这么漂亮可爱又可怜的小姑娘,累坏了你该多心疼啊!你给她一笔钱,让她爹妈治病,再给她一笔钱,让她跟她弟安心上学,再给她一笔钱,以后养她一辈子——”


    “等会儿,”周屿抬起手,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不是,宋禧,你就非得把奸情往我俩身上扣是么?我俩招你惹你了?你特么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他看见宋禧的泪瞬间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她抿着唇,嘴角下沉,快速地抽气,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似乎并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挨骂。


    “你俩你俩,说得这么亲密,干脆你俩过日子得了呗?周屿,我好歹是你老婆,为了个外人这么骂我,你还说你俩没有奸情!”她指着他的手抖个不停。


    周屿胸腔都快气炸了,“谁特么好端端的被污蔑,还能有好心情?还能好言好语哄你?从大年初七到现在,你自个儿数数看,没事找事多少回?我就不明白了,怎么——”


    他忽地顿住,想起一件事。大年初五那天,周廷来过。而宋禧是大年初七半夜开始不对劲的,到现在都快开学了,这期间她总是有意无意对他挑刺找茬。时间点隔得这么近,周屿很难不往周廷那边想。


    “我哥跟你说什么了?”他冷着脸问。


    宋禧一愣,摇头,“你哥跟我说的,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


    “他后来又找过你?”


    “没有。”


    “真没有?”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周屿半信半疑,沉默一会儿,语气软下来:“禧禧,他到底有没有再找过你?你跟我说实话,这很重要。”


    宋禧斩钉截铁摇头。


    “那为什么——”


    “这得问问你自己。总店一堆小姑娘,分店一堆小姑娘,每个都对你星星眼,还有人偷摸给你写情书!”宋禧说着,孩子一般哇地哭出声来。


    他又气又想笑,搂她入怀,轻拍着她后背安抚,“宝宝别哭,咱讲点儿道理成么?”


    “是你先不讲理!”


    “我怎么不讲理了?你说总店分店都是一堆小姑娘,这话不准确吧?是,我承认,这两个店确实女员工多些,可也不完全都是女生吧?也有几个男的是不是?你说我跟分店兼职有一腿,最起码你得拿出证据来吧?你没证据还一口咬定我跟她有事儿,完了还逼着我辞退人家。


    “宝宝,人家那是真可怜,你也见着了,人长得不赖,性子也温顺,我要是对她有意思,给她把家里问题和上学问题都解决了,养在外头不是更好,何必让她辛苦受累?我没有善心泛滥借钱或者捐钱给她,而是雇她干活让她自个儿赚钱,这说明我对她压根就没有任何邪念,并且我这人心还挺硬,对外人挺抠。”


    周屿暗自庆幸,得亏那一万块没给出去。他确实可怜那姑娘,见她没日没夜到处兼职,到底发了善心,准备给她一万块,让她把自己和弟弟的学费解决了,顺便好好歇一阵儿,否则他真怕她累出大病来。


    “你俩真……真没事儿?”宋禧哭得一抽一抽,泪眼汪汪地问。


    “能有什么事儿啊!我都有你了,成天店里的活忙不完,回来还得伺候你,我就是有那贼心,也没那贼力。”


    宋禧噗嗤笑出来。


    周屿终于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将她手心放在自己左心房,“禧禧,这里只有你。”


    他心里,真的只有她。


    可她呢?那天晚上,她去见了周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前阵子周屿时不时就“诈尸”几下, 最近又消停了,对此宋禧的确产生过困惑,但很快,她就把这人抛之脑后。她对他的态度极其简单, 三个字——爱咋咋。他“诈尸”也好, 消失也罢, 影响不了她半分, 她心态稳得很。


    倒是周廷有了动静。


    周五上午, 宋禧睡到自然醒,起来随便吃点馒头垫吧垫吧就开始干活,正忙着,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不停。


    她看着来电备注陷入纠结。接, 还是不接?坦白讲, 她有些害怕周廷, 尽管他是个再好再温柔不过的人——至少看上去确实如此,但每次他一出现,她的生活准要出点状况。


    她觉得周廷就像是一颗雷, 只要她沾了碰了理了,这颗雷就会炸, 紧接着一切都会变得乱糟糟, 逆境需要好一阵才能扭转。


    她不愿把周廷往坏处想,只当自己跟他八字犯冲。


    然而, 不接电话的后果就是, 那边锲而不舍,打来一个又一个。


    宋禧没法再专心工作,长叹一口气,起身过去拿手机。


    周廷问她最近还好吗, 她说挺好的,周廷说想见她,她说没这个必要,周廷问她还跟周屿有联系吗,她反问道:“你希望有还是没有?”


    周廷笑了,说:“禧禧,你现在学坏了。”


    宋禧也笑,“跟你们哥俩学的。”


    周廷求她出来见一面,她想起被周屿关在别墅那段日子,心里仍犯怵,毫不犹豫拒绝了。


    “那能再聊聊吗?”周廷语气卑微。


    宋禧不知道周屿这个哥哥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她感觉自己对他而言是特别的,但又没那么特别;她感觉他好像真的喜欢自己,但又没那么喜欢……或许周屿是对的,周廷这人,太难猜透了。你只会觉得他好,如果冷静下来认真想想,有时候又好过了头,好得莫名其妙。


    “周廷,咱们今天把话说开吧。”她不想再这么猜来猜去了,没劲。


    那头沉默少顷,轻轻应一声:“好。”


    “真的愿意敞开了聊?”宋禧没那么多时间跟他兜圈绕弯。


    “嗯。”


    “那么,你告诉我,以前,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头陷入沉默。


    她没有追问,将手机放回茶几上,靠着沙发静静等待。


    对于真实回答,她有点害怕。


    要是周廷告诉她,以前真的喜欢她,这会让整件事情变得太复杂——可太像八点档狗血伦理剧了……


    要是周廷给出否定回答,她实在搞不懂这人以前帮她,现在缠她,到底想干嘛?


    过了好久,久到她以为那边已经撂下手机干别的去了,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平淡地说出一个字:“是。”


    宋禧被这个字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周廷似乎笑了笑,“惊讶么?或许早就猜到了?”


    “没有,真没有,至少——”宋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紧张,手心里全是汗。她用手心蹭了蹭膝盖,尽量不出声地做着深呼吸,以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开口,“至少以前是真没感觉出来。现在确实觉得不对劲。”


    “嗯。”


    她等了一会儿,那边又不说话了。她沉不住气,问:“那季清禾呢?你喜欢她吗?还是说你俩的婚姻,只因为利益?”


    “我一直把清禾当妹妹看。”他说。


    宋禧默默翻白眼,“周廷,别跟我绕弯子,只回答‘是’或者‘不是’。”


    “不喜欢。我跟清禾是联姻。”他平静得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宋禧这话问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羞耻感令她脸红。她不断在心里说:宋禧,你没错,你没错,更没必要感到羞耻,被人喜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规定亲兄弟不能喜欢同一个女人?这只能证明这个女人足够有魅力。况且你又没在他俩中间搬弄是非……


    “第一次见你开始。”


    这句话打断了宋禧的内心独白。她惊得瞪眼,“这么早吗?那岂不是……岂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算吧,禧禧,你很可爱,我以前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女孩儿。”周廷说。


    “额,说白了就是——细糠吃多了,看到粗粮,感觉挺新鲜,对吧?”


    周廷笑出声,“禧禧,你现在也可爱,一直都可爱。”


    “咳咳——说正经的,周廷,你老实告诉我,你喜欢我,跟周屿有关系么?”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对我的喜欢,掺不掺杂跟周屿的竞争?就是……就是男人之间莫名其妙的争抢,或者说莫名其妙的雄竞。”


    “禧禧,你想多了,真的。我喜欢你,跟小屿有什么关系?那个时候之所以没告诉你,是碍于咱们之间的身份,小屿是我亲弟弟,我不能在他的感情里横插一脚。”


    “但你最后还不是娶了季清禾,季清禾跟周屿——”她想起周屿无数遍跟她解释自己更季清禾清清白白,忽然陷入一种迷茫,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周屿。


    “小屿不爱清禾。”周廷说。


    宋禧唏嘘不已。当初季清禾哭着跪下求她离婚,求她成全自己和周屿,没想到周屿直到如今依然在辩白,依然要跟这个女人撇清关系。


    她之所以很难相信周屿那套说辞,就是因为季清禾爱他爱得要死,那么优秀漂亮的女孩子,会跟对自己毫无感觉的已婚男人搅和到一块儿吗?事实上,在周屿跟季清禾那些事发生之前,她对他的信任早已经崩塌。


    “周廷,你记得吗,二零一九年二月,有天夜里,我一个人跑到街上哭,正好碰见你,你停车下来问我怎么了,我跟着你上车,告诉你周屿和分店那个女兼职的事,你脸色特别难看,你说:‘禧禧,我真不希望这一天这么快到来,可它还是来了。’我哭得止不住,你把我带去酒店,单独给我开了间房,这些你还记得吧?”


    直到现在,宋禧回想起这件事,依然难过得心脏紧缩,喉咙发苦,眼泪夺眶而出。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禧禧,我怕你出事儿。每隔半小时我就发消息问你还好么,你都说还好,可我知道,一点儿都不好,因为第二天早上,你眼睛肿得像核桃。”周廷叹息,过了片刻柔声说,“禧禧,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再为任何人哭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我说我要回去,你问我确定吗,要不要在酒店睡一觉再走,我说不用,我想回去好好跟周屿确认一下,好好再听他解释一番,我那时候真是太爱他了,我想着,只要他说他跟那女孩没关系,我就相信。你送我到巷子口,我自己往里走,结果碰上了周屿。”宋禧声音在抖。


    “然后呢?”周廷问。


    “周屿看到你送我回来,但没当场发作,只是低头冷着脸往家走。我第一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有点吓到,跑过去牵他的手,他甩开我,走得飞快,我小跑才跟得上,一回家他就狠狠摔门,没等我开口问他发什么脾气,他转身指着我就骂……”宋禧的喉咙已经痛得不像话。


    周廷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压抑着怒火,“他说什么了?”


    “他骂我蠢,还骂我贱……”宋禧屈膝而坐,将脸埋在腿上,任泪水肆意流淌。


    “艹。”周廷爆了句粗。


    宋禧头一回听到他爆粗口。


    “那天我们吵得特凶,锅碗瓢盆摔了一地,好多东西砸得稀烂,直到我提离婚,我跟他说:‘周屿,离婚吧,过不下去就离,谁也别再折磨谁。’他听完沉默好久,然后说了句非常荒谬的话。”


    “什么?”


    “他问我:‘你是不是爱上周廷了?你跟他睡一晚上,睡出感情了是吗?’”宋禧攥紧拳头,咬紧牙关,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当时……我当时真想翻窗户跳下去。我想着死了算了,我要让周屿后悔一辈子……可我转念又想:他这种人,怎么可能后悔呢?就算后悔一时,又怎么可能后悔一辈子?为了这种人失去生命,太不值太不值了……”


    “禧禧,你还好吗?我现在过来。”周廷担忧地说。


    “别,”宋禧吸吸鼻子,赶忙拒绝,“别来,我只想一个人待着,你陪我说会儿话就行。”


    周廷无奈叹气,只能答应:“好,说多久都行,你别做傻事就成。”


    “噗——想什么呢!”宋禧被这话逗乐,“为了孩子,我也得长命百岁。”她起身拿起茶几上那包纸巾,又抱着纸巾缩回沙发里,仰脸擦泪,“要不是你后来让人拍到他给那姑娘现金,我差点真信了那些鬼话。”


    在周廷送来那张周屿给女兼职现金的照片之前,宋禧在家里发现过一万块现金,那些现金放在一个牛皮信封里,她问周屿取现金干嘛,周屿说这个月营业额远超预期,所以要给员工发点奖金。


    后来看到那张照片,她问周屿奖金发了吗,他说全都发了,每个人都有。


    这倒不假,确实都发了,宋禧问过其他员工。不过大家收到的是微信转账,一人五百。大家不知道,只有那个女兼职的奖金是一万块现金,以及,五百块转账。


    当时宋禧握着照片,整个人都在抖,哭着哭着就笑了。


    照片上的男人不久前还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告诉她,这里只有她。


    他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那次因为周廷送她回来而引发的争吵, 让周屿和宋禧都元气大伤。


    地上全是摔碎的各种东西,周屿请了家政阿姨来打扫,自己默默在阳台抽烟。宋禧躲进房间把门反锁,上床一躺就躺到中午。她没睡着, 但也没再哭了, 似乎眼泪都已经为他流干, 再流不出一滴泪来。她就这么呆呆地躺着, 时而睁眼, 时而闭眼。叩门声响起,她没应,也没起来开门。


    外头的人又叩了几下门, 她依然不给任何反应。


    “禧禧, 让我进来。”周屿嗓子哑得厉害。


    她置若罔闻, 翻了个身, 闭上眼。


    “禧禧,咱们谈谈。”周屿说。


    谈个屁,她心想。不知为何, 这会儿忽然鼻子一酸,又哭了起来。


    “禧禧, 禧禧。”周屿锲而不舍唤她。


    她用被子蒙住头, 他的声音仍能飘进来——“禧禧,禧禧……”


    她猛地掀开被子, 下床冲到门口, 打开门,神色冰冷。


    “周屿,这件事我只解释一遍,你信就信, 不信拉倒。我跟你哥没有发生任何不该发生的事,目前为止,他连我的手都没碰,昨晚我的确睡在他住的酒店,但他给我单独开了一间房。”


    周屿满脸疲惫,眼睛布满血丝,眼里还有泪。他看着她,点点头,说:“我信。”


    宋禧别过脸不作声了。


    他握住她一只手,被她甩开,死皮赖脸又去握,这回握得死紧,她怎么也甩不掉。


    “禧禧,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当时我在气头上,看到你们一起回来,我就——”他摇摇头,沉默片刻,“禧禧,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什么,很重要吗?周屿,你为什么这么怕你哥告诉我一些事?什么事是你不希望他告诉我的?那些事是不是见不得光,说出来你自己都嫌丢人?”宋禧看他的目光里燃起怒火。


    这一连串问题让周屿怔了怔。他先是沉默,低头别过脸,过了一小会儿才又抬起头,“禧禧,我没干过什么丢人的事儿。”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你哥跟我接触?为什么这么怕他跟我说些什么?”


    “因为他的话不可信!因为他绝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周屿的手死死抓着门框,哑着嗓子低吼。


    宋禧感受得到他的满腔怒意,但她无法理解。她蹙起眉头,紧盯着他,问:“为什么?”


    这时候,他又选择了沉默,薄唇抿成直线。


    宋禧见他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心里着急,叹气,“周屿,你说我不能平白无故污蔑你跟那个女兼职有不正当关系,我得拿出证据,那么,你说你哥不可信,不是值得信任的人,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可以把证据摆出来吗?”


    周屿的脸色迅速变冷,垂眸在门口站了许久,最终没有给出任何证据,转身而去。


    直到晚上周屿也没回家。宋禧又累又困,心力憔悴,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周屿还是不在家。


    她先去了趟总店,没见着周屿,又打车去分店,在那里找到了他。


    他正捧着手机专注打字,宋禧猜测大概是在写营销策划。她走到店铺经营区域,被服务员认出来,大家跟她打招呼时,都叫她老板娘。


    那个比她小两岁的年轻姑娘也在。


    “早上好,老板娘!”这位女兼职是本地人,不过平时工作需要说普通话,大概习惯了,跟宋禧也说的普通话,只是并不标准,带着浓浓的口音。


    宋禧看她的目光很冷淡,心却不自觉软下来。


    她实在是太瘦了,瘦得皮包骨,脸色蜡黄,状态差到宋禧差点忍不住问她是不是生了什么病,身体看起来这样糟。


    宋禧憋住没问,冲她点头,说了声“早”。


    起初宋禧怀疑这姑娘跟周屿有奸情,是因为周屿爱往这边跑,而每次宋禧过来,总能看到她凑到周屿身边问这问那,看周屿的目光满是崇拜与仰慕。宋禧太知道这些小姑娘心里想什么了。以前周屿还收到过员工给他写的情书,周屿没搭理,宋禧一直耿耿于怀。


    宋禧走到周屿跟前,周屿这才发现她来了,抬头看她,四目相对时,两个人都愣住。


    看着彼此眼睛都是红肿的,两个人难免心疼对方,默默低下了头。


    周屿起身,牵起宋禧的手,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不远处的山涧里。


    “禧禧,我有一些秘密,关于我哥,关于周家,可我还不能告诉你,现在不适合让你知道。”他说这话时,神情尤为真诚。


    宋禧点了点头。来之前,她已经想清楚了。她说:“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我们不吵架,不离婚,好不好?”


    周屿松了好大一口气,红着眼笑起来,搂她入怀。


    “好。”他哽咽。


    三天后,周廷把宋禧约出来,给了她那张照片。


    回家的路上,宋禧撕碎照片,用力扔进垃圾桶里。经过总店时,她见周屿不在那,便进去问了一个员工有没有收到奖金,员工高兴地告诉她收到了,周老板在微信上给大家每个人都转了五百块。


    宋禧回到家,问周屿有没有把那些现金给出去,周屿说全给了,人人有份。她当时没接话,默不作声看了他好久。


    看得他发懵,摸着自己的脸问她老看他干嘛,她忽然笑了,眼神不自觉变冷,说:“周屿,你可真是个好人。”大好人,一口气给人家一万零五百呢。


    周屿觉察到她语气不对,搂着她问:“我给大家发奖金,你不高兴?”


    宋禧摇头。


    “那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宋禧还是摇头。


    他长叹一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还在生我的气?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


    “行了,别说了,翻篇了。”宋禧不想再跟他吵,也怕他旧事重提,自己又陷进悲伤里。


    周屿哄了她很久才出门。


    再对周廷说起这段记忆,宋禧没忍住,又哭起来。


    周廷提了好几次想过来陪她,都被她拒绝了。


    她说:“我现在没那么脆弱,哭一哭就好了,哭一哭,心里舒坦了,等会儿还能干活。”


    周廷问她:“你又找了份工作?”


    她说:“没出去干了,自己给自己干。”


    周廷:“做什么呢?”


    宋禧:“保密。”


    周廷:“你刚才好像笑了,是不是心里好受多了?”


    “嗯,哭也是一种发泄。”宋禧擦干脸上泪痕,瘫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一口气,“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那件事刚发时,我觉得天都要塌了,结果还不是好好活到了现在?”她又有了精神头,起身给自己倒水,“周廷,能跟我说说你,周屿,还有季清禾,你们三个小时候的事儿么?毕竟你们是一起长大的。”


    “准确来说,小屿和清禾算是一起长大的,以前清禾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长,所以我知道的其实不多,每次我们仨聚会,就是吃吃喝喝聊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周廷解释道。


    “可是周屿跟我说,季清禾跟你相处得比较多,他以前都没怎么跟她接触,只不过因为两家大人是朋友,聚会时偶尔见一见。”宋禧不知道该信谁的……


    她听见周廷笑了一声。


    “小屿不这么说,要怎么哄你呢?”周廷沉默片刻,很轻地叹了口气,“小屿在私生活上,一直没让人省心过。”


    宋禧又开始想哭。她掐掐自己的腿,摇摇头,转移话题:“你跟季清禾离婚后,还有联系吗?”


    “没有,清禾出国了。”


    “你们不是联姻么,按理说,这种婚姻本来就没有感情,怎么过不是过,干嘛非得离婚呢?”宋禧犹豫几秒,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跟季家破产有关?”


    周廷语气含着淡笑,不紧不慢答道:“没有半点关系。是清禾主动要离的。”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周屿。禧禧,你有时候傻得可爱。”


    宋禧愤愤地想,这会儿周廷要是在她跟前,她一定会用尽力气给他一拳,调侃什么不好,非得调侃这个?


    “既然是因为周屿才离的,离婚后他俩也没在一起啊。”


    “这就不知道了,得问问当事人。不过,”周廷轻笑,“我对他们的感情纠葛毫无兴趣。”


    宋禧撇撇嘴,“好吧,我也没兴趣。感谢你今天陪我聊了这么多。我得干活去了,先这样吧。”


    她挂断电话,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提提神。


    一口气工作到傍晚,饥饿感来袭,宋禧拿起手机,想起自己这些天吃了好多顿外卖,有点吃腻了,便换下睡衣,穿了条杏色娃娃领连衣裙下楼觅食。


    住处巷子外有条街,走到尽头有家新开的羊肉粉店,老板是黔阳人,宋禧在那吃过一次,味道挺正宗,她打算做个回头客。


    宋禧埋着头往前走,还没出巷子就被人堵住去路。她脑子里想着即将享受的美味晚餐,不在意被挡,往旁边挪了挪,打算绕开这人,这人也往旁边挪,偏要堵路。


    她蹙起眉,抬头一看,愣住了。


    挡在她面前的,其实是两个人——


    周屿和安之。


    第68章


    宋安之刚吃完早饭, 英语外教就来了。


    之前周屿告诉她,自己给她请了个外国人来教英语,她并不排斥,反而很期待, 开心地说:“妈妈让我在学校好好学英语, 她说多学一门外语用处很大, 以后不管是出国学习, 工作, 还是旅游,都会更轻松呢。”


    周屿淡淡笑一下。他已经习惯了,这孩子总是“妈妈说……”、“妈妈告诉过我……”、“妈妈教我……”, 对他而言, 扎心是事实, 无可奈何也是事实。


    外教是个来自美国的二十六岁女留学生, 中文也说得不错,宋安之跟她一见如故,上完课也不让人家走, 非要留人家吃午饭。


    “Bella, I like you, I……”宋安之不会用英语表达“我想跟你一起吃饭”, 皱着小脸蛋,急得直跺脚。


    贝拉哈哈大笑, 握住她的手, 温柔引导:“没关系的宝贝儿,你可以说中文。”


    “你留下来,我们一起吃午饭好吗?”宋安之眉毛高高地挑起,表情生动又夸张, “戚阿姨做饭超级、超级好吃!你不是喜欢吃中餐吗?我家的饭菜肯定很和你胃口!”


    “可是宝贝儿,我只是你的外教,这样会不会——”


    “你等会儿有事吗?”


    贝拉微笑着摇头。


    “那就留下来做客吧!现在开始你不是我的外教,你是我的朋友!”宋安之紧紧抓住贝拉胳膊。


    这话成功把贝拉和保姆逗笑。


    “贝拉小姐,安之太喜欢你了,要不你就留下来吃顿饭吧?”戚阿姨帮孩子劝道。


    贝拉犹豫片刻,说:“亲爱的,我愿意留下来跟你共进午餐,只是不知道你爸爸会不会介意。”


    “不会不会!爸爸没那么小气!”宋安之手舞足蹈,“太好啦!今天有贝拉陪我吃午饭!耶耶耶!”


    贝拉牵着她在偌大的客厅里转圈圈跳舞,唱起今天刚教的字母歌,唱完最后一句,两个人都晕头转向,贝拉抱着她倒在沙发上。


    “宝贝儿,你真的太可爱了,我喜欢你!”贝拉假装用力揉搓宋安之脸颊。


    宋安之甜甜地笑起来,“我也喜欢你!你知道吗,我妈妈的头发跟你的很像哦。”


    “是吗?你妈妈也是一头棕色卷发?”贝拉低头看看自己的头发。


    “没有那么棕啦,怎么说呢……”宋安之想了想,“是那种有点黑又有点棕的颜色,然后有很多小卷卷,很蓬松,不过她有时候会去烫头,搞成那种大波浪,特别漂亮。”宋安之抓起一把贝拉的头发,轻轻抚摸,“哎呀,我觉得你的小卷卷也特别好看,好像可爱的公主!”


    “你也是可爱的公主,艾米莉。”贝拉捏捏宋安之鼻尖。她给宋安之提供了几个英文名备选,宋安之毫不犹豫选了Emily。


    “贝拉,你觉得我的英语发音标准吗?”


    “特别标准,亲爱的!不许对自己有任何怀疑,你是我教过的学英语最快,发音最准的学生。”


    “真的吗?太好啦!妈妈也说我学语言肯定很有天赋!”宋安之正笑着,说到这,忽然就不笑了,神情哀伤,“要是妈妈知道你来给我上课,知道我学英语这么厉害,肯定很高兴的!”


    她眼里充盈着泪水,低头小声哭起来。


    贝拉抱着她坐好,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亲爱的,你妈妈已经……不在了吗?”


    宋安之哪里知道这句话里的“不在了”代表着去世,只知道妈妈确实不在自己身边,哭着点点头。


    “抱歉,亲爱的,我——”贝拉紧拥着她,流下心疼的泪水。


    一旁的保姆哭笑不得,连忙解释:“哎呀,老师,安之妈妈在的,还在的!”


    贝拉一愣,看看保姆又看看安之,满脸都是困惑。


    “戚阿姨,妈妈哪里在呀?她明明不在这儿,在京州!”宋安之皱着眉纠正。


    贝拉仰头冲着天花板长舒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轻捏她粉嘟嘟的小脸,“艾米莉,我还以为你妈妈去世了呢。”


    “这样啊!我妈妈还活着呢,她很健康的,能吃能睡,还不便秘!”


    “噗——”贝拉和保姆同事噗嗤笑出声。


    “为什么妈妈不在家呢?是出差去了吗?”贝拉问。


    “因为……因为……”宋安之有些难以启齿,趴到贝拉耳边小声说,“妈妈跟爸爸离婚了,妈妈不要爸爸了!”


    贝拉飞快眨眨眼,但并没有多惊讶,而是平静地告诉她:“这种情况在美国也很常见,我八岁那年父母就分开了,不过他们一直是朋友,平时我跟着妈妈生活,放假会去爸爸那边住一段时间。”


    “那你爸爸妈妈关系还挺好的。”宋安之叹气,老成地摇摇头,愁眉苦脸,“我爸爸妈妈可做不了朋友……”


    “是吗?”贝拉歪起脑袋,神神秘秘凑到宋安之耳边,“或许他们其实还是相爱的?因为如果完全不爱对方了,才可以心平气和做朋友,比如我爸妈。”


    “妈妈说她真的不爱爸爸了,可是爸爸——”宋安之眼珠滴溜一转,“我觉得爸爸还爱妈妈,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贝拉瞪大眼,“这有什么难的,让你爸爸之间告诉你妈妈他还爱着她不就行了?‘我爱你’三个字很难说出口吗?”


    宋安之小大人似的拍一下手,然后两手摊开,无奈耸肩,“对啊!很简单呀!可是我爸爸就是不会……”她深深叹气,“唉,真服了他这个木头一样的男人!”


    保姆笑着上来捂嘴:“哎哟乖乖,这可不兴说!哪能这么说爸爸呢!”


    宋安之推开她的手,“戚阿姨,你不觉得我爸爸在谈恋爱这方面,真的很笨吗?”


    保姆四处望了望,客厅只有她们仨,这才放心点了点头,“周先生确实不太会哄女孩子……”她好几次看到男主人伤心落寞独自抽烟,有时候还捧着一张照片看好久。那张照片夹在一本书里,她打扫卫生时看到过。安之跟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有几分相似,她猜到这就是安之母亲。


    有一回男主人半夜喝醉了回来,嘴里反复念着“禧禧”,还说“禧禧别走”,“禧禧,我想你”,“禧禧,你现在到底在哪里”……那时候保姆就纳闷:这是干嘛呢?舍不得就去追回来,何必这样?既苦了孩子,也苦了自己。


    贝拉双手扶住安之肩头,一本正经地说:“嘿,艾米莉,这真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相信我,只要你爸爸有心,就一定能把你妈妈追回来!这有什么难的呢?他只需要坚持——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


    贝拉想了几秒,打起响指,“坚持不懈!对,坚持不懈对你妈妈表白,坚持不懈关心你妈妈,坚持不懈对你妈妈好,坚持不懈给你妈妈想要的所有东西——这并不难,对不对?你爸爸不缺钱,物质上肯定什么都给得起,最重要的是他要不断地表达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也就是,表达他的爱!”


    保姆听得一愣一愣,心下感慨:不愧是外国人,可真是热情又直白!让周先生去持续追求,猛烈表白,想想都不可能,但周先生真要这么做,又有哪个女人招架得住?


    宋安之情绪被调动起来,忽然感觉热血沸腾,激动得要命,攥紧双拳,挥舞小手,“真的吗?如果爸爸坚持每天对妈妈说‘我爱你’,是不是就有可能追回妈妈?每天说一百遍‘我爱你’会不会更快?”


    “不仅仅要说‘我爱你’,还得给她买东西,带她去吃好吃的,跟她分享她的生活,就算她不回应,甚至拒绝,也千万不要放弃!坚持不懈!让你爸爸坚持不懈!”贝拉本身就年轻,天真活泼,自己也越说越兴奋,跟宋安之碰了碰拳,“嘿,宝贝儿,等你爸爸回来,我们给他加油打气吧!”


    “好!”宋安之拉起保姆的手,“戚阿姨,你也要参与!我们一起给爸爸打气!”


    保姆为难地挠挠头,“这个——我说——那个——唉!这种事情我实在没什么经验,还是你们来吧!”


    吃完午饭贝拉也没走,她答应过孩子,一定要陪她说服孩子父亲。她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有可能他会答应,也可能不会,最糟糕的情况是——他把她们大骂一顿,然后解雇了她。


    他付的薪酬比市面上高很多,如果失去这份兼职,贝拉会觉得可惜,但她打心底里喜欢艾米莉,想帮助这个天使一般的宝宝完成心愿。


    所以她在这里一直待到了傍晚,待到男主人回来。


    周屿回家发现她还在,愣了愣,还没开口,安之就张开双臂跑过来。他抱起孩子,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今天好开心!学英语一点都不难!”宋安之扭头看向贝拉,一个劲给她使眼色。


    贝拉冲周屿露出职业性微笑:“你好,周先生。”


    周屿淡淡点头,困惑地看着这个在他家待到现在还没走的英语外教。


    贝拉已经做好了失去这份兼职的心理准备,昂首挺胸,面色坦然,毫无铺垫,直奔主题——


    “周先生,我知道中国人通常都很含蓄,但对待感情,难道真诚一点,直接一点,不是更好吗?既然你还爱着艾米莉的妈妈,为什么不对她表白呢?你完全可以告诉她你有多爱她,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周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又从震惊转向了无语。


    听完这番话,他沉默了会儿,冷眼看着贝拉,明知故问:“谁是艾米莉?”


    贝拉看向孩子:“你的女儿。”


    他扯起一边唇角,笑容轻蔑,微微扬眉:“贝拉小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来这里的任务,是教我女儿英语?”


    作者有话说:


    周先生,放弃挣扎吧……


    第69章


    “周先生, 今天的英语课程已经结束了,艾米莉表现得非常棒,关于她母亲和您的一些事,她是在课后才告诉我的, 我们——”


    不等这位年轻的英语外教说完, 周屿阴沉着脸打断:“重点不是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讨论, 重点是, 你作为外教, 用心完成教育工作就行,至于我的家务事,不劳你费心。”


    说完, 周屿大步流星往里走, 在楼梯处停下, 回头看向贝拉, “以后不用来上课了。”


    贝拉望着男主人的背影,撇撇嘴,耸耸肩,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心情还是跌落谷底。


    宋安之抱住贝拉的腿哭起来, “我还要你给我上课!我喜欢你, 贝拉,我只要你来教我英语!谁来我也不理, 我就要你!”


    贝拉红着眼抱起她, 亲亲她带泪的脸庞,温柔安抚,“宝贝儿别难过,我相信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 或许你爸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你明天还来吗?”宋安之抽泣着问。


    贝拉无奈地笑了笑,摇头,“在你爸爸允许我来之前,我不能擅自过来。”


    宋安之嚎啕大哭。


    贝拉和保姆一起哄了又哄,没哄好,保姆心想,任孩子这么哭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劝贝拉先回去,又对孩子说:“安之,周先生的性格是这样的,除了你,谁说话也不好使,咱们先别哭了,上楼找爸爸谈谈,说不定有用呢?贝拉老师说得对,爸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且男人嘛,都很好面子,当面这么说他,他更逆反,你上去偷偷跟他聊,可能效果会很好!”


    “真的吗?”宋安之睫毛上挂着大大的泪珠,噘了噘嘴,“爸爸的性子就像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两个大人又被她的话逗乐。贝拉替她擦干眼角的泪,吻了吻她额头,笑着鼓励:“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先去试试吧!你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说服他的。”


    贝拉放下宋安之准备离开,却被宋安之紧抓这裤腿,“贝拉,先别走!先跟戚阿姨加个微信!以后爸爸要是还是不同意你继续教我,我就偷偷约你出来玩。”


    贝拉点点头,立马跟保姆加上微信好友,临走前用力抱了宋安之好一会儿才舍得松开。


    贝拉刚离开,大门一关,宋安之忍不住又哭了,保姆心疼地搂过她,不停替她拭泪,“哎哟乖乖,怎么又开始掉小珍珠?走,咱们上去找爸爸。”


    保姆猜测男主人应该在书房,便将宋安之放在书房门口,眼神示意她敲门。


    宋安之本想好好跟父亲聊一聊,可又气得不行,一股火窜上来,猛地拍起房门,凶巴巴嚷嚷:“开门!你这个坏爸爸,快给我开门!大坏蛋周屿,赶紧开门!”


    保姆赶紧捂住她的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书房的门忽然开了,男主人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周先生,安之还小,她——”


    保姆看着他冰冷的目光,吓得不敢再往下说。


    周屿沉默片刻,抿了抿唇,牵起女儿的手,“进来吧,在外头骂怪累的。”


    他关上门,带着宋安之走到沙发边坐下。


    “安之,我跟你妈妈的事儿,是你主动告诉贝拉的,对吗?”他问。


    宋安之有些被父亲阴郁的神情吓到,但她没有退缩,昂首挺胸直视他的目光,用力点头,“没错,就是我说的!因为我想妈妈了!”


    “你想妈妈,就可以随随便便把家里的事儿告诉外人?是不是开学去了幼儿园,以后上了小学,中学,大学……都要逢人就说咱们家的事儿?”他板着脸问。


    宋安之在强烈的压迫感下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又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了。她撇起嘴,委屈得落泪,“我只是太想妈妈了……我想告诉每一个我喜欢的人,我想让他们都来帮帮我……”


    她哭着哭着,主动坐到父亲腿上,靠在父亲怀里,抬手抹抹泪,抽噎着继续说:“爸爸,其实我感觉你也需要帮助,我们一家人都需要帮助,因为有些事情我想得明白,你想不明白;你想得明白,妈妈想不明白;妈妈想得明白,你想不明白;我——你——”


    小家伙被自己给绕晕了,晃晃脑袋,“反正就是,我觉得咱们应该多听听别人的建议!贝拉虽然是外人,可她说得很有道理呀,难道你还爱妈妈,不应该表达出来?”


    周屿好半天不作声。他不知道如何回应。对于给孩子请外教,并且请的是这位率真得莽撞的贝拉小姐这件事,他感到十分懊恼。


    “安之,有时候西方那一套并不适用于咱们中国人。”周屿疲惫地叹了口气。


    宋安之紧盯着他,小小年纪,压迫感十足,“那你告诉我,中国人是不是人?”


    周屿一愣,笑了,“当然。”


    “西方人是人,中国人也是人,大家都是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呢?不管是哪里人,爱一个人,就要勇敢说出来!”宋安之双手叉腰,喊出最后这句。


    周屿眼皮抽了抽,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还是觉得这孩子被西方那套给荼毒了,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人家说得没错。贝拉没错,安之没错,归根结底,大家只是希望他和宋禧的关系不要这么僵。


    “安之,你告诉爸爸,为什么你会觉得爸爸还爱妈妈?”周屿问。


    “外婆说过,男人没了女人,一天都忍不了。爸爸是个男人,爸爸这么久都没找别的女人谈恋爱,肯定是因为还爱着妈妈!”宋安之边说边点头,满脸笃定。


    “不是,”周屿微微皱眉,有些想笑,“你外婆成天跟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宋安之趴他耳边小声开口:“外婆还会跟二姨婆说八卦!哪个婆婆跟哪个公公乱来!外婆家楼上的吴婆婆就——”


    “哎,哎,”周屿立马伸手捂住孩子嘴巴,“这可不兴说,以后不许说这些,听见没有?”


    宋安之睁大眼睛,点点头,嘴被父亲捂着,只能含糊地应一声。


    周屿撒开手,气得不行,“你外婆也真是,什么都在孩子跟前说,一点儿分寸感都没有。过阵子回黔安,别住外婆家,”他觉得宋永红在带小孩方面也没比宋永秀好到哪里去,又补充道,“也别住二姨婆家,到时候去大姨婆家住几天得了。”


    “哦。”宋安之看他一会儿,眨眨眼,“爸爸,不要转移话题,咱们接着说。你一直不找女朋友,就是因为心里还有妈妈,对吧?”


    周屿彻底没了招,心烦意乱,将她从身上抱下来,挥挥手,“出去玩儿吧,爸一个人静静。”


    宋安之倒也没缠他,走出去后,忽然趴在门框上,探出脑袋,“被我说中了吧?”伸出舌头做鬼脸,“略略略!”嘚瑟完门也不关,一溜烟跑开。


    周屿气得发笑,起身走过去关门。


    过了会儿保姆过来敲门,问他是自己下去吃晚饭,还是给他送上来,他弹一下烟灰,说不想吃,不用管。


    他就这么在书房里默默抽了几根烟。


    天黑透的时候,周屿打电话给程扬聊了聊,这小子最近心情好得不得了,随时都特高兴,特像周屿以前爱上宋禧后那种状态。周屿问他是不是有情况了,他又说没有,周屿不太信,总觉得他这阵子浑身透露着恋爱的气息。


    “真没谈?”周屿在电话里问。


    “真没。”程扬语气诚恳。


    “那你特么成天傻乐个什么劲儿!随时随地要开屏似的。”


    “嗐,怎么着不是过,当然得开开心心地过。周总,您不开心吗?”


    周屿恨不得呼他两下子。现在一个个的,怎么都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不是,程扬,你什么意思?我这个情况,开心得起来么我?来你说说,你跟我好好说说,守着这种烂摊子,我要怎么开心?”周屿火气没处撒,往茶几腿上踹一脚,想再抽根烟,烟盒已经空了,打火机跟烟盒一块儿扔茶几上。


    程扬语气里终于没了笑意,正儿八经起来,“周总,其实人快不快乐,完全是个人选择。”


    “关键是我没得选,你知道么?你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周屿背靠着沙发,仰头呼气。


    “您一直有得选,只是您不选。”


    周屿轻声冷笑,并不认同,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沉默一会儿,他忽然问:“程扬,你觉着,我还爱宋禧么?”


    “这得问您。您怎么想的,您自个儿最清楚。”


    “我还真不清楚。说实话,宋禧现在变得比以前更有魅力,更招人喜欢,我也确实很想跟她待在一块儿,可我分不清这是一种性吸引力,还是出于——”他有些难为情,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出于爱。”


    “我的想法是:这不重要。因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跟宋小姐待一块儿,就去找她;想跟她交流,就联系她。”程扬停下来,似乎在犹豫,过了会儿才接着说,“您有时候,真是太别扭了,其实真的没必要。”


    打完这通电话刚好九点整,周屿纠结到十点,终于给宋禧发了张安之游乐场坐摩天轮的照片。


    直到凌晨三点,他都没收到宋禧的回应。


    兴许是睡了,他想。


    但周三早上,中午,晚上,依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宋禧的回复。


    熬过周四白天,天黑后,周屿终于忍不住又发了条消息问:【不想知道女儿的近况?】


    这条消息依然石沉大海。


    周屿被这种冷漠彻底逼疯,心浮气躁地渡过了周五上午,中午火急火燎回家,让保姆找来孩子的身份证。


    宋安之漂亮的大眼睛充满困惑,仰脸问:“这是要去哪?”


    周屿抱起她:“找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周五傍晚, 周屿带着孩子出现在宋禧住处的巷子口。


    他堵住去路,猩红着眼,事先想好的千言万语变成一句:“不要我,闺女也不要?”


    宋禧看着他, 又看向安之, 什么都没说。


    “妈妈!”安之高兴地跟她打招呼, 挥了挥小手, 笑得特别甜。


    她从周屿怀里抱过孩子, 头也不回走开。


    周屿追上去挡路,深眸含雾,卑微至尘埃。


    “宋禧, 这次真不要我了?”


    宋禧气得发笑。当年谁不要谁来着?真是贵人多忘事。怀里小家伙打了个哈欠, 奶声奶气:“爸爸妈妈, 我好困呀……”


    平时宋安之有午睡的习惯, 今天中午出门到现在,她知道要去找妈妈,兴奋得睡不着, 一路上叽叽喳喳,父亲多数时候默默听着, 偶尔回应几句, 她感觉到父亲并不开心,她才不管呢, 自顾自说了好多话。飞机落地后终于累了, 在接他们过来的车上困得有些迷糊,可一想到待会要见妈妈,又睡不着。


    这会儿困是真的困,不过她心里清楚, 就算自己再想陪妈妈,想跟妈妈聊天,跟妈妈一起睡,今晚也得给爸爸一个机会,让他跟妈妈好好谈一谈,所以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小脑袋贴在妈妈胸膛上,闭着眼睛假装睡去。


    在妈妈的怀里真的好安稳。宋安之偷偷地扬起嘴角,心里想:我要一直一直和妈妈在一起……她安静假寐,想听听父母是怎么谈的,可他们谁都没再说话,等得着实无聊,不知不觉,宋安之真的睡着了。


    回到家,宋禧将女儿放在卧室床上,找来一条新的小方巾洗干净,轻柔地给她擦了把脸,将空调调成睡眠模式后,悄声走出卧室,轻轻关上房门。


    这个小居室没有客房,就算有,她也不会让周屿住进来,周屿自然猜得到,于是抢在她前头先开口:“甭管我,我睡沙发就成。”


    宋禧蹙起眉,半张着嘴,难以置信看着他,用这副神情传达出自己的困惑——人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然而,周屿用行动表明——他还可以更不要脸一点——他接着说:“你要是不乐意,我睡地上也成。”


    宋禧倒抽凉气,仰头冷笑片刻,板脸下了个简短的逐客令:“滚出去。”


    周屿跟听不懂话似的,直接往地上躺,双臂交叠垫在脑袋下。


    宋禧走过来,不轻不重朝他腿上踹,“听不懂人话是吗?我叫你滚出去!”


    周屿气定神闲看她几秒,抬起手,食指压在唇上,“嘘,小点儿声,别吵醒孩子。”


    他还有脸说这话!宋禧气懵了,蹲下来一个劲捶他,拳头雨点般往他身上砸,一下比一下用力。起先他不躲,后来感觉到她力气越来越大,猛地坐起来,攥住她两只手,顺势将她拽进自己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她。


    “别闹,大晚上不是吵架的时候。”他压低嗓音,在她耳边轻声说。


    宋禧拼尽全力挣开,狠狠一巴掌扇过去。


    “清醒没有?”宋禧胸口起伏,压抑住想哭的冲动,“还活在梦里吗?”


    情况比她以为的还要糟。周屿非但没有清醒,反倒越发放肆,他再次紧抱住她,这一回更加用力,她无论如何都挣不脱,一肚子火没处撒,她咬住他肩头,直到血腥味弥漫口腔才松开。


    “周屿,省省吧。我没那么弱,没那么傻,没那么好骗。”她无法抽出手来抹去唇上的血痕,索性在他衬衫上蹭了蹭。他衬衫上还是原来那种香气。他们结婚后,她一直喜欢买某个牌子的洗衣液,她记得那个味道。她瞬间鼻酸,又想哭了。


    周屿捧起她的脸,默不作声看了一会儿,忽然就吻上来。


    宋禧应激似的,哇地大哭,双手胡乱往他脸和身上拍打,嘴里骂道:“你个王八蛋!挨千刀的!你没良心!没良心!不,你就没有心!”


    任她打了半晌,等终于消停了,周屿才又抱住她。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头。


    “禧禧,你怎么打我骂我都成,但是别不理我。”他亲吻她的泪痕,薄唇在脸颊上缓慢游移。


    宋禧不哭了,也不作声,不反抗,空洞的目光望着前方。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周屿还是来求她了,并且带着孩子一起来的。


    可她不明白,为何此刻自己已经取得了这场权力博弈的胜利,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她难道不该洋洋得意沾沾自喜?难道不该在内心为自己鼓掌欢呼?难道不该摆出胜利者的姿态,立即跟周屿谈条件?


    她的心里,怎么会这么不痛快呢?她到底在难受些什么?她搞不懂周屿,也搞不懂自己。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跟周屿较劲了。被他圈在怀里时,闻着他衣服上的淡淡洗衣液清香,回忆潮水般涌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好了伤疤忘了疼,然而此刻她像是被下了蛊,在这个不知是喜还是悲的夜里,在他宽厚的怀抱里,回忆起从前点点滴滴,仿佛沉入无数个快速切换的梦里。


    “周屿。”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喉咙终于不再那么紧,可以开口说话了。


    “禧禧。”他唤她小名回应。


    “为什么要骗我?”她靠在他肩头,脸贴着被她咬伤的位置,血还没干透,黏黏的,不太舒服,可她不想挪动了。


    “你说哪件事?”问完,他自己都想笑。确实骗了她好些事情,他有罪,他有愧。


    “那个女兼职……”宋禧抬起脸,泪眼朦胧看着他,“明明现金都给她了,为什么要骗我,说那个钱是拿来给大家发奖金的?”


    周屿瞬间错愕,“你怎么知道?”


    原来她一直知道……


    可为什么,她从来没跟他提过?


    因为季清禾,她跟他吵过闹过,为什么偏偏这件事却绝口不提?


    “不想再因为那个人跟你吵架,何况她拿完钱,很快就走了。”其实她是不想出卖周廷。


    “周屿,你老实跟我说,当时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她?”


    “我喜欢她什么呀!给她那笔钱,是怕她累死在店里,怕她家里人讹上我。那会儿她都瘦成什么样了,我想着这人不能再留,万一哪天死在我这,我心里过意不去,还得赔钱,怎么都是亏,所以给她点钱让她休息一阵儿,还跟她说,以后别来我这上班了。”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这些话,直说不就好了?”


    “因为她你闹得这么凶,我觉着稳住你最重要。毕竟她以后不会再出现,但我得跟你过一辈子。禧禧,我不想咱们总吵架,我不喜欢鸡飞狗跳的日子。”


    宋禧耳边听着他的话,脑海里浮现周廷送来的照片,心不断地摇摆,沉默许久,抬起头,问:“跟我说说周廷这个人,好吗?”


    一提到这人,周屿的脸瞬间冷下来。他移开目光,“说过很多遍了,周廷不是好人,离他远点儿。”


    “哪里不好呢?”这不是宋禧想听的答案,她不满意。


    “哪里都不好。”周屿脸色越加阴沉。


    “说具体的。”宋禧目光牢牢定在他脸上,用不容商量的语气命令道。


    “禧禧,我现在没法跟你说具体。我跟他之间的恩怨,有些事情的真相,在彻底解决之前,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否则——”周屿别过脸,摇摇头,“否则你会有危险。”


    宋禧冷眼看他片刻,捧起他脸颊,将他脑袋扳正,“最好不是骗我。”


    他今晚第一次真心地笑,“没这个必要。”


    “周廷说,你对家里企业没兴趣,当时娶我,也是为了利用我,利用这段婚姻,让你父亲彻底失望,彻底死心,放弃让你接班的幻想,这样你就能摆脱他的控制,彻底自由,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是这样吗?”


    “是。”周屿坦荡承认,很快又摇了摇头,“但这不是全部缘由。禧禧,等时机成熟,我什么都告诉你。”


    宋禧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握住他的手,抬起来,看着上面清晰的骨骼,想起这只手曾经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移。她不是没有想念过他的手。


    “既然不能说周廷,总能说说季清禾吧?”她实在是好奇。


    “能说,只不过,这人真没什么好说的。”周屿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在她耳边轻声问,“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


    宋禧无语得想笑,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问谁?你们睡过一张床,你总比我了解她吧?”


    “那是我爸设的套。”周屿急得扶住她肩膀,“我不记得自己解释过多少遍了,禧禧,能不能信我一次,就一次?过不了多久,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会把来龙去脉全都给你解释清楚,至于某些我也解释不了的事,或许只能从周廷口中得知。”


    宋禧没法完全信任他,却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点了点头。


    “周廷不能说,季清禾没什么好说的,那……”她靠回他胸膛,仰起脸,眨眨眼,“跟我说说你妈妈,总可以吧?”


    作者有话说:


    禧禧:表面光鲜的周家,内里好像一团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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