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虐文女主狂扇法制咖[快穿]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深情主母忘年恋3


    “来人啊!救命啊!少爷杀老爷啦!”


    夜风卷着初冬的寒意, 将这句惊呼,送入了李府每一个角落。


    不过须臾之间,沉寂的府邸宛如被烈火烹油, 瞬间沸腾起来。


    铜锣声“哐哐”作响, 惊起栖息在枯梧桐上的宿鸟。数十名手持火把的护院, 趿拉着鞋从倒座房中狂奔而出, 犹如一道道火龙,径直朝着前院那灯火通明的书房席卷而去。


    书房的雕花槅扇门已然訇然洞开,冷风倒灌而入,吹得室内那几盏连枝灯明灭不定。


    率先冲入书房的护院首领,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 吓得双膝一软, 险些连手中的火把都握不住。


    名贵的紫檀木书案被掀翻在地, 上好的澄心堂纸与狼毫湖笔散落一地,浸泡在打翻的浓墨之中,黑得触目惊心。


    而在那片狼藉之上, 青州首富李员外正仰面倒在青砖地上, 发髻散乱, 面如紫金,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嗬嗬”的喘/息。


    而骑在李员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脖颈的,正是他唯一的嫡长子, 李进。


    李进的发冠在扭打中跌落, 披头散发, 嘶吼着:


    “老匹夫!你想把李家的家产、把通州水路的账本都留给那个狐狸精?!我才是嫡子!你这老不死的东西,我掐死你!账本是我的!”


    “快!快拉开少爷!反了天了!”


    护院首领这才如梦初醒,厉喝一声,带着几个胆大的护院一拥而上。几个壮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将陷入癫狂的李进从李员外身上硬生生扒了下来。


    李进拼命挣扎,犹自死死盯着书案旁散落的那本普通蓝布账册,一脚踹翻了上前阻拦的家丁。


    “老爷!老爷您醒醒!”管家扑上前,扶起口吐白沫的李员外。只见李员外的额角被此前跌落的青铜貔貅镇纸砸中,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殷红的鲜血混着地上的墨汁,染红了大半件暗紫色锦缎直裰。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急促的环佩叮当声从抄手游廊传来。


    裴氏披着一件织金羽缎斗篷,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赶到了书房门口。


    当她看清室内的惨状时,脸上瞬间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惊骇,恐惧,但在那眼神的最深处,却藏着一抹近乎癫狂的狂喜。


    成了。


    她简陋的计划,居然衍生出了远超她预期的效果。


    子弑父,在大雍朝的《大雍律》中,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无论李员外今夜是死是活,李进这个嫡子都完了。


    李家的天,彻底塌了,而她裴氏,将作为当家主母,顺理成章地接管这座庞大的金库。


    “天爷啊!这……这是怎么了!进儿,你怎可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裴氏掏出丝帕,捂住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她的目光在室内飞速搜寻,终于在书房昏暗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瑟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


    钟情。


    此刻的钟情,双臂抱膝,将头深深地埋在胸前,整个人如同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


    她那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袄裙上,沾染了几滴不知道是谁的鲜血,发丝凌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雪白纤细的锁骨,显得无助而凄美到了极点。


    裴氏的心中猛地一软,那种病态的占有欲如野草般疯长。


    她快步走过去,不顾地上的一地狼藉,一把将钟情紧紧搂入怀中。


    “阿情,我的乖孩子,别怕,别怕,有夫人在。”裴氏的双手用力地抱紧钟情的肩膀,声音颤抖,“吓坏了吧?你受苦了,那些腌臜事都过去了,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钟情被裴氏紧紧地禁锢在怀里,浓郁的沉水香再次扑鼻而来。


    她闭着双眼,身体配合着做出惊恐的战栗。


    “蓄意教唆、利用未成年人进行色/情诱导,以达成借刀杀人之目的。”钟情在心中冷漠地为裴氏的行为定性,“在案发后,利用受害者的创伤应激反应,进行情感抚慰,以加深受害者的心理依赖。裴氏,你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如此的虚伪。”


    裴氏抱着钟情,看向被护院死死按在地上的李进,眼神瞬间变得冷酷如冰。


    “来人!将这忤逆不孝的畜生给我绑了!关进柴房!立刻去请大夫来救老爷,再去县衙击鼓鸣冤!”裴氏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严。


    “你个贱妇!都是你搞的鬼!”李进虽然被按在地上,但酒劲依然未退,他死死地盯着裴氏,破口大骂,“你想霸占李家的财产,你想把水路的账本独吞!我呸!等知府赵大人来了,我看你怎么死!”


    听到“赵大人”三个字,裴氏的眼皮猛地一跳,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就在此时,李府沉重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砸门声。


    哐——哐——哐——


    急促的砸门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与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


    “青州知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速开府门!”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大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队举着火把、腰挎雁翎刀的衙役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迅速将李府的前院团团包围。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绯色官服、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员,在几名心腹幕僚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走进了院子。


    来人正是青州知府,赵鼎。


    赵鼎此刻的面色比地上的李员外好不到哪里去,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府衙的后宅里搂着小妾安睡,却突然接到了李府的眼线密报,说李家父子因为“通州水路”的蓝布账册,在书房里拔刀相向。


    私盐账册!


    这四个字犹如一道催命符,直接把赵鼎的魂都吓飞了一半。


    李家走私官盐,他这个知府每年都要从中抽走三成红利。若是那本账册落入旁人之手,或者因为李家内斗而曝光,他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事小,项上人头怕是都要落地。


    赵鼎顾不上穿戴整齐,连夜点齐了府衙所有的衙役,火速赶来李府,只为了一件事——杀人灭口,销毁物证。


    “赵大人!”裴氏见知府亲临,心中虽有疑虑,但依然做出一副悲戚的模样,迎了上去,“大人来得正好,我那逆子李进,丧心病狂,竟然为了谋夺家产,意图弑父!老爷现在生死未卜,还请大人为我李家做主啊!”


    赵鼎根本没有理会裴氏的哭诉,阴鸷的绿豆眼在书房内快速扫视,最终死死地盯在了书案上那本沾了几滴墨汁的蓝布账册上。


    “闲杂人等,全部退下!”赵鼎厉喝一声,“李家父子纲常沦丧,发生此等惨剧,本府定会彻查!来人,将这大逆不道的李进押入府衙死牢,听候发落。李员外伤重,着人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一挥手,几名衙役便上前,将李进用铁尺锁了锁骨,强行拖走。


    赵鼎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本蓝布账册,迫不及待地翻开。


    然而,当他借着火光看清里面的内容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哪里是什么私盐账册!这分明就是一本记录着李府日常采买米面粮油的流水账!


    被骗了!


    赵鼎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裴氏,眼神中杀机毕露:“李夫人,李家那本记录通州水路往来的真正账册,在哪里?!”


    裴氏被赵鼎那吃人般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她原计划是将真正的账册作为筹码,私下与赵鼎交易,换取李家家产。


    但现在面对赵鼎的当面逼问,她知道自己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交出账册,必死无疑。


    “大人……妾身不知大人在说什么……”裴氏强装镇定,“妾身一介内宅妇人,哪里懂什么通州水路的账册。”


    “冥顽不灵!”赵鼎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尤其是如今朝廷派出的巡盐御史随时可能抵达青州。这李府上下的活口,一个都不能留。


    “李家涉嫌走私盐铁,罪犯欺君!今夜李进弑父,定是为了掩盖罪证!”赵鼎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扣下了谋逆的大帽子,“来人!将这李府上下,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拿下!押入大牢,严刑拷问!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赵大人!你不能这样!”裴氏终于慌了,她死死地护着怀里的钟情,“我是清白的!”


    衙役们拔出明晃晃的钢刀,步步紧逼。


    护院们虽平日里欺软怕硬,但此刻面对代表官府的衙役,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钟情被裴氏紧紧搂在怀中,隔着衣物,她能感受到裴氏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裴氏,你以为你能掌控全局,却不知在皇权与官场贪腐的机器面前,你连一只蝼蚁都不如。”钟情在心中冷漠地评价。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持刀的衙役,看向李府那扇敞开的朱漆大门。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钟情暗自计算着。


    半个时辰前,她不仅是在呼救,更是在经过府门内侧的角落时,将那枚私章,以及一块用碳笔写着“李府内斗,私盐账出”八个字的白帕,地掷了出去。


    她知道,女皇派来的巡盐御史沈清宴,绝不会对青州首富毫无防备。


    李府的墙外,必然有钦差的暗卫在日夜监视。


    而现在,诱饵已经抛下,那条真正能够定乾坤的过江龙,该现身了。


    就在赵鼎带来的衙役准备将裴氏和钟情强行拖走之际。


    长街的尽头,突然传来整齐划一宛如雷鸣般的马蹄声,震得李府门前的青石板路都微微发颤。


    “报——!大人!不好了!”


    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头上的差帽都跑丢了,脸色惨白如纸。


    “外头……外头被军队包围了!”


    “什么军队?青州卫所的兵马没有本府的手令,谁敢擅动?!”赵鼎怒斥,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黑云压城般笼罩下来。


    “不……不是青州卫。”衙役结结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是……是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皇家飞骑卫!”


    此言一出,赵鼎的双腿猛地一软,若非幕僚死死扶住,他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


    皇家飞骑卫!天子亲军!怎么会出现在青州?而且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未等赵鼎做出反应,李府的大门外,传来一声清冷的女声。


    “大雍律,凡涉嫌欺君罔上、盐铁私营之重案,地方州府无权干涉,皆由钦差全权督办。”


    伴随着这道声音,两列身穿玄色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飞骑卫,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李府,瞬间缴了那些青州衙役的械。


    在火把的映照下,一名身穿一品御史官服、头戴乌纱的女子,跨过了李府的门槛。


    她容貌清冷如雪,绯色的官服上,用金线绣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獬豸。


    大雍朝新政督办使、巡盐御史——沈清宴。


    沈清宴的目光在满院的狼藉中扫过,最终停留在面如土色的赵鼎身上。


    “赵知府,夤夜造访李府,好大的官威啊。”沈清宴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她从袖中拿出一枚物件,随手扔在了赵鼎的脚下。


    “当啷”一声脆响。


    那是一枚沾着些许墨迹的和田玉私章。


    正是钟情半个时辰前扔出墙外的那一枚。


    赵鼎看清那枚私章,只觉得五雷轰顶,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沈大人……下官……下官只是听闻李家发生命案,特来维持治安……”赵鼎还在做着垂死挣扎,但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语调。


    “维持治安?”沈清宴冷哼一声,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卷宗,重重地拍在身旁的石桌上。


    “本官在此地暗访半月,青州水路的私盐交易底单,已被飞骑卫截获三成。每一张交割单上,都盖着这枚李员外的私章。而每一笔私盐的流向,都有三成银两,化作了古玩字画,送入了你赵知府的私库!”


    沈清宴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赵鼎的心脏。


    “赵鼎,你身为父母官,勾结商贾,中饱私囊,如今竟还想杀人灭口!飞骑卫听令!褪去赵鼎官服,摘其乌纱,槛送京师天牢,交由大理寺三司会审!”


    “诺!”


    两名飞骑卫上前,扯下了赵鼎头上的乌纱帽,将他按倒在地。


    裴氏躲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大脑一片空白。


    沈清宴料理完赵鼎,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书房。


    她的视线掠过被拖走的李进、昏迷的李员外,最终落在了被裴氏紧紧抱在怀里的钟情身上。


    沈清宴的眉头微微一挑。


    半个时辰前,飞骑卫的暗桩不仅呈上了那枚私章,还有一块写着奇怪字体的白帕。那种诡异的字体和案情概括,绝不可能出自一个普通的深闺丫鬟之手。


    “将李家所有人等,全部收押。”沈清宴下达了命令,随后指了指裴氏和钟情,“这对母女,单独关押。本官,要亲自审问。”


    几名女护卫上前,强行分开了裴氏和钟情。


    “夫人!夫人救我!”钟情在被拉开的瞬间,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哭喊。


    那副绝望无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裴氏被按在地上,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钟情:“阿情!别怕!别怕!”


    钟情被女护卫带走,在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时,她低着头,隐藏在阴影中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家的父权崩塌了,青州府的官僚保护伞被撕裂了。


    接下来就是裴氏,和这个世道……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预收


    第102章 深情主母忘年恋4


    青州府衙, 西跨院暗室。


    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这间暗室原本是府衙用来羁押重要人犯的所在,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砖, 除却高处一扇巴掌大的气窗, 再无任何透光之处。


    室内陈设简陋, 仅有一张硬木榻与一张缺了角的方桌。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冷风中摇曳,将钟情单薄的剪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她端坐在硬木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


    哒——哒——哒——


    皮靴叩地声伴随着环佩与刀鞘轻微的撞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脚步声在暗室门外停下。


    “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锁被解开。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裹挟着秋夜寒意的冷风倒灌而入, 吹得桌上的油灯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来人逆光而立, 身形修长挺拔。


    大雍朝巡盐御史,沈清宴。


    沈清宴反手合上木门,将守卫的飞骑卫隔绝在外。


    她走到方桌前,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坐在榻上的钟情。


    目光锐利如鹰, 仿佛能直接剖开人的皮囊, 看透其下的骨血。


    “李家那出子弑父的大戏,唱得甚是精彩。”


    沈清宴率先开了口。


    她从袖中伸出右手,将两样物事轻轻放在了残破的方桌上。


    一枚沾着干涸墨迹的和田玉私章。


    一块写着八个诡异字体的白色丝帕。


    “本官在都察院任职多年, 审过无数贪官污吏、江洋大盗。却从未见过, 一个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童养媳, 能有如此狠辣的手段与精准的算计。”


    沈清宴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拉近了与钟情的距离。


    “这块帕子上的字,并非大雍通行的隶书或楷书。笔画简省, 却又合乎法度,非精通字理之人不能创。你扔出这块帕子,算准了本官的暗卫会在墙外盯梢,也算准了本官看到这‘私盐账出’四个字,定会不顾一切地带兵强闯李府。”


    沈清宴的眼神渐渐眯起,透出一股危险。


    “你究竟是谁?李家父子反目,究竟是裴氏的局,还是你借力打力的局?”


    面对这位手握尚方宝剑的当朝一品大员,钟情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桌上的物证,直直地迎上沈清宴的目光。


    钟情的嘴角挂起一抹笑。


    “若无大人这阵东风,李府那座戏台,单凭小女子一人,可是搭不起来的。”


    钟情的声音平稳与清晰,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帕子上的字,不过是幼时为了省些笔墨,自行琢磨的速记之法。若非笔画诡异、言简意赅,又怎能在乱局之中,一眼锁住大人的目光,引得大人深夜亲自屈尊来此暗室?”


    沈清宴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或许是这少女被逼急了狗急跳墙。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的少女竟能展现出如此令人心惊的冷静与智谋。


    “你承认了。”沈清宴站直身子,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你可知,单凭你构陷主家、抛出私盐线索引发命案,本官便能以大逆之罪,将你同李家父子一并问斩?”


    “大人不会。”


    钟情看着沈清宴,语气笃定。


    “大雍律,凡涉盐铁私营者,重在追根溯源,查没赃款。李家父子虽已落网,但李员外重伤昏迷,李进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私盐底账藏在何处。若无那本账册,大人便无法将青州知府赵鼎贪墨的数额钉死,更无法顺藤摸瓜,揪出江南水路背后更大的保护伞。”


    钟情的目光锐利。


    “大人深夜来此,不是为了问罪,是为了交易。”


    暗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沈清宴忽地低笑了一声。


    “好一个聪慧过人的丫头,裴氏若知道她一手养大的棋子,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利刃,怕是会悔得肠子都青了。”沈清宴拉过一旁的条凳,拂了拂衣摆,端然坐下,“既然是个明白人,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真正的私盐底账,在何处?”


    “在交出账册之前,小女子有两个条件。”钟情毫不畏惧地提出筹码。


    “说。”


    “其一,我要褪去这李府家奴的籍契,恢复良民之身。”钟情条理分明地陈述,“其二,我要以首告人及证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上公堂。我要状告李府主母裴氏,非但要告她谋夺家产、图谋害命,更要告她滥用监护之权,对我施以长达八年的非法拘禁、□□摧残与精神虐待。”


    沈清宴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脱去奴籍,对于钦差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钟情的第二个条件,却触及了大雍朝律法的盲区。


    “你要告裴氏?”沈清宴沉吟片刻,语气变得凝重,“李家父子的案子,那是国法。但裴氏打你、罚你,那是家规。大雍律疏有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裴氏虽是续弦,但在名分上是你的主母,亦算半个母亲。她教训家奴、惩戒童养媳,在世人眼中,那是天经地义的家务事。”


    沈清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女,试图让她明白这世道的残酷。


    “你且看看你自己身上的伤,在公堂之上,裴氏大可辩称那是你犯了错,她施行的家法。即便她下手重了些,地方父母官也多半只会判她个管教不当,罚几两银子便可了事。甚至,若她反咬一口,说你忤逆犯上,你反倒要受夹棍之刑,你要如何定她的重罪?”


    “家务事?”


    钟情的眼底泛起一层冰霜。


    “大人,女皇陛下颁布新政,特许女子科举入仕,难道仅仅是为了在朝堂上多几张女子的面孔吗?新政的根本,在于破除旧有的纲常枷锁,将每一个大雍子民,无论男女,无论尊卑,都首先视作大雍的国人,而后才是谁家的私有物。”


    钟情微微倾身,语气不容反驳。


    “裴氏对我所做的,绝非管教。她是以抚养为名,行豢养之实。”


    “她八年如一日地将我困在深宅,断绝我与外界的一切接触,她逼迫我服下含有迷幻与催/情成分的药物,命我去勾引年近六旬的李员外与暴虐的李进,这是教唆与强迫卖/淫。”


    暗室里,只有钟情清冷的声音在回荡。沈清宴听着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字字见血的词汇,眼中震惊之色愈发浓重。


    “更令人发指的是她的手段。”钟情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的鞭痕上,“她将我推向那对父子,又在事后对我进行残忍的鞭打。打完之后,再用眼泪和虚假的温情来安抚我,告诉我这是为了保护我。”


    钟情抬起头,直视着沈清宴的眼睛。


    “大人,这叫精神凌迟。她利用幼女对抚养者的本能依赖,通过暴力与安抚的交替,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独立人格,将其变成一个只会听命于她的提线木偶。这种以伦常之名、行凌辱之实的罪恶,如果大雍的律法管不了,如果这仅仅被视为家务事,那么女皇的新政,便永远只是一句空谈!”


    沈清宴震撼地看着坐在榻上的少女。


    这番话,如同一声平地惊雷,震碎了她固有的封建法理认知。


    在朝堂上,那些清流老臣们整日里引经据典,口口声声说新政乱了阴阳、坏了纲常。


    但谁也没有像眼前这个少女一样,如此锋利地切中了旧有礼教腐朽的脓疮。


    是啊。


    如果一个主母可以打着“教导”的名义,肆意摧残一个孩子的身体与灵魂;如果律法对这种发生在后宅深处的隐秘犯罪视而不见。


    那大雍朝千千万万的孩子,便永远只是待宰的羔羊。


    “你想用裴氏的案子,做新政的敲门砖?”沈清宴瞬间洞悉了钟情的意图,眼中的激赏不再掩饰。


    “大雍的律法在保护幼童和界定看顾权边界上,留有空白。”钟情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最终目的,“堂之上,我要当着青州百姓的面,当着大雍朝廷的面,将裴氏的伪善一张张撕下来,让全天下的人知道,长者主家之权,并非绝对。越过了那条线,就是国法必惩的重犯。借此案,请奏女皇,完善大雍律疏!”


    寂静。


    暗室中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沈清宴静静地端详着钟情。


    这个少女,身躯娇小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脊骨刚直。


    她的眼中没有被折磨后的怨天尤人,只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法理。


    “好一个破旧立新的利刃。”


    沈清宴忽地站起身,那一袭玄色飞鱼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她走到硬木榻前,从腰间的蹀躞带上解下一柄的错金匕首,递到了钟情的面前。


    “本官答应你的条件,脱你奴籍,许你上堂首告。只要你能当庭将裴氏的罪名钉死,本官定向陛下保举,特许你免去乡试,直接入京参加明年的春闱大考。”


    沈清宴的目光落在钟情的胸前。


    “现在,把私盐底账交给本官。”


    钟情她接过那柄冰冷的错金匕首,没有避讳沈清宴的目光,将匕首刺入自己月白色素锦袄裙的衣襟内侧。


    “嘶啦”一声轻响。


    丝线断裂,内衬被挑开。


    钟情从贴近心口的衣襟深处,抽出了那本、真正的账册。


    她双手捧着账册,递向沈清宴。


    沈清宴伸出手,在接过账册的瞬间。


    “账册在此。”钟情松开手。


    沈清宴将账册收入袖中,深深地看了钟情一眼。


    “明日辰时,青州府衙大堂。本官会亲自升堂,主审李家谋逆及走私一案。届时,本官会传唤你上堂。”


    沈清宴转过身,向着暗室的木门走去。


    “今夜你便在此处歇息,门外有飞骑卫重兵把守,无人能伤你分毫。裴氏已经被单独关押在死牢,她的美梦,做该醒了。”


    “多谢大人。”钟情微微颔首。


    木门再次被打开,又重新合上。


    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让人安心。


    暗室重新恢复了平静。


    钟情将那柄错金匕首放在桌上。


    匕首的刀鞘上,镶嵌着几颗细碎的红宝石,在如豆的灯火下闪烁着微光。


    她走到硬木榻前,缓缓躺下。


    背上的鞭伤虽然依旧疼痛,但压在原主心头长达八年,令人窒息的阴霾,已经随着这本账册的交出,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钟情闭上双眼。


    大雍朝的夜风,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了。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预收 【猫不准在末日摆烂】


    第103章 深情主母忘年5


    晨光微熹, 破晓的晨风卷着深秋的霜寒,吹散了青州府衙上空盘桓了一夜的阴霾。


    听闻昨夜青州首富李家生了变故,连那不可一世的知府赵大人都被钦差拿下了, 此刻府衙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百姓们踮着脚尖, 将公堂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青州府衙的正堂之上, 气氛肃杀至极。


    往日里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下,坐着的不再是脑满肠肥的赵知府,而是身披绯色獬豸官服、面容清冷如霜的大雍巡盐御史沈清宴。


    她端坐于大案之后,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大堂两侧, 分列着两排玄衣皂靴的飞骑卫。


    “升堂——”


    伴随着沈清宴惊堂木重重拍下, 两旁飞骑卫齐声威喝, 杀威棒叩击青砖,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带重犯赵鼎、李进上堂!”


    昔日威风八面的青州知府赵鼎,着一身囚衣, 发髻散乱, 面如死灰地被拖拽上堂。紧随其后的, 是双手被反剪、犹自带着几分酒意与癫狂的李进。


    对于这二人的审判,沈清宴未留丝毫情面,亦未费多余唇舌。


    “犯官赵鼎, 身为朝廷命官, 却与商贾沆瀣一气, 私营盐铁,中饱私囊。李进,为夺家产,忤逆纲常, 意图弑父。人证物证俱在,私盐底账已由本官查验无误。”沈清宴的目光冷冷扫过堂下二人,“依大雍律,赵鼎革职查办,槛送京师三司会审;李进子逆父纲,十恶不赦,判斩立决,秋后问斩。李家家产,即刻查封入库。”


    堂外百姓听闻这盘踞青州多年的两颗毒瘤被连根拔起,无不拍手称快。


    “将此二人押下死牢!”


    两名重犯被拖走,公堂上的肃杀之气并未减弱分毫。沈清宴目光微敛,从案头的卷宗中抽出一份压在最底下的状纸,惊堂木再次落下。


    “传,李氏主母裴氏,及首告人钟情上堂!”


    不多时,两名女护卫押着一名妇人走上公堂。


    裴氏的发髻在昨夜的拉扯中已有些散乱,正红色的锦衣也沾染了些许灰尘,但她依然努力维持着当家主母的体面。


    她并不知晓私盐底账已然落入钦差之手,只当赵鼎倒台,李家父子获罪,自己便成了这场风波中清清白白的受害者。


    在裴氏身侧,钟情一袭素淡的月白色麻布裙钗,缓步走入公堂。


    “阿情……”裴氏转过头,看到钟情平安无事,眼中下意识地流露出一抹欣喜。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说道,“别怕,老爷和少爷都完了,只要你咬定昨夜是李进发疯,这李府剩下的家底便都是我们的了。”


    钟情没有看她,只是径直走到堂前,撩起裙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雍朝礼。


    “民女钟情,叩见大人。”


    沈清宴垂眸看着堂下的少女,沉声道:“钟情,你所求之事,本官已准。自今日起,褪你李府奴籍,复你良民之身。你今日站在这么堂之上,欲告何人,欲诉何状,尽可当着青州百姓的面,一一陈来。本官,自会依大雍律例,为你做主。”


    此言一出,裴氏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


    褪去奴籍?复良民之身?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身旁的钟情,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民女今日,要状告青州李府续弦主母,裴氏。”


    钟情的声音清泠如泉,却带着足以穿透金石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内外。


    “一告其滥用尊长监护之权,非法圈禁,断绝民女与外界往来长达八年;二告其心思阴毒,以主仆纲常为要挟,强迫民女服食致幻催/情之药,图谋借刀杀人;三告其罔顾人伦,以教养为名,行狎昵、摧折之实。”


    这三道罪状一出,宛如平地惊雷,震得堂外百姓一片哗然。


    在大雍朝的世俗观念里,主母惩治家奴,或是婆母教训儿媳,多半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便是打死了,至多赔些银钱,律法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钟情,竟将这等后宅之事,堂而皇之地搬上了公堂,且用词如此诛心。


    “你疯了!”裴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扑向钟情,却被两旁的飞骑卫用刀鞘无情地挡开。


    “阿情!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是我将你从饥荒中买下,是我供你吃穿,教你读书识字!我对你恩重如山,你竟敢在此反咬一口?你这是忘恩负义!”裴氏声嘶力竭地尖叫着,试图用世俗的道德枷锁将钟情重新锁死。


    钟情挺直了脊背,没有退缩。


    她轻轻挽起她的一截袖子,露出纤细洁白,却布满伤痕的手腕。


    “大人明鉴,这满身的伤痕,便是裴氏口中所谓的恩重如山。”


    钟情直视公堂之上的沈清宴,语气冷硬。


    “大雍律疏确有明文,主家对家奴有教化之责。然,夫礼,教化之本也。教化,当以明理导善为旨。敢问裴氏,你用竹条蘸着盐水,专挑民女皮肉娇嫩之处抽打,打完之后又赐下伤药,抱着民女痛哭流涕。这等喜怒无常、以折磨人为乐的行径,究竟是教化,还是残害?”


    裴氏面容扭曲,咬牙切齿地狡辩:“那……那是因为你犯了错!你这小贱蹄子不守规矩,我身为当家主母,动用家法略施薄惩,有何不可!大雍哪一条律法规定,主母不能打骂家奴的?!”


    “大雍律确未严禁主家责罚家奴。”钟情从容应对,“但大雍律例第五卷《刑律·人命》中亦有明言:‘凡尊长以残忍淫/邪之法,无故虐杀、摧残卑幼者,虽非死罪,亦当以流放、徒刑论处。’”


    钟情将“淫/邪”二字咬得极重。


    她转过头,看着裴氏那张因慌乱而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裴氏,你打我,并非因为我犯了错,而是因为你忮忌。”


    这句话,直接捅破了裴氏极力掩藏的那层遮羞布。


    “你忮忌李员外看我的眼神,忮忌李进对我的纠缠。你一方面为了谋夺家产,将我作为勾/引他们的诱饵,逼我服下名为固元丹实为催/情药的毒丸;另一方面,在他们碰触过我之后,你又如恶鬼般发狂,用鞭子抽打我被碰过的地方。”


    钟情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药瓶,双手呈过头顶。


    “大人,此乃裴氏昨夜逼民女服下的药丸残渣,仵作一验便知,此药是否有迷幻催/情之效。此药,她给我服用了好些年了,以主母之尊,对未及笄的童养媳下此等虎狼之药,试问,这算是哪门子的家法?”


    衙役接过药瓶,呈交案上。


    沈清宴示意身旁的随行医官当场验看,不过片刻,医官便禀报,此药确系江南黑市流传的下作药物,含有强烈的致幻与催/情成分,长期服用更会损伤心智。


    堂外百姓群情激愤,大雍朝虽有蓄奴之风,但逼迫良家子或是童养媳服用此等脏药,在任何朝代都是为人所不齿的下作手段。


    裴氏见事情败露,自知“管教不严”的借口已站不住脚。


    她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癫。


    “是!药是我下的!鞭子也是我打的!可那又如何?”


    裴氏双膝跪地,膝行两步,死死地盯着钟情,眼中流露出执拗与病态的痴恋。


    “阿情,我是为了你好啊!李家那两个男人都是禽兽,他们配不上你!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待你的!我将你从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乞儿,养成如今这般如花似玉的模样。你的字是我教的,你的琴是我授的。我把你当做我的心肝,我的命!”


    裴氏仰起头,看着堂上的沈清宴,大声申辩。


    “大人!我爱她!这深宅大院冷得像冰窖,只有她是我的一团火。世人都说忘年相许乃是风雅之事,我虽是女子,但我对她的情意,比世间任何男子都要真挚!我不想让她被外面的污浊玷污,我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这有何错?!这不过是一场不被世俗相容的深情罢了!”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堂外有极少数百姓,听到裴氏这般泣血的控诉,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同情。


    在这个时代,一个深宅妇人将所有的情感寄托在一个从小养大的女孩身上,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凄美的意味。


    但这丝同情,在钟情的凝视下,瞬间烟消云散。


    钟情站起身,理好衣衫。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氏,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深情?”


    钟情发出一声嗤笑。


    “裴氏,你莫要用这两个字,来玷污世间的情爱。你那根本不是爱。”


    钟情转过身,面向堂外成百上千的青州百姓,面向大雍朝的青天白日。


    “世人多谓忘年之恋为风雅,然,情爱之本,在于两人心智对等、人格独立、两厢情愿。敢问主母,你将我买入府中时,我年方几何?”


    “八岁!”


    钟情自问自答,声如洪钟。


    “八岁的稚童,心智尚未开明,生死皆握于你一手。在她的眼中,你是高高在上的主母,是能赐予她温饱的神明,她对你,只有对尊长的敬畏与对生存的本能依附。”


    “你利用这种不对等,以教养为名,行驯化之实。你打断了她原本可以自由生长的骨血,用你那扭曲的规矩为她重新塑形。你用皮鞭和药丸摧毁她的反抗意识,再用虚假的眼泪和拥抱缝补她的伤口,让她患上只能依赖你才能活下去的绝症。”


    钟情步步紧逼,走到裴氏的面前。


    “待她长成,你便欲将这具你亲手雕琢的玩/物占为已有。这叫爱吗?这在人伦纲常之中,叫做逆伦!叫做乱理!”


    “大雍律重人伦,分尊卑。抚育之恩,本该如春风化雨,导人向善。你却将这尊长的名分,变成了满足你病态私欲的遮羞布。以长欺幼,以主欺奴。”


    钟情抬起头,直视主审官沈清宴。


    “大人!若这等打着养育与忘年旗号,行下作行径,也能被冠以深情二字而被律法宽恕。那天下千千万万被卖入大户人家的童养媳、孤女,岂非皆成了权贵后宅中任人亵/玩、宰割的鱼肉?!”


    “今日民女状告裴氏,不为私仇,只为求大雍律法,在教化与残害之间,划出道儿来。求大人,为天下卑幼,立规矩!定方圆!”


    一席话,犹如黄钟大吕,震荡在青州府衙的上空。


    堂外的百姓早已被这番陈词震撼得鸦雀无声,那些原本还觉得裴氏有几分可怜的人,此刻再看向裴氏,眼中只剩下鄙夷。


    将一个八岁的孩童当做禁/脔来豢养,这哪里是风雅,这分明是令人发指的恶魔之举!


    沈清宴坐在大案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这少女,不仅胆识过人,其对法理、人伦的剖析之深,竟丝毫不亚于都察院里那些老辣御史。


    大雍的律法,确实在保护幼童、界定监护权边界上存在着巨大的留白。今日此案,正如钟情昨夜所言,正是撕开这道口子,完善新政的最佳契机。


    惊堂木再次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肃静!”


    沈清宴的声音威严。


    “钟情所言,字字切中法理要害。大雍立国,以仁孝治天下,然绝不容忍以尊长之名,行禽兽之实。”


    沈清宴看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裴氏,冷冷宣判。


    “犯妇裴氏,身为当家主母,不思以德服人。反借抚养之名,对未及笄之少女行长期非法拘禁、下药毒害、□□鞭笞。其心可诛,其行恶劣,已严重违逆大雍人伦大防。”


    “依大雍律例,数罪并罚。判裴氏剥夺当家主母诰命,杖责六十,黥面,流放岭南烟瘴之地,遇赦不宥!终身不得踏入中原半步!”


    宣判落下,裴氏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倒在公堂冰冷的青砖上。


    她没有再看钟情一眼,那个她以为可以被她永远掌控在手心的金丝雀,不仅飞走了,还亲手将她推下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退堂!”


    随着沈清宴的起身,青州府衙的大门外,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钟情月白色的素锦袄裙上。


    她转过身,走出公堂。


    “忘年之恋的遮羞布,已经被撕碎。”钟情在意识海中平静地说道。


    而这,不过是她在大雍朝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预收


    第104章 深情主母忘年6


    裴氏被拖走时, 撕心裂肺的狂笑似乎还残留在正堂的梁柱之间。


    堂外看热闹的百姓依依不散地离去,交头接耳中,皆是对今日这场“惊世骇俗”的审判的惊叹。


    钟情站在大堂中央, 月白的裙钗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背上的伤口已经止血, 发麻的药力退去后, 余下的只有钝痛。


    她的身形依旧挺拔, 双手垂在身侧,眼眸里倒映着大堂上那一面刚刚被洗刷过的“明镜高悬”匾额。


    “钟姑娘,御史大人有请。”


    女护卫走到钟情身侧,微微躬身,语气中少了一分面对囚徒的粗暴, 多了一分对敬畏。


    “有劳带路。”钟情转过身, 步伐沉稳。


    青州府衙后方的驿馆, 如今已被沈清宴的亲军全面接管。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


    钟情被带到了驿馆东侧的书房外。


    推门进去, 室内的案几上已经燃起了松脂香。


    沈清宴换下绯色官服, 长发用一根墨玉簪简单挽起, 坐在车木椅上,就着一盏风灯,翻看着那本从钟情衣襟里搜出来的, 真正的私盐底账。


    “坐吧。”沈清宴没有抬头,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钟情走到书案对面的圈椅旁, 端然落座。


    沈清宴翻过账册的最后一页,将这本足以让半个江南官场人头落地的催命符缓缓合上。


    “赵鼎的私库已经查封了,从里面搜出来的书圣真迹拓本和通州水路的干股契纸,与你这本账册上的记录分毫不差。”沈清宴抬起头,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直视着钟情,“本官今夜已经动用了八百里加急,将本案的弹劾折子连同这本底账,直接呈送御前。青州知府赵鼎,活不过今年冬至。”


    钟情微微颔首:“大人行事果决,雷霆手腕,大雍之幸。”


    “本官今夜找你来,不是为了听这些江湖歌颂。”


    沈清宴将双手交叉放在膝前,上身微微前倾,目光锁死在钟情的脸庞。


    “今日在公堂之上,你那番关于教化与残害的辨析,关于忘年畸恋的拆解,本官已经让文书一字不漏地录入了地方司法档案。你用大雍律中尊长淫/邪残害卑幼的条款,硬生生把裴氏钉死在了流放岭南的罪名上。这很好。”


    沈清宴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寻。


    “但你可知,你给本官出了一个多大的难题?”


    钟情泰然处之:“大人指的是,大雍律法中关于监护主仆条文的动摇?”


    “正是。”沈清宴微微蹙眉,声音沉了下来,“大雍朝自开国以来,依循前朝礼法,讲求的是三纲五常。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主家对家奴、长辈对小辈,拥有法定的管教之权。今日你借新政之风,在公堂上公开宣称父母主母之权并非绝对,甚至说人首先是朝廷的国人,而后才是家中的私有物。”


    沈清宴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玄色长袍的衣摆在青砖地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些话,在青州府衙的公堂上说,百姓听了只会觉得解气。可若是传到了京师,传到了国子监那些守旧礼教的大儒耳中,便是大逆不道,是动摇国本的妖言!他们会联合上书,弹劾本官借督办新政之名,行颠覆纲常之实。女皇陛下如今虽然当政,但朝堂上旧势力根深蒂固,两股势力本就平衡微妙。你这一刀,切中的是礼教最深的命脉,会引发朝堂震荡。”


    面对沈清宴的推盘剖析,钟情坐在圈椅上,脊背没有弯下一分。


    “大人,旧有的纲常如果是一座长满了毒瘤的破屋,难道我们要为了不引发动机关,就任由里面的妇孺被毒瘤吞噬干净吗?”


    钟情的声音不急不缓。


    “新政既开,女子既能科举,便意味着在大雍的律法眼中,女子已不再仅仅是生儿育女的宗族工具,而是可以承担国家赋税、治理一方疆土的人才。既然女子可以在朝堂上做官,为什么在后宅里,她们却依然要作为主母或者尊长的私有物而存在?”


    钟情直视着停下脚步的沈清宴。


    “裴氏之所以能折磨我八年,就是因为《大雍律》在后宅监护权的界定上留白太大。世人皆以为长辈打骂是家务事,却不知,这种绝对的支配权,最容易滋生出裴氏这种怪物。大人,这不是妖言,这是大雍新政法典上的补丁。”


    沈清宴死死地盯着钟情。


    她发现自己每一次试图用古代官场的利益得失和中庸之道去劝说这个少女,都会被对方驳回。


    这个女孩,脑子里装的不是江南水乡的儿女情长,而是一整套严丝合缝的律法逻辑。


    “你让本官想起了陛下年轻时的模样。”


    沈清宴缓缓坐回车木椅上,眼中的审视终于彻底冰释,化为叹服。


    她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块暗金色的腰牌,以及一份盖着都察院和巡盐御史双重大印的文书,推到了钟情面前。


    “拿着,这是本官的随身令牌,以及复你良民之身的公文。”


    沈清宴看着钟情收起腰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期许。


    “三日后,青州将举行秋闱恩科的第一场考试。本官已经动用钦差特权,在青州贡院的考生名册上,为你填上了名字。大雍朝的女子科举,前无古人。你若真想在法典上写下你的规矩,堂堂正正地考进京师,站上大理寺的审判席。”


    钟情双手接过文书与腰牌,微微欠身。


    “民女定不负大人所期。”


    ……


    三日后,大雍朝青州贡院。


    初冬的晨雾还未散去,贡院门前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成百上千名身穿青色长衫、手提考篮的男考生,正排着长队接受飞骑卫极其严格的搜身检查。


    而在长队的最后方,一个独立设立的临时通道前,钟情正安静地站着。


    “快看,那个就是前几天在府衙状告主母的李家童养媳吧?”


    “居然还真敢来参加恩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妖女一个,仗着钦差大人的势力,居然想和吾等同台竞技,圣贤书都白读了!”


    周围传来一阵阵充满敌意的窃窃私语。


    在这个旧权根深蒂固的地方,女皇的新政在他们眼里无异于离经叛道。而钟情这个在公堂上把李家折腾得家破人亡的“祸水”,更是成为了他们口诛笔伐的对象。


    钟情对这些带着偏见与恶意的言论充耳不闻。


    “开龙门——!”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声,贡院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打开。


    钟情拎着考篮,穿过女检查人员的搜身棚,顺着青石小路,走进了属于她的那间狭窄考棚。


    号子里的空间极小,仅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兼做书案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


    钟情将考篮放下,取出笔墨纸砚,在粗糙的木案上依次摆放整齐。她试了试墨,随后闭上眼睛,双手平放在膝前,静静等待着发卷。


    意识海中,金色的秩序符文规律地闪烁着。


    【第七位面,大雍朝秋闱恩科考试大纲已载入完毕。】系统平稳的机械音响起,【包含九经、大雍律疏、历代策问及新政条例。】


    “不需要全部提取。”钟情在意识中回应,“只保留律法和策问的知识骨架,九经的微言大义,用原主脑海里裴氏教导的记忆去答题即可。”


    裴氏虽然是个心理扭曲的施暴者,但不可否认,她作为江南世家出身的嫡女,对原主的文学和经学启蒙是严苛的。


    原主几乎能倒背十三经。


    这,正是裴氏亲手为钟情磨好的一把利刃。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考钟敲响。


    监考官身穿官服,在两列飞骑卫的护送下,手捧着密封的考题册,沿路分发。


    张雪白的宣纸考卷落在钟情的书案上时,她睁开了眼睛。


    第一场,帖经与墨义。考的是对圣贤书的死记硬背。


    钟情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笔如行云流水。


    一天一夜。


    贡院的号子里不断传来考生因为体力不支而发出的咳嗽声和叹息声,初冬的寒气顺着四面漏风的墙壁往里灌,许多考生握笔的手都冻得发青。


    钟情坐在那里,脸色很白,背部的鞭伤因为长时间的坐姿而阵阵发紧、发热,但她的手极稳。


    第二场,策问。


    这是秋闱恩科最核心,也是占分最高的部分。当钟情翻开策问卷时,题目赫然映入眼帘。


    大雍朝主考官,显然是秉承了朝廷里那些守旧势力的意志,出了一道陷阱意味十足的策论题:


    “论‘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与地方王化之治理。”


    表面上是考儒家的“礼治”,实际上,是在隐晦地用圣贤之言,抨击女皇新政“不顾礼法、重刑轻德、牝鸡司晨”的现状。


    如果考生一味顺着题意去歌颂旧有的“礼”,便会得罪女皇和巡盐御史沈清宴;如果一味去歌颂新政,又会被儒家考官判定为“离经叛道”而直接黜落。


    这是一道能让人两头堵死的绝户题。


    钟情看着这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


    “克己复礼?”


    钟情在心中冷笑。


    大雍朝的这群文人,整日里坐在高堂上谈经论道,用“礼”来包装所有的特权和对底层的压迫。


    钟情蘸饱了墨水,笔尖在宣纸上重重落下了第一笔。


    “臣闻,法者,天下之度量,人主之准绳也。礼者,法之表;法者,礼之里。”


    “大雍以仁孝立国,士大夫皆谓克己复礼为治理之本。然,敢问天下之礼,何为尊,何为卑?若礼仅为豪强商贾庇护宗族私欲之甲胄,为尊长肆意凌辱卑幼之刑具,则此礼,非圣人之礼,乃乱国之贼也。”


    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沙沙声,宛如法庭上公诉人宣读判词的鼓点。


    “女皇陛下励精图治,颁布新政,特许女子科举。此举非为乱阴阳,乃为天下之大礼。新政之旨,在于将天下子民,无论男女,皆纳入大雍法律之平等保护。国法不入后宅,则后宅沦为私狱;法律不护卑幼,则卑幼沦为草芥。”


    钟情在策论的最后,写下了她对大雍朝未来的司法宏愿。


    “故,治理地方王化,非在克己复礼之空谈,而在以法固礼之实务。当明确监护之权之法理边界,严惩以尊长之名残害卑幼之逆伦重罪。使国法之光,照入后宅之阴暗;使天下妇孺,皆有独立之人格,大雍之治,方可千秋万代,天下归仁。”


    洋洋洒洒三千言。


    没有情绪的宣泄,全是严密的法理逻辑与对大雍朝底层社会现状的剖析。


    当钟情放下笔,盖上墨盒的那一刻,考试结束的号角声刚好吹响。


    她将考卷抚平,呈交上去。


    走出青州贡院的那一刻,初冬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连日来的浓雾,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条长街。


    周围的考生们考完后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唯有钟情提着考篮,步伐沉稳地融入了人群。


    “执念消除进度:百分之八十五。”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钟情看着蔚蓝的天空。


    “还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深情主母忘年7


    青州贡院, 阅卷房。


    高墙深院之内,号舍的门已被重重锁死。阅卷房里,十二盆银骨炭烧得通红。


    主持此次秋闱恩科的主考官, 乃是自京师翰林院下派的侍读学士, 周鸿。


    周鸿年过半百, 正统理学出身, 平生最重“三纲五常”,对女皇推行的新政与女子科举,心中抵触,只是碍于皇权,不敢明言。


    此刻, 周鸿端坐在正中的紫檀大案后, 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被几名同考官联合呈递上来的策问卷。


    卷面上那笔力透纸背的馆阁体小楷, 原是能让任何一位考官见猎心喜的好字。


    然而,当周鸿的目光扫过卷子上的内容时,老脸却瞬间涨得通红, 握着朱笔的右手甚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荒谬!简直是大逆不道!”


    周鸿猛地将那份考卷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惊得堂下正在阅卷的十几名同考官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朱笔。


    “周大人, 可是这卷子有何不妥?”一名同考官小心翼翼地起身探问。


    “不妥?此卷通篇皆是妖言惑众,意图颠覆我大雍立国之根本!”周鸿气得胡须直颤,指着卷子上的字句, 厉声念道, “你们且听听这写的是什么!‘国法不入后宅, 则后宅沦为私狱;法律不护卑幼,则卑幼沦为草芥’……这等言辞,分明是在指摘我朝的宗法礼教是吃人的牢笼!”


    周鸿越说越怒,痛心疾首地捶打着桌面。


    “自古以来, 家国同构。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主为仆纲。尊长管教卑幼,乃是天经地义的伦常大道!这考生竟然在策问中,妄图引入国法来干涉家规,甚至宣称要剥夺尊长对晚辈的绝对教化之权。若是依了此卷之言,岂非天下大乱,子可告父,奴可告主?这纲常何在!这礼法何在!”


    堂下的考官们面面相觑,皆是不敢接话。他们深知,这份卷子切中了当下朝堂最敏感的两股势力之争。


    “此等离经叛道之徒,不仅不能中举,更当褫夺其功名,永不录用!”周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周鸿提起饱蘸朱砂的毛笔,便要在卷面上画下大大的一个“黜”字。


    就在朱笔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周大人,落笔之前,何不让本官也看看这篇‘大逆不道’的奇文?”


    清冷的声音自阅卷房那扇厚重的楠木门外传来。


    伴随着两名飞骑卫推开大门,夜风倒灌。沈清宴身着绯色官服,腰悬绣春刀,踏着沉稳的步履,跨入房中。


    周鸿的手一顿,脸色微变,但碍于对方钦差的身份,只能放下朱笔,勉强拱手行礼:“沈大人,秋闱阅卷,乃是礼部与翰林院的职权所在。大人虽是钦差,但也当避嫌才是。”


    “本官督办江南新政,这秋闱恩科便是新政的重中之重。周大人要黜落一份卷子,本官自然要看看,是这卷子当真不学无术,还是大人的理学容不下新政的法理。”


    沈清宴没有与他客套,径直走到大案前,从周鸿手底抽出了那份考卷。


    她的目光在卷面上快速扫过。


    直击大雍律法盲区的句子,映入眼帘。


    “法者,天下之度量,人主之准绳也……”


    沈清宴的眼底,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抹激赏。


    在青州府衙的暗室里,钟情曾向她陈述过这套理论,但口头的陈述与化为白纸黑字的策问,带来的震撼截然不同。


    “好文章。”沈清宴将卷子轻轻放在桌面上,吐出三个字。


    周鸿气极反笑:“沈大人!此文公然挑衅三纲五常,毁坏宗族根基。这等颠覆人伦之语,大人竟觉得是好文章?若让此人中举,我朝礼法尊严何在?”


    “礼法尊严?”


    沈清宴转过身,目光如寒星般冷冷地逼视着周鸿。


    “周大人,你在京师翰林院里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却不知这江南乃至全天下的民间,早已被你口中的宗族礼法蛀得千疮百孔了么?”


    沈清宴指着卷子,声音陡然拔高,透出一股杀伐之气。


    “青州首富李家,主母以恩养为名,实则圈禁虐待、下药逼/奸,视人命如草芥。那些所谓的宗族耆老,却因为收了好处,对此三缄其口,甚至美其名曰内宅家务。这便是你口中的礼法?!”


    “大雍律法,保护的是天下苍生,不是那些打着长辈旗号行凶作恶的禽兽!这篇策问,点破了律法对后宅与稚童保护的空白,正是陛下推行新政最急需的治国之策。”


    沈清宴一把抓起桌上的朱笔,在周鸿震惊的目光中,直接在卷首画下了一个极其醒目的红圈。


    “沈清宴!你敢干涉科场!”周鸿怒不可遏。


    “本官手持天子剑,代天巡狩。”沈清宴将朱笔掷于案上,不容置疑地俯视着他,“这份卷子,本官取定了。周大人若是觉得本官有违祖制,大可上折子弹劾。但在青州的地界上,这份卷子,必须是解元!”


    言罢,沈清宴不再理会周鸿铁青的脸色,拂袖而去。


    ……


    三日后,吉时已到。


    青州贡院门前,铜锣开道,鞭炮齐鸣。


    巨大的红榜,被两名衙役恭恭敬敬地张贴在贡院外的八字粉墙上。


    那是决定无数读书人命运的秋闱放榜时刻。


    成百上千的考生如同潮水般涌向榜单,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期盼。


    “发榜了!发榜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喧哗,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捶胸顿足,百态尽显。


    然而,当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那高居榜首的名字上时。


    整个贡院门前的长街,突然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榜首,解元。


    姓名:钟情。


    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滚油中滴入了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愤怒、震惊、不可思议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贡院的屋顶。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名年过中旬的落榜秀才指着榜单,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女子,一个出身李府的童养媳,竟能力压我青州数百才子,夺得解元?这定然是科场舞弊!”


    “国之大不幸啊!那沈御史为了推行新政,竟如此不择手段,扶持一个妖女上位,我等寒窗苦读十年,竟不如一个女流之辈,我不服!”


    “撕了这榜单!我等要去京师叩阙,状告这颠倒黑白的贪官!”


    男人们的愤怒,并非仅仅是因为落榜,而是他们固有的特权与阶级,被一个处于最底层的女子无情地踩在了脚下。


    这种屈辱感,让他们失去了圣贤书里教导的温文尔雅,露出了最原始的狰狞。


    在距离榜单百步之外的一座茶楼二层雅座。


    钟情一身青色布衣,静静地站在轩窗前,将下方长街上的骚乱尽收眼底。


    她的手中端着一盏粗茶,杯中的水面平静无波。


    「【宿主。】意识海中,系统机械音如常响起,【下方人群情绪极度不稳定,已出现群体性攻击的物理倾向。是否需要规避?】


    “法理的推进,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伴随着旧利益集团的撕裂与哀嚎。他们叫得越惨,说明这把刀,切得越准。”钟情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水,语气清冷。


    “钟姑娘,好定力。”


    茶室的门被推开,沈清宴换了一身低调的鸦青色常服,步入房内。她看了一眼窗外的乱象,毫不介意地在钟情对面的客座坐下。


    “那些书生闹不出什么名堂,飞骑卫在场,谁敢冲撞榜单,便以扰乱科场罪当场下狱。”沈清宴端起茶壶,自己斟了一杯茶。


    “多谢大人成全。”钟情放下茶盏,微微欠身。


    “是你自己的文章立得住,周鸿那老匹夫虽然恨你入骨,但在你的法理逻辑面前,也挑不出半个‘错’字,只能拿纲常来说事。”沈清宴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便被凝重取代。


    “不过,青州的案子,到这里算是结了。但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沈清宴抬眸,直视钟情。


    “李家虽倒,但裴氏的母家——京城长兴伯府,已经收到了消息。长兴伯是朝中守旧派的骨干,他们绝不会容忍一个家奴不仅告倒了主母,甚至还中了解元。这已经不是李家的家事,而是关系到整个勋贵阶层颜面的大事。”


    沈清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低沉的声响。


    “你那篇策问,本官已经加急送往京师。陛下看后龙颜大悦,但也彻底激怒了朝堂上的那些老夫子。长兴伯府必定会在你进京之后,利用一切权势,试图推翻青州府衙的判决,甚至给你安上大逆不道、诬告主家的死罪。”


    “大人是在担心,民女到了京师,会扛不住这泰山压顶的权势?”钟情平静地反问。


    “京师不比青州,那里是权力倾轧的深渊,是没有硝烟的修罗场。”沈清宴的语气异常严肃,“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多半都是长兴伯那边的人。他们会用严苛的大雍律来审视你,只要你行差踏错半步,便是粉身碎骨。”


    钟情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


    在古代,权大于法。


    这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残酷运行逻辑,长兴伯府要翻案,他们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他们只需要运用权力,重新解读《大雍律》。


    他们会将裴氏的圈禁与下药,重新包装成“主母的严加管教”;他们会将钟情的反抗,定性为“刁奴欺主”。


    “权利的倾轧,终究需要落在法庭的辩论上。”


    钟情缓缓抬起头,眼眸中没有畏惧。


    “他们想推翻青州的判决,就必须重开大理寺的堂审。只要能上堂,我就能让他们明白,一部法典的解释权,不在于官阶的高低,而在于证据链的闭环。”


    钟情直视着沈清宴,抛出了自己的计划。


    “大人,女皇陛下既然欲借新政破局。民女斗胆,请大人回京之后,向陛下进言。裴氏一案,牵涉‘监护之权与人身残害’的律法空白。此案不可草草结案,当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公开质证。”


    沈清宴心中一震。


    三司会审!那是只有谋逆大案才会动用的最高司法程序。她……竟然主动要求将自己置于朝堂风暴的最中心。


    “你要以一己之力,舌战三司堂官?你疯了么?”沈清宴忍不住出声。


    “我没有疯。”钟情站起身,月白色的麻布裙钗在此刻竟透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若是在暗室里定案,长兴伯府有无数种方法让我悄无声息地死在天牢里。只有将案子彻底摆在阳光下,摆在全天下人的面前。用最公开的质证,将裴氏那种打着爱与养育旗号的变态行径,血淋淋地剥开。让三司堂官在万众瞩目之下,无法再用家务事来和稀泥。”


    钟情的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如刀。


    “我要的,不是裴氏一个人的流放。我要的,是借这场三司会审,逼大雍朝廷承认律法的漏洞。逼他们在大雍的法典上,亲手加上那一条限制尊长监护权、保护稚童免受伦常侵害的铁律。”


    惩罚一个罪犯,不如完善一部法典。


    沈清宴久久地注视着钟情。良久,她忽地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好!好一个以身入局的解元女娘!”沈清宴猛地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钟情的肩膀。


    “本官明日便启程回京,你且随本官的亲卫,乘官船北上。到了京师,本官会尽一切手段,为你争取到三司会审的公堂。至于能不能在法典上刻下你的名字,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


    十日后,悬挂着大雍钦差旗号的官船,破开了江南的水雾,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北,直奔大雍朝的心脏——京师。


    船舱内,钟情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大雍律疏》,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行一行地批注着。


    即将到来的,将是一场自穿越以来最为艰难的审判。


    她将面对的,是延续了千百年的封建吃人礼教,以及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道德卫道士。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预收


    第106章 深情主母忘年8


    京杭大运河的水, 行至腊月,已是刺骨的寒。


    自青州北上的官船破开江面薄薄的浮冰,舱外朔风凛冽, 卷着漫天飞雪, 将两岸的枯柳与远山尽数吞没在苍茫之中。


    船舱内, 炭烧得正旺, 驱散了深冬的寒气。


    钟情端坐于案前,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大雍律疏》,正就着案头的烛火,逐字逐句地研读。在她的手边,已经摞起了厚厚一叠写满批注的宣纸。


    背上的鞭伤已经结痂, 剥落的痂皮下长出了新肉, 泛着淡淡的粉色, 虽偶有痛痒,却已无碍行动。


    “系统,调出京师三司堂官的履历档案, 重点排查其宗族联姻与师门谱系。”钟情在意识海中下达指令, 目光未曾离开书卷半分。


    【正在检索大雍朝堂人脉图谱。】系统的声音响起, 【刑部尚书赵秉文,出身江南士族,与长兴伯府乃是儿女亲家;大理寺卿孙鹤龄, 虽自诩清流, 但其恩师乃是国子监祭酒, 平生最重理学纲常;左都御史陈泰,态度暧昧,常做墙头草。】


    钟情的眼底掠过一抹洞若观火的幽光。


    “一审理学护道,一审姻亲包庇, 还有个见风使舵的泥鳅。长兴伯府在这京师布下的,分明是一张天罗地网。”


    她提起狼毫,在宣纸上写下这三人的名字,随后在“刑部尚书赵秉文”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裴氏被判流放,长兴伯府若想翻案,第一步便是要推翻我良民的身份。只要重新将我打入奴籍,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我褫夺功名,直接下狱。”钟情的指尖在宣纸上轻轻扣击,发出一阵细密的声响,“他们绝不会等三司会审开庭,必定会在官船靠岸的瞬间,借刑部之手,以雷霆之势将我拿下。”


    便在此时,舱门被人从外推开。


    沈清宴裹着一件玄色大氅,携着一身风雪寒气步入舱内。她的面色比舱外的风雪还要冷峻几分,手中攥着一封刚从飞鸽腿上解下的密信。


    “你猜得不错。”沈清宴将密信掷于案上,径自走到炭盆前烤火,“京师的暗桩来报,长兴伯裴洪昨日在朝堂上哭诉,言说青州府衙断案不明,受妖女蛊惑,致使李氏主母蒙冤。刑部尚书赵秉文已联合数十名御史上了弹劾折子,指责本官滥用钦差之权,私自赦免叛奴。如今,刑部已经签发了海捕公文。”


    沈清宴回过头,目光落在钟情平静的脸庞上。


    “官船明日便在通州码头靠岸,刑部十三司的捕快,此刻怕是已经在码头上张网以待了。他们手中有刑部的明文驾帖,只要你一踏上岸,铁锁加身,便会直接被押入刑部大牢。一旦进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便是本官,也难保你周全。”


    面对这等消息,钟情却只是微微颔首,将手中的狼毫妥帖地搁在笔山上。


    “大人,既然这网已经撒下,我们便不能退。”钟情的声音清泠,“若我们在码头上凭借飞骑卫的武力与刑部强行对抗,便是落了口实,坐实了大人拥兵自重、庇护叛奴的罪名。届时,新政受阻,三司会审便再无开启之日。”


    “那你意下如何?难不成真要束手就擒,任由他们将你拖进刑部的诏狱?”沈清宴眉头紧锁。


    “入狱是必然的程序,但去哪座狱,以何种身份入狱,却大有讲究。”


    钟情站起身,拂去袖口的褶皱。


    “大雍律虽重纲常,但更重阶品。他们想用家法与奴籍锁我,我便用大雍的国法与功名来破局。明日通州码头,无需飞骑卫拔刀,民女自会让他们知道,大雍法典的解释权,并非只握在刑部尚书一人的手中。”


    次日午时,通州码头。


    漫天飞雪如撕棉扯絮般纷纷扬扬,将宽阔的码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数百名身着皂色差服,手持精钢铁尺的刑部捕快,将码头的栈桥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人,身穿正五品刑部郎中官服,面容阴鸷,手里捏着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红色驾帖,正冷冷地注视着江面上缓缓驶来的钦差官船。


    此人名唤孙琦,乃是刑部尚书赵秉文的心腹,今日奉命在此,专拿钟情。


    长兴伯府的底线很明确:绝不能让这个妖女活着走进大理寺的正堂。只要能在码头上将其定性为逃奴,当场锁拿,哪怕半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暴毙而亡,也只能算是捕快办案不慎。


    “哐当”一声巨响,官船厚重的跳板重重地搭在栈桥之上。


    孙琦眼神一凛,大手一挥,数十名如狼似虎的捕快立刻涌上前去,将跳板死死堵住。


    “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退避!”孙琦高举手中驾帖,声如洪钟。


    船舱的厚重帘幕被掀开,沈清宴一身绯色官服,腰悬绣春刀,在一众飞骑卫的簇拥下,面沉如水地踏上甲板。


    “孙郎中好大的官威,本官乃陛下亲封的巡盐御史,这官船之上,皆是随行办案的人员。你带人围堵钦差座船,意欲何为?”沈清宴冷然开口,周身散发的上位者威压,令前排的捕快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孙琦面上虽有忌惮,但仗着背后有长兴伯和刑部尚书撑腰,当下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沈大人息怒,下官并非冲撞钦差,只是奉刑部堂官之命,前来捉拿一名朝廷重犯。”孙琦扬起下巴,目光越过沈清宴,投向船舱深处,“据查,青州李府有一童养媳钟情,不仅勾结外人谋夺主家财产,更以妖言蒙蔽圣听,以下犯上,构陷主母。此等恶奴,罪在不赦。还请沈大人行个方便,将这叛奴交予下官,押回刑部大牢严审!”


    “放肆!”沈清宴怒喝一声,手已握住刀柄,“钟情乃是本官亲自查明赦免的良民,更是今岁青州秋闱的解元!你一口一个恶奴,是将大雍的新政视若无物,还是将本官放在眼里?!”


    两旁的飞骑卫瞬间拔出绣春刀,雪亮的刀锋在漫天飞雪中折射出刺骨的寒光,与刑部的捕快形成了对峙之势。


    孙琦却是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另一份文书,朗声宣读。


    “沈大人,下官正是依大雍律办事!大雍律例《户婚篇》明文载录:‘凡家奴脱籍,需主家亲书放良文书,并在原籍衙门造册备案,方为有效。’青州知府赵鼎已被革职,那所谓的放良文书,根本末曾送达户部核准!在律法上,她依然是李府的奴籍!”


    孙琦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浓重,字字诛心。


    “既然是奴籍,那她参加秋闱便属欺君罔上,解元功名自然作废!一个欺君叛主的奴才,刑部依法锁拿,天经地义!沈大人若要强行包庇,下官说不得,也只好得罪了!”


    此言一出,沈清宴的眉头骤然蹙紧。


    这便是封建官僚体系中最致命的程序死结。


    只要这“奴籍”的枷锁一扣上,钟情在青州公堂上建立的一切法理基石都将土崩瓦解。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孙琦准备下令强行锁人之际。


    一道不带情绪起伏的女子声音,自沈清宴身后的舱门内传出。


    “孙大人熟读《大雍律例·户婚篇》,民女佩服。只是不知,大人是否读过女皇陛下于三月前颁布的《熙和新政特诏》?”


    伴随着这道声音,钟情身着一袭素净的青色布衣,踏着甲板上的积雪,从容不迫地走到众人视线之前。


    她站在飞舞的雪花中,身姿笔挺,平静地注视着孙琦。


    孙琦见正主现身,冷笑一声:“妖女,死到临头还敢诡辩!什么特诏,本官只知大雍祖制!”


    “大人若不知,民女大可为大人背诵一二。”


    “《熙和新政特诏》第七条:‘凡天下女子,有才具优异、堪充科举者。若系贱籍,经钦差查实并举荐者,即刻蠲免奴籍,许其入闱。其放良之效,自钦差朱笔落下之日生,户部随后造册,不得以文书迟延为由,阻其科举。’”


    钟情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这是古代封建法系中,“皇帝特诏”凌驾于“部门常法”之上的原则。


    “沈御史身为钦差,在青州公堂当众宣布免去我奴籍,并亲赐恩科名额。彼时,特诏之效已然生成。”钟情直视着孙琦那渐渐变得僵硬的脸庞,“大人用常规的《户婚篇》来驳斥陛下的《新政特诏》,是以臣下之法,压君上之诏,此乃大不敬!”


    孙琦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长在后宅的女子,不仅熟读大雍律,连女皇刚刚颁布、许多地方官都未曾研透的新政特诏,都能倒背如流。


    “你……你一派胡言!”孙琦强词夺理,“即便你靠着特诏洗了奴籍,但你构陷主母裴氏,乃是忤逆尊长!刑部照样拿你!”


    “构陷与否,需经三司会审,当庭质证方可定谳,并非刑部一家之言。”


    钟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向前迈出一步,步步紧逼。


    “大雍律《刑律·诉讼篇》有云:‘凡生员、举人涉讼,未褫夺功名之前,地方州县与六部不得擅用刑具,不得入私狱。’”


    钟情从袖中掏出那张盖着青州贡院大印的解元捷报,双手高高举起,迎风展于孙琦眼前。


    “孙大人,你方才说我欺君罔上功名作废,那是你一家之言。礼部未发除名明文,我钟情,至今仍是大雍朝名正言顺的青州解元。”


    钟情的目光犹如寒刃,直刺孙琦的心脏。


    “你区区一个正五品刑部郎中,无圣旨、无礼部文书,便带着锁链来拿一名清白举人。你拿的不是我,你拿的是大雍朝开科取士的国威,你拿的是女皇陛下推行新政的脸面。”


    哐当——


    一名手持铁链的捕快被钟情这番法理痛斥吓得手一抖,粗重的铁链砸在积雪上,发出一声脆响。


    整个码头鸦雀无声,唯有风雪的呼啸声。


    孙琦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惨白,他接到的死命令是在码头把人锁走,可现在,对方用一层又一层的法理护盾,将他逼入了一个“违规办案、藐视皇权”的死角。


    他若强行动粗,飞骑卫在此,一旦事情闹大,长兴伯绝对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好!好一张利嘴!”孙琦咬着牙,死死盯着钟情,“就算你此刻是解元,刑部不能对你用刑。但你既然是涉案嫌犯,便不能在外逗留,必须随本官回京复命!”


    “可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钟情收起捷报,竟然无比平静地点了点头。


    “配合朝廷法司调查,乃是大雍子民的本分。但,我不去刑部的大牢。”


    钟情转过头,看向沈清宴,微微欠身。


    “钦差大人在此,民女恳请沈大人做主。此案既涉纲常伦理,又关乎新政之治,争议极大。为防有人在暗中严刑逼供、杀人灭口。民女自愿前往大理寺的天牢羁押,听候三司会审。”


    大理寺天牢!


    那是大雍朝防卫最森严,由多方势力共同监督的皇家监狱。


    进了那里,即便是长兴伯府和刑部尚书联手,也绝对无法在不惊动女皇的情况下,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暴毙。


    孙琦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他本想把人弄进刑部大牢,随便安个名头折磨致死,却被对方用主动入狱的招数,死死地将案件拖入了棘手的最高司法程序之中。


    沈清宴看着钟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


    “准!”沈清宴断喝一声,威严的目光扫过孙琦,“孙大人,此案本官已上奏御前。在三司会审未开之前,钟情便羁押于大理寺天牢。尔等刑部若有异议,大可去金銮殿上向陛下参本官一本。飞骑卫听令!护送解元郎,前往大理寺入监!”


    “诺!”


    数十名飞骑卫齐刷刷收刀入鞘,分列两侧,硬生生在刑部捕快的包围圈中,辟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钟情没有看面如死灰的孙琦一眼。


    她拎起裙摆,踏着满地的积雪与残冰,在飞骑卫的护卫下,从容不迫地向着停泊在码头外的马车走去。


    风雪在她的身后肆虐,而大雍朝的血雨腥风,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预收,看百合的朋友可以关注我下一本【上身】不看百合的朋友继续关注我无cp下一本【猫不准在末日摆烂】


    第107章 深情主母忘年9


    京师的雪, 下得比江南要寒重许多。


    大理寺天牢,深处地下,四壁皆是数尺厚的青石垒砌, 常年不见天日。墙缝间渗出的水珠, 在寒冬腊月里, 早已凝结成一层刺骨的白霜。


    天字第三号牢房内。


    角落里的火盆烧着几块木炭, 发出轻微的剥啄声,勉强烘出了一丝暖意,钟情地趿鞋盘膝坐于简陋的木榻之上,背脊挺得笔直。


    牢房外,两名大理寺的狱卒隔着生铁铸就的栅栏, 不时用余光偷觑这位名动京华的“女解元”。


    他们见过无数高官显贵落马后在此地痛哭流涕、摇尾乞怜,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 在即将面临三司会审的生死关头,能有这般静如止水的气度。


    木榻上的小几上,摆着笔墨纸砚。


    这是沈清宴临走前, 以钦差之名特意吩咐大理寺卿留下的。


    钟情铺开一张泛黄的宣纸, 提起狼毫, 在冷凝的空气中悬腕片刻,落笔写下《三司会审质证纲要》几个端正的馆阁体小楷。


    【宿主,天牢环境湿寒, 您背部的创面虽已结痂, 但冷空气易引发深层肌肉痉挛。是否需要系统微调体表温度?】意识海中, 系统那毫无起伏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不必。”钟情她并不觉得冷。


    笔尖在宣纸上匀速游走,将长兴伯府可能抛出的反驳理由,以及《大雍律》中关于“尊长”、“教化”、“伤害”的法条,逐一拆解、重构。


    ……


    与此同时, 大雍皇城,大明宫。


    暖阁内,瑞脑销金兽吐出袅袅香烟,将室内的冷香烘托得越发醇厚。


    一位身披明黄团龙常服的女子端坐于御案之后,她年岁已过不惑,眼角虽有细纹,但眉宇间的皇权威仪,却压得这满殿的宫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这便是大雍朝的女皇。


    沈清宴单膝跪在御案之下,手中高擎着那份自青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策问考卷。


    女皇并未急着看卷子,只是注视着沈清宴,良久,方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沈卿,你此番下江南,差事办得甚是热闹。不仅抄了青州知府的家,还给朕带回来一个敢把天捅破的女解元。如今这京师的朝堂,可是被你搅得天翻地覆。长兴伯裴洪昨日在承天门外跪了三个时辰,哭诉新政乱了纲常,纵容奴婢反噬主家。刑部尚书赵秉文更是联络了六科给事中,一天之内给朕上了三十八道弹劾你的折子。”


    “臣办事不力,惊扰圣听,万死。”沈清宴垂首请罪,但脊背却未有半分弯曲,“然臣以为,长兴伯与刑部之怒,非为纲常,实为恐慌。”


    “哦?恐慌何来?”女皇微微挑眉。


    “陛下推行女子科举,本意是选拔天下英才,打破世家垄断。但朝中老臣阳奉阴违,皆以‘女子无才、只堪内宅’为由抵制。如今,钟情不仅以文章堂堂正正夺得解元,更是在公堂之上,用大雍律法,生生撕开了世家大族在后宅中一手遮天的遮羞布。”


    沈清宴抬起头,目光坚毅。


    “钟情状告裴氏,看似是一场后宅的恩怨,实则是大雍律法与陈腐滥调的一次正面交锋。长兴伯府恐慌的,是这块遮羞布一旦被彻底扯下,他们便再也不能以宗族尊长之名,肆无忌惮地践踏律法、掌控卑幼。”


    女皇听罢,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份策问卷上。


    随着视线的移动,女皇那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容上,逐渐浮现出一抹激赏。


    “国法不入后宅,则后宅沦为私狱;法律不护卑幼,则卑幼沦为草芥……”女皇低声复诵着卷面上的字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好一把锋利的刀!这等见识,这等魄力,朝中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须眉浊物,竟无一人能及!”


    女皇豁然起身,明黄色的广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们要三司会审,朕便给他们三司会审!传旨,三日后,大理寺正堂,由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左都御史三司堂官主审。朕倒要看看,长兴伯府这群固步自封的顽石,能不能压得住这把刚刚出鞘的利刃!”


    女皇的眼中闪烁着冷酷。


    “沈卿,朕要借这个案子,为新政立威。若这钟情能在三司堂上辩赢,朕便赐她御史台行走之职,让她亲手去修那部《大雍新律》;若她输了……”


    女皇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便说明她只是一把中看不中用的脆铁,不配成为朕破局的棋子。生死荣辱,皆由她自己挣来。”


    “臣遵旨。”沈清宴深深叩首。


    ……


    夜色渐深,大理寺天牢的寒气愈发浓重。


    长长的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大理寺的牢头点头哈腰地在前方引路,手里提着一盏防风气死风灯,灯光在阴暗的墙壁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伯爷,您脚下当心,这天牢晦气重。”牢头谄媚地说道。


    来人身穿一件深紫色的狐白裘大氅,头戴玉冠,面容削瘦而阴沉。


    此人,正是大雍朝世袭罔替的勋贵,长兴伯——裴洪。


    裴氏的嫡亲兄长。


    走到天字第三号牢房前,牢头识趣地退下,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这位权势滔天的伯爵。


    裴洪站在栅栏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盘膝坐在榻上的钟情。


    他本以为,一个在深宅后院被折磨了八年的童养媳,一旦被打入这阴森恐怖的天牢,必然是瑟瑟发抖、面如死灰。可眼前的少女,不仅没有半分惊惶,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依旧自顾自地在纸上书写着什么。


    这种无视,让裴洪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羞辱。


    “你便是那个将我妹妹送去流放的贱婢?”裴洪开了口,声音阴冷得如同冬日里的毒蛇。


    钟情手中的狼毫微微一顿。


    她慢条斯理地在最后一个字上收了笔,随后轻轻吹干墨迹,将宣纸压在镇纸之下。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起头,迎上了裴洪的目光。


    “大雍律明文规定,凡未褫夺功名之举人,皆为国家栋梁。侯爷身为朝廷命官,张口闭口便是贱婢,莫非在侯爷眼中,女皇陛下钦赐的恩科功名,抵不过你长兴伯府的一句家规?”


    钟情的声音不急不徐,却一开口便扣下了一顶藐视皇权的大帽子。


    裴洪冷笑一声,隔着栅栏逼视着她:“牙尖嘴利,你真以为有沈清宴护着你,靠着一篇哗众取宠的文章骗了个解元,便能在这京师横行无忌了?本侯今日来,是想给你指一条活路。”


    他从大氅中伸出手,将一份写满字迹的口供文书顺着栅栏的缝隙扔了进去,落在钟情脚边的干草上。


    “看看吧,这是刑部连夜为你拟好的认罪文书。”裴洪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施舍感,“只要你在上面画押,承认你在青州公堂上所言皆是受人指使的诬告,承认是你自己生性放/荡、勾/引李家父子,我妹妹只是为了维护门风才对你稍加惩戒。本侯便保你一命,留你一具全尸,免去你那千刀万剐的凌迟之苦。”


    钟情没有去捡地上的那张废纸。


    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一般看着裴洪。


    “侯爷夤夜造访天牢,避开三司堂官,私下递送诱供文书。这若是在法庭之上,单凭此举,我便能告你一个妨碍司法、干预诉讼之罪。”


    钟情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意。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侯爷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了救你的妹妹裴氏,还是为了救你自己?”


    裴洪眼神一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州李家的私盐底账,牵涉甚广。”钟情站起身,缓步走到栅栏前,隔着冰冷的铁柱,与长兴伯仅隔不足三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李员外不过是个地方商贾,就算买通了青州知府,那批数量庞大的私盐,又如何能顺利通过大运河沿途的层层关卡,最终流入京师的黑市?那本账册上,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三成干股,入京师长兴’的字样。”


    裴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笼在狐裘大氅下的双手不可遏制地颤抖了一下。他以为那本账册只记录了青州知府的贪墨,却不知沈清宴手里的底账,竟然连他长兴伯府也牵扯其中!


    “你妹妹裴氏,愚蠢至极。她以为只要用忘年深情和那点可笑的后宅手段控制住我,就能谋夺家产。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将长兴伯府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钟情的目光如刃,一层一层地剥开裴洪伪善的皮囊。


    “你今日来逼我画押,根本不是为了洗清裴氏的冤屈。你是想让我背下诬告的罪名,好顺理成章地在三司会审前将我灭口,从而彻底掐断那本私盐账册的线索。”钟情拆穿着他的底牌,“侯爷,弃车保帅,这才是你们这些世家门阀最真实的嘴脸。你不仅想杀我,你连你的亲妹妹,也打算一并放弃了,对吗?”


    被戳中心事的裴洪,恼羞成怒。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生铁栅栏上,震得铁柱嗡嗡作响。


    “妖女!你以为你懂些大雍律,便能扳倒我?!三日后的三司会审,主审的乃是刑部尚书赵大人,大理寺卿也是我的人!即便你不画押,到了公堂之上,只要动用大刑,不怕你不招!本侯要让你知道,在这京师,律法,不过是我世家门阀手中的玩物!”


    裴洪气急败坏地嘶吼着,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勋贵的体面。


    “是吗?”


    钟情不退反进,眼眸中迸发出一种令裴洪感到灵魂战栗的信念。


    “侯爷既然觉得律法是玩物,那三日后,我们便在三司公堂上见真章。”


    钟情的声音在阴冷的天牢中回荡。


    “我会用大雍的法典,一字一句地告诉你们。不仅你妹妹对稚童的摧残是重罪,你们长兴伯府吸食民脂民膏的特权,也到了该被清算的时候。我会亲手,将你们这些吸血的蜱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裴洪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之威的少女,心中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恐惧。他不敢再停留,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连地上的那张诱供文书都忘了收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天牢再次恢复了死寂。


    钟情转过身,走回木榻前,弯腰捡起那张认罪文书,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舔噬了纸张,火光映照在她的脸庞上,明暗交错。


    “系统,核对三日后公堂辩论的逻辑闭环。”


    【逻辑链已确认。证人证言、物证账册、法理推演均无漏洞。当前胜诉率评估:百分之九十二。】


    钟情看着盆中化为灰烬的纸屑,眼中没有慌乱。


    长兴伯府的恐吓,刑部尚书的偏袒,甚至三司会审的严刑峻法。


    这些种种无一不都是在告诉她,那些人怕了,那些站在高处不可一世的特权,怕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漫长。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预收


    第108章 深情主母忘年10


    腊月飞雪, 整个京师被苍茫的素白覆盖。


    大理寺的飞檐之上,积雪簌簌而落,砸在青石板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司会审之日, 破晓的晨钟自钟鼓楼悠悠荡开, 连绵的钟声穿透了风雪。


    天牢深处, 火盆里的炭火已然燃尽,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钟情自木榻上缓缓起身,理了理霜色的暗纹棉袍。


    哐当——


    厚重的铁栅栏门被人从外推开,四名身着大理寺狱卒服饰的壮汉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手持精钢铁尺, 面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


    “钟姑娘, 时辰到了。堂官们已在正堂落座, 随我们走吧。”那狱卒头领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森寒。


    钟情没有多言,神色淡漠地跨出牢门。


    自天牢底部的监区前往大理寺正堂, 需穿过一条长达百步的地下甬道。


    甬道两侧石壁渗水, 每隔十步方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光线晦暗。


    随着五人步入甬道深处,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除了踩在潮湿青砖上的声响,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意识海中, 系统那毫无起伏的机械音骤然响起, 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物理杀意, 来源:后方四名押解人员。】


    【位面法则压制核算中……宿主神魂内蕴之秩序领域可直接进行碾压,当前位面最高允许输出功率为百分之五,足以应对凡俗兵刃。是否开启物理防卫协议?】


    钟情走在最前方,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掠过一丝冷金色的流光。


    “长兴伯府果然按捺不住了。”她心中冷笑。三司公堂之上变数太多, 裴洪与刑部尚书赵秉文为了万无一失,竟买通了天牢的狱卒,企图在这条不见天日的甬道里,以上堂提审为名,行半路截杀之实。


    只要她死在这里,对外大可宣称是犯人畏罪潜逃,被狱卒当场格杀。死无对证之下,私盐案与裴氏虐待案便会成了无头公案。


    “开启防卫。”钟情在意念中下达指令。


    话音刚落,走在她身后侧的狱卒头领眼神一狞,猛地从宽大的袖管中抽出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匕,匕首化作一道乌光,悄无声息且狠辣至极地直刺钟情的后心命门!


    这身手绝对不是普通的狱卒,看来是长兴伯的死士。


    另外三人亦在同一时间拔出暗藏的短刃,封死了钟情左右与前方的所有退路。


    然而,那柄足以洞穿躯干的毒匕,却在距离钟情后背仅寸许之处,停滞了。


    这一刹那,以钟情为圆心,周遭一丈之内的空气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泥沼。


    秩序领域,百分之五功率展开。


    在钟情的感知中,时间被无限拉长,四名死士那迅猛如雷的扑杀动作,此刻如同被定格的皮影戏般迟缓。


    她没有回头,腰身向左侧微微一折,那柄毒匕便贴着她的棉袍刺了个空。


    紧接着,钟情动了。


    她不退反进,借着转身的惯性,右腿如长鞭般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撩起,踢中了那首领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咔嚓——


    骨骼错位的清脆声在幽暗的甬道中回荡,那首领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毒匕已然脱手飞出。


    钟情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余地。


    她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另外三名死士之间,左手并指如刀,准确地切入一人颈侧的颈动脉窦,令其瞬间失了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同时右手扣住另一人的手腕,顺势一个过肩摔,将其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生生震散了那人的护体真气。


    不过数个呼吸的功夫。


    四名训练有素的死士,已如一滩烂泥般倒在阴冷的甬道里,手脚关节皆被巧妙地卸去,不仅失去了行动能力,连咬碎牙槽中藏匿的毒药自尽都做不到。


    钟情立于原地,鬓角的发丝都未曾凌乱半分。


    她弯腰捡起那柄落在地上的毒匕,用一方素帕包裹好,收入袖中。


    “律法之前,任何企图用物理消灭来掩盖罪行的举动,不过是添一条妨碍司法的罪名罢了。”她冷冷地扫过地上面露惊骇绝望之色的首领,声音如碎冰击玉。


    “钟情!”


    甬道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宴一身绯色朝服,手按绣春刀,带着一队飞骑卫疾步冲入甬道。


    当她看清满地哀嚎的“狱卒”和毫发无损的钟情时,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大人来得正好。”钟情神色自若地迎上前,微微欠身,“长兴伯府给大人送来了一份开堂前的贺礼。这四人意图在提押途中行刺,劳烦大人将这些活口妥善看管。待三司公堂之上,正好作为长兴伯藐视国法、杀人灭口的铁证。”


    沈清宴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实则深不可测的少女,旋即眼神一寒,挥手喝道:“将这四个刺客押入飞骑卫诏狱,严加看管!未得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走吧。”沈清宴转过身,与钟情并肩走向甬道尽头那扇透着天光的生铁大门。


    ……


    大理寺正堂,威严肃杀。


    三尊鎏金瑞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堂内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杀威棒,神情冷酷地肃立两旁。


    公堂正上方,高悬着“明镜高悬”的巨幅牌匾。牌匾之下,设着三张紫檀木雕花大案。


    居中而坐的,乃是大理寺卿孙鹤龄。


    此人年近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透着一股理学大儒特有的古板与严苛。


    左侧坐着的,是刑部尚书赵秉文。


    他身材微胖,眼神阴鸷,手中把玩着一块盘得包浆的玉佩,正冷笑着看向堂下。


    右侧则是左都御史陈泰,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对这场风暴漠不关心,实则暗中观察着局势的走向。


    堂外,风雪交加。


    无数京师的百姓、太学生、以及各方势力的眼线,将大理寺外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女皇下旨三司会审,这场审判的规格与关注度,已然达到了大雍朝开国以来的顶峰。


    “带犯妇裴氏、原告钟情上堂——”


    伴随着孙鹤龄惊堂木的重重拍下,两旁衙役齐声高呼“威——武——”,声浪如闷雷般在正堂内回荡,足以震慑任何初上公堂的宵小之徒。


    铁链声响,裴氏在两名女狱卒的押解下步入大堂。她在天牢中待了几日,虽未受刑,但精神上的折磨,已让她失去了往日主母的雍容。


    她形容枯槁,一上堂便如烂泥般瘫跪在地,瑟瑟发抖。


    紧接着,钟情自偏门缓步而入。


    她没有如裴氏那般诚惶诚恐地跪下,腰背笔挺地站立,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士子之礼。


    “大胆!”


    刑部尚书赵秉文见状,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声喝道:“你这刁奴!既上公堂,面见三司堂官,为何不跪?来人,给我打折她的双腿,教教她大雍朝的规矩!”


    两旁如狼似虎的衙役听令,立刻提着杀威棒逼上前来,意图强行将钟情按倒在地。


    这便是赵秉文与长兴伯定下的第一重下马威。


    在封建礼法中,“跪”是确立尊卑阶级的物理手段。只要钟情今日被迫下跪,她便在气势上先输了一筹,被死死地钉在了“刁奴”的身份上。


    “慢着!”


    钟情清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威严。


    她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以及一面青州贡院签发的解元捷报。


    “刑部尚书赵大人,熟读大雍律,莫非忘了女皇陛下三月前颁布的《熙和新政特诏》?”钟情将卷轴与捷报高高举起,直视赵秉文阴沉的双目,“特诏有云:‘凡女子考中秋闱解元者,同男子举人例,见地方长官及三司堂官,非谋逆大罪,可免跪拜之礼。’”


    钟情字字铿锵,目光如电:“民女乃大雍朝名正言顺的青州解元,今日上堂,是为原告,状告裴氏虐待之罪,而非被告。赵大人不问青红皂白,一开堂便要打折举人的双腿。敢问赵大人,你这惊堂木敲的,是大雍的国法,还是你长兴伯府亲家的私愤?!”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堂外围观的太学生中,甚至传出了几声低低的倒吸凉气之声。这女子不仅不惧三司威严,竟还敢当堂反将刑部尚书一军,直指其徇私枉法!


    赵秉文的脸色瞬间铁青,仿佛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他万没料到,对方不仅对新政特诏倒背如流,更敢当着左都御史的面,直接揭穿他与长兴伯的姻亲关系。


    “你……强词夺理!”赵秉文气急败坏,“你那解元功名,名不正言不顺!你本是李府童养媳,未得主家放良书,私自参加科举,乃是欺君大罪!”


    “赵大人此言差矣。”


    一直沉默的大理寺卿孙鹤龄终于开了口。


    他虽反感钟情的策问,但他作为三司之首,亦是当世大儒,最讲求名正言顺的规矩。


    “沈钦差代天巡狩,已在青州公堂当众赦免其奴籍。依大雍律法惯例,钦差之命即如圣旨亲临。户部虽尚未造册,但在法理上,她此刻确系自由之身,且解元功名未经礼部褫夺,依然有效。”孙鹤龄抚了抚长须,目光严厉地扫过赵秉文,“赵尚书,公堂之上,当以律法为准绳,莫要意气用事。”


    赵秉文吃了个哑巴亏,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悻悻地靠回椅背。


    钟情收起捷报,心中明镜一般。大理寺卿孙鹤龄虽然帮她挡了这一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友军。


    理学大儒最擅长的,是在规矩之内,用更森严的伦常之剑杀人不见血。


    果不其然,孙鹤龄拍响惊堂木,将审判的矛头直指案件的核心。


    “钟情,你虽有功名在身,但今日你状告的,乃是你曾经的主母。”孙鹤龄目光深邃,犹如两口古井,“大雍律疏《名例律》中言明:‘子告父,奴告主,虽得实,亦当杖一百。’你虽脱籍,但八年恩养之情岂能一笔勾销?你在此当众状告长辈,便是不孝不义之举。”


    孙鹤龄的话语中带着千百年宗法礼教的重压,试图从道德制高点上将钟情的控诉瓦解。


    “况且,你诉状中所言裴氏非法圈禁、虐待残害。本官查阅过青州府衙的卷宗,裴氏乃是对你严加管教,其心虽切,其法虽厉,但终归是长辈对晚辈的教导。”孙鹤龄盯着钟情,“你若是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她有蓄意杀人之心,仅凭你身上的些许皮肉之伤,本官便只能依尊长管教不当的轻罪论处。而你,却要背上大逆犯上的罪名,你可要想清楚了。”


    公堂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这便是古代律法的可怕之处。


    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伤害,天然自带一层管教的免罪金牌。


    只要没打死人,再严重的虐待,在理学大儒的口中,都能化作一句轻飘飘的“管教不当”。


    跪在一旁的裴氏听到孙鹤龄的话,原本灰败的眼中顿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长兴伯府果然打点好了一切!只要大理寺卿咬定这是“教导”,她最多被罚些银钱,绝不会被流放!


    “大人英明!民妇冤枉啊!”裴氏立刻哭喊起来,“民妇确是为了教导她规矩,绝无半点害人之心啊!”


    面对这等足以令人绝望的局面,钟情没有退缩。


    “大人言教导,那民女今日,便与三位大人,好好论一论大雍律法中关于这‘教导’二字的边界。”


    钟情直视高堂之上的孙鹤龄,声音清越,字字犹如利刃出鞘。


    “若说抽打皮肉是教导,那民女且问,逼迫稚龄之童养媳,服食江南黑市禁售之迷幻催/情毒药红丸,命其以勾/引年近六旬之主家翁与少爷,以此制造父子淫/乱之丑闻。这,也是大雍朝理学名门所推崇的‘教导’吗?!”


    此言一出,整个大理寺正堂宛如被天雷劈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左都御史陈泰,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哗——


    堂外的太学生和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逼良为娼,下药乱/伦,这等腌臜下作之事,若是从一个当家主母的手里做出来,那便彻底撕破了所谓“教导”的伪善面具,这是天理难容的重罪!


    “你……你血口喷人!”裴氏尖叫起来,浑身如筛糠般颤抖。


    “本官面前,不可妄语!”孙鹤龄亦是脸色大变,猛地拍响惊堂木,“钟情,公堂之上讲求真凭实据,你空口白牙指控裴氏下药□□,可有物证?若无实据,本官定判你诬告之罪,将你押赴刑场!”


    面对三司堂官的雷霆之怒,钟情不慌不忙。她自衣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双手呈递至身前。


    “此乃案发当日,裴氏逼民女服下剩余的毒药残渣。不仅如此……”


    钟情的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刑部尚书赵秉文惨白的脸颊。


    “民女手中,还有当年裴氏在江南黑市,通过长兴伯府名下商行,重金采购红丸的交易暗账,以及卖药人的亲笔供状。”


    “今日三司会审,民女不仅要告裴氏虐待残害。更要请三位大人明断,长兴伯府这等累世勋贵,究竟是清流砥柱,还是藏污纳垢、罔顾人伦的魔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深情主母忘年恋11


    大理寺正堂之内, 死寂如铁。


    “下药逼/奸、制造父子淫/乱”,犹如一记万钧雷霆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公堂之上。


    落针可闻之后, 堂外围观的太学生与京师百姓宛如被烈火烹煮的沸水, 轰然炸开了锅。


    “无耻!简直是禽兽不如!”


    “身为当家主母, 竟用这等下三滥的青楼手段去算计自家的老爷和少爷, 这等违逆人伦的毒妇,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长兴伯府号称诗礼传家,竟教出这等伤风败俗的女儿!”


    鼎沸的声浪穿透了风雪,一波接一波地涌入正堂。古人最重伦理纲常,“父子聚麀”乃是十恶不赦中足以令人遭天谴的极恶之罪。


    裴氏此举, 已然不仅是后宅的私刑, 而是彻彻底底地踩碎了封建礼教最核心的底线。


    啪——


    啪——


    啪——


    赵秉文连连拍击惊堂木, 试图压下堂外的喧哗,那双阴鸷的眼眸中已然布满了惊恐与狂怒的血丝。


    “刁妇!你敢伪造物证,当堂攀咬朝廷勋贵!”赵秉文指着钟情, 厉声咆哮, 声音变了调, “什么黑市红丸,什么长兴伯府的暗账!你一个被困在后宅的丫头,从何处得来这些东西?分明是受了乱党的指使, 意图构陷朝廷命官!来人, 将这妖言惑众的刁奴拖下去, 大刑伺候!”


    几名刑部出身的衙役闻风而动,正欲上前锁拿钟情。


    “我看谁敢动!”


    一声断喝自堂上传来,是一直闭目养神、冷眼旁观的左都御史,陈泰。


    这位在朝野上下素有“泥鳅”之称的墙头草, 在这一刻,敏锐地嗅到了风向的巨变。


    女皇下旨三司会审,本就是要借此案敲打守旧势力;如今钟情抛出的铁证,不仅能钉死裴氏,还能直接咬下长兴伯府的一块肉。


    陈泰深知,此时若再不表态,一旦女皇追责,他这个左都御史便也当到头了。


    陈泰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地盯着赵秉文:“赵大人,三司会审,讲究的是证据确凿、当庭质证。原告既已呈上物证,我等堂官尚未堪验,你便急着要用大刑封口。怎么?赵大人这是怕审出了什么牵连到你亲家府上的丑闻不成?”


    “陈泰!你休要血口喷人!”赵秉文被戳中心事,顿时恼羞成怒。


    “够了!”


    大理寺卿孙鹤龄重重一拍惊堂木,他虽然抵触新政,但他更无法容忍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种违逆人伦的腌臜手段去践踏他视若生命的三纲五常。


    “公堂之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孙鹤龄怒视赵秉文,“本官乃本次会审之主审,案情尚未明了,谁敢动用私刑,便是藐视大雍律法!”


    镇住赵秉文后,孙鹤龄转过头,目光如炬地锁定在钟情身上,那眼神中既有审视,亦有震撼。


    “钟情,你方才所言之物证,如今何在?你若敢在三司堂官面前有半句虚言,本官定斩不饶!”


    钟情身姿未动。


    “大人容禀。”钟情的声音平稳清冽,并没有收到方才那一出的惊扰。


    “这红丸,乃是前朝宫廷禁药,因其药性猛烈且伤及心智,大雍开国之初便已严令民间私自配制售卖,违者以谋逆同罪。裴氏身为一个久居江南后宅的妇人,即便有万贯家财,若无手眼通天的门路,也绝不可能在青州这种地方买到这等皇家禁药。”


    钟情微微停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赵秉文。


    “民女在被押解进京的官船上,便曾向沈钦差提及此药的蹊跷。沈大人敏锐,即刻飞鸽传书,命京师的飞骑卫暗中彻查黑市。果不其然,在京城西市的一处地下药庄,抓获了那名专做达官贵人皮/肉生意的胡商。”


    此言一出,赵秉文的双腿猛地一软。


    飞骑卫!这案子,竟然早就有飞骑卫暗中介入了!


    钟情转过身,面向堂外的大理寺院落,朗声道:“民女之物证、人证,已在堂外候传。恳请大人下令,传证人上堂!”


    孙鹤龄立刻扬手:“传!”


    片刻之后,两名飞骑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深目高鼻的胡商走入公堂。那胡商显然是在诏狱里吃足了苦头,一上堂便如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连连磕头。


    与此同时,飞骑卫的一名百户走上前来,将一本封皮破旧的羊皮账册以及一份按下红手印的供状,恭恭敬敬地呈递至三位堂官的案头。


    “启禀三位大人,此乃飞骑卫查获的西市地下药庄往来账目。经查验,去年腊月初八、今年三月初三,长兴伯府名下的瑞丰商行管事,曾两次化名出入该药庄,以纹银两千两的极高价格,购得极品红丸共计十二粒。那胡商亦已招认,那管事曾在酒醉后吐露,这药是要通过水路,暗中送往青州李府,供他家出嫁的姑奶奶固宠所用。”


    百户退下。


    孙鹤龄颤抖着手翻开那本羊皮账册。白纸黑字,铁证如山,那上面甚至还留有瑞丰商行提货时按下的私印!


    “赵大人,你还有何话可说?!”孙鹤龄猛地将账册摔在赵秉文的面前,怒发冲冠,“长兴伯府竟敢私自采买宫廷禁药,还大言不惭地称其为固宠!用这等下作手段去操控后宅,甚至意图引发父子聚麀的惨剧!这便是你口中那诗礼传家的勋贵门阀?!”


    赵秉文满头冷汗,嘴唇嗫嚅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证据链在这一刻,被钟情联合飞骑卫,打造得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钟情看着高堂之上的交锋,并未就此停下。


    她深知打蛇必须打七寸,在嫌疑人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她转过身,看着地上跪着的裴氏。


    “主母。”钟情开了口。


    裴氏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迎上了钟情的目光。


    “那十二粒红丸,你已用去了八粒。每一次,你都将其掺在给我的补汤中,命我去书房、去假山、去一切李进和李员外可能出现的地方。”钟情步步紧逼,语气不再如往日般温顺。


    “你躲在暗处,看着药力发作,看着他们用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打量我,看着他们在贪婪与伦理的边缘挣扎。那一刻,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你掌控了李家父子的命运,你觉得你是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对吗?”


    “不……不是的……我没有……”裴氏拼命地摇头,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她引以为傲的母家背景被当堂拆穿,她最隐秘的恶毒手段被公之于众。


    “然后呢?”钟情毫不留情地撕开她最后的底裤,“等我拖着被药力折磨得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房里。你又会关起门来,用那根竹条,狠狠地抽打我。你一边打,一边骂他们是畜生。”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在恨李家父子,还是在恨你自己?!”钟情突然拔高了音量。


    一声怒喝,盖过了堂外的风雪呼啸声。


    “你恨你自己身为女子,只能被当做联姻的工具送给一个老头子;你恨你没有能力正面反抗,只能用这种最卑劣的手段去下套!你更恨的,是你在这种压抑与扭曲中,竟然对一个被你亲手养大的孩子,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轰——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别说了!你给我闭嘴!”


    裴氏彻底疯了。


    她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钟情,双手死死地掐住了钟情的脖子。


    “我是爱你的!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你留在我身边!那个老不死的有什么好,李进那个畜生有什么好!只有我能给你最干净的院子,只有我能一辈子守着你!你为什么要告我,为什么不肯乖乖地做我的金丝雀!”


    裴氏凄厉地尖叫着,双眼布满血丝,那张原本美艳的脸庞此刻扭曲得犹如恶鬼。


    两旁的衙役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陷入疯狂的裴氏硬生生拽开,死死地按在青砖地上。


    钟情被掐得咳嗽了两声,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几道刺目的红痕。


    但她没有躲避,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挣扎的裴氏。


    【目标心理防线已彻底崩溃,达成事实性供述。】系统提示音在意识海中闪过。


    是的,这才是钟情的最终目的。


    她故意用最尖锐的语言去刺激裴氏,就是为了逼迫裴氏在三司堂官面前,在全天下百姓面前,亲口承认她的罪行。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打破大理寺卿孙鹤龄等人心中最后的幻想。


    爱没有错,有错的是以爱之名做伤害之事。


    “孙大人,陈大人。”


    钟情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转过身,重新面向高堂之上那三位已然被这一连串的真相震得面无血色的堂官。


    “裴氏方才所言,三位大人想必已听得清清楚楚。此案,还是所谓的后宅家务事吗?”


    钟情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堂上回荡,敲响了封建礼教的丧钟。


    钟情撩起裙摆,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士子大礼。


    “大雍律法,若只诛杀明面上的盗抢杀人,而对这种隐藏在宗族后宅中、利用绝对支配权进行精神与□□双重奴役的罪恶视而不见。那么,天下千千万万的孤女、妾室、丫鬟、稚童便永远活在无边无际的地狱之中!”


    “民女今日,不求一己之昭雪。唯愿以这满身伤痕为谏,恳请三位堂官,恳请女皇陛下!明修大雍律例,界定抚养监护之权责边界。凡以教导为名,行淫/邪、虐待、下/药、买卖之实者,无论其尊卑长幼,皆以国法重罪论处,严惩不贷!”


    “求大雍律法,护天下卑幼,不再沦为权贵后宅之玩物!”


    字字泣血,句句如雷。


    公堂之外,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围观的百姓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哽咽,紧接着,无数百姓,那些被随意发卖、打骂的女子们,纷纷跪倒在雪地里。


    “求青天大老爷明断!求大雍律法护我等周全!”


    山呼海啸般的民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大理寺外的广场,一直蔓延到京师的长街小巷。


    高堂之上。


    大理寺卿孙鹤龄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这位坚守了一辈子理学纲常的老臣,在铁一般的罪证与如潮的民意面前,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他所坚持宗族体系,在今日,被这个少女,彻底击碎了。


    左都御史陈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官服。


    他知道,现在是代表皇帝意志收网的时候了。


    “案情已然大白,裴氏逆伦乱常,下药逼/奸,罪恶滔天,死有余辜。长兴伯府纵容族女,暗通黑市,更是难辞其咎!”陈泰目光冷厉地扫过面如死灰的赵秉文,“赵大人,这案子,你若是避嫌,本官便代拟判词了。”


    赵秉文瘫坐在椅子上,他知道,长兴伯府完了,他这个刑部尚书,也当到头了。


    这一日。


    大理寺的惊堂木,敲响了大雍朝法制改革的第一声雷霆。


    而那个站在公堂中央的霜色身影,将永远被镌刻在大雍朝的司法史册之上。


    属于她的法典编纂之路,才刚刚在风雪中,铺开了一条荆棘大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深情主母忘年恋12


    大理寺正堂的惊堂木余音绕梁, 久久不绝。堂外,风雪愈发地大了。


    大雍朝立国百年,从未有过将累世勋贵与当朝一品尚书同时拉下马的旷世庭审。


    “来人!褫夺赵秉文刑部尚书官服, 摘其乌纱, 即刻押入诏狱, 交由都察院严审其与长兴伯府勾结之罪!犯妇裴氏, 私买宫廷禁药,逆伦乱常,十恶不赦,判斩立决!长兴伯府一干人等,着飞骑卫即刻查抄, 封府待勘!”


    陈泰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堂上回荡, 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利刃。


    赵秉文瘫软如泥, 被人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而裴氏,在听到“斩立决”三个字时,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鸣, 双眼翻白, 竟是生生吓得昏死了过去, 任由两名狱卒像拖拽朽木般将她拖入死牢。


    “退堂——”


    伴随着孙鹤龄颓然却又无奈的一声宣告,这场震动朝野的三司会审,终是落下了帷幕。


    大理寺的重重院落内, 积雪被差役们踩得泥泞不堪。


    沈清宴自公案后缓步走下, 绯色的官服在暗沉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她行至钟情身前, 深邃的眸光中,激赏与凝重交织。


    “钟姑娘,今日一辩,不仅替你自己讨回了公道, 更是在这如同一潭死水的大雍朝堂上,劈开了一道能见天日的裂缝。”沈清宴微微欠身,语气中透着钦佩。


    钟情坦然受之,神色依旧清冷如霜,未见半分大仇得报的狂喜。“大人谬赞,今日不过是撕开了遮羞布,真正的拔毒生肌,却还远未到火候。”


    沈清宴闻言,长叹一声,负手看向堂外漫天的飞雪:“你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当知这案子虽结,但在大雍朝,旧势力的反扑才刚刚开始。长兴伯府倒了,却还有千千万万个守旧的理学名门。你今日在公堂上所宣扬的‘国法入后宅’、‘限制尊长之权’,已经触碰了满朝文武的逆鳞。他们绝不会容忍你这样一个女子,继续在科举之路上走下去。”


    “春闱在即。”钟情直视着漫天风雪,“他们若是想阻我,大可在礼部与贡院里布下天罗地网。民女既已入局,便不会在半道上退缩分毫。”


    沈清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牌:“去吧,天牢死囚区,本官已为你打点妥当。去斩断你在此案中最后的一丝牵绊。待你出来,本官送你入京师文渊客栈备考。接下来的路,便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会试,你要用你手中的笔,去堂堂正正地劈开一条通天大道。”


    钟情接过铜牌,微微颔首,转身没入了通往死牢的幽暗甬道。


    ……


    阴暗潮湿的死牢深处,腐臭与血腥味交织。


    裴氏从昏死中悠悠转醒,入目皆是冰冷的铁壁与满地生着霉斑的杂草。她身上的锦衣早已残破不堪,如一个被人随手遗弃在泥沼中的布偶。


    “哐当”一声轻响,牢门上的铁锁被解开。


    一道清冷的光线自门缝投入,勾勒出一个修长笔挺的霜色剪影。


    钟情提着一盏素面风灯,静静地立在牢门之外。


    听到声响,裴氏猛地抬起头。当她看清站在门外的钟情时,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眸中,竟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狂热。


    “阿情!你来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一定是来救我的对不对?”裴氏手脚并用地爬向铁栅栏,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生铁,试图去触碰钟情的衣角,“阿情,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我们回青州,回我们那个只有两个人的院子,好不好?”


    面对哀求,钟情的眼中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她微微垂眸,犹如看着一具已经腐烂的尸骸。


    “裴氏,你至死,都活在你自己编织的幻梦里。”


    钟情的声音在空旷的死牢中回荡。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在你的潜意识里,你从未将我当做一个人来看待。我只是你发泄在李家所受屈辱的工具,是你用药丸和鞭子驯化出来的一只禁/脔。你所谓的爱,本质上是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与剥夺。”


    裴氏的动作僵住了,双手死死抠着铁栏,指甲甚至翻卷出血。钟情的话,犹如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将她内心最隐秘、最恶毒的遮羞布割裂。


    “你恨李家父子将你当做玩/物,你恨长兴伯府把你当做筹码,所以你便将同样的手段,变本加厉地施加在一个八岁便落入你手的孤女身上。”钟情直起身,将手中的风灯挂在牢门外,不再看她,“你不是什么深情的痴人,你只是一个向更弱者挥刀的懦夫。你的死,不过是大雍律法清理掉的一块散发着恶臭的腐肉。”


    钟情转过身,向着牢房外走去,。


    “阿情!钟情!你回来!你这个白眼狼!你不得好死——”


    裴氏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在阴暗的牢狱中回荡,却再也无法触碰钟情半分。


    ……


    岁月如流,冬去春来。


    转眼间,已是次年二月。


    大雍朝三年一度的春闱,在京师贡院拉开帷幕。


    正如沈清宴所料,三司会审虽结,但在朝堂之上,那股反对新政、反对女子科举的逆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汹涌。


    国子监祭酒宋濂,联合朝中数十位理学名臣,曾三次跪在承天门外,死谏女皇收回成命,断不可让女子与天下士子同台考校。


    女皇手腕铁血,以“新政已颁,岂可朝令夕改”为由,强行驳回了众臣的死谏。


    但本次春闱的主考官,女皇并未指派心腹,而是点了几位在朝中素有“清正古板”之称的老翰林。


    这几位老翰林,皆是宋濂的同门或门生。


    他们无法违抗圣旨将钟情拒之门外,但他们却可以在那张决定命运的考卷上,布下重重杀机。


    二月初九,春寒料峭。


    京师贡院的龙门大开,来自天下各道的数千名举子,提着考篮,在严苛的搜身之后,鱼贯走入号舍之中。


    钟情一袭青衫,长发束冠,混迹在人群之中。周遭男举子们投来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的利刃,充满了鄙夷、敌意与防备。


    这数月来,青州女解元在三司公堂上舌战堂官、告倒主家、送亲家尚书入狱的事迹,早已传遍京城。在这些自幼饱读圣贤书的举子眼中,她就是一个踩着伦常纲常上位的“妖女”。


    “区区一女子,竟妄图染指会试,真乃斯文扫地。”


    “且看她能在号舍里撑上几日,这春闱的策问,可不是靠着伶牙俐齿便能糊弄过去的。”


    钟情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径直走入天字第七十九号考棚。号舍逼仄,仅容一桌一榻,寒风顺着破旧的瓦缝往里灌,冻得人手脚发僵。


    伴随着三声沉闷的云板敲响,会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第二场的四书五经与诏诰表判,钟情凭借着原主深厚的文学底蕴以及系统辅助提取的记忆骨架,答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在她的笔下化作了工整的标准答案。考官们即便想在这些客观题上找茬,亦是无从下手。


    真正的杀机,隐藏在第三场的“策问”之中。


    当厚厚的策问试题发下,钟情展开卷面的那一刻,眼眸中不可遏制地闪过一抹冷光。


    此次春闱的核心策问,题目仅有八个字:“论阴阳之位与刑政之施”。


    表面上看,这是一道探讨天地阴阳之理与国家刑法政令关系的哲学题。但实则,这是那群理学考官为钟情量身定制的一座“文字狱”。


    在传统的理学观念中,天为阳,地为阴;男为阳,女为阴;君为阳,臣为阴。阳主外而阴主内,阳施德而阴受刑。考官们出此题,便是要逼迫考生在卷面上承认“男尊女卑、内宅之事不受刑政干预”的封建正统。


    如果钟情顺着题意答,便等于推翻了她在青州公堂上“国法入后宅”的言论,自己打自己的脸,其文章必流于平庸;如果她敢反驳“阴阳尊卑”,考官们便会毫不犹豫地以“离经叛道、违背天理”为由,将她的考卷直接打入落卷之中,永不叙用。


    无论怎么答,都是死局。


    “好一个指桑骂槐的阳谋。”


    腐朽的权力,竟然连女皇都不放在眼里。


    号舍内,寒风刺骨,墨汁在砚台中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钟情提起狼毫,在笔管上呵了一口热气,化开笔尖的微霜。


    “系统,锁定《大雍律例》中所有关于同罪异罚的伦常法条,对比古今中外法制史中关于平等保护的衍化逻辑。”


    【指令确认,法理模型已重构,核心论点已提取。】


    钟情凝神静气,手腕悬空,落笔如刀,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破题之句:


    “臣闻,阴阳者,天地之气也,相辅而相生;刑政者,人君之法也,齐物而平准。未闻天地以阴阳定贵贱,唯见世人借阴阳设桎梏。”


    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密而有力的沙沙声。她没有去否定阴阳的存在,而是直接将“阴阳之理”与“尊卑之分”强行切割。


    “夫刑政之施,贵在‘一断于法’。若以阴阳内外定刑赏之高低,则法不平,法不平则生民怨。”


    钟情在策论中,字字珠玑地展开了降维打击:


    “彼理学者言,女为阴,主内而远刑政。然,大雍之赋税,桑蚕织造,半出于妇人之手。既承国家之赋役,焉能拒国家刑政之庇佑?若后宅之中,尊长可以阴阳之序,行暴虐之私刑;则此等‘阴阳’,不过是藏污纳垢之遮羞布,而非天地之正道!”


    “故,刑政之施,当如日月之明,不择幽暗而皆照。无论阴阳,无论内外。凡有践踏人命、违逆律法者,皆当以国法平之。使天下女子与卑幼,皆知有王法可依,有青天可鉴。此乃新政之真意,亦乃大雍万世太平之基石!”


    当钟情落下最后一笔,号舍外正逢春雷乍响,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她吹干墨迹,将考卷郑重折叠,交入糊名官之手。


    ……


    三月,放榜之期。


    礼部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几位主考官看着那份已经被解开糊名、赫然写着“钟情”二字的考卷,个个面色铁青,如丧考妣。


    “荒唐!这等妖言惑众、颠覆阴阳的文章,怎能入选!”一位老翰林气得胡须乱颤,“老夫当时批阅此卷,便已批了‘不通教化、辞理险怪’八个字,将其打入落卷,为何它会出现在甲等之列?!”


    主考官满头大汗,指了指头顶,声音颤抖:“这……这卷子,是被皇城司的密探直接呈送御前的。陛下连夜御览,亲自用朱笔在卷首批了‘法理昭彰,振聋发聩’八个字,并钦点此卷为……为本次春闱的会元!”


    “什么?!”众考官如遭雷击,纷纷瘫软在椅背上。


    女皇竟然绕过了礼部的常规审核,亲自用皇权为这份考卷背书,强行将其拔擢至会元的宝座!


    这意味着,女皇已经彻底下定决心,要借钟情之手,去推动那部触动所有世家门阀利益的新法了。


    次日,贡院外杏榜高悬。


    当“会元:钟情”四个大字出现在天下举子面前时,整个京师陷入了长久的死寂,随后便是几近失控的疯狂。


    有人哭天抢地,痛斥礼崩乐坏;也有极少数有识之士,看着那份被礼部被迫誊抄公开的会元策问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与震撼。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钟情依旧安静地坐在文渊客栈的窗前,擦拭着那块沈清宴赠予她的御史铜牌。


    她知道,会元,不过是取得了觐见天颜的资格。


    三日之后,大明宫保和殿,殿试。


    那里,才是大雍朝最终极的考场。


    她将在满朝文武与女皇陛下的面前,去迎接那些代表着旧时代巅峰权力的群臣诘问。


    只有在殿试中辩赢这满朝文武,她才能真正将那部《卑幼保护特律》,一字一句地刻在金銮殿的龙柱之上。


    钟情站起身,推开窗户,让初春的冷风拂过脸颊。


    大雍朝的坚冰,已经开始碎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