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6
星城西区, 私人俱乐部“云顶”。
这是一座悬浮在摩天大楼顶层的全玻璃建筑。
此刻,VIP会议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星城四大财阀的掌权人, 陆振海、沈氏集团董事长沈培明、恒隆地产王建国、以及圣玛丽医院背后的周家家主周济川, 围坐在昂贵的紫檀木圆桌旁。
四个在星城政商两界呼风唤雨的老人, 此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老周, 你那个做专家的弟弟,在警局里没乱说话吧?”沈培明抽着雪茄,眼神阴鸷地看向周济川,“我儿子沈昊现在被梁铮那个疯狗关在羁押室,连律师都不让见。如果李明辉把底细漏出去, 地下室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和暗网交易, 会把我们四家全部拖下水。”
周济川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明辉知道轻重, 伪造病历最多判三年,如果把暗网的事抖出来,那是身败名裂的重罪, 他会咬死只是医疗诊断失误。”
“失误?”陆振海冷哼了一声, 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梁铮手里的那份毛发检测报告,已经把这条路堵死了。陆子辰血液里有违禁药物,李明辉的诊断就是彻头彻尾的伪证。现在的问题是, 怎么把地下室的案子, 和那四个混账东西切割开!”
坐在角落里的林唯远, 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站起身来。
“各位董事长,案子虽然棘手,但并非没有破局的方法。”
林唯远走到白板前, 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下两个词:程序正义、证人信誉。
“首先,关于毛发检测报告。”林唯远转身看向四人,“星城《刑事诉讼法》对证据的证据链完整性要求苛刻。梁铮虽然拿到了检测结果,但从看守所提取毛发,到送达市局毒物实验室,中间经过了三名警员的手。只要我们能让其中一名警员的交接记录出现瑕疵,或者让实验室的样本封条出现破损,这份毛发检测报告就会在预审庭上被法官以程序违法、证据受污染为由,直接排除。”
陆振海的眼睛眯了起来:“市局毒物实验室的收发员,我记得有一个姓赵的,他老婆刚好在排队等肾源。”
“这件事我去办,明天他的交接记录就会少签一个字。”周济川立刻接话,这种用医疗资源拿捏底层公务员的手段,他轻车熟路。
“第二步,切割。”林唯远继续说道,“地下室的服务器虽然被警方拿走了,但里面的视频全都是加密的。只要四个少爷咬死不知道地下室被改造成了那样,把责任全部推给一个负责看管半山别墅的底层安保主管。就说那些监控和听话水,都是那个安保主管为了自己敛财私自搞的。少爷们只是去那里喝酒,不知情。”
“一个安保主管顶罪,这在法庭上站不住脚。梁铮不是傻子。”沈培明皱眉。
“梁铮信不信不重要,法官信就行了。给那个主管的海外账户打一千万安家费,足够他把所有的罪名扛下来了。”林唯远语气冷酷。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林唯远用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那个叫钟情的女留学生,她是整个案件的报案人,也是唯一的直接目击证人。”
提到这个名字,陆振海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就是她把陆家逼到了现在的地步。
“不能让她出庭。”陆振海声音冰冷,透着杀机。
“陆董,现在不能动她。”林唯远立刻制止,“警方现在正盯着她,如果她出了意外,梁铮会直接把谋杀证人的罪名扣在我们头上,那时候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不能杀,那就把她逼走。”林唯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恶毒的光,“她是一个外国留学生,在星城没有根基。冻结她的银行卡,撤销她的签证担保,切断她的经济来源。只要她在这个城市活不下去,被迫被遣返回国,她就无法出庭作证,缺了第一证人的当庭质证,那份智能面板的录音,辩护律师有充足的理由质疑其真实性和完整性。”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四位财阀掌权人相视一眼,达成了默契的同盟。
……
上午十点,星城大学法学院,教务处。
钟情坐在办公桌前,将一份厚厚的申请材料递给了对面的教务处主任。
“主任,这是我申请将原专业学分转换为星城法学大纲的材料,以及申请参加外籍学位加速转换计划的资格审查表。”
教务处主任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他没有接那份材料,而是用一种带着些许怜悯的目光看着钟情。
“钟小姐,我刚刚接到了大学基金会的通知。”主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由陆氏集团独家赞助的星城卓越留学生奖学金,从今天起,正式取消了你的受助资格。”
钟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就料到陆家会从经济上对她进行封锁。
“奖学金取消没有关系,我申请的是资格审查,与奖学金无关。”钟情平静地回答。
“怎么会无关呢?”主任冷笑了一声,“星城法学院的加速转换计划,是不享受任何财政补贴的。你这半年的学费、教材费以及预审费,总计是二十万星币。由于你失去了奖学金担保,按照星城教育局留学生管理条例,你必须在三天内,将二十万星币一次性汇入学校的对公账户。否则,我们将直接注销你的学籍,学籍一旦注销,你的留学签证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失效,移民局会强制将你遣返。”
这是一招釜底抽薪。
不仅剥夺了钟情考取公诉人的资格,还要用最合法的行政手段将她驱逐出境。
钟情拿回那份申请材料,眼神依旧如同一潭死水。
“主任,我需要借用一下你桌上的内线电话。”钟情没有反驳,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要求。
主任皱了皱眉:“你要打给谁?”
“打给星城教育局的法务处。”钟情淡然的说道。
“根据《星城高等教育法》第七章 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特殊公共利益豁免条款。”钟情准确地背诵出了她在昨夜查阅的星城法典,“外籍留学生在星城境内,作为涉及一级谋杀罪等重大恶性刑事案件的唯一或关键目击证人,在案件侦查及审理期间,为保证司法程序的顺利进行及证人的稳定性。其所在高校不得以经济原因为由,单方面注销其学籍。在此期间,其基本学费由星城司法部专项基金代为冻结垫付,直至案件终审判决。”
教务处主任愣住了,他在这所大学干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偏僻的一条法律。
“这……这是哪里来的条款?”主任的声音有些结巴。
“这是星城在十年前,为了鼓励底层和外籍人士出庭指控黑/帮犯罪,由最高法院提请议会通过的特别法案。你可以现在就打电话去核实。”
钟情看着他,目光凌厉如刀。
“如果今天你因为陆家的一句话,就注销了我的学籍导致我被遣返。明天,星城重案组的高级督察梁铮,就会拿着逮捕令来找你,罪名是:滥用行政职权,协同财阀妨碍司法公正,蓄意驱逐重大命案关键证人,这个罪名,至少五年起步。主任,你确定要为了陆氏集团的一点赞助,去坐星城的牢吗?”
教务处主任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只是一个拿工资的教职员工,他知道陆家得罪不起,但星城重案组和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他更惹不起。
“我……我需要请示一下校务委员会的法务。”主任擦了擦汗,立刻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十分钟后,主任放下电话,看向钟情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法务部确认了这条法律的有效性。”主任清了清嗓子,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你的学籍暂时保留,学费由司法部挂账。但是……”
主任话锋一转,拿起钟情的申请材料。
“学籍虽然保住了,但法学院的加速转换计划,不仅需要学费,还需要通过入学资格考试。这个考试涵盖了星城刑法、民商法、证据法三大核心模块。考试时间就在三天后,通过率,历年不足百分之一。”
主任把一份准考证递给钟情:“如果在三天后的考试中,你的成绩达不到A级标准,你依然无法进入该计划。到时候,你一样没有资格参加星城司法统考。”
“三天。”
钟情接过准考证,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
“足够了。”
她转身走出教务处。
走出星城大学的校门,钟情拿出原主的银行卡,走到街边的一台ATM机前。
插入卡片,输入密码。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的刺眼提示:【该账户存在异常资金风险,已被星城中央银行冻结审查,请联系发卡行。】
不出所料,陆家不仅停了奖学金,连她原有的账户也被找借口冻结了。
她现在,身无分文。
【宿主。】意识海中,系统的光团微微闪烁,【系统可以通过修改底层数据,将陆氏集团的海外隐秘资金转移至您的一个虚拟账户中。或者,系统可以立刻解除您的账户冻结状态。您目前的物理生存条件正在受到严重威胁。】
“不需要。”
钟情在大街上停下脚步,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
“我,不是黑客,更不是贼。”钟情的声音在脑海中坚定地回响,“如果我们用非法的手段去对抗非法,我们在法庭上宣读起诉书时,底气从何而来?”
【但是宿主,您需要食物,需要住所,需要在这三天内不眠不休地复习星城的法典。原主留在长宁道公寓里的那些奢侈品和现金,全部都是陆子辰的赠予。您在出门前,已经将那些东西全部留在了公寓里,连钥匙都交给了房东退租,您现在连今晚住哪里的钱都没有。】
“星城是一座庞大的城市,除了上城区的奢华,还有下城区的生存法则。”
钟情没有回长宁道的那间高级公寓。
她带着几件换洗衣服和自己护照背着个帆布包,转身走向了与星城繁华中心背道而驰的方向——星城下城区,贫民窟。
这里是星城光鲜亮丽背后的下水道。
低矮的筒子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街道上流淌着恶臭的污水,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瘾/君子。
钟情走进一家开在昏暗巷子里的二手旧书店。
书店老板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
钟情将自己手腕上的旧机械表放在柜台上。
“死当,换一百星币。另外,我要那套二手的《星城刑法典释义》和《证据规则判例汇编》。”
老头看了一眼那块表,又看了一眼钟情,没有多问,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星城纸币和两本厚如砖头的旧书,推了过去。
拿着剩下的五十星币,钟情在巷子的尽头,租下了一个只有五平米的地下室床位。
房间里没有窗户,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头顶只有一个昏暗闪烁的白炽灯泡。旁边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正在打呼噜的码头工人。
钟情坐在硬木板床上,打开那本翻得卷边的《星城刑法典释义》。
白炽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眼眸中,金色的秩序符文依然璀璨。
“开始吧。”钟情翻开第一页。
接下来的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地下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钟情没有离开过那张硬木板床,用剩下的几十块钱买了压缩饼干和矿泉水。
星城的法律体系庞杂而繁琐,保留了大量的判例法传统和古老的罗马法痕迹。几十万字的法条、上千个经典判例,在秩序领域的辅助下,被她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拆解、吸收、重构,最终融入她自身的逻辑之中。
……
第三天傍晚。
星城警察局,重案组办公区。
梁铮将手里的卷宗狠狠地砸在桌面上,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愤怒让他的声音变得嘶哑。
“怎么回事?实验室的交接记录怎么会少了一个签字?!”
站在他面前的警员低着头,声音发颤:“长官……负责接收陆子辰毛发样本的赵科员,昨晚突然请了病假。今天预审庭的法官在审核证据链时,发现物证袋的交接单上,赵科员那一栏是空的。林唯远律师当庭提出抗议,认为毛发样本在送检过程中脱离了警方监控,存在被污染和调换的嫌疑。”
梁铮一拳砸在白板上。
“预审法官怎么说?”
“法官……法官支持了辩方的抗议,裁定那份毛发检测报告因程序瑕疵,在初审阶段不予作为呈堂证供。”警员咽了口唾沫,“陆子辰的羁押理由重新变更为精神病发作导致过失致人死亡,法院已经批准了他的保外就医申请。一个小时前,陆家的人已经把他从重症羁押室接走,送进了圣玛丽医院的特护病房。”
“地下室的案子呢?那四个人的非法拘禁和制黄呢?!”梁铮怒吼。
“四个财阀家族联名保释,他们找了一个叫王猛的底层安保主管去自首,那个人把地下室所有的罪名都扛了下来。现在除了陆子辰还背着命案的嫌疑,沈昊他们三个……因为证据不足,已经由律师办了取保候审,今晚就放人了。”
整个重案组死一般的寂静。
梁铮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钟情呢?那个女留学生现在在哪里?”梁铮突然想起了那个女孩。
陆家既然开始反扑,绝对不会放过她。
“长官,三天前,她搬出了长宁道的公寓。她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我们查不到她的消费记录和酒店入住信息。她好像……从星城消失了。”
梁铮的心猛地一沉。
消失了?是被陆家暗中处理了,还是承受不住压力逃跑了?
如果这个第一证人消失,那份智能面板的录音就成了孤证。
陆子辰的案子,就彻底成了死局。
就在梁铮准备下令全城搜查钟情下落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公用电话号码。
梁铮接起电话。
“梁督察,毛发检测报告被排除呈堂了,对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钟情的声音。
背景音里,还夹杂着下城区街道上嘈杂的雨声和叫卖声。
梁铮愣了一下:“你在哪?你知不知道现在陆子辰已经办理了保外就医,另外三个人也取保候审了,他们的律师在证据链上做了手脚。”
“我猜到了,这是他们的常规操作。”钟情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异常冷静。
“你在下城区?”梁铮听着背景音,皱起眉头,“陆家冻结了你的账户,你现在处境很危险。告诉我具体位置,我派警车去接你。”
“不用来接我,下城区很安全,资本的手伸不到泥潭里。”
钟情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种压迫感。
“梁督察,程序瑕疵可以排除一份物证,但无法排除犯罪的客观逻辑。既然他们在预审庭上玩拖延战术,那就让他们拖,案子拖得越久,他们露出的破绽就越多。陆子辰在特护病房里装疯卖傻,另外三个人出来后,为了掩盖地下室暗网交易的资金漏洞,一定会频繁接触海外的洗钱账户。”
钟情给出了新的调查方向:“去查圣玛丽医院特护病房的监控设备采购记录,以及沈氏远洋贸易最近三个月所有停靠在公海的货轮货单。那才是他们真正用来转移暗网资金的渠道。”
梁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你呢?你准备一直躲在下城区?”梁铮问。
“我不躲。”
电话那头,钟情抬起头,看着星城大学法学院那座在夜雨中灯火通明的主楼。
她的手里,紧紧捏着那张明天上午的入学资格考试准考证。
“证据交给你去挖,我去拿星城法庭的入场券。”
挂断电话。
钟情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咽下,拉了拉身上那件的旧外套,大步走进了星城大学法学院的考场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7
上午九点, 星城大学法学院主楼。
三百人阶梯教室,考场内冷气充足。
这里是“外籍学位加速转换计划”的资格审查考场。
参加考试的留学生大多数人背后都有家族企业的支持,来星城考取法学学位, 是为了日后在这个金融中心谋求更高的合伙人职位。
钟情从后门走进教室。
她没有带伞, 头发微湿。背着一个褪色的黑帆布包, 走到考场最后一排最角落的座位坐下。
周围的几名考生看到她, 皱着眉头捂住鼻子,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钟情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平放在桌面上。
九点三十分,开考铃声响起。
监考教授拆开密封袋, 分发试卷, 考试时间为六个小时, 中途不设休息。试卷涵盖《星城刑法典》、《刑事诉讼法》及《证据规则判例汇编》。
钟情拿到试卷,填上准考证号。
客观题部分,一百二十道单项和多项选择题。涉及星城繁杂的商业欺诈、信托违约以及各类刑事犯罪的定性。
钟情的视线扫过题目, 在过去七十二小时的高压重构下, 星城法典的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司法解释, 都已经如同刻在她的脑海里。
签字笔在答题卡上涂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两个小时后,客观题答题完毕。
她翻开主观卷。
前三道是常规的案例分析题, 她简明扼要地写下了定罪逻辑和量刑依据。
最后一道是论述题, 占总分的百分之三十。
题目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试论述在星城现行司法框架下, 精神障碍者实施暴力犯罪的刑事责任界定,及出罪后的社会防卫机制构建。”
看到这个题目,钟情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星城的资本之所以能用精神病作为免死金牌,就是因为现行的法律条文在“医学诊断”和“法理责任”之间, 存在巨大的解释空间。
钟情没有立刻动笔。
她在脑海中构建了一套完整的逻辑,随后,笔尖落在答题纸上。
“一、医学诊断与法理责任的分离。”
“在司法实践中,精神分裂症、躁郁症等严重精神疾病的临床医学诊断,不能等同于免除刑事责任的法定条件。刑法评价的核心在于行为人实施危害行为时的精神状态,即:是否具备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
“评估上述能力,不应仅依赖精神科专家的单方医学报告,必须引入行为逻辑印证标准。若行为人在作案前有预谋,如准备凶器、选择盲区,作案中有清晰的目的导向,如为掩盖其他罪行而灭口,作案后实施了反侦察行为,如清理现场、转移物证、寻找替罪羊。上述完整的逻辑链条,在物理和生物学规律上,足以推翻其作案时丧失辨认及控制能力的医学抗辩,医学病历不可作为凌驾于客观行为逻辑之上的绝对免责条款。”
写完第一段,她继续往下推演。
“二、刺激引发型犯罪的主观恶意界定。”
“针对严重精神病人在受到外界刺激后实施的犯罪。司法裁量必须引入刺激与反应的比例原则。若外界刺激属于一般生活摩擦,而行为人采取了极端剥夺他人生命的暴力手段,且在施暴过程中呈现出目的明确的残忍性。应当认定其具备故意杀人的主观恶意,精神疾病在此类案件中,仅可作为量刑时的酌定从宽情节,而非阻却违法事由。以精神病理为由,将蓄意谋杀降格为过失致人死亡,是对法治底线的破坏。”
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墨迹。
钟情写到了最后一部分,也是星城法律最薄弱的一环。
“三、社会危险性评估与强制人身限制。”
“现行星城法律对经鉴定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病罪犯,多采用责令家属看管或保外就医,此制度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对于实施了严重暴力犯罪,具有高度社会危害性的精神病人,一旦出罪,必须建立强制性的国家医疗监禁制度。”
“当其无法定监护人,或法定监护人无法、不愿履行严格的看管义务时,国家公权力必须介入,对其进行无期限的封闭式强制医疗。强制医疗的解除,需经多部门联合组成的独立医学及法学委员会重新评估,防范资本利用保外就医制度,将精神病辩护异化为特权阶层的合法脱罪通道。”
三页答题纸,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填满。
下午三点三十分,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钟情放下笔,将试卷平放在桌面上,背起帆布包,第一个走出了阶梯教室。
……
三天后,星城大学法学院,阅卷室。
十名法学教授正在进行最后的试卷盲审,客观题由机器阅卷,主观题则由三名教授交叉评分。
阅卷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阅纸张的声音。
星城最高法院的退休大法官贺青山是这一次的主考官,他戴着老花镜,看着手里的一份答卷。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道论述题上停留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没有拿红笔去批改,而是将这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
“老刘,你过来看看这份卷子。”贺青山向旁边的一位刑法学教授招了招手。
刘教授走过来,拿起试卷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逐渐变得凝重。
“这份答卷提出的行为逻辑印证标准,直接反驳了目前法庭上过度依赖医学鉴定的现状。”刘教授推了推眼镜,“还有最后关于强制医疗监禁的论述,切中了目前资本利用保外就医逃脱制裁的要害。这不像是一个留学生能写出来的东西,这更像是一个在公诉一线干了十几年的老手写出的立法建议案。”
贺青山点了点头:“逻辑严密,用词精准,没有任何废话。这份卷子的客观题是满分,前面的案例分析也挑不出毛病,这道论述题,我给满分。”
“可是院长那边交代过……”刘教授压低了声音,“陆氏集团的法务部打过招呼,这次考试的名单里,有一个叫钟情的人,不能让她通过。”
贺青山冷哼了一声,将试卷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星城法学院的牌子,是靠法律的尊严立起来的,不是靠陆振海的几个臭钱撑起来的。撕开密封线,看看这是谁的卷子。只要是靠真才实学考出来的,我贺青山亲自签发录取通知书,我看谁敢拦!”
工作人员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撕开了试卷左侧的密封线。
姓名栏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钟情。
阅卷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贺青山看着那个名字,拿过桌上的钢笔,在试卷的总分栏上,写下了一个“A+”,并在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通知教务处,发放录取通知书和学籍卡。”贺青山语气坚决,“星城的司法界,需要这种脑子清醒的人。”
……
同一时间,星城西区,圣玛丽医院。
顶层的VIP特护病房门外,站着四名陆家的黑衣保镖。
病房是布置得如同五星级酒店的套房。
陆子辰穿着定制的病号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看着墙上的大屏幕电视,电视里播放着星城的娱乐新闻。
病房门被推开,林唯远走了进来。
陆子辰按下遥控器,关掉电视,喝了一口红酒:“林律师,外面的风声怎么样了?”
“毛发检测报告的程序瑕疵已经做实,预审法官驳回了警方的证据提交。”林唯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语气轻松,“梁铮现在手里没有直接证据能推翻李明辉教授的诊断,你在这里安心住上几个月,等舆论平息,法院会正式下达强制医疗的判决。到时候,这家医院就是你的私人会所。”
陆子辰冷笑了一声,晃着手里的高脚杯,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留下痕迹。
“沈昊他们几个呢?”
“他们已经取保候审了。”林唯远回答,“王猛顶了地下室的罪,警方查不到他们资金流向的实质性证据。只不过最近为了避风头,他们暂时不能离开星城。”
陆子辰点了点头,一切都在按照陆家设定的剧本进行。精神病这块挡箭牌,在星城依然是无敌的存在。
“那个女人呢?”陆子辰的眼神突然变得阴冷,“钟情。”
提到这个名字,他后脑勺上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
那个原本像狗一样听话的宠物,竟然反咬了他一口,不仅毁了他的半山别墅,还让他被迫住进这家医院演戏。
“她的银行卡被冻结了,奖学金也停了。她现在躲在下城区的贫民窟里。”林唯远推了推眼镜,“没有钱,她撑不了多久,等这阵风头过去,重案组不再二十四小时盯着她的时候,陆董会安排人去下城区处理她。制造一起抢劫杀人案,或者吸/毒过量死亡的意外,在下城区是很常见的事。”
陆子辰把高脚杯放在茶几上,眼神中透出恶意和杀机。
“不要让她死得太痛快。”陆子辰声音低沉,“她毁了我的乐趣,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把她抓回来。半山别墅虽然没了,但星城还有很多可以建地下室的地方。”
林唯远点头:“少爷放心。”
……
下午五点,星城大学法学院。
钟情站在教务处的办公桌前,那个之前试图注销她学籍的教务处主任,脸色难看地将一张薄薄的硬卡片递给她。
“这是你的学籍卡和内部数据库访问权限口令。”教务处主任避开钟情的视线,“恭喜你,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资格审查。从明天起,你正式进入加速转换计划,主考官贺青山教授指定你作为他的助教。”
“谢谢。”
钟情接过学籍卡,放进帆布包里。
有了它,她就可以合法地接入星城最高法院和检察院的底层案例数据库。
她转身走出主楼,来到法学院的图书馆。
出示学籍卡,钟情进入了地下一层的电子阅览室。这里存放着星城建市以来所有的司法判例和卷宗的电子缩微胶片。
她找了一台电脑坐下,输入访问口令。
屏幕上出现星城司法服务委员会的标志。
“系统,接入数据库。”钟情在意识海中说道。
【数据库已接入,宿主,您需要检索什么?】
“检索关键字:‘精神病辩护’、‘强制医疗’、‘保外就医’、‘重新犯罪’。”
钟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了检索条件。
“调出过去二十年内,星城所有因提交精神病医学鉴定报告而免除刑事处罚,并最终判决保外就医的重度暴力犯罪卷宗。”
屏幕上的进度条快速滚动,几秒钟后,跳出了三千四百多份案卷记录。
“把这三千四百多份案卷中的被告人名单,与星城警察局近五年的未破悬案及失踪人口地理坐标进行交叉比对。另外,调取这些被告人保外就医期间的监管记录、资金流水,以及负责签字放行的精神科医生名单。”
在星城,陆子辰绝对不是第一个利用精神病脱罪的富人,李明辉也绝对不是唯一一个出具伪证的专家。
这是一条庞大的寄生链条。
【交叉比对进行中……数据量庞大,预计需要十个小时。】系统回应。
“我不急。”
钟情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数据流。
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法学院学生。
她没有执法权,没有起诉权,她甚至随时面临着被资本暗杀的物理威胁。
但她有之前在其他小世界得来的能力,就拥有星城任何一个检察官都不具备的武器。
“这一年的时间里,我要把星城精神病脱罪的每一条底裤都扒出来。”
钟情靠在椅背上,眼神冷静得像是一台机器。
“等我拿到公诉人资格的那一天,不仅是陆子辰。我要用这份名单,彻底掀翻星城的这套伪证法理。”
夜幕再次降临星城。
图书馆的灯光照在钟情的脸上。
在这个属于财阀和特权阶层的城市里,一枚钉子,已经牢牢地钉进了司法体系的最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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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8
雨连绵了整整半个月。
地下室的墙壁上渗出灰绿色的霉斑,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腐败气味。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昏黄的光线打在拼凑而成的木桌上。
钟情坐在桌前,目光停留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数据交叉比对完成。”系统的机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
屏幕上, 一排排经过解密和筛选的数据列表向下滚动。
过去二十年内, 星城法院共审理了三千四百一十二起涉及“精神障碍辩护”的严重暴力犯罪案件。
其中, 被医学鉴定中心确认为“作案时丧失辨认和控制能力”从而免除刑事处罚, 并最终转为保外就医、交由家属看管的案件,共有四百八十九起。
钟情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了系统经过地理坐标和时间轴交叉比对后,筛选出的高风险名单。
名单上有一百二十七人。
这一百二十七名“精神病患者”,无一例外, 全部来自星城的中产及以上阶层。
而在他们被批准保外就医、回到私人别墅或高级疗养院接受“治疗”的期间, 以他们的居住地为圆心, 半径十公里内,星城警察局的悬案数据库中,出现了高度重合的失踪人口报案。
钟情点开其中一份代号为“042”的档案。
被告人是一名地产商长子, 五年前, 他因在夜总会虐/杀一名陪酒女被捕。法庭审理期间, 圣玛丽医院出具了“重度躁郁症伴随暴力冲动”的医学证明。法院判决其无需承担刑事责任,责令家属严加看管并强制医疗。
家属将其安置在星城北郊的一处私人庄园,而在过去的五年里, 北郊警局接到了四起年轻女性失踪的报案, 最后出现的监控盲区, 全部指向那座庄园的周边。
“医学诊断成了合法杀人的执照。”钟情在意识中陈述这个客观事实。
在星城,保外就医制度存在巨大的执行漏洞,法律规定精神病人由法定监护人严加看管。
但当法定监护人拥有庞大的资本,且本身就是为了包庇罪犯而申请保外就医时, 所谓的“看管”,就变成了提供更隐蔽的犯罪场所。
钟情拿出笔记本,拔出钢笔,在纸页上写下一行行法律推演。
“关于精神病人犯罪出罪后的社会防卫机制构建。”
“现行法律对重度暴力精神病人的安置,过度依赖家庭监护,缺乏国家公权力的强制介入。对于实施了故意杀人、强/奸等严重危害公共安全及他人生命健康的精神病人,一旦经法定程序宣告无刑事责任能力,必须剥夺其人身自由。”
“应建立国家级且具备高度安保级别的全封闭式特殊医疗监禁机构,严禁任何形式的私人疗养或家庭看管。强制医疗的解除,不能仅凭单一医疗机构的报告,必须由司法部、公立医学委员会及独立法官组成的三方联合听证会进行实质审查。”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钟情将这四百八十九起案件的编号、鉴定医生签名、以及后续的失踪人口疑似关联数据,全部抄录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
……
第二天清晨,星城大学法学院,主楼六层。
贺青山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黑咖啡的味道。
钟情将整理好的文献资料放在办公桌上,过去三个月,她作为贺青山的助教,负责整理星城近五十年的刑事判例。
贺青山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钟情昨天提交的关于“精神病辩护”的课程论文。
老人看得很慢,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完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看向站在桌前的钟情。
“你的论点很大胆,也很锋利。”贺青山指着论文上的几行字,“你提出,在判定精神病人是否具备刑事责任能力时,应该引入行为逻辑客观印证标准,来对抗单一的医学诊断。”
“是。”钟情回答,“医学关注的是病理,法律关注的是行为的社会危害性和主观恶性。如果一个嫌疑人在杀人前知道准备凶器、避开监控,杀人后知道清理现场、转移物证。这些客观行为本身,就证明了他在作案时拥有完整的逻辑推演能力和行为控制力。此时,无论医学病历上写着什么病症,在法理上,他都应该被认定为具备完全或限制刑事责任能力。”
贺青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这种观点,在目前的星城司法界属于绝对的少数派。主流观点认为,精神医学是一门高度专业的科学,法官和检察官缺乏医学背景,必须尊重专家的鉴定结论。”贺青山指出目前的现实阻力。
“过度尊重专家,就会导致鉴定权的寻租。”钟情毫不避讳地指出核心,“资本可以买断星城最好的精神科医生,当医学鉴定成为脱罪的流水线商品时,法律的底线就被击穿了。法官不需要懂医学,法官只需要懂常识和逻辑,反侦察行为就是正常人思维的直接体现。”
贺青山沉默了很久。
他看过了太多荒谬的判决,资本的律师团队拿着厚厚的医疗报告,在法庭上口若悬河,而那些被害人的家属只能在旁听席上绝望地哭泣。
“钟情,你知不知道,你想推翻的,是星城四大财阀赖以生存的司法后门?”贺青山看着这个连学费都是靠特殊条款垫付的留学生。
“我知道。”钟情直视着老人的眼睛,“教授,法律不应该有后门。如果有,公诉人的职责就是把它焊死。”
贺青山在钟情的眼中看到了冷酷与坚定。
老人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红色封皮卷宗,推到钟情面前。
“这是星城最高法院内部的死刑复核案例库副本,原本只有正式的检察官和高级法官才有权限查阅。”贺青山的声音沉稳,“你拿去复习,距离星城统一司法资格考试还有八个月,把这些案子吃透。如果你连考试都过不了,你说的这些话,就只是一张废纸。”
“谢谢教授。”钟情双手接过卷宗。
这份资料,是星城法典的骨架。
……
同一时间,星城西区,圣玛丽医院顶层特护病房。
巨大的落地窗前,陆子辰穿着真丝睡袍,手里拿着高尔夫球杆,正在练习推杆。
白色的高尔夫球滚入地毯上的球洞中。
病房的门被推开,林唯远提着公文包走进来。
陆子辰没有回头,继续瞄准下一个球:“外面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林唯远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少爷,王猛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地下室的罪名他全部认下,口供和物证链做得很干净。一千万安家费,今天上午已经通过开曼群岛的离岸空壳公司,分批汇入了他指定的四个海外账户,警方查不到资金的源头。”
“沈昊他们几个呢?”陆子辰挥杆,球再次入洞。
“沈少爷他们已经彻底从这个案子里摘出来了。”林唯远推了推眼镜,“警方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地下室的活动。至于那个七岁女童的命案,法院那边已经正式下达了裁定,采信了李明辉教授的鉴定报告,认定您在案发时突发重度精神疾病,丧失辨认和控制能力。免除刑事处罚,转为强制医疗。地点就在这家医院。”
陆子辰扔下球杆,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星城的警察,就是一群按照程序办事的废物。”
他转头看向林唯远:“那个姓钟的女人呢?死了没有?”
林唯远的脸色微微一僵:“她还在星城大学法学院,贺青山那个老顽固把她收作了助教,利用法学院的独立豁免权保着她,我们在下城区的人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动手。她深居简出,每天除了学校的图书馆,就是下城区的地下室,生活轨迹非常单一,找不到制造意外的空间。”
“贺青山。”陆子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阴冷,“一个快退休的老骨头,还真把自己当成星城的青天大老爷了。不用管那个老头,盯紧那个女人,我不信她能在那个臭水沟里躲一辈子。”
陆子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星城繁华的街道。
“等这阵风头过去,把她弄出法学院,我要活的。”
林唯远低头应声:“明白。”
……
此时,下城区的地下室里。
钟情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追踪代码。
【目标资金流向追踪完毕。】系统在脑海中汇报。
【一千万星币,由陆氏集团海外账户转出,经过十二个离岸金融中心的洗钱节点,最终汇入瑞士银行的四个私人账户,账户实际受益人为顶罪者王猛的直系亲属,全链路交易快照已保存。】
钟情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个保存指令。
这份包含着SWIFT代码、路由节点和时间戳的完整资金链路,被封存在了她的加密U盘里。
“切割战术?”钟情看着屏幕,眼神淡漠。
在星城警方的卷宗里,沈昊、王凯、周明这三个同伙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王猛作为一个底层安保主管承担了地下室的所有罪责。
看似完美的防火墙,在数据追踪面前,千疮百孔。
这份资金流水,就是一条将四大财阀和顶罪者死死绑在一起的铁链。
只要把它扔到法庭上,所谓的“不知情”和“个人行为”,就会立刻变成一场牵涉巨额洗钱和妨碍司法公正的系统性重罪。
但在星城,只有国家公诉人,才有资格在法庭上出示这样的证据。
……
时间在枯燥的法条背诵和繁杂的判例分析中流逝。
春去秋来,星城的雨季结束,迎来了短暂的干燥季节。
下城区的地下室里,钟情面前的草稿纸堆成了一座小山。
厚厚的《星城刑法典》,已经被她翻得书页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红蓝两色的批注。
每一条法条的适用边界,每一个判例背后的逻辑漏洞,都已经被她刻进了骨头里。
十一月,星城统一司法资格考试如期举行。
考点设在星城最高法院附属的司法培训中心。
钟情拿着准考证和学籍卡,走进了考场。
考场内光线明亮,桌椅排列整齐。考生们都在做最后的复习,只有钟情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监考官分发试卷。
考试分为两天,包含客观题、案例分析题以及法律文书写作。
第一天的客观题,考察的是对法条的绝对记忆和基础逻辑判断。
钟情答题得沉稳,没有停顿,黑色的墨水在答题卡上留下一个个标准的印记。
第二天的法律文书写作。
试卷上的题目是一起复杂的金融诈骗伴随故意杀人案,要求考生作为公诉人,撰写一份完整的起诉书草案,并附带证据链分析说明。
看完题目,钟情本能落笔。
笔尖接触纸面。
“被告人通过设立虚假信托项目,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在资金链断裂后,为掩盖罪行,对知情财务人员实施物理消灭。”
“本案证据链闭环:1.资金流向审计报告;2.作案现场的法医学物证;3.通信基站轨迹重合。以上证据相互印证,排除合理怀疑。”
起诉书的格式严丝合缝,用词冷酷而精确。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钟情盖上笔帽,交卷离场。
一个月后,星城司法服务委员会总部大楼外,巨大的电子公告牌上滚动着本年度司法资格考试的成绩排名。
榜单的第一行。
姓名:钟情。
客观题:满分。
主观题:A+。
综合成绩:全市第一。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星城封闭的法律精英圈子里炸开了锅。
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靠着特殊豁免条款才保住学籍的外国留学生,在一年的时间内,击败了所有星城本土的法学高材生。
成绩公布的第二天,是司法服务委员会的资格面试环节。只有通过面试,才能正式获得星城检察机关的准入资格。
面试大厅位于总部大楼的顶层。
钟情坐在长条桌的这一侧,对面,坐着五名面试官。
其中三名是司法委员会的高级官员,另外两名,是星城最高检察院的资深检察官。
主面试官是一个头发灰白、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他翻看着钟情的档案,眉头微皱。
“钟情。你的笔试成绩非常优异。”主面试官的声音透着公式化的冷漠,“但星城的公诉人岗位,需要极强的社会责任感和对本土法治的认同。你作为一个外籍留学生,且曾经卷入过恶性刑事案件,作为当事人之一,你认为自己具备站在星城法庭上代表国家进行公诉的客观立场吗?”
这是一个尖锐的陷阱问题,它试图用原主的留学生身份和陆子辰案件的报案人身份,来质疑她执法的公正性。
坐在旁听席上的贺青山微微捏紧了手里的茶杯,他知道,这个问题背后,必然有陆家资本的影子在施压。
钟情没有因为这个充满敌意的问题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直视着主面试官。
“公诉人的客观立场,不来源于国籍,也不来源于过往的经历,它来源于对法典的绝对忠诚。”
“法律的本质是规则,我申请公诉人资格,是因为我具备解读并运用这些规则的专业能力。至于我曾经卷入的案件,星城的刑事诉讼法对回避原则有明确的规定。只要我依法在利益冲突案件中进行回避,我的客观立场就不会受到损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面试官。
“相反,正因为我直面过犯罪现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暴力的受害者站在法庭上时,他们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用严密的证据链和无懈可击的法理,将罪犯送进监狱的执行者。”
“星城的法治认同,建立在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的统一之上。只要我穿上制服,我所代表的就不是我个人,而是法典本身。”
面试大厅里陷入了长达两分钟的沉默。
五名面试官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她的回答没有喊口号,没有讲大道理。
她用最纯粹的法理逻辑,将那个刁钻的问题化解于无形。
主面试官合上档案,沉默片刻后,拿起桌上的红色印章,在钟情的面试评估表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面试通过。”
主面试官看着钟情:“星城最高检察院,下周一报到。”
钟情站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她转过身,向着大门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一年的蛰伏,一年的磨砺,秩序的尖刀,终于再次出鞘。
星城最高检察院的大门,向她敞开了。
狩猎的时间,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9
周一上午八点, 星城最高检察院。
十五根白色的柱子支撑着巨大的门廊,门廊正上方悬挂着星城司法服务委员会的黄铜徽章。
钟情走上台阶,穿着检察制服, 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左胸前, 一枚代表星城检方的银色天平徽章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通过安检闸机, 钟情坐电梯来到第十二层。
这里是最高检第三公诉处, 专门负责审查起诉星城辖区内的暴力犯罪及死刑案件。
公诉处的办公区宽敞明亮,每一张办公桌上都堆放着半米高的案卷,键盘的敲击声和低沉的电话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节奏紧凑。
钟情走到处长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钟情推门走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一名年近五十的男人, 头发剃得很短, 眼神锐利。
他是第三公诉处的处长, 吴天明。星城司法界出了名的铁腕检察官,以办案严苛、不讲人情著称。
吴天明看着站在桌前的钟情,拿起手边的一份人事档案。
“钟情, 法学院的加速计划第一名, 贺青山推荐的人。”吴天明合上档案,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在星城,外籍人士进入最高检, 你是第一个。我不看你的背景, 也不管你以前卷入过什么案子, 在第三处,只看案卷和定罪率。做不好,随时走人。”
“明白。”钟情回答。
吴天明从桌上拿起一本红色封皮卷宗,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你的第一个案子, 城北分局上周刚移交过来的故意杀人案,嫌疑人有严重的精神病史。辩护律师已经在走程序,申请无刑事责任能力鉴定。”吴天明看着她,“你不是在答辩里提出了行为逻辑客观印证标准吗?这件案子,你去办,让我看看你的理论在实务中能不能落地。”
钟情双手接过卷宗:“是。”
走出处长办公室,钟情来到分配给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将卷宗平放在桌面上。
意识海中,金色的秩序符文微微流转,系统自动进入静默辅助模式。
钟情翻开卷宗第一页。
案由:故意杀人案。
犯罪嫌疑人:赵强,男,三十五岁,无业,三年前确诊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及间歇性暴躁症,有两次强制入院治疗记录。
被害人:李明,男,四十岁,与嫌疑人系同楼层的邻居。
钟情翻到公安机关的现场勘验笔录和走访记录。
案发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八点,赵强与李明在地下车库因为停车位的问题发生口角。
监控录像显示,李明对赵强进行了言语辱骂,并推搡了赵强一下。赵强当时并未还手,而是低着头走进了电梯,返回位于十二楼的家中。
十五分钟后,晚上八点十五分,李明停好车,乘坐电梯来到十二楼。
当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提前等候在电梯监控死角的赵强突然冲出,手持一把剔骨刀,对着李明的颈部、胸部连刺十四刀。
李明当场死亡。
作案后,赵强将凶器扔在消防通道,顺着楼梯逃离现场。两个小时后,在星城郊区的一家废弃工厂内被警方抓获。
钟情继续往后翻。
卷宗的最后,附着一份由嫌疑人辩护律师提交的《精神状态司法鉴定申请书》。
律师在申请书中写道:“嫌疑人赵强患有严重的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案发当晚,被害人李明的言语辱骂和肢体推搡,构成了强烈的外部刺激。该刺激直接导致赵强病情急性发作,陷入被害妄想,丧失了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其杀人行为系在病理状态下的失控反应,依法不应承担刑事责任。”
钟情看着这段文字,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拔出钢笔。
“精神病人受刺激犯罪的法理界定。”钟情在纸上写下标题。
她开始拆解案卷中的逻辑节点。
“一、刺激与反应的比例原则。”
钟情写道:“被害人的过错仅为日常口角及轻微推搡,而嫌疑人的反应是使用致命武器连刺十四刀。反应的烈度远远超出了刺激的合理范畴,这种极端的暴力升级,不能简单归结为失控,而应审查其是否具有泄愤报复的主观恶意。”
“二、主观意识的物理印证。”
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轨迹。
“1. 冷却期:嫌疑人在受辱后,没有当场发作,而是隐忍并返回家中。这十五分钟的间隔,表明其在遭受刺激的当下,依然具备克制本能和控制行为的能力。
2. 工具选择:返回家中后,嫌疑人没有随手拿取钝器,而是明确选择了一把杀伤力极强的剔骨刀,这属于典型的预谋准备。
3. 伏击行为:嫌疑人刻意避开电梯轿厢和走廊的监控探头,选择在监控死角进行伏击,这证明其具备清晰的反侦察意识和空间辨认能力。
4. 逃逸掩盖:作案后丢弃凶器并逃往郊区隐匿,表明其明确知晓杀人行为的违法性及后果。”
钟情合上卷宗。
逻辑链条已经闭环,赵强有精神病史是事实,但在案发的那二十分钟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指向了冷静的预谋和蓄意谋杀。外部刺激只是他杀人的诱因,而不是他丧失刑事责任能力的借口。
……
下午两点,星城司法鉴定中心。
钟情出示了最高检的工作证,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了精神科鉴定室。
鉴定室内,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正在电脑前撰写报告。
他是负责赵强案的初步鉴定专家,陈法医。
在陈法医的对面,坐着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那是赵强的辩护律师,星城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张凯。
钟情推门走进去,没有敲门。
陈法医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你是?”
“星城最高检第三公诉处,钟情,赵强案的主办检察官。”钟情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将工作证平放在桌面上。
张律师看了钟情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一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外国年轻女人,星城最高检什么时候开始招这种人来办命案了?
“钟检察官来得正好。”张律师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陈医生刚刚完成了对赵强的问诊和量表测试,初步结论很明确,赵强在案发时正处于偏执妄想的发病期,他把被害人当成了要迫害他的恶魔,这是一起典型的无责任能力致人死亡案。检方可以直接做出不起诉决定,或者变更强制措施为保外就医。”
钟情没有看张律师,而是将目光转向陈法医。
“陈医生,你的鉴定报告,是基于赵强的单方面口述和量表得分得出的吗?”钟情的声音平稳,没有情绪起伏。
陈法医皱了皱眉:“钟检察官,精神病学的鉴定有严格的临床规范。嫌疑人目前的思维混乱,逻辑破裂,他在访谈中反复强调被害人要杀他,结合他三年的既往病史,我认定他案发时受刺激导致妄想症爆发,这是符合医学规律的。”
“符合医学规律,不代表符合案件事实。”
钟情从包里拿出那份现场勘验笔录的复印件,放在陈法医的电脑键盘前。
“陈医生,如果赵强在案发时真的陷入了极度的妄想,认为被害人是恶魔。那么根据精神病理学中被害妄想的应激反应,他要么会因为恐惧而当场逃跑,要么会因为丧失理智而就地进行无差别的疯狂攻击。”
钟情的眼神变得锐利,直视着陈法医的眼睛。
“但他没有,他回家拿了刀,戴上了一副洗碗用的橡胶手套,然后在电梯口的监控死角等了被害人整整五分钟。陈医生,你能从医学的角度向我解释一下,一个处于重度妄想、完全失控的精神病人,为什么在砍杀恶魔之前,还要戴上手套来防止留下指纹?”
询问室内陷入了死寂。
陈法医看着那份现场勘验笔录上标注的“嫌疑人佩戴手套”的字样,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根本无法用医学来解释。
因为“防止留指纹”和“避开监控”,是理性思考和反侦察逻辑,与精神病理学中的“意识丧失”和“逻辑破裂”是完全互斥的物理状态。
张律师的脸色变了变,但他很快调整了策略。
“钟检察官,精神病人的行为模式本来就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他也许只是碰巧戴了手套,碰巧站在了死角。你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倒推精神病人的行为,他有确凿的病史,这是铁证!”张律师大声反驳,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这个年轻的公诉人。
钟情转过头,看着张律师。
“张律师,法律从来不承认碰巧。法律只看客观事实构成的证据链。”
钟情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冰冷而坚决。
“确凿的病史,只能证明他是个病人,不能证明他享有合法杀人的特权,精神病史不是洗脱预谋杀人的漂白剂。”
钟情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法医。
“陈医生,星城《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规定,鉴定意见必须结合案件的客观情况进行综合审查。我代表公诉机关,正式驳回你的初步鉴定结论,我要求你们中心成立专家组,引入警方提供的现场物证和行为轨迹,对赵强的案发时的辨认和控制能力进行重新鉴定。”
钟情拿回工作证。
“如果重新鉴定的报告依然只看病历不看现场,我会向法庭申请排除该份鉴定,并提请司法服务委员会对参与鉴定的专家进行业务资质审查。”
说完,钟情转身走出了鉴定室,没有给两人任何反驳的机会。
门被关上。
张律师看着关上的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以为这个案子走个过场就能结案,没想到最高检派来了一个硬茬。
“陈医生,这个钟情到底是什么来头?”张律师咬牙问道。
陈法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桌上的现场笔录:“我不知道。但她说的没错,那个手套和死角的细节,在医学上确实没法圆。如果强行出具无责任能力的报告,到了法庭上,我们会被她质证得体无完肤。”
……
下午四点,星城第一看守所。
这里关押着尚未判决的重刑犯。
钟情坐在会见室的玻璃隔板外。
不一会儿,两名管教押着穿着黄色囚服的赵强走了进来。
赵强的头发杂乱,眼神游离,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他在玻璃隔板对面的铁椅上坐下,手铐固定在桌面的锁环上。
钟情拿起通话器。
“赵强。”钟情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过去,没有任何情绪引导。
赵强抬起头,眼神聚焦在钟情脸上,随后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双手用力拉扯着手铐,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要杀我!那个邻居是魔鬼!他在脑子里跟我说话,他要弄死我!我是为了自保!”赵强歇斯底里地大喊着,表情扭曲。
这是一套标准的发病状态表演。
在星城,由于精神病免责的案例太多,看守所里的嫌疑人之间甚至流传着如何装疯的教程。
钟情静静地看着他表演了足足一分钟,没有打断,也没有做笔录。
直到赵强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渐渐低了下去,钟情才再次开口。
“你戴着洗碗用的橡胶手套,刀柄很滑。所以你刺下第一刀的时候,刀刃打滑,切伤了你右手食指的指关节。”
钟情看着赵强戴着手铐的右手,那里的食指处包着一块纱布。
“你在消防通道扔掉刀的时候,把手套也脱下来一起扔了。因为你知道手套上沾了你的血,带在身上会被警察发现。”
钟情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见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凿在赵强伪装的外壳上。
“魔鬼在脑子里跟你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教你,杀完人之后怎么处理凶器,怎么跑去郊区的废弃工厂躲避搜捕?”
赵强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双原本疯狂游离的眼睛,在听到“指关节”、“扔手套”和“废弃工厂”这些精确的物理细节时,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定格。
他没有再大喊大叫,而是死死地盯着玻璃对面的钟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就够了。
钟情不需要他的口供。
“你的律师救不了你。”
钟情放下通话器,站起身。
“你的病历也救不了你,在星城最高检的法庭上,预谋杀人,就是死刑。”
钟情转身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雨又开始下了。
……
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
陆振海听着秘书的汇报,眉头紧锁。
“你说最高检第三处,新招了一个叫钟情的外籍公诉人?”陆振海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是,而且她今天下午直接去了司法鉴定中心,驳回了陈医生的鉴定报告,把那个精神病杀人案给顶回去了,手段强硬。”秘书低声说道。
陆振海冷笑了一声:“一年时间,从下城区爬到了最高检,还真让她穿上了那身皮。林唯远之前说得对,这个女人留着是个祸害。”
“陆董,要不要我们找人……”秘书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现在不行,她现在是最高检的公诉人,背后有吴天明和贺青山盯着,动她,等于向整个星城司法系统宣战。”陆振海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不过,公诉人也有公诉人的死穴,给她找点麻烦。星城不是有很多那些无法无天的疯子吗?让她去处理。如果她在办案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死在精神病人的手里,那也是因公殉职,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10
星城最高检察院, 第三公诉处。
距离钟情接手赵强案,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办公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响起,钟情按下免提键。
“钟检察官, 我是司法鉴定中心法医科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谨, “关于赵强案的重新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 经过七名资深专家的联合会诊, 结合警方提供的现场勘验笔录、嫌疑人案发前后的行为轨迹,特别是佩戴橡胶手套和选择监控死角的客观事实。专家组一致认定,赵强在案发时虽然处于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的患病期,但并未完全丧失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其杀人行为具有明确的预谋和反侦察特征,评定为具有限制刑事责任能力。”
“收到, 辛苦。”钟情挂断电话。
限制刑事责任能力。
在星城刑法中, 这意味着赵强不能免除刑事处罚, 依然要上法庭接受审判,最多在量刑时予以从轻。
那个初步鉴定报告,被彻底废除了。
钟情将新的鉴定报告原件归入案卷, 在起诉书的草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拿着案卷, 钟情敲开了处长吴天明的办公室。
吴天明翻看完起诉书, 抬头看着钟情,心下多了一丝认可。
“干得不错,没有被律师的资历吓住, 也没有被医学名词绕进去。”吴天明合上案卷, “这个案子下周移交法院。不过, 你没时间休息,个外勤任务交给你。”
吴天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钟情。
“星城第四精神卫生中心是星城专门收治‘无刑事责任能力’重度暴力精神病人的强制医疗机构。”吴天明的声音沉了下来,“最近三个月, 我们收到了多封匿名举报信,反映第四医院内部存在违规操作。包括私自给重症犯人办理假释、倒卖精神类管控药物,以及监管不力导致犯人伤人。下周我们要对第四医院进行一次全面的突击核查,你作为第三处的代表,今天下午先去一趟,做个前期的摸底排查,调取他们过去一年的出入院记录和监控日志。”
钟情接过文件。
“处长,第四医院的背景查过吗?”钟情问。
“查过。”吴天明看着她,“第四医院虽然是公立机构,但其安保系统、医疗器械采购以及日常护工的外包服务,全部由一家叫海源安保的私营企业承包。而这家企业,是陆氏集团旗下的全资子公司。”
钟情拿着文件的手指微微一顿。
“陆家。”钟情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陆子辰的案子,目前法院已经下达了强制医疗的裁定,虽然他人现在还在圣玛丽医院的特护病房里走流程,但按照星城的法律,涉及重大命案的精神病人,最终的归宿必然是第四精神卫生中心。
陆家不仅在前端控制了医学鉴定,在后端,连强制医疗的监狱,都在他们的实际掌控之中。
“去吧,注意安全。那里关着的,都是真疯子。”吴天明叮嘱了一句。
……
下午两点。钟情驾驶着检方的公务车,驶向星城北郊。
随着车辆驶离繁华的市中心,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荒地和废弃的工厂。
车厢内很安静。
【宿主。】
意识海中,系统淡蓝色的光团突然亮起,机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抱怨。
【系统检测到前方目的地存在多重安全隐患,根据陆氏集团近期的通信数据抓取,他们极有可能在第四医院为您安排了一场意外。】
钟情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我知道。”
【既然您知道,为什么不开启防卫预案?】系统似乎对钟情这种按部就班的行为感到无法理解,【在第您曾经获得了秩序领域。即便受到位面法则的压制,您只要释放百分之一的精神力,就可以轻易地将陆振海那种碳基生物变成白痴,直接让他签下认罪书。您甚至可以一拳打穿那座医院的承重墙。】
系统的声音透着高维生物的理智与冷酷:【您明明拥有可以直接掀翻棋盘的力量,为什么还要在这个脆弱的凡人躯壳里,遵守他们这些漏洞百出的规则?这不符合效率最优原则。】
钟情踩下刹车,在一个红灯前停稳。
“因为这里是现代法治社会。”
钟情在脑海中冷冷地回应。
“如果我动用了超自然的力量去对付陆振海,那我和那些用资本特权去践踏法律的人有什么区别?更重要的事,一个谎言需要无数的谎言去圆,法治社会,我会很难办。”
钟情看着前方的红灯变为绿灯,重新踩下油门。
“只要我的生命没有受到致命威胁,就不需要特殊能力。对付这些败类,用星城刑法典就足够了。”
系统闪烁了两下,似乎在进行复杂的逻辑演算,最终归于静默。
……
半个小时后,黑色公务车停在了星城第四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外。
五米高的围墙上拉着通高压电的铁丝网,大门的岗亭里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他们身上穿着“海源安保”的黑色制服。
钟情出示了最高检的证件和核查文件,铁门缓缓打开。
医院的院长姓王,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早早地等在了行政楼下。看到钟情下车,王院长堆起满脸的笑容迎了上来。
“钟检察官,欢迎欢迎。吴处长上午打过电话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检方的工作。”王院长伸出手。
钟情没有和他握手,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王院长,时间紧,直接去档案室。我要提调过去一年内,所有被法院判定强制医疗且有重度暴力倾向犯人的出入院记录、用药清单,以及重症监护区的监控录像。”
王院长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冷。
“没问题,档案室在行政楼的三楼,您跟我来。”
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味道,铁栅栏门一道接着一道。
在前往档案室的途中,需要穿过一条连接重症监护区的封闭连廊。
连廊两侧是厚重的防爆玻璃,可以看到里面一个个独立的小型病房。病房里的人有的在撞墙,有的被束缚带绑在床上,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钟检察官,这里关押的都是极度危险的病人。”王院长在一旁介绍,“比如那个089号,三年前因为重度狂躁症发作,用斧头砍死了自己的三个家人。法院判了强制医疗,一直关到现在。”
钟情顺着王院长的视线看过去。
089号病房里,坐着一个身高接近两米、体重至少两百斤的壮汉。他的光头上布满了伤疤,眼神空洞而暴戾。
“监控设备运转正常吗?”钟情问。
“当然,我们海源安保的系统是全城最先进的,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王院长回答。
走到连廊的中间位置时,王院长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院长,前台有家属闹事,需要您马上过来处理一下。”
王院长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钟检察官,真是不好意思,家属情绪激动,我得去看看。档案室就在前面直走左拐,门没锁,资料我都让人准备好了。您先过去,我处理完马上来找您。”
“你去吧。”钟情语气平淡。
王院长转身快步离开,走得有些急促。
钟情站在空荡荡的连廊里,走廊尽头的档案室大门半掩着。
这里只有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在闪烁。
钟情继续向前走。
就在她经过089号病房门前的瞬间。
咔哒——
电子锁开启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089号的防爆铁门,突然被远程解除了锁定。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厚重的防爆铁门被一股蛮力从里面猛地撞开。
那个身高两米的089号狂躁症杀人犯,如同出笼的野兽般冲了出来。
他的双眼充血赤红,喉咙里咆哮。
手里握着一把尖锐铁锥。
一个确诊的重度狂躁症患者,在医院里失控杀死了前来视察的公诉人。
哪怕事后查出是电子门锁故障,那也只是一场医疗事故和安保疏忽,杀人者依然是个不用负责任的精神病,而钟情,将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陆家的算盘,打得很响。
铁锥带着刺耳的风声,直刺钟情的颈动脉。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在铁锥即将刺中她脖子的瞬间。
钟情向左侧滑步倾斜,铁锥擦着她白衬衫的领口刺空,划断了她的一缕发丝。
借着089号向前扑空的惯性,钟情没有躲闪,向前跨出一步,直接贴进了这个两百斤壮汉的怀里。
她的左手扣住了089号握着铁锥的右手手腕,她用大拇指死死地压在他手腕内侧的桡神经丛上。
剧烈的刺痛让089号发出一声惨叫,本能地想要缩手。
但钟情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的右肘狠狠地砸在089号的下颌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一记肘击,直接切断了089号大脑的平衡神经传导。
壮汉两眼一翻,巨大的身体失去了控制。
但这还没完,钟情左手顺势一带,右脚在089号的膝盖侧面重重一踹。
借力打力。
两百斤的庞然大物在半空中失去重心,重重地砸在连廊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手里的铁锥脱手飞出,滑落到走廊尽头。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089号倒在地上,下巴脱臼,虽然没有完全昏迷,但因为脑部受到重击,此刻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完全丧失了攻击能力。
钟情站在原地,拍了拍制服袖子上沾染的一点灰尘。
呼吸依然平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多少。
【……宿主。】系统沉默了两秒,机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系统收回之前的话,以您的格斗水平,对付这种级别的碳基生物,确实不需要浪费能量。】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王院长带着四名海源安保的保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惊恐和一种准备好面对惨剧的表情。
“钟检察官!小心!”王院长大喊着。
但他喊出这句台词的时机显然不对。
当他们冲进连廊,看到倒在地板上抽搐的089号,以及站在旁边毫发无损的钟情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王院长。”
钟情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的王院长。
“这就是你们第四医院的二十四小时无死角安保?重症病房的电子锁可以随意自动打开?重度危险病人手里可以拿着打磨好的金属铁锥?”
王院长的脸色瞬间惨白,结结巴巴地辩解:“这……这可能是中控系统的线路短路……钟检您没事就好,我马上让人把他关回去,一定严查!”
“不用你们查。”
钟情走到走廊的墙壁前,抬头看着那个正对着这片区域的监控摄像头。
“既然是中控系统故障,那我们就去中控室看看。”
钟情转过身,大步向行政楼的安保控制中心走去。
四名魁梧的保安下意识地想要阻拦,但在接触到钟情冰冷目光时,竟然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五分钟后,安保控制中心。
两名值班的保安被钟情勒令离开操作台。
钟情坐在监控主机前,她没有废话,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直接调出了十分钟前的后台日志。
屏幕上,一行清晰的操作记录显示出来。
【14:32:15 - 远程指令下达:解除089号病区物理门禁。操作终端IP:192.168.1.14。操作人账号:Admin_Wang。】
钟情停下敲击键盘的手,转过带有滚轮的办公椅,看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的王院长。
“Admin_Wang。”钟情念出这个账号,“王院长,这是你的最高权限账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账号,会在你离开连廊去处理所谓家属闹事的同一时间,精准地远程打开了089号的门禁?”
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预谋杀人。
王院长的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有瘫倒。
他知道,完了。
这原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利用精神病人制造意外,事后把中控系统记录抹掉,随便找个临时工保安顶罪说是误操作。
陆家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五百万星币并送他出国。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检察官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连报警和叫支援都没有,直接杀到了中控室,在数据被抹除前,拿到了底层日志。
“我……我不知道……是我的账号被盗了!”王院长还在做着苍白的狡辩。
钟情没有理会他的狡辩。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吴天明的电话。
“吴处长,我是钟情,我在第四精神卫生中心遭到确诊狂躁症患者持械袭击。”
钟情的语气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嫌疑人已被我物理制服,但我调取了医院安保中控日志,确认这是一起由医院内部高管利用系统权限,蓄意释放危险犯人实施的谋杀案。”
电话那头的吴天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有没有受伤?”吴天明的声音瞬间变得冷厉。
“没有,但我需要支援。”钟情看着控制室里的服务器机柜,“请立刻指派检方特侦组和市局重案组的梁铮督察过来,需要全面接管第四医院的服务器,并依法逮捕王院长。”
“原地待命,控制住他,我亲自带人过去!”吴天明挂断了电话。
钟情放下手机,走到王院长面前。
王院长已经被吓破了胆,满脸是汗地靠在墙上。
“王院长,星城刑法典第二百三十一条,故意杀人罪未遂,你是主犯之一。”
钟情的声音没有起伏。
“陆家让你动手的时候,难道没有告诉你,我不仅懂法律,我还懂证据固化吗?”
陆家为了除掉她,亲手把证据交到了钟情的手里。
“从今天起。”
钟情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底略过一丝金色的芒。
“这座医院里的每一个假疯子,每一份假病历,我都会给你们查个底朝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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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11
下午三点四十分, 最高检察院的防爆车,以及六辆重案组的冲锋车,急刹在第四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外。
刺眼的红蓝爆闪灯将围墙映照得明明灭灭。
大门岗亭里的海源安保人员试图上前阻拦, 但当他们看到全副武装的特警时, 所有人都明智地举起了双手, 退到墙角。
铁门被特警强行推开。
吴天明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紧随其后的是重案组高级督察梁铮。
谋杀国家公诉人。
这个罪名在星城的司法体系中,等同于向整个国家机器宣战,所有的搜查令、逮捕令在案发后的十分钟内,由最高法院当值法官直接签发。
吴天明一行人冲进行政楼,直奔安保控制中心。
控制室的门敞开着。
钟情站在监控操作台前, 神态自然, 甚至制服上没有褶皱, 只有左侧袖口处沾着一点灰尘。
在她的脚边,第四医院的院长王某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两名医院的保安双手抱头蹲在墙角, 浑身发抖。
吴天明上下打量了钟情一眼, 确认她没有受伤后, 紧绷的下颌线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人控制住了?”吴天明问。
“控制住了,中控室的物理断网已经完成,防止外部远程销毁数据。”钟情指了指操作台上的屏幕, “后台日志已锁定, 王院长使用最高权限账号, 在案发时解除了089号重症病房的电子门禁。089号犯人已被我物理击晕,目前在连廊,下颌骨脱臼,无生命危险。”
梁铮挥了下手, 身后的两名特警上前,将瘫软在地的王院长拎起来,戴上手铐。
“梁督察,带人去连廊把那个089号控制起来。另外,控制医院所有的出入口,切断内外通信。”吴天明下达指令,随后看向身后的技术人员,“接管服务器,把过去三年的所有数据做物理镜像。”
技术人员立刻上前,打开随身携带的设备,接入中控主机。
钟情从操作台前退开,走到梁铮身边。
“梁督察,去五楼。”钟情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在查阅中控系统的区域权限时发现,这栋住院大楼的第五层,被单独划分为一个独立的安全区,连中控室都无法调取那里的实时监控,权限被物理隔离了。”
梁铮的目光一凛。
在一家公立精神病院里,存在连院长账号都无法直接监控的物理隔离区,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违规。
“走。”
梁铮带着六名特警,跟随钟情走向电梯。
电梯最高只能到达四楼,通往五楼的楼梯口,被一扇防爆门锁死,门上安装着独立的虹膜和指纹识别系统。
“爆破。”梁铮没有任何犹豫。
特警熟练地在锁芯位置贴上定向□□,拉出引线。
轰——
一声爆响,钢门被炸开一道缝隙,特警用撬棍强行将门拉开。
门后的景象,与楼下那些阴暗的病房截然不同。
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走廊,柔和的暖色调壁灯,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和雪茄的混合气味。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病重症监护区,而是一座建在医院顶层的高级私人会所。
梁铮一脚踹开距离最近的一扇房门。
房间里,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年轻男人正躺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游戏手柄,对着占据半面墙的液晶电视打着赛车游戏。
茶几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麦卡伦威士忌,以及一些散落的白色粉末。
听到破门声,年轻男人转过头,看着冲进来的特警,脸上没有丝毫恐慌,反而露出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
“干什么?不知道敲门吗?把你们王院长叫来!”年轻男人嚣张地喊道。
梁铮走上前,一把拔掉电视的电源,冷眼看着这个男人。
“张耀祖,三年前酒驾连撞四人致死。圣玛丽医院出具间歇性精神分裂报告,法院判决免于刑事处罚,强制医疗。”梁铮准确地报出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和案底,“看来你的病在这里治得不错,连赛车游戏都能玩得这么溜。”
张耀祖的脸色变了变,但依然强硬:“我是病人!我有医生的诊断证明!你们无权闯进我的病房!”
“铐起来,带走。”梁铮没有跟他废话。
钟情没有在张耀祖的房间停留,她沿着走廊,依次推开其他的房门。
每一个房间里,住着的都是星城名册上那些因为“严重精神病”而逃脱法律制裁的富家子弟和财阀亲属。
有人在房间里用高配置的电脑进行股票交易。
有人在房间里享受着外包护工的按摩。
甚至在一个宽敞的活动室里,三个身上背着命案的“重度精神病人”,正围在麻将桌前,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星币。
医院成了这些特权阶层的避风港,他们在法庭上装疯卖傻,逃避了冰冷的监狱和绞刑架,转头就住进了这个由资本打造的法外之地,继续享受着奢靡的生活。
“把所有人全部控制,逐个房间搜查违禁品和通信设备。”梁铮咬着牙下达命令,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愤怒而微微发抖。
作为一名在一线拼命抓贼的警察,看到自己亲手抓捕的杀人犯在这里打游戏、抽雪茄,对信念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钟情站在走廊中央。
她的表情没有愤怒,只有冷漠。
“梁督察,查封这里的所有账本和探视记录,重点寻找最近一周的新增床位安排。”钟情提醒道,“陆子辰的强制医疗判决已经下达,他很快就会被送到这里,这里一定有为他准备好的房间。”
十分钟后,特警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最大、最豪华的套间里,找到了一份尚未销毁的文件。
文件是海源安保公司出具的《VIP病房改造工程验收单》。
房间号:501。
入住人姓名:陆子辰。
房间的衣柜里,已经挂满了当季的名牌高定服装,酒柜里塞满了昂贵的红酒。
所有的物证、现场画面,都被警方的执法记录仪清晰地录制下来。
……
下午六点,星城最高检察院,秘密审讯室。
王院长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铁板上,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地滴落。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只有钟情一个人坐在他的对面,没有记录员,没有梁铮。
这是检方在正式审讯前,进行的突破性谈话。
钟情将一叠照片扔在王院长面前的桌面上。
照片上,是第五病区那些奢靡的房间,是张耀祖打游戏的画面,是酒瓶、雪茄、成堆的现金。
“王院长,星城刑法典第三百九十九条,徇私枉法罪。第四百条,私放在押人员罪。这还只是针对你管理第五病区的罪名。”
钟情双手交叉,淡然的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今天下午,你利用职务之便,远程打开089号病房的门禁,企图利用重度精神病人杀害国家公诉人。这是故意杀人罪未遂,三罪并罚,在星城,你不仅会在监狱里待到死,而且会被剥夺所有的个人财产。”
王院长的嘴唇哆嗦着:“我没有杀人……是系统故障……那些病人……他们是有医学证明的,我只是提供稍微好一点的医疗环境……”
“医学证明?”钟情冷笑了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推到王院长面前。
那是一份由星城反洗钱中心出具的资金流水追踪单,当然这是系统帮她拿到的。
“这三年里,海源安保公司以设备维护费的名义,每个月向你的海外匿名账户汇入二十万星币。案发前两个小时,一笔三百万星币的巨款,通过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打入了你妻子在瑞士银行的户头。”
钟情看着王院长,眼神锐利如刀。
“你以为陆家给你的钱很干净?你以为洗了三手,检方就查不到?”
钟情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王院长,陆振海让你动手的时候,一定向你保证过,就算出了事,陆家的律师团队也会保你,对吗?”
王院长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是个聪明人,但你对资本的无情一无所知。”
钟情拿回那份资金流水单。
“这笔三百万的汇款,是以林唯远律师事务所法务咨询费的名义走账的。如果我是林唯远,一旦你被抓,我会在法庭上拿出一份伪造的咨询合同,证明这三百万只是你们之间的商业往来。”
“至于你打开089号病房的门。”钟情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王院长的眼睛,“你猜,林唯远会不会找一个精神科专家,给你也出一份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的诊断报告?证明你当时是因为工作压力过大导致突发幻觉,误触了门禁开关?”
王院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如果你被鉴定为精神病,陆家不仅可以切断所有的线索,还可以理所当然地接管你所有的财产。你的妻子在国外,拿不到一分钱,甚至可能因为涉嫌洗钱被当地警方起诉。”
钟情直起身,给出了最后的一击。
“他们把你当成了一次性的手套,用完就扔,还要把脏水全泼在你的身上,你现在是在替要杀你全家的人保守秘密。”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寂。
王院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太了解陆振海和林唯远的行事作风了。
钟情描绘的那个结局,绝对不是危言耸听,而是陆家一定会做出来的切割手段。
“我……我要做污点证人。”
王院长颤抖着声音开口,眼泪混着汗水流了下来。
“是林唯远!今天中午他给我打的加密电话,说陆子辰很不高兴你在查案,让我找个机会,利用医院里的狂躁症病人把你弄死,他承诺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万,那三百万是定金。”
王院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的内幕全部交代了出来。
“第五病区也是陆家和沈家他们出资建的,海源安保其实就是他们的私人打手。李明辉教授负责出具精神病报告,我负责接收并安排他们住进第五病区。每个月,他们几家都会通过海源安保的账目,向相关人员支付高额的分红。”
钟情打开了桌上的录音设备,同时按下内线电话的录音按钮。
“继续说,把那些给你们签字放行的法官名单,还有出具伪证的医生名单,一个一个,全部说出来。”
一个小时后。
钟情拿着认罪口供和污点证人协议,走出了秘密审讯室。
吴天明站在走廊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看到钟情出来,他掐灭了烟头。
“全交代了?”吴天明问。
“全交代了。”钟情将口供递过去,“林唯远指使谋杀,陆氏集团通过海源安保进行系统性行贿和妨碍司法公正。第五病区的所有运转资金链,王院长都提供了详细的账本存放地点。案子,可以收网了。”
吴天明翻看着口供,深吸了一口气。
“好。”吴天明合上口供,眼神中透出杀气,“我立刻向最高检检察长汇报,申请组建专案组。针对陆氏集团、海源安保以及林唯远律师事务所的全面搜查令,今晚连夜签发。明天一早,我要让陆振海在拘留证上签字。”
钟情点了点头:“吴处,还有一件事。”
“说。”
“陆子辰现在还在圣玛丽医院,既然第四精神卫生中心的强制医疗资格已经被证实是伪造的非法交易,那么法院之前下达的强制医疗裁定,就失去了执行的基础。”
钟情的声音在走廊里清晰而坚定。
“根据星城《刑事诉讼法》,当证明嫌疑人利用非法手段干预司法鉴定,导致原免责裁定存在重大事实错误时,检方有权申请冻结原裁定,恢复刑事诉讼程序。”
钟情看着吴天明。
“我要对陆子辰,重新提起故意杀人罪的公诉。”
吴天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检察官,久久没有说话,过了良久,他才说道:
“去做吧,起诉书由你主笔,我签字。”吴天明给出了最大的支持。
第二天清晨,星城的雨终于停了。
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
星城西区,陆氏集团总部大楼外,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十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防爆车将大楼的所有出口死死堵住,全副武装的警员,如潮水般涌入这座大厦。
同一时间。
林唯远的私人别墅大门被重型破门锤砸开。
这位在星城法庭上呼风唤雨的高级合伙人,在睡梦中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而在圣玛丽医院的顶层特护病房。
陆子辰还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做着美梦。
病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钟情穿着笔挺的检察制服,走在最前面。她的身后,跟着四名荷枪实弹的法警。
陆子辰惊醒,看着走进来的钟情,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和随之而来的暴怒。
“钟情!你敢带人闯进我的病房?我是法院裁定的精神病人!让林唯远来见我!”陆子辰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咆哮。
钟情停在病床前三米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漠然。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星城最高法院和最高检双重公章的红色文件。
“陆子辰,林唯远现在在第一看守所的审讯室里,他见不到你了。”
钟情的声音,敲响了陆子辰心头的丧钟。
“星城最高人民检察院正式通知你,由于证明你所依赖的《精神状态司法鉴定报告》系通过非法行贿手段伪造。星城最高法院已于今日凌晨,依法撤销对你免除刑事处罚的裁定。”
钟情将文件翻转,展示在陆子辰的面前。
“公诉机关现以一级谋杀罪,对你重新提起公诉。你的强制医疗程序终止,即刻转入星城第一看守所重刑羁押区,等待庭审。”
法警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陆子辰的肩膀,将一副沉重的脚镣和手铐,锁在了他的身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陆子辰彻底清醒了过来。
“钟情!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陆子辰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疯狂地挣扎、嘶吼。
钟情没有后退半步,她看着陆子辰,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销毁的有害垃圾。
“你没有机会了。”
钟情转身。
“带走。”
法警强行将挣扎的陆子辰拖出了病房。
走廊的尽头,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洒在星城的玻璃幕墙上。
秩序的钢刀,切开了这座城市的脓疮。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预收,喜欢末日还是猎妖?
第97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12
星城第一看守所, 零号提讯室。
这是一间专为重特大经济与职务犯罪嫌疑人准备的审讯室,墙壁四周包裹着音海绵,头顶的无影灯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
林唯远坐在固定于地面的审讯椅上, 身上的定制西装, 在经过四十八小时的羁押后, 已经布满了死褶。
双手被手铐锁在胸前的金属挡板上, 手腕因为摩擦而勒出了红痕。
铁门推开,发出金属摩擦声。
钟情手持一叠卷宗,走到审讯桌前坐下,身后没有跟着记录员,审讯室的角落里, 高清全景摄录一体机正闪烁着红灯。
“林律师。”钟情将卷宗放在桌面上, 声音没有起伏。
林唯远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钟情。
“钟检察官,根据星城《律师法》的豁免条款,我在代理陆子辰案件期间的所有职务行为, 均受保密特权保护。”林唯远的语速很快, 显然, 他依然没有放下自己的傲慢。
“检方如果试图用非法获取的只言片语来指控我涉嫌伪证,在法庭上是站不住脚的。我有权保持沉默,直到我的辩护律师到场。”
钟情没有打断他, 静静地听完, 然后翻开卷宗的第一页。
“林唯远, 星城天平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这不只是一起伪证案。”
钟情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盖着星城反洗钱中心公章的A4纸,推到林唯远面前。
“这是过去三年内,天平律所对公账户与开曼群岛三个离岸空壳公司之间的资金流水明细。总计涉案金额一亿四千万星币, 这三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分别是李明辉、王猛以及第四医院的王院长。”
林唯远的视线扫过那张纸上的黑色铅字,瞳孔出现了瞬间的收缩。
但他依然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钟情继续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检方在搜查你的私人别墅时,从地下保险柜的独立物理硬盘中恢复的语音通话记录。”钟情看着他,“案发当晚,也就是我刚向警方报案后的半小时。你使用加密卫星电话,打给了第四医院的王院长。通话时长四分二十秒,你在电话中明确指示他,启动第五病区的五号备用方案,利用089号重症患者对我进行物理清除。”
钟情双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
“星城刑法典第三百零六条,辩护人伪造证据罪。第一百九十一条,洗钱罪。第二百三十二条,教唆故意杀人罪。”
钟情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
“在确凿的资金链路和原声音轨面前,你的沉默权没有任何意义。你的合伙人资格已经被星城律协无限期冻结,你的海外账户在两小时前被国际刑警组织全面查封。陆振海为了自保,已经向检方提交了由你全权负责处理医疗公关的单方面免责声明。”
林唯远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铐撞击在金属挡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陆振海把我卖了?”林唯远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资本的逻辑是弃车保帅。”钟情看着这个曾经在法庭上呼风唤雨的男人,眼神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你帮他们伪造精神病历,搭建法外病区,洗白犯罪资金。当这张网被撕破时,你就是第一道防火墙。你不是败给了检方,你是败给了你最引以为傲的资本规则。”
林唯远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那些证据意味着什么,在星城,数罪并罚,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走出监狱。
“我转做污点证人。”林唯远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手里有陆振海亲自签字的地下室改建资金审批单,还有他贿赂星城上诉法院两名法官的实体账本。我要控方协议,免除我的死刑,申请转入低级别安全监狱。”
“可以。”钟情合上卷宗,站起身,“笔录会有专人来做,准备好你的账本。三天后,陆子辰案开庭,我需要你作为检方证人,当庭指认那份精神病鉴定报告的伪造过程。”
走出看守所,星城的天空罕见地放晴了。
……
最高检察院,第三公诉处。
钟情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长达四十五页的《起诉书草案》。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区内啪啪作响。
意识海中,系统光团浮现。
【宿主,案件证据链已达到百分之百闭环,陆子辰的死刑判决在法理上已无任何翻盘可能。是否需要系统在庭审期间监控辩方律师的电子设备,以防突发变故?】
“不需要。”钟情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按下保存键。
“法庭是公开质证的场所,如果公诉人的证据链经不起辩方律师的合法突袭,那是公诉人的失职。在程序的框架内,我不需要作弊。”
钟情打印出起诉书,走到吴天明的办公室。
吴天明接过那份文书,仔细审阅了十分钟。随后,他拔出钢笔,在最后的主办检察官栏上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案由:故意杀人罪。取消原有的精神病免责抗辩。建议量刑:死刑立即执行。”吴天明合上起诉书,抬起头看着钟情,“干得漂亮,星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后天上午九点开庭。这场硬仗,整个星城的媒体和法律界都在盯着。”
“我会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的东西。”钟情接过起诉书,转身离开。
……
星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这间足以容纳五百人的圆形阶梯审判庭座无虚席。
旁听席的前排,坐着各大媒体的法制记者和星城大学法学院的旁听代表团。
贺青山教授坐在其中,神情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庄严感。
上午九点整。
“请公诉人、辩护人入庭。”书记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
钟情拎着黑色的公文包,从右侧通道走上公诉席。她将公文包放在宽大的木质桌面上,依次取出起诉书、证据目录和法条汇编,摆放整齐。
辩护席上,坐着陆家重金聘请的、辩护律师,张宏。
张宏是星城老牌的刑辩专家,以擅长打疑罪从无和程序瑕疵案件著称。
“全体起立。”
三名法官身穿黑色法袍走上审判席,居中的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沉闷的木质撞击声在法庭内回荡。
“星城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现在开庭,传被告人陆子辰到庭。”
法庭侧门打开,两名全副武装的法警押解着陆子辰走入法庭。
陆子辰的头发被剃成了平头,脸色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
由于在看守所内被强制切断了所有违禁药物的来源,他经历了严重的戒断反应,整个人暴瘦了一圈,眼眶深陷,手指不自觉地微微痉挛。
他被押上被告席,隔着木质围栏,他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公诉席上的钟情。
审判长核对被告人身份完毕后,看向公诉席。
“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钟情站起身。
“星城最高人民检察院起诉书,星检刑诉[2026]第019号。”
“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陆子辰,于XXXX年X月X日晚十时许,在星城南区半山别墅内,因恐其非法拘禁及施虐行为败露,持钝器连续击打被害人后脑数次,致其当场死亡。”
“作案后,被告人逃离现场,前往长宁道十二号公寓,企图将凶器交由他人伪造正当防卫现场,以逃避法律制裁。”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陆子辰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未成年人死亡,手段残忍,情节极其恶劣。其行为已触犯《星城刑法典》第二百三十二条,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钟情坐下,法庭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张宏律师举手示意。
“审判长,辩护人对公诉机关指控的客观事实存在重大异议。”张宏的声音洪亮,极具感染力,“公诉人指控我的当事人蓄意谋杀,但在此前,圣玛丽医院的李明辉教授曾出具权威诊断,证实我的当事人在案发时正处于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的严重发病期。他在案发现场的行为,完全是病理性的失控和狂躁。一个失去理智的病人,何来蓄意谋杀的主观恶意?”
张宏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防线,哪怕李明辉因为收受贿赂被抓,但张宏试图剥离受贿与诊断本身的关系。
“退一万步讲,即便李明辉教授的个人操守存在问题,但精神疾病的诊断具有客观的医学标准。公诉人不能因为医生的医德问题,就全盘否定我当事人患病的事实。我方请求法庭,委托中立的海外第三方精神医学机构,对陆子辰进行重新鉴定。”
这是一种狡猾的拖延战术,一旦同意海外鉴定,案件的审理周期将被无限拉长,资本就有更多的时间进行暗箱操作。
审判长看向公诉席:“公诉人有何意见?”
钟情站起身,没有直接反驳张宏的医学理论,而是从证据目录中抽出了一份文件,通过法庭的投影设备展示在两侧的大屏幕上。
“审判长,公诉人反对辩方提出的重新鉴定申请。因为关于被告人案发时的精神状态,已经有了物理层面的绝对定论。”
钟情看向大屏幕。
“公诉人出示第一组证据,星城司法部毒物鉴定实验室出具的《毛发毒物及药物成分分析报告》。”
“报告显示,法医在提取被告人陆子辰的毛发后,分段进行了液相色谱-质谱联用分析。结果表明,在过去一年的时间轴内,被告人的毛囊角质蛋白中,未检出任何抗精神分裂症药物的代谢物。相反,检出了高浓度的□□和GHB成分。”
钟情看着张宏,语气冰冷:“辩护人提到的权威诊断,其基础是长达两年的服药史。而客观的物理检测证明,被告人根本没有服药。他不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他是一个长期吸食违禁药物的瘾君子。吸/毒导致的幻觉或暴力倾向,在《星城刑法典》中,属于自陷风险,不构成阻却违法事由。”
张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反应极快。
“公诉人,吸/毒同样会导致大脑中枢神经受损,引发类似于精神分裂的症状。你在案发现场,也就是长宁道的公寓内,也曾向警方陈述,被告人当时神志不清,语无伦次,这难道不是他丧失控制能力的表现吗?”
张宏试图用钟情当初的报警记录来进行反驳。
甚至,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钟情是当年那个案子的当事人,她的话可能夹带着个人情绪。
钟情没有慌乱,最高检既然让她站在这里,自然她是不需要回避的。
她按下播放键。
法庭的音响系统里,传出了案发当晚,长宁道公寓智能面板记录下的那段清晰对话。
陆子辰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那个小女孩不知道怎么溜进院子里的,她看到了我不该看的东西。我怕她出去乱说,就拿了这个扳手。”
“……那栋别墅的监控坏了很久了,我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盲区,走小路过来的。”
录音播放完毕,法庭内鸦雀无声。
钟情看着被告席上脸色惨白的陆子辰。
“公诉人出示第二组证据:案发现场第一时间的原始录音音轨。经声纹比对,确认无剪辑。”
钟情面向审判长,开始进行拆解。
“在判断嫌疑人是否具备刑事责任能力时,法律审查的核心并非病历本上的医学名词,而是嫌疑人在实施危害行为时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这两种能力,必须通过其客观行为逻辑来印证。”
“在录音中,被告人陈述‘怕她出去乱说’。这证明其清楚地知晓自己正在进行的地下室非法活动一旦曝光,将面临严厉的惩罚,这是对行为后果的清晰辨认能力。”
“被告人陈述‘把车停在盲区,走小路过来’。这证明其在作案后,具备精准的空间规划和反侦察意识。一个能够规划出完美逃跑路线、并懂得将凶器转移给替罪羊的人。这证明其拥有绝对清醒的行为控制能力。”
钟情的声音在法庭上空回荡,彻底砸碎了精神病辩护的外壳。
“医学鉴定可以被资本收买,但人类的客观行为逻辑无法被篡改。被告人在案发前、案发中、案发后,均展现出了高度连贯且理性的避险逻辑。他杀人,不是因为病理性的失控,而是为了掩盖罪行而进行的蓄意物理消灭。”
“精神疾病,在此案中,不具备探讨的法律空间。这是一起纯粹的故意杀人案。”
张宏律师坐在椅子上,嘴唇动了动,却无法组织出有效的反驳语言。
法庭调查阶段结束,进入法庭辩论。
钟情站在公诉席前,进行最后的公诉人陈述。
她没有去渲染被害女童的悲惨,也没有用激烈的言辞去控诉陆子辰的邪恶。
她只是陈述事实。
“审判长,审判员。”
“法律的存在,是为了建立秩序的底线。当这份底线被特权阶层利用虚假的医学证明随意践踏时,法庭就变成了资本的游乐场。”
“被告人陆子辰,利用伪造的精神病历,试图为自己的残忍谋杀披上合法的免责外衣。他不仅剥夺了一个七岁女童的生命,更试图利用体制的漏洞,摧毁国家法典的尊严。”
“公诉机关认为,对于这种主观恶性极深、企图干预司法公正的犯罪分子。唯有最严厉的刑罚,方能昭示法律的不可侵犯。公诉机关建议法庭,对被告人陆子辰,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公诉意见发表完毕。
钟情坐下。
被告席上,陆子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双手抓着木质围栏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休庭。三十分钟后进行宣判。”审判长敲响法槌。
三十分钟后,合议庭重新入庭。
整个法庭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旁听席上的记者们架起了摄像机,闪光灯准备就绪。
审判长拿起厚厚的判决书,全体起立。
“本院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陆子辰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辩护人提出的精神病免责抗辩,因缺乏客观行为逻辑的印证及物理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纳。”
“被告人陆子辰,犯罪手段残忍,主观恶性极深,且在案发后企图伪造证据、嫁祸他人,无任何法定从轻或减轻处罚情节。”
审判长的声音庄严而低沉。
“判决如下:被告人陆子辰,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重重落下。
“轰”的一声。
陆子辰的双腿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他瘫软在被告席的地板上,大小便失禁的腥臊味散发出来。
没有保外就医,没有第五病区。
等待他的,只有星城最高监狱冰冷的注射床。
旁听席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声欢呼,法警上前,像拖拽一袋垃圾一样,将瘫软的陆子辰拖出了法庭。
钟情站在公诉席上。
她有条不紊地将起诉书、证据目录重新装进黑色的公文包里。
扣上金属搭扣。
【滴——】
意识海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终极任务核心节点:重塑星城精神病犯罪法理界定,已完成。】
【宿主的法庭质证及起诉逻辑,已被星城最高法院正式确立为行为逻辑客观印证标准指导性案例。所有借精神病脱罪的非法通道已被物理切断。】
【原主执念消除进度:百分之八十。】
钟情拎起公文包。
“这只是开始。”她在意识海中平静地回应。
她转身,走出了第一审判庭。
法庭外,星城的阳光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
刺眼的光线洒在这个刚刚完成蜕变的公诉人身上。
法律的齿轮,终于开始向着理性的方向,轰然转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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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13
初冬, 干冷空气接管了星城。
距离陆子辰被判处死刑,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星城最高检察院第三公诉处的办公区内,依然是键盘敲击和翻阅卷宗的沙沙声。
钟情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桌面上, 关于陆氏集团、海源安保以及林唯远律师事务所的系列贪腐、伪证案件卷宗, 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星城司法系统内部进行了大换血, 十三名法官和二十二名鉴定专家被提起公诉。
【宿主,原主执念消除进度已达百分之八十。】系统的机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陆子辰的死刑核准文书已于今日上午下达,物理层面的复仇与惩戒已完成。】
“剩下百分之二十的执念,是对这套导致她死亡的司法系统本身的控诉。”
钟情没有抬头,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整理着最后一份结案报告。
“陆子辰的案子, 确立了行为逻辑客观印证标准。这解决了假精神病逃避法律制裁的问题。但这仅仅是判例法,在星城的司法体系中,判例的效力随时可能被新的判例推翻。要彻底堵死这条路, 必须将它固化为成文法。”
钟情按下保存键, 将目光转向桌面另一侧的两份全新卷宗。
“而且, 刑法的公正,不能只建立在惩罚装疯卖傻的富人上。对于真正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群体,当他们卷入刑事犯罪时, 星城的法律存在巨大的空白和误判空间。”
钟情拿起第一份卷宗, 红色的封皮上写着:【星海区“11·05”故意伤害致死案】。
她翻开案卷。
这是一起发生在下城区街头的命案, 犯罪嫌疑人叫王涛,四十二岁,持有残联颁发的重度精神分裂症残疾证,长期靠低保生活。
被害人叫李建, 二十二岁,是一名网络平台的主播。
现场监控录像和周边证人证言清晰地还原了案发经过。
十一月五日下午,王涛正坐在街角的台阶上啃着一个冷馒头,处于正常的状态。
被害人李建为了博取直播间的流量,主动靠近王涛。
王涛言明了自己有精神疾病,最好离自己远一点。
李建却更是来了兴趣。
先是用侮辱性的语言对王涛进行谩骂,随后变本加厉,用脚踢翻了王涛的饭盒,并用一根自拍杆反复戳捣王涛的头部。
这种持续长达十分钟的恶意物理和言语刺激,直接诱发了王涛的被害妄想。
王涛在恐慌和失控的状态下,从街边的肉摊上抓起一把剔骨刀,将李建当场刺死。
钟情看着案卷后面的预审意见,辖区警方以故意杀人罪将王涛移送审查起诉。
而王涛的法援律师则主张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要求直接释放。
钟情放下第一份卷宗,拿起第二份卷宗。
【城南区“12·12”特大运毒及报复杀人案】。
案情更加触目惊心,城南区的一个□□团伙,为了逃避警方的打击和死刑,专门从偏远地区收买、诱拐了三名患有严重智力障碍和精神发育迟滞的未成年人。
□□头目告诉这些智力只有五岁儿童水平的患者,运送毒/品是送糖果的游戏,用刀捅死敌对帮派的头目是英雄打怪兽的任务。
这三名重度精神障碍患者,在□□的诱导、哄骗和胁迫下,完成了两次大宗毒/品交易和一起灭门惨案。
案发后,□□头目在法庭上辩称自己没有直接参与杀人和运毒,试图以从犯身份脱罪。而那三名真正的凶手,因为司法鉴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面临着被直接释放、遣返回原籍的尴尬局面。
这两份卷宗,压在星城司法体系的软肋上。
精神病人被恶意挑衅导致犯罪,该如何界定其防卫权与刑事责任?
精神病人被教唆、诱导成为杀人工具,法律该如何惩处幕后黑手,又该如何安置这些极具社会危害性的“工具”?
钟情拿着两份卷宗,走进了处长吴天明的办公室。
吴天明看完这两份卷宗的案情摘要,眉头紧锁。
“这两个案子,目前在基层法院争议极大。”吴天明揉了揉太阳穴,“王涛案,社会舆论同情精神病人,认为死者是咎由自取;但死者家属咬死是故意杀人。□□那个案子,如果不重判幕后黑手,以后星城的黑社会全都会去精神病院招募杀手。”
“争议大,是因为星城现行的《刑法典》第十五条过于粗糙。”钟情拉开椅子坐下,“法条只规定了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的,不负刑事责任。但它没有对犯罪的前置诱因进行细分。”
钟情指着王涛的卷宗。
“王涛案,死者李建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他明知对方是精神病人,依然实施恶意挑衅,在法理上,李建的行为构成了不法侵害。王涛的反击,应当引入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当的考量。”
钟情翻开案卷的法律定性建议页,用钢笔写下几行字。
“如果一个正常人受到同样的殴打,反击致死,我们会审查其防卫限度。对于精神病人,其自控能力本就低于常人,面对恶意挑衅导致的失控,法律不能苛求其保持理性克制。死者在主观上具有重大过错,应当阻却或极大减轻王涛的刑事违法性。”
吴天明看着钟情写下的批注,点了点头:“那□□教唆案呢?”
“引入间接正犯的绝对量刑原则。”钟情看向第二份卷宗,“教唆、诱骗、胁迫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病人实施犯罪。教唆者就是把精神病人当成了一把具有杀伤力的刀,这在刑法上,属于间接实行犯罪。幕后黑手不仅不能认定为从犯,还必须作为主犯,并且适用法定最高刑甚至加重处罚。”
钟情停顿了一下,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吴处,判决容易,但在判决之后呢?无论是被挑衅杀人的王涛,还是被当成杀人工具的智障未成年人。他们在客观上已经实施了剥夺他人生命的严重暴力行为,展现出了极高的社会危害性。如果因为无刑事责任能力就把他们直接放回社会,这是对公众安全的不负责任。”
吴天明叹了口气:“现行制度是责令家属严加看管。但王涛的家属根本无力看管,□□案里的那三个孩子甚至连家属都找不到。”
“所以,需要制定一部全新的特别法案。”
钟情站起身,目光如炬。
“一部专门针对精神障碍者刑事责任评定、案件审查程序以及强制医疗国家收容体系的完整成文法。”
……
一周后,星城最高检察院,内部立法起草委员会办公室。
钟情坐在堆满各国参考法典的桌前,她的对面,是星城大学法学院的贺青山教授,以及几名司法部的高级立法委员。
作为发起人和主笔人,钟情正在电脑前逐字逐句地敲打着《星城精神障碍者刑事司法及强制医疗特别法案》的草案。
第一篇章:刑事责任能力评定的多维印证原则。
她将陆子辰案的判例正式转化为法条。
明确规定,医学鉴定机构出具的精神疾病诊断证明,仅作为法庭审查的参考证据,不具有绝对免责效力。
法官和公诉人必须结合嫌疑人案发前、案发中、案发后的客观行为轨迹,对其“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进行实质性审查。
医学诊断与行为逻辑相冲突时,以客观行为逻辑为准。
第二篇章:前置诱因的责任划分原则。
针对王涛案,钟情写下了具有实务操作性的条款。
“第三十一条: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明知对方为严重精神障碍患者,仍故意实施寻衅滋事、侮辱、殴打等恶意挑衅行为,导致精神障碍患者病情发作并实施暴力反击的。挑衅者应承担主要过错责任,精神障碍患者的防卫行为,应当结合其病理认知水平进行宽缓评价;未超出必要限度的,不负刑事责任。”
第三篇章:教唆与诱导的严惩机制。
“第四十五条:利用、教唆、诱骗、胁迫无刑事责任能力或限制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障碍患者实施犯罪行为的,教唆者构成间接正犯。法庭在量刑时,应当将该精神障碍患者视为教唆者所使用的‘犯罪工具’。对教唆者,应当依照其所教唆的犯罪依法定罪,并依照刑法从重或加重处罚,最高可判处死刑。”
第四篇章:强制医疗的绝对收容体系。
这是法案中最厚重,也是触动利益最多的一部分。
钟情敲击键盘的速度没有减缓。
“第五十条:经法定程序认定无刑事责任能力,但实施了故意杀人、强/奸、爆炸等严重暴力犯罪,具有持续社会危险性的精神障碍患者,全面取消家庭看管及私人医疗机构收容制度。必须由国家公权力介入,统一送交星城国家级高安全级别的强制医疗所进行封闭式收容治疗。”
“第五十二条:强制医疗场所实行政企分离,严禁任何私营安保公司或医疗资本介入强制医疗所的日常运营及安保,强制医疗所的管理人员由星城司法部直属编制法警担任。”
“第五十五条:强制医疗的解除。取消单一医院院长的签字放行权,解除强制医疗,必须由公诉机关发起监督,由司法部指定的三名独立法医精神病学专家、两名资深法官及一名人民陪审员组成的听证委员会进行全方位评估,评估过程必须全程录音录像并向社会公开。”
历时三个月,这份长达两万字的法案草案,在钟情和贺青山的反复推敲下,最终定稿。
星城立法议会大厦。
关于《星城精神障碍者刑事司法及强制医疗特别法案》的一读听证会正在这里举行。
一百二十名星城立法议员坐在呈半圆形的议事厅内,钟情作为法案的主要起草人和检方代表,坐在正中央的陈述席上,她的面前放着一本打印好的草案。
听证会的气氛剑拔弩张。
这部法案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尤其是关于强制医疗由国家绝对收容的条款,直接切断了星城医疗资本和私人安保行业的利润链。
一名代表医疗资本利益的议员按下麦克风,言辞激烈地发难。
“钟检察官,你的这部法案,是在开历史的倒车!”该议员大声指责,“全面取消私人医疗机构的收容资格,建立国家级的封闭式强制医疗所。这是在把医院变成监狱!这是对精神病人人权的严重践踏!私人医疗机构能够提供更优越的治疗环境,为什么要一刀切地剥夺家属和病人的选择权?”
议事厅内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人权,总是政客们最喜欢挥舞的大棒。
钟情坐在陈述席上,脊背挺直,制服上的检徽熠熠生辉。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冷漠,却掷地有声。
“议员先生,对于实施了严重暴力犯罪、具有极高社会危害性的嫌疑人。社会防卫和公共安全,永远高于其个人的居住选择权。”
钟情翻开手里的案卷资料。
“您所谓的更优越的治疗环境,在过去二十年的星城司法实践中,已经异化成了什么样子?”
她报出了一组冰冷的数据。
“据检方统计,在过去二十年内,由私人医疗机构出具鉴定并接收保外就医的四百八十九名暴力精神病犯。在治疗期间,有百分之四十二的人处于完全脱管状态。围绕这些高端疗养院,发生了三十七起失踪案,十七起二次暴力伤害案。而在第四精神卫生中心的第五病区,那些被免责的杀人犯,在里面喝红酒、抽雪茄、招/嫖,甚至遥控外部人员实施犯罪。”
钟情抬起头,冷冷地扫过全场。
“私人资本追求的是利润,不是社会防卫。当精神病防线成为富人逃脱法律制裁的合法后门时,这就不是人权问题,这是特权对法治的公然强/暴。”
钟情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她继续抛出那两份基层的真实案卷。
“法律是保护大多数人的底线,同时也要保护那些真正弱势的群体。”
“当我们没有国家强制医疗收容体系时,像王涛这样被恶意挑衅杀人的真精神病人,像□□案中被当成杀人工具的智障未成年人。因为没有安全的国家收容机构,基层法院为了防止他们再次伤人,往往不敢判决他们无责任能力,而是强行降低鉴定标准,把他们送进普通监狱;或者把他们直接扔向社会,成为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建立国家级的高安全强制医疗所,不仅是为了将那些利用资本装病的权贵死死地锁在国家监控之下,更是为了给那些真正患病、无法控制自己的底层患者,提供一个物理隔离的庇护所。既保护了社会公众的安全,也防止了他们再次被黑社会当成不用负责任的犯罪工具。”
“这,才是真正的程序正义与实体正义。”
议事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所谓“人权”、“自由选择权”腹稿的反对派议员,在钟情出示的铁证和无懈可击的法理闭环面前,哑口无言。
听证会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最后的表决环节。
议长敲响了木槌:“现在对《星城精神障碍者刑事司法及强制医疗特别法案》进行最终表决。赞成的议员请按绿色键,反对请按红色键。”
电子记票器上的数字快速跳动。
“赞成票一百零八票,反对票九票,弃权三票。”
议长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法案通过,自下个月一日起,正式颁布实施。”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滴——】
意识海中,系统爆发出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虚空。
【终极任务:填补星城法治深渊、重塑精神病犯罪司法鉴定及强制医疗体系。已全面完成。】
【原主执念消除进度:百分之百。】
【该位面底层逻辑已彻底修复,资本垄断司法的特权已被成文法彻底剥夺。】
钟情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草案文本。
她走出了立法议会大厦。
初冬的阳光驱散了星城常年不散的阴云,金色的光芒照在这座被法律重新洗涤过的城市上。
【宿主。】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任务已完美收官,脱离程序准备就绪。是否立刻返回结算空间?】
钟情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
“不用等了。”钟情的声音在意识中平静地响起,“这个世界的法律框架已经补齐,剩下的执行工作,星城的同僚会继续做下去,脱离吧。”
【收到,脱离程序启动。】
深蓝色流光,从钟情的身体里无声地抽离,直冲云霄。
原地,那个穿着深蓝色检察制服的年轻女孩微微闭了闭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眸中金色的秩序符文已经彻底消散。
她看着手里那份盖着立法议会公章的法案,眼神中多了一分属于人类的温和与坚定。
属于系统和公诉人钟情的故事,在这个世界画上了句号。
但星城检察官钟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深情主母忘年恋1(新故事)
纯白色的结算空间。
星河在脚下流淌, 没有风,也没有温度。
钟情站在光芒的中央,深蓝色的眼眸中, 代表着星城位面法治补全的金色符文缓缓暗去, 最终化为一个微小的光点, 隐没在意识海的深处。
星城的冬天被彻底隔绝在虚空之外。
系统的幽蓝色光团浮现。
【为您抽取第七位面档案。】
周围的纯白色空间泛起水波般的纹理, 光影交错间,高楼大厦的虚影如同沙盘般溃散,取而代之的,是飞檐翘角的古建、幽深曲折的庭院,以及雕花窗棂外透出的一轮冷月。
【第七位面:古代架空世界。国号:大雍。】
【历史背景:大雍朝现由女皇当政。女皇手腕铁血, 力排众议推行新政, 特许女子亦可参加科举恩科, 入朝为官。然而,朝野上下,清流名教对女皇的统治及新政阳奉阴违, 两股势力在朝堂与民间疯狂博弈。】
系统的机械音开始宣读原主的身份档案。
【剧情线导入:原主出身贫寒, 八岁那年逢逢饥荒, 被卖入青州镇的首富李员外家中,做童养媳,实际上就是小妾。】
【李员外年近耳顺, 大腹便便。家中原配早逝, 留下一个不学无术、性格暴戾的嫡长子李进。原主被买入府中时, 家中的当家主母,是李员外的续弦——裴氏。】
【裴氏不满三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却被家族作为联姻工具嫁给了行将就木的李员外。初见原主时, 发现原主生得极美,便生出了利用原主挑拨李员外与嫡子李进关系的心思。】
剧情文字在光幕上滚动,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字体浮现,勾勒出一个后宅深渊。
【裴氏将原主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诗书礼仪。随着原主逐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裴氏的心思却发生了畸变。她对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孩,生出了违背伦常的占有欲。】
【裴氏一边为了搞垮李家父子,狠心将原主推入那两个男人的视线漩涡,可一边又在暗中嫉妒得发狂。每一次原主被迫与李家父子虚与委蛇后,裴氏都会在深夜将原主叫入房中,用竹条狠狠抽打原主被那两个男人碰过的地方。】
【而在打完之后,裴氏又会看着奄奄一息、楚楚可怜的原主,心疼地将其抱在怀里痛哭,说自己控制不住,说自己是在保护她。】
【原主自幼饱读诗书,聪慧过人。她不明白主母为何时而温柔如水,时而如恶鬼般残暴,但在那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裴氏是唯一给予过她温饱与教导的人,她以为主母这么做是有苦衷的,她认为只要配合主母,搞垮了李家父子,她们就能彻底解脱。】
【在原剧情的结局中,原主与裴氏联手,成功让李家父子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原主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可以去参加女皇新开的女子恩科,实现自己的科举梦。】
【然而,裴氏却翻脸了。她将原主囚禁在后宅的暗室里,占为已有。原主在长期的身体摧残与精神压迫下,郁郁而终。裴氏最终也醒悟悔恨,守着原主的尸骨自尽而亡。】
光幕上的文字定格。
钟情看着最后那几行字,眼眸中浮现出冷酷锋芒。
“悔恨而死?”
钟情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眼神越发凌厉。
“女皇既然开启了新政,允许女子入仕,那这就不是一个纯粹死寂的古代位面。这是一个正处于法制变革十字路口的时代。”
“传送。”
【传送程序启动,坐标:第七位面,大雍朝,青州镇李府。】
【时间节点:女皇颁布女子科举诏书的第三日。原主年满十六,李家父子正对其虎视眈眈,裴氏的心理扭曲已达顶峰。】
伴随着系统机械音的落下,周围的纯白空间瞬间崩塌。
……
痛。
火辣辣的刺痛感,如同无数条带刺的毒蛇在背脊和双臂上游走。
当钟情恢复感知的瞬间,浓郁的沉水香气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竹条撕裂空气的声音。
咻——
啪——
一记狠厉的鞭打重重地落在钟情的左侧肩膀上。单薄的丝绸中衣瞬间裂开一道口子,白皙的肌肤上立刻浮现出一道高高肿起的紫红色血痕。
钟情猛地睁开眼。
这是一间布置得奢靡的女子闺房,紫檀木的拔步床挂着鲛绡宝罗帐,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
而此刻,钟情正双膝跪在绒毯上。
她的衣衫半解,露出大片雪白的背脊和双臂,上面已经交错着七八道新旧不一的鞭痕。
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正红色绣大团牡丹锦衣的女人。
那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云鬓高挽,容貌极美,眉眼间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婉约。但此刻,这张美丽的脸庞却扭曲得如同恶鬼。她的双眼赤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细长的竹条。
这就是大雍朝青州镇首富李员外的续弦夫人,裴氏。
“说!今天在后花园的假山旁,李进那个小畜生是不是碰了你的手?!”
裴氏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她死死地盯着钟情那张即便因为疼痛而苍白,却依然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原主这具身体只有十六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需微微蹙眉,便能让人心生无限怜惜。这种美貌,原本是裴氏用来摧毁李家父子的利刃,但现在,这把利刃却在无时无刻地凌迟着裴氏自己的理智。
钟情的意识海中,系统金色的秩序符文瞬间亮起,强行压制住了原主身体里残留的那种对主母的本能恐惧。
她没有像原主那样哭泣求饶,也没有颤抖地喊“夫人饶命”。
裴氏被钟情的异常弄得微微一怔。
在过去的八年里,每当她举起竹条,这个女孩总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瑟瑟发抖,眼泪汪汪地认错。
但今天,女孩的眼神里没有眼泪。
“你说话啊!”裴氏的理智再次被吞噬,她猛地扬起手里的竹条,指着钟情的手腕,“你的手是我从小用牛乳泡大的,你的字是我一笔一划教的。这副身子是我的!谁允许你让他碰的?”
咻——
竹条再次带着风声落下。
但在竹条接触到皮肤的前一瞬间,钟情动了。
她没有躲避,而是突然抬起那只被打出红痕的左臂,一把握住了那根抽下来的竹条。
“啪”的一声闷响。
竹条在钟情的掌心中摩擦,勒出了一道血印,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裴氏愣住了。
她用力抽了抽竹条,竟然没有从女孩手里抽出来。
“夫人。”
钟情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冷酷。
“今日申时,少爷李进在后花园假山旁拦住我的去路。是他强行拽住了我的袖口,而非我主动让他触碰。我已用发簪刺伤了他的手背,方才脱身。”
“夫人若要责罚,应当去责罚那个强行施暴的登徒子,而不是将竹条挥向一个无力反抗的受害者。”
钟情松开手。
裴氏因为惯性向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竹条掉落在地毯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钟情,这个她从小养在身边,如同泥人般任她捏扁揉圆的女孩,竟然敢反抗她?竟然敢用这种冷漠的语气跟她讲道理?
但紧接着,当裴氏看到钟情手臂上那道因为刚才握住竹条而渗出血珠的新伤时,她眼底的疯狂瞬间褪去。
一种病态的“母爱”与“怜惜”迅速占据了她的面庞。
“阿情……”
裴氏的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猛地扑倒在地上,一把将衣衫不整的钟情紧紧搂进怀里。
“对不起,阿情,对不起……”裴氏的双手颤抖着抚摸着钟情背上的鞭痕,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懊悔,“弄疼你了吧?是我不好,我又控制不住我自己了。我一想到李进那个畜生用那种龌龊的眼神看你,我就恨不得挖了他的眼睛。”
裴氏将头埋在钟情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少女身上的清香,眼泪沾湿了钟情的锁骨。
“阿情,你别怪我,我在这深宅大院里只有你了。老爷是个老不死的色鬼,少爷是个禽兽。我把你养得这么好,我怎么能忍受他们染指你?”
裴氏抬起头,双手捧着钟情的脸,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情与执拗。
“我们忍一忍,好不好?你再帮我最后一次,我已经拿到了李家贩卖私盐的账本。只要你这几天稳住老爷,让他在书房放松警惕,我就能把账本调包送去州府,等李家倒了,老爷和少爷都被砍了头,这李府的万贯家财就都是我们的了。”
裴氏轻轻摩挲着钟情苍白的脸颊,仿佛在描绘一件属于自己的稀世珍宝。
“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我会把你一辈子带在身边,给你买最好的绫罗绸缎,让你过主子一样的日子,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在原主的记忆里,每一次听到这番话,原主都会被感动得痛哭流涕,觉得主母虽然严厉,但终究是为了她们的未来在打算,从而心甘情愿地去充当那个诱饵。
但此刻,被这具身体承载着的,是钟情不是原主。
钟情被裴氏紧紧地抱在怀里,那股浓烈的沉水香此刻闻起来就像是腐尸上的防腐剂。
钟情没有推开裴氏,她任由这个女人在自己身上演绎着虚伪的深情。
她需要利用裴氏,就像裴氏利用原主一样。
只是裴氏要的是李家的家产和原主的服从,而钟情要的,是踏着李家和裴氏的尸骨,走上大雍朝的朝堂,去撰写那部保护未成年人的律法。
“夫人。”
钟情缓缓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那抹冰冷。她按照原主的习惯,将头轻轻靠在裴氏的肩膀上,声音轻柔,却字字句句切中裴氏的软肋。
“阿情不怪夫人,阿情知道夫人是为了我们好。但是……”
钟情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和试探。
“夫人刚才说,等李家倒了,给我买绫罗绸缎。可是夫人忘了吗?三天前,女皇陛下的金凤诏书已经贴到了青州镇的城门口。今年秋天,大雍朝要开女子恩科了。”
钟情感觉到,裴氏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阿情从小跟着夫人读书识字,熟读四书五经、大雍律例。如果李家倒了,阿情不再是奴籍,阿情想去考恩科,想入朝为官。”钟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到时候,阿情穿着官服,光明正大地保护夫人,难道不比一辈子困在后宅里更好吗?”
这是一次试探。
果然,裴氏抱着钟情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钟情的肋骨。
“考科举?”
裴氏的声音变了调,那种温柔和懊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慌和强烈的控制欲。
她猛地推开钟情,双手死死抓着钟情的肩膀,眼神变得有些神经质。
“不行!什么女子恩科,那都是外面的男人骗女人的把戏!朝廷里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生得这么好看,去了官场还不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裴氏急促地喘/息着,仿佛钟情已经要飞走了一样。
“阿情,你听话,外面的世界太脏了,你就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我会给你造一个最干净的院子,只有我们两个人。做官有什么好?我养了你八年,难道你还想抛下我远走高飞吗?”
道德绑架,外加对未知世界的恐吓,这是典型的洗脑。
在原剧情中,原主就是被这套说辞骗了,最终被关进了暗室,再也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
钟情看着裴氏那张美貌却扭曲的脸。
“既然夫人不愿,阿情不考便是了。”
钟情没有继续激怒裴氏,她温顺地低下头,做出妥协的姿态。
示弱,只是为了更好地潜伏。
听到钟情放弃,裴氏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再次露出温柔的笑容,拿过一旁的金创药,细心地为钟情背上的伤口上药。
“这才是我的好阿情,你放心,等扳倒了李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裴氏柔声说道。
钟情趴在绒毯上,感受着背上药膏带来的清凉。
“李家贩私盐的账本,在哪?”钟情在意识海中,朝着系统问道。
【正在扫描青州李府物理空间。】
【已锁定目标,账本末在李员外书房,而是被裴氏提前盗出,目前藏匿于本房间拔步床下方的暗格内。】
钟情闭上眼睛,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冷光。
在原剧情中,裴氏让原主去勾/引李员外,只是为了制造原主在书房翻找账本被李进“当场抓获”的假象,从而彻底激化父子矛盾,引发李家内斗。
原主从头到尾,只是裴氏手里的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既然女皇开了新政,那我这第一份投名状,就拿青州首富的私盐账本,和这个草菅人命的当家主母来祭旗吧。”
作者有话说:
看过很多偏执的恋爱故事,年上年下年龄差……可以是19岁和29岁,可以是29岁和39岁,可……一个9岁一个19岁。记得有一句话:她是我亲手养大的玫瑰背景用百合,寓意:任何漂亮的“真爱”都不能成为皮囊和遮羞布。引用台词:“我告诉你什么是龌龊。如果今天我接受了你,我们相爱,这是龌龊。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偷窃了少女的青春,享受她的□□,这是龌龊。明明知道你还很年轻,我却假装自己也不老,欺骗你年龄根本不是问题,这才龌龊!”
第100章 深情主母忘年恋2
夜色深沉, 更漏声声。
拔步床内的鲛绡宝罗帐被放了下来,隔绝了外头摇曳的烛光。
裴氏侧卧在内侧,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她睡得很熟,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满意的浅笑, 仿佛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施暴与痛哭, 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也抚平了她内心的焦躁。
钟情平躺在外侧,双眼在黑暗中睁着,清明如水。
背上的鞭伤上了上好的金创药,火辣辣的刺痛感已经转为一阵阵发麻的肿胀。
“系统, 开启环境扫描, 确认裴氏已进入深度睡眠。”钟情在意识海中下达指令。
【扫描完毕, 目标人物心率平稳,脑电波处于深度睡眠期,外界轻微响动不会引发苏醒。】
钟情缓缓坐起身, 掀开帐幔的一角, 光脚踩在波斯绒毯上。
案几上的鹤式铜灯只剩下一豆如黄豆般大小的灯芯, 在昏暗的室内投下黯淡的光晕。
钟情借着透过窗棂的微弱月光,无声地蹲下身,视线落在了雕花拔步床的底座上。
大雍朝的拔步床犹如一间独立的小屋, 底座用厚重的实木打造, 雕刻着繁复的百子千孙图。
“暗格在左侧第三个雕花格子的后方。”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钟情伸出手指, 顺着冰冷的木纹摸索过去。在第三个雕花格子的边缘,她摸到了一个微小的缝隙。她将食指指甲卡入缝隙,向右侧轻轻一推。
“咔”的一声轻响。
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板应声滑开,露出了一个幽深暗格。
钟情伸手进去, 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硬物。
她将其取出,借着月光,缓缓剥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账册。
这就是青州首富李家,足以招致满门抄斩的催命符——贩卖私盐的底账。
钟情拿着账册,走到窗边的月影下,翻开了第一页。
大雍朝律例,盐铁乃国家专卖。
凡私煮、私贩盐者,杖一百,徒三年;贩卖超过百斤者,流三千里;若结党营私、数额巨大者,首犯斩立决,家产籍没入官。
这本账册上的字迹十分潦草,用的是市井间商贾惯用的暗语和隐称,若是寻常的深闺女子看了,定然犹如看天书一般。
但在钟情的眼中,任何暗语,都不过是掩盖犯罪资金流向的拙劣密码。
“戊申月,出青白物三百担,交水路王记,入库白银四千两。”
“辛亥月,青白物五百担,过通州关卡,耗打点银五百两,留存三分入赵府。”
“青白物,指代精炼私盐。水路王记,是青州最大的漕帮。”钟情在意识海中进行着法理拆解,“通州关卡打点银,这是行贿过路费,至于这个赵府……”
钟情的视线定格在“赵府”二字上,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青州镇没有姓赵的世家,但青州知府,恰好姓赵。
李员外一个地方商贾,敢把私盐生意做得这么大,甚至明目张胆地走通州水路,背后没有地方官员做保护伞,是绝不可能的。
这本账册,不仅记录了李家的死罪,更牵扯出了青州知府贪赃枉法、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铁证。
“难怪裴氏要把账册藏起来。”钟情合上账册。
在原剧情中,裴氏利用原主挑起李家父子内斗后,将这本账册交给了青州知府,以此换取了自己脱离李家并保全部分家产的特权。
青州知府为了灭口,用最快的速度将李家父子判了死刑,而裴氏则顺理成章地圈禁了原主。
“这份证据,不能交给青州的官场。”
钟情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要动李家,要动知府,就必须借用更高层级的国家机器。
“系统,女皇颁布女子科举新政,必然会派遣钦差巡视地方,监督新政落实,顺便敲打地方守旧势力。青州地处江南水陆要冲,钦差何时抵达青州?”钟情在脑海中询问。
【系统检索大雍朝邸报信息。】
【反馈:巡盐御史兼江南新政督办使,沈清宴,已于三日前秘密抵达青州地界。此人乃女皇一手提拔的纯臣,铁面无私,与地方豪强毫无瓜葛。】
“很好。”
钟情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她将账册重新用油纸包好,但她没有将其放回暗格。
钟情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剪刀,从自己贴身的里衣内侧剪开一道口子,将那本薄薄的账册塞了进去,随后用针线细密地缝合。
做完这一切,她从一旁的废纸篓里找出一本大小厚薄相似的旧诗集,用相同的油纸包裹好,放回了拔步床的暗格之中,将木板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
物证固化完毕。
接下来,就是收集言词证据,补全李家父子的犯罪证据链。
钟情回到床上,在裴氏身侧躺下,闭上了眼睛,呼吸再次变得平稳。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发出清脆的叫声。
裴氏醒了,她看着睡在身旁的钟情,眼神中再次浮现出那种病态的温柔。
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钟情的脸颊,随后起身更衣。
洗漱完毕后,裴氏换上了一身端庄的正室夫人常服,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梳理发髻。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保养得宜却依然难掩岁月痕迹的脸,眼神逐渐变得阴冷。
“阿情,醒醒。”裴氏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与威严。
钟情适时地睁开眼,装出一副初醒的茫然与习惯性的瑟缩。她捂着背部的伤口,艰难地坐起身,低着头:“夫人。”
裴氏走到床边,屏退了丫鬟。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药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
“阿情,你的伤还没好,把这颗固元丹吃了。”裴氏将药丸递到钟情唇边。
这哪里是什么固元丹,在原主的记忆里,这分明是一种能让人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散发出异样风情的药物。
钟情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波澜,她顺从地张开嘴,将药丸吞了下去。
【检测到微量神经致幻及催/情植物碱。】系统提示,【是否进行物理代谢拦截?】
“拦截,保留面部毛细血管扩张的表象,阻断神经中枢的药物作用。”钟情下令。
药丸下肚,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钟情的脸颊便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眼波流转间,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柔弱与妩媚。
配合着她因鞭伤而略显苍白的嘴唇,更显楚楚可怜。
裴氏看着钟情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痴迷,但很快被忮忌掩盖。
她伸手挑起钟情的下巴。
“阿情,你听好。”裴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残忍的诱导,“今晚亥时,老爷会在前院的书房里核对账目。那时候护院都在外院巡逻,书房周围没人。”
裴氏凑近钟情的耳边,吐气如兰。
“你端一盅燕窝去书房,进去之后,找借口靠近书案。老爷若是碰你,你便半推半就,顺势将他案头的那个青铜貔貅镇纸撞落。那镇纸落地声音极大,李进那个畜生的院子离书房最近。我已安排了人,到时候会故意引李进过去。”
裴氏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李进早就对你垂涎三尺,若是看到你衣衫不整地在老爷怀里。他那暴躁的性子,定会借着酒劲和老爷闹起来。只要他们父子离心,在这个家里大打出手,李家的脸面就丢尽了。到时候,我便能以主母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请族老来主持公道。”
这是原剧情中最关键的转折点,裴氏利用原主的清白作为饵料,挑起李家父子的矛盾。而在原主的视角里,她以为只要做成这件事,主母就能拿到休书,带她离开这个魔窟。
“阿情明白。”钟情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阿情全凭夫人做主。”
裴氏满意地笑了,她摸了摸钟情的头发,仿佛在安抚一只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羔羊。
“好孩子,委屈你了。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好的。”
是啊,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好的。
……
日间,裴氏去前厅处理府内的繁杂庶务,惩治了几个犯错的小妾,树立着她当家主母的威严。
钟情则被留在了偏院的闺房中“养伤”。
她没有躺在床上休息。
大雍朝的律法严苛,对于子弑父、或者父杀子这种违背人伦的重罪,往往需要确凿的现场人证和物证。裴氏的计划太粗糙了,指望两个男人为了一个童养媳大打出手就能扳倒李家,简直是痴人说梦。
李员外能在青州纵横商海多年,岂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女人和唯一嫡子彻底翻脸的蠢货?
裴氏的这种后宅妇人算计,在真正的刑案审查中,破绽百出。
如果李家父子只是口角几句,事情就会被压下来。而作为导火索的钟情,必然会被李员外顺水推舟地收入房中,或者被愤怒的李进暗中弄死,裴氏大可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既然要借刀杀人,那就得把刀磨得锋利些。”钟情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枯黄的梧桐树。
她需要在这场父子相会的戏码中,加一点足以让他们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的猛料。
……
时间推移,夜幕降临。
李府的大红灯笼依次亮起,在初冬的冷风中摇曳。
亥时,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钟情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袄裙,外头披着一件单薄的披风。
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盅炖得软糯的冰糖燕窝。
她沿着抄手游廊,向着前院的书房走去。
沿途的几个巡夜小厮看到她,都恭敬地低下头,但眼神却忍不住在她那张美貌的脸上流连。
府里上下谁不知道,这位从小养在夫人身边的,迟早是要被老爷收用的。
距离书房还有一段路,在经过一片假山石群时。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脂粉味扑面而来。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假山后转了出来,刚好挡在了钟情的面前。
那是李家的嫡长子,李进。
李进年方二十,生得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浮肿面容,眼底挂着深深的乌青,显然是刚从外头的花街柳巷喝完酒回来,脚步虚浮,眼神浑浊。
当他借着游廊的灯笼光,看清面前端着托盘的钟情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透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哟,这不是阿情妹妹吗?”李进打了个酒嗝,伸出肥腻的手,就想去摸钟情的脸颊,“这大半夜的,端着吃食去哪儿啊?是不是知道哥哥我喝酒伤了胃,特地来心疼哥哥的?”
钟情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李进的手。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少爷请自重。”钟情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惶恐,“这是夫人吩咐,给老爷送去的宵夜,老爷还在书房对账。”
听到“老爷”两个字,李进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酒精和色/欲冲昏了头脑。
他冷笑了一声,逼近钟情,压低了声音:“对账?老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对着那些破账本。这李家的家产,迟早都是我的。阿情,你是个聪明人,跟着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好?他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你若是从了我,等我当了家,正室的位置我不敢许你,但平妻的位子,绝对是你的。”
在古代礼法中,平妻的诱惑对于一个随时可能被发卖的童养媳来说,是巨大的。
但钟情不需要他的平妻之位,她需要的是激化李进对李员外的怨恨……
钟情抬起头,那双水波潋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怨与不甘。
“少爷莫要说笑了。”钟情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凄楚,“少爷真以为,这李家的家产,迟早是您的吗?”
李进愣了一下,酒意似乎醒了三分,眉头倒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乃李家唯一的嫡子,家产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钟情四下看了看,仿佛生怕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少爷日日流连在外,难道不知府里的动静?前几日,我听见夫人与老爷在房中争吵。老爷说,少爷你不堪大用,整日只知道惹是生非。他已经在通州那边,看中了一房清白人家的女儿,准备纳为平妻,说是要……说是要再生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儿子。”
钟情看着李进瞬间变得铁青的脸,继续在火上浇油。
“不仅如此,老爷今晚在书房,就是在清点暗库里的银票和那些从水路来的私账。听说,老爷要把最赚钱的那几条水路生意,全部划到夫人的名下,以后交由夫人打理。少爷,您若是再不为自己打算,这李家,怕是连个空壳子都不会给您留下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李员外嫌弃李进不学无术是真,想要将私盐生意交由裴氏打理是假。
但在古代这种嫡庶之争、家产之争异常残酷的深宅大院里,这种话的杀伤力可想而知。
“老不死的!我就知道他防着我!”李进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他想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全留给那个狐狸精?做梦!”
李家的私盐生意,李进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核心账目的管理,但他作为嫡子,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内幕,清楚那是一笔多么庞大的巨款。
现在听到这笔钱要易主,他心中的贪婪和对父亲的怨恨瞬间战胜了所有的理智和孝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他今晚真的在算那笔暗账?”李进一把抓住钟情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钟情吃痛,却没有挣脱。她直视着李进的眼睛,语气坚定。
“阿情不敢有半句虚言,那账册是用蓝布做面的。少爷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书房外听听。只是,少爷切莫冲动,若是被老爷发现阿情多嘴,阿情就没命了。”
钟情说罢,用力挣脱了李进的手,端着托盘,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匆匆向书房的方向跑去。
李进站在原地,看着钟情离去的背影,眼中的色欲已经完全被贪婪和凶光取代。
“蓝布账册……老东西,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李进狠狠地啐了一口,顺着游廊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书房摸去。
钟情端着托盘,走到了书房门外。
书房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算盘拨动的清脆声响。
钟情伸出手,轻轻扣了扣书房雕花的木门。
“老爷,夫人吩咐奴婢,给您送宵夜来了。”
“进。”
书房内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男声。
钟情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博古架上摆满了名贵的古董玉器,书案后,坐着一个年近六十、身材臃肿的老人。他手里拿着一把纯金的算盘,正在核对着桌上的一堆账单。
这便是青州首富,李员外。
李员外抬起头,看到端着托盘进来的钟情,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立刻闪烁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放下手里的算盘,目光在钟情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是阿情啊,大半夜的,怎么劳烦你亲自送来?”李员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黏腻。
钟情走到书案前,将托盘放下,端起那盅燕窝,微微福身。
“夫人说老爷核对账目辛苦,特命阿情送来,老爷趁热吃吧。”钟情低着头,声音轻柔。
李员外没有去接燕窝,而是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钟情的手腕。
他的手粗糙而冰冷,像一条滑腻的毒蛇。
“燕窝有什么好吃的,老爷我看着你,就不觉得辛苦了。”李员外用力一拉,试图将钟情拉入怀中。
钟情没有挣扎,顺势向前走了一小步,上半身微微前倾,刚好与书案边缘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老爷说笑了。”钟情巧妙地抽回手,假装去整理案头散落的账单,“阿情只是个粗笨丫头,哪里懂老爷的辛苦。阿情看老爷这书房里的账单,比起前厅的公账还要多,还要复杂。老爷这般操劳,难道这青州城的生意,都是老爷一个人说了算吗?”
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奉承和无知少女的疑问,在古代被称为套话,在现代审查实务中,这叫无痕诱导讯问。
李员外果然受用。
他哈哈笑了起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前厅那些布匹米粮的生意,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小钱,老爷我真正赚钱的买卖,是这条水路。”李员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书,得意忘形,“只要这青白物从通州过了关卡,换成真金白银,这青州城,就是老爷我说了算!”
“青白物?”钟情歪了歪头,满脸天真,“那是什么?比金子还值钱吗?”
“那可是国家的命脉。”李员外冷哼了一声,“朝廷管得严又如何?只要打点好了通州的关卡,喂饱了青州的赵大人。那白花花的盐,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大雍朝的律法,在银子面前,就是一张废纸!”
供述完毕。
钟情的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有了这段承认行贿赵知府的供述,钦差沈清宴就有了直接查抄李府的绝佳理由。
就在这时,钟情敏锐地捕捉到,书房门外,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呼吸声。
李进到了。
时机已到。
钟情突然惊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
她的手在空中乱抓,扫过了书案边缘。
咣当——
一声巨响。
那个青铜貔貅镇纸,被钟情直接扫落,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
这声巨响,在静谧的夜里,犹如一声惊雷。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一脚踹开。
李进满眼血红,像一头发疯的野猪一样冲了进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书案旁,衣衫略显凌乱面色潮红的钟情,以及坐在书案后,一脸惊愕的李员外。
而在李员外的书案上,正放着一本深蓝色的账册。
贪婪、被剥夺继承权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引爆。
“老匹夫!你果然背着我转移家产!”
李进嘶吼着,不管不顾地冲向书案,一把抓向那本蓝色账册。
“畜生!你发什么疯!”李员外被儿子的举动激怒,猛地站起身,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李进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彻底打断了父子间最后一丝伦常。
李进借着酒劲,竟然反扑上去,一把掐住了李员外的脖子。两个年龄悬殊的男人,像两头野兽一样扭打翻滚在一起。
桌上的名贵砚台、账单、笔墨,落了一地。
而钟情,在李进冲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书房的阴影处。
她冷冷地看着地上厮打的父子。
“大雍律,子殴父,绞监候。”
她没有去阻拦,也没有去呼救。她趁着两人扭打至书房另一侧的空当,迅速走到书案前。
她拿起了一旁李员外刚才用来压账单的一枚私章。
这枚私章,是李员外在私盐交割单上盖印用的凭证。
将私章收入袖中。
物证、言词证据、犯罪动机、现场惨状,全部集齐。
钟情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书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来人啊!救命啊!少爷杀老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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