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女鬼的同盟9
省厅刑侦总队的走廊。
沈以宁坐在休息区的塑料长椅上, 拿着一张由办案刑警递过来的《证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
走廊尽头的木门推开,陈锋走了出来,拿着一叠装订好的乌骨村案件侦查终结报告草案。
他走到沈以宁面前, 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 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案子的预审基本结束,口供和物证链全部固定,下周就会正式移送省检察院审查起诉。”陈锋看着沈以宁,语气公事公办,“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你是本案的第一报案人, 也是柴房和后山现场的核心证人。后续检方提起公诉, 你必须作为证人出庭。”
沈以宁看着告知书上的红头公章,点点头:“我知道。”
陈锋顿了顿,补充道:“这也就意味着, 这件案子进入司法程序后, 你必须回避, 不能打听案情,不能接触公诉人员,直到你在法庭上作证完毕。”
“明白。”沈以宁把告知书折叠好, 放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意识海中, 钟情的灵魂站在金色的秩序符文上方, 面色平静。
“乌骨村的案子已经不需要我们插手。”钟情的声音在沈以宁脑海中响起,“赵大发和齐灵修的卷宗很扎实,接手的检察官会把他们送进监狱。我们要面对的,是红色账本上延伸出去的那些还没被发现的交易链。”
沈以宁在心中回应:“我会盯紧那些线索。”
“光靠记者的身份不够。”钟情说道。
沈以宁站起身, 对陈锋说:“陈队,那我先回云州了。有需要配合出庭的,随时联系我。”
陈锋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齐灵修的诈骗案经侦已经落实了资金流向,他的律师办不了取保候审。这案子铁证如山,翻不了天。”
当天下午,沈以宁坐上了返回云州市的长途客车。
车窗外,南岭省的重峦叠嶂逐渐后退,变成了平原和城市建筑。沈以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司法考试在九月,还有六个月的时间。”钟情在意识中安排着日程,“你的长处在于外勤调查和线索追踪,法学理论对你来说效率太低。从今天起,白天身体归你,继续在外围深挖拐卖网络的线索。晚上我接管身体,负责备考。”
沈以宁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应了一声:“好。”
只要两人的目标一致,这种合作模式就是目前的最优解。
回到云州市的第二天,沈以宁去了报社。
她敲开总编办公室的门,把一封辞职信放在办公桌上。
总编看着桌上的信封,眉头皱起:“沈以宁,你刚发了乌骨村那篇重磅报道,现在正是报社要提拔你的时候。这篇报道在国内拿了新闻大奖,你现在辞职?”
“新闻报道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沈以宁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淡,“有些事,写在报纸上只能让人看见。我想换个地方,把事情做完。”
总编看了她很久,最后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从报社出来,沈以宁去了一趟市中心的新华书店。她按照钟情列出的书单,买回了厚厚一摞教材。
书籍装在两个大号帆布袋里,提在手上分量很沉。
回到公寓,她把书一本本码放在书桌上。
晚上十点。
沈以宁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放空大脑。
意识深处,主导权完成交接。
沈以宁的意识陷入睡眠。
那双属于这具身体的眼睛,在黑暗中重新睁开。
钟情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书桌前。
她按下台灯的开关,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书本。钟情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刑法论》。
笔尖落在纸页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法学教材上的理论枯燥乏味,但对钟情而言,这些文字是她最熟悉的武器。
当看到关于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的法条。
钟情停下笔,看着那一行字。现行法条对于收买方的量刑,相对于拐卖方而言明显偏低。在司法实践中,如果收买方没有阻碍解救,往往会被从轻处罚。
钟情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分析:
“收买行为是拐卖犯罪的最终目的和动力,应当推动买卖同罪原则的适用。在公诉实践中,应严格审查收买方是否存在非法拘禁、强勾、故意伤害等伴生犯罪。通过数罪并罚,提高对买方的实际惩罚力度。”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凌晨四点,钟情合上书本,把整理好的笔记放在一旁。她站起身,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控制权交还。
早上七点,沈以宁醒来。
她看了一眼书桌上整齐的笔记,没有说话。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
跑完步,沈以宁吃过早饭,背着包出门。
乌骨村案件中红色账本上提到的几个外省买家,虽然警方已经去抓捕,但这个网络中负责在云州本市中转的蛇头还没有全部落网。
沈以宁利用以前做记者时积攒的人脉,去城中村的棋牌室、火车站附近的黑旅馆摸排信息。
她着装朴素低调,坐在街边的面馆里,看着那些形迹可疑的人,把车牌号和人员特征记在脑子里,回家后录入电脑的加密文档。
两个人在这具身体里,维持着一种紧密咬合的运转模式。
六个月的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度过。
九月,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
周末的清晨,云州市第一中学的考点外挤满了考生。沈以宁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准考证上的考场号。
“交给你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主导权切换。
钟情拿着透明的文件袋,走过安检通道,坐在了考场的座位上。
监考老师拆开发卷袋,试卷传到手中,钟情拿起碳素笔,填写姓名和准考证号。
客观题的答题速度平稳,她的视线扫过题目,笔尖在答题卡上涂满相应的选项。
下午的主观题考试。
试卷上有一道论述题:“试论述在基层司法实践中,如何处理地方宗族习惯法与国家成文法之间的冲突,并以具体罪名为例说明。”
钟情看着这道题,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脑海里,是乌骨村那几十户高门槛、铁栅栏的土房,是赵大发拿着锄头砸下的画面,是村民们面对警察时那副买媳妇天经地义的嘴脸。
笔尖落在答题纸上。
“地方宗族习惯法在部分偏远地区,往往以集体认同的形式掩盖严重的刑事犯罪行为。国家成文法在此类区域的推行,不能仅依靠单一罪名的打击,而应当运用证据链的全面封锁。”
“以拐卖妇女罪及收买被拐卖的妇女罪为例,宗族内部的包庇、隐瞒,形成了取证壁垒。公诉机关在审查起诉时,不应局限于拐卖行为本身,应当深挖其背后的经济利益链条,利用非法经营、诈骗、甚至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构成要件,进行交叉打击。打破宗族势力的经济基础,是瓦解其心理防线的前提……”
交卷铃声响起,钟情放下笔,离开考场。
一个月后,云州市检察院的公务员招录考试。钟情以同样的方式,完成了笔试。
十一月。
冷空气降临云州市,街道两旁的法桐树叶落满了一地。
沈以宁站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公告栏前。
玻璃窗里贴着当年的拟录用人员公示名单,沈以宁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最后停留在第一页的中间位置。
“拟录用人员:沈以宁;报考单位:云州市人民检察院;拟任岗位:第一公诉处检察官助理;笔试成绩:第一;面试成绩:第一。”
沈以宁看着那行字,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考上了。”她在脑海中说。
“意料之中。”钟情的声音响起,“下周一去政治部报到。”
同一天下午,省高级人民法院对乌骨村特大拐卖案件做出了二审终审宣判。
新闻画面中,法官坐在审判席上,敲响了法槌。
“被告人赵大发,犯拐卖妇女罪、故意杀人罪、收买被拐卖的妇女罪、侮辱尸体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镜头切过,赵大发穿着黄色的囚服,戴着手铐脚镣,面如死灰,双腿发软,被两名法警架着才没有瘫倒在地。
“被告人齐灵修,犯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犯侮辱尸体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
齐灵修站在被告席上,他没有了以往穿道袍时那种悲天悯人的气度,他头发剃成了寸头,脸色惨白。
当听到二十年的刑期时,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账本上的其他三十多名村民,也分别被判处了无期徒刑至三年有期徒刑不等的刑罚。
新闻播报员说道:“此案的宣判,彰显了我国司法机关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坚定决心。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沈以宁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安静下来。
“乌骨村的事,结束了。”沈以宁说。
“赵大发和齐灵修的案子结束了,但拐卖没有结束。”钟情纠正她,“你在外勤调查时记下的那几个蛇头的车牌号,还有云州火车站附近的那个窝点,都在等我们去处理。”
沈以宁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她拿出那套刚刚领回来的深蓝色制服,挂在门背后的衣架上。
制服的左胸位置,别着一枚红色的检徽。
“周一见,公诉人。”沈以宁看着那枚检徽,轻声说道。
周一的早晨,阳光穿透薄雾照在云州市人民检察院的大楼上。
沈以宁穿着制服,走上大楼前台阶。
大楼正上方悬挂的国徽熠熠生辉,公平秤立在一旁,迎来了新的公诉人。
沈以宁走进大门,第一公诉处的处长办公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她的档案,点了点头。
“沈以宁,以前当过记者,文字功底不错,法考成绩很亮眼。”处长合上档案,“公诉处的工作很辛苦,面对的都是刑事犯罪。案卷多,压力大,做好心理准备。”
“时刻准备着。”沈以宁回答。
“好。”处长递给她一叠半米高的案卷,“这是城南分局刚移交过来的一个案子,涉嫌组织未成年人进行违反治安管理活动。你先熟悉卷宗,跟着老检察官做辅助工作。”
沈以宁双手接过沉重的案卷。
走出处长办公室,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把案卷放在桌面上。
翻开卷宗的第一页。
意识深处,钟情的目光穿透现实,落在那一行行铅字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女鬼的同盟10
云州市人民检察院, 第一公诉处办公区。
办公区里,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忙碌,一摞摞装订整齐的牛皮纸卷宗像是一座座小山, 堆满了桌面。
沈以宁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面前, 放着城南公安分局刚移交过来的那份案卷。
案由:组织未成年人进行违反治安管理活动案。
犯罪嫌疑人:刘大军等三人。
沈以宁翻开第一册卷宗, 视线落在公安机关的起诉意见书上。
案情摘要写得很清楚:嫌疑人刘大军伙同另外两名同乡,在云州火车站南广场一带,控制了八名未成年人,强迫、教唆他们向过往旅客乞讨、兜售劣质商品,甚至进行扒窃。城南分局在一次治安扫盲行动中将该团伙抓获。
沈以宁一页一页地翻看。
前方是嫌疑人的讯问笔录, 后面是八名未成年的询问笔录, 以及现场查获的赃款清单。
意识深处, 钟情的灵魂站在秩序符文之上。
两人的视线共享,钟情快速地将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进行了法理拆解。
“笔录有问题。”钟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公安的讯问笔录里,刘大军供述这八个孩子都是老家农村跑出来的流浪儿, 他在火车站看着可怜, 就收留了他们, 管他们吃住,让他们干点活回报自己。另外两名嫌疑人的供词也高度一致。”
钟情指出了第一个疑点:“高度一致的供词,往往意味着提前串供。”
沈以宁的手指在卷宗边缘轻轻敲击:“警察在抓捕现场确实只看到了他们强迫孩子乞讨, 按照现行法条, 组织未成年人进行违反治安管理活动罪, 最高刑期也就是三年。如果是情节较轻,甚至只能判几个月。”
“往下翻,看伤情鉴定和扣押物品清单。”钟情下达指令。
沈以宁翻到卷宗的中后段。
法医的初步体检报告显示,八名未成年人均存在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
其中三名儿童的手臂、背部有陈旧性的烫伤和抽打痕迹。
两名儿童的腿部有骨折愈合后留下的畸形。
但在公安的结案报告中, 这些伤痕被刘大军解释为“孩子们在流浪时自己弄伤的”或者是“互相打架留下的”。
因为缺乏直接的监控录像和目击证人,公安机关没有将故意伤害罪列入起诉意见。
“再看第八十七页,资金流水清单。”
沈以宁将卷宗翻到指定页数,那是刘大军名下两张银行卡的半年流水。
记录显示,刘大军的账户每个月都有频繁的小额进账,这符合控制乞讨、盗窃的收益特征。
但是,每隔两个月,他的账户都会有一笔固定的大额支出,金额在五万到八万不等,收款账户开户地在西南边境的一个小县城。
“一个在火车站靠控制小孩乞讨度日的地痞,为什么会定期向边境账户汇出大额资金?”钟情的法理逻辑严密地合拢,“这不符合常理。”
沈以宁看着那个收款账户的开户行地址,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西南边境,南林县。”沈以宁沉声说道,“过去半年,我在城中村和长途客运站摸排的时候,盯过几个倒卖□□的蛇头。其中一个外号叫跛子的人,他的上线老家,就是南林县。”
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索,在一份“普通”的治安案件卷宗里,发生了一个隐秘的交叉点。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治安案件。”钟情给出了最终的法律定性,“刘大军不是收留流浪儿童,他是在购买被拐卖的儿童。那些大额资金的流出,是他在向西南边境的上线支付货款。这八个孩子,身上的伤根本不是流浪留下的,而是为了让他们博取同情,被人为致残的。”
钟情的声音透出一股寒意:“如果只按照组织未成年人违反治安管理活动罪起诉,刘大军最多判三年。三年后他出来,换个火车站,继续买卖儿童。我们要定的,是拐卖儿童罪、收买被拐卖的儿童罪,以及故意伤害罪。”
沈以宁合上卷宗,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
“可是,卷宗里的证据链断了。”沈以宁客观地陈述事实,“公安没有深挖资金流向,也没有找到刘大军购买儿童的直接证人。那八个孩子因为长期受到恐吓,在询问笔录里全都是‘不知道’、‘不记得’。如果在法庭上,辩护律师只要咬定疑罪从无,法院就不会支持拐卖的指控。”
“所以,案子不能就这么起诉。”
钟情冷静地下达判断:“《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人民检察院审查案件,对于需要补充侦查的,可以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我们要写一份《退回补充侦查提纲》,把案子退回去。”
沈以宁皱了皱眉:“我是个刚报到的助理,带我的老检察官周处还没发话。而且,公安那边既然已经结案移交,如果没有过硬的线索指向,单凭我们对资金流水的怀疑就退查,公安的侦查员会认为我们是在吹毛求疵,他们很可能随便写个情况说明就原卷退回。”
“有理有据,才能让人闭嘴。”钟情说。
“我明白。”沈以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半,快下班了。
“今晚我去一趟城南火车站。”沈以宁的眼神恢复了锋利,“公安既然端了刘大军的窝点,那条从西南边境往云州送人的运输线肯定会受到影响。如果南林县的上线不知道刘大军被抓,很可能还会按照原定计划送货过来。”
……
晚上九点,云州市城南火车站货运场周边。
这里是城市光鲜亮丽背后的阴暗面,废弃的仓库、杂乱的棚户区和各种廉价的日租房交织在一起。
沈以宁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工装夹克,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低,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货运场外围的高墙,借着堆积如山的集装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棚户区深处移动。
“刘大军的卷宗里提到过,他们的落脚点在长宁巷四十四号的一栋自建房。”
钟情在意识海中提供着位置坐标。
沈以宁在长宁巷外的一个死角停下脚步。
长宁巷是一条狭窄的泥土路,路灯早就坏了。四十四号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自建房,一楼的卷帘门紧闭着。
公安的查封封条贴在门上,但在沈以宁看到,封条的右下角有一道不起眼的断裂痕迹。
有人进去过。
沈以宁绕到自建房的背面,这里是一条死水沟,二楼有一个排气窗,没有装防盗网。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攀住一楼窗户凸起的红砖边缘,手臂发力,身体轻盈地向上腾起。脚尖在墙面上借力一点,双手便稳稳地抓住了二楼排气窗的下沿。
她探出半个头,透过排气窗向屋内观察。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几张高低床,地上满是垃圾和烟头。屋里没有开灯,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沈以宁看到角落里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妈的,刘大军那个废物,平时收钱的时候比谁都积极,这次居然栽在条子手里了。”抽烟的男人压低声音咒骂着,口音明显带着西南边境的味道。
另一个男人声音有些焦急:“三哥,那现在怎么办?老板那边前天刚发了一批货过来,明天凌晨三点就到云州绕城高速的旧收费站。刘大军进去了,这批货谁接?”
被称为三哥的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刘大军进去了,他的地盘不能空着。你马上联系跛子,让他今晚带几辆面包车去旧收费站接人。这批货里有三个是老板特意淘来的好料子,手脚都干净,得赶紧弄残了丢到街上去要钱,这可是摇钱树。”
沈以宁挂在窗外,将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微型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隔着窗户缝隙,将屋内的对话录了下来。
“线索对上了。”沈以宁在心中冷冷地说道,“卷宗里那笔流向南林县的资金,就是给这个所谓的老板的。明天凌晨三点,绕城高速旧收费站,会有一场人口交易。”
“拿到录音就撤,不要打草惊蛇。”钟情提醒道,“我们现在不是警察,没有执法权。单枪匹马去拦截人贩子的车队,风险不可控。用这份录音作为退查的线索,让公安去旧收费站抓现行。”
沈以宁收起录音笔,双手松开窗沿,身体垂直落下。
随后她没有停留,迅速撤出了长宁巷。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云州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公诉处。
沈以宁准时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第一公诉处的副处长,也是负责指导沈以宁的老检察官周建国,拿着保温杯走了过来。
周建国五十多岁,办了一辈子案子,经验丰富,但作风比较保守。
“小沈啊,刘大军那个案子的卷宗看完了吗?”周建国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也算充分。你写个起诉书草案,下午拿给我看看。这种简单的治安案子,走速裁程序,一个星期就能结案。”
沈以宁没有打开起诉书的模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连夜打印好的文件,双手递给了周建国。
“周处,这是刘大军案的《退回补充侦查提纲》。我认为,这个案子不能起诉,必须退查。”
周建国愣了一下,拿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杯子,接过那份文件,眉头皱了起来。
“退查?小沈,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公安办案也不容易,这种结了案的卷宗,如果没有明显的证据硬伤,我们轻易不退查。不然公安那边的同志会有意见的。”周建国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案由定错了。”沈以宁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这一刻,主导对话的是钟情。
“周处,这不是一起组织未成年人违反治安管理活动案,这是一起特大跨省拐卖、收买儿童,并伴随故意伤害的恶性刑事案件。”
听到这话,周建国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戴上老花镜,开始仔细阅读沈以宁递交的那份提纲。
提纲的格式规范,用词严谨,逻辑无懈可击。
提纲的第一部分,直接指出了卷宗证据的矛盾点。
1. 嫌疑人供述与法医伤情鉴定存在重大矛盾,法医鉴定指出儿童存在陈旧性骨折与烫伤,嫌疑人无法提供合理致伤原因,且八名儿童对致伤过程闭口不言。此情形高度符合被拐卖儿童遭受暴力恐吓、人为致残的特征。
2. 资金流向异常,嫌疑人刘大军作为无固定职业人员,其尾号7821的银行账户在半年内,向西南边境南林县固定账户(户名:张某某)汇款三次,总计二十一万元。公安机关在侦查阶段未对该资金流向进行追查。
周建国越看,背脊越是发凉。这些细节在庞杂的卷宗中很容易被忽略,但被单独拎出来一摆,背后的水深得令人胆寒。
提纲的第二部分,是明确的补充侦查方向和要求。
1. 要求城南分局立刻调取刘大军银行账户的全部流水明细,核实西南边境收款人‘张某某’的真实身份及社会关系。
2. 要求对八名未成年人重新进行法医伤情鉴定,明确是否为机械性外力故意致残。提取八名未成年人的DNA样本,录入全国打拐DNA信息库进行盲比。
3. 提供关键线索:据可靠情报,今日凌晨三点,有疑似涉案团伙驾驶车辆在云州绕城高速旧收费站进行非法交接。请公安机关调取该时间段旧收费站及周边道路的天网监控录像,排查可疑车辆及人员。
周建国看完最后一行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摘下老花镜,看着坐在对面的沈以宁,眼中满是震惊。
这是一个刚入职的检察官助理写出来的东西?
“小沈,这……这第三条线索,你是怎么知道的?”周建国指着纸上的那行字,声音有些发紧。
“以前当记者的时候,留下的几个线人提供的。”沈以宁面不改色地回答,“周处,如果按原案由起诉,刘大军判三年,那八个孩子可能就被送到福利院了。但如果退查,我们能挖出一条跨省的拐卖链条,能让那些致残孩子的恶魔吃枪子,能让那些孩子找到亲生父母。”
沈以宁直视着周建国的眼睛,目光坚定。
“退查,是我们的法定监督职能。法律面前,没有怕麻烦的说法。”
周建国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办了一辈子案子,早已经被体制内的各种人情世故磨平了棱角。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那双坚定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好。”周建国一咬牙,拿起桌上的红色印泥,在那份《退回补充侦查提纲》上重重地盖下了科室的公章,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现在就去向处长汇报,立刻联系城南分局的刑警大队。如果这条线索是真的,这就不是治安案子了,这是要上报省厅挂牌督办的大案!”
周建国拿着文件,步伐匆匆地走出了办公室。
沈以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建国离开的背影,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下来。
“干得漂亮。”沈以宁在意识中对钟情说。
钟情:“我们完成了第一步,案子退回去了,公安的刑警一旦接手那条资金流水和收费站的监控,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地下网络就会全部曝光。”
下午三点。
城南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拿着检察院退回来的卷宗和提纲,脸色铁青。
“立刻查!调昨晚旧收费站的监控!联系经侦查刘大军的账户!”大队长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怒吼,“检察院连线索都喂到嘴边了,要是再查不出东西,我们整个刑警队的脸都没地方搁!”
……
两天后。
云州市公安局召开紧急案情通报会。
通过旧收费站的监控录像,警方成功锁定了一辆套牌的面包车,并顺藤摸瓜,在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废弃工厂里,端掉了一个大型的拐卖儿童中转站。
当场抓获包括跛子在内的人贩子十二名,解救被拐卖儿童十五名。同时,通过对西南边境账户的追踪,两省警方联合行动,在南林县抓获了上线老板张某某。
一个盘踞在西南边境与云州市之间,长达七年之久、专门拐卖、致残儿童并组织乞讨的特大犯罪网络,被连根拔起。
消息传回第一公诉处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
周建国看着手里那份警方刚刚移交过来的新卷宗,案由已经从“组织违反治安管理活动”变成了“拐卖儿童罪、故意伤害罪”。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安静整理文件的沈以宁,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后怕。
如果当时按照他的意思草草起诉,这么大一个案子,就真的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小沈。”周建国走到沈以宁桌前,把那摞厚厚的卷宗放下,“公安那边的补充侦查报告交上来了,案子移送审查起诉。处长说了,这个案子是你最先发现疑点的,这件案子的第一公诉人,由你来担任,我给你打副手。”
沈以宁抬起头,看着那摞沉甸甸的卷宗。
她的手放在卷宗的封面上,感受着粗糙的牛皮纸纹理。
意识海中,钟情的灵魂周围,金色的秩序符文光芒大盛。
“法网已开。”
钟情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带着审判者的威严。
“准备开庭。”
作者有话说:
依然求预收
第83章 女鬼的同盟11
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第一审判庭。
上午八点三十分。
法院大楼外,几名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正在调试设备。由于涉及未成年人且案情重大,法院对部分案情进行了公开审理。
法庭外的休息室。
老检察官周建国推开门走进来, 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案卷。
“小沈, 准备好了吗?”周建国把案卷放在桌上, 倒了一杯温水, “这个案子涉及十二个被告人,辩护律师团阵容很大。张某某家属从省城请了专门打刑事案的大律师,等会儿在法庭上,他们肯定会在故意伤害的证据链上做文章。我在主座,你负责具体的举证和质证。别紧张, 按我们预演的来。”
沈以宁看着周建国, 点了点头:“明白。”
她转过身, 面向镜子,闭上了眼睛。
意识深处,身体的主导权完成交接。
再次睁开眼时,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被清空。
钟情拿起桌上的案卷。
上午九点整。
“请公诉人、辩护人入庭。”书记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审判庭。
钟情跟在周建国身后, 走上公诉席。她拉开椅子坐下, 将案卷在桌面上摊开,笔拔出笔帽,平放在右手边。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前排是几名被拐儿童的家属。
后排是媒体记者和法院的实习生。
“全体起立。”
审判长和两名陪审员走进法庭, 在审判席落座。法槌敲响, 声音沉闷而威严。
“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现在开庭。传被告人张某某、刘大军等十二人到庭。”
法庭侧门打开,十二名被告人被法警押解入庭。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某某,他身材干瘦, 眼神不停地往辩护席上瞟。跟在后面的是刘大军,他低着头,脚步拖沓。
审判长核对被告人身份后,看向公诉席:“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周建国看了一眼钟情,点头示意。
钟情站起身,拿起打印好的起诉书。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
“云州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云检刑诉字[XXXX]第X号。”
“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张某某,自2019年起,在西南边境南林县及周边地区,通过诱骗、拐卖等手段,控制未成年人十五名。随后,张某某伙同他人,采用钝器击打、开水烫伤等方式,故意造成多名未成年人肢体残疾。随后以人民币五万至八万元不等的价格,将残疾儿童出售给位于云州市的被告人刘大军等人。”
“被告人刘大军收买被拐卖的儿童后,将其非法拘禁于云州市长宁巷四十四号自建房内,以暴力、胁迫手段,组织该批儿童在火车站、商业区进行乞讨及扒窃活动。”
“本院认为,被告人张某某等人的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条、第二百三十四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拐卖儿童罪、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宣读完毕,钟情坐下。
法庭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张某某的辩护律师是一名年近五十的资深律师,西装笔挺,此刻他举手发言:
“审判长,辩护人对起诉书指控的拐卖儿童罪没有异议,但对故意伤害罪的指控存疑。”律师站起身,“公诉机关指控我的当事人张某某故意致残儿童,证据仅有几名同案犯的口供,张某某本人在侦查阶段坚决否认。那些儿童在被解救前曾长期流浪,伤情完全可能是意外,或者是其他社会闲散人员所为。公诉机关没有直接监控录像或作案工具的直接物证,疑罪从无,此项指控不能成立。”
法庭内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旁听席上的家属握紧了拳头。
审判长看向公诉席:“公诉人,请就辩护人的疑问进行举证。”
钟情没有急于反驳,从案卷中抽出一份文件,通过法庭的投影设备展示在屏幕上。
“公诉人出示第一组证据,云州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法医学伤情鉴定意见书及骨龄检测报告。”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X光片和专业的鉴定文字。
“报告显示,十五名儿童中,有六名双下肢存在陈旧性粉碎性骨折。骨折断端呈不规则粉碎状,且愈合过程中无医疗夹板固定或手术干预痕迹,导致肌肉萎缩和永久性畸形。法医鉴定明确指出:此类骨折非高空坠落或交通事故等意外形成,而是由圆柱体钝器在固定肢体的情况下,以极大的外力多次击打所致。”
钟情看着辩护席,语气依旧平缓:“辩护人提到的意外或流浪造成,在法医学的客观鉴定面前,不符合物理力学规律。”
辩护律师推了一下眼镜:“即便不是意外,也不能直接证明是张某某所为。”
“公诉人出示第二组证据。”
钟情换了一份文件。
“这是南林县公安局对张某某位于南林县郊区废弃养猪场的搜查笔录及物证提取清单。警方在现场提取到一根带有干涸血迹的镀锌钢管,以及数段带有勒痕的尼龙绳。经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DNA比对,钢管上的血迹DNA,与本案中被致残的三名儿童的DNA完全吻合。”
钟情翻开下一页。
“同时,根据张某某微信支付账单及南林县五金店老板的证言,该钢管系张某某于2021年4月购买,购买时间,与被拐儿童失踪的时间节点、法医推断的骨折形成时间,形成完整的时间闭环。”
法庭里鸦雀无声。
那根带血的钢管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客观存在的物证已经将辩护律师所谓的疑罪从无击得粉碎。
张某某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双腿不受控制发抖。
辩护律师沉默了几秒,没有再就此项证据提出质证。
接下来是刘大军的律师发言。
“审判长,被告人刘大军虽然收买了儿童,但他并没有实施伤害行为,他只是组织他们去乞讨。在主观恶性上,他不同于张某某,请法庭在量刑时予以区分。”
钟情拿起最后一份材料。
“公诉人出示第三组证据,这是被告人刘大军与张某某的微信聊天记录恢复提取报告。”
屏幕上展示出一排排文字记录。
【刘大军:上次发来的两个货不行,腿脚太利索,路人看着不可怜,要不到钱。】
【张某某:懂了,下一批我亲自处理一下,保证残得彻底,往地上一躺就有钱。】
【刘大军:弄干净点,别死在半路上。钱我明天打过去。】
钟情看着刘大军的辩护律师,接而说道:
“根据《华国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明知他人实施故意伤害行为而提供资金、需求等帮助的,构成共同犯罪。”
钟情放下文件。
“刘大军不仅是收买被拐卖儿童的实施者,更是致残儿童行为的教唆者和出资方。没有他在云州的残疾儿童乞讨需求,就不会有张某某在南林县的致残行为,两者在故意伤害罪上,属于共犯,不分主次,主观恶性同样极其深重。”
法庭调查阶段结束,进入法庭辩论。
“请公诉人发表公诉意见。”审判长说道。
钟情站起身。
她没有像传统的公诉意见那样进行道德谴责。
“审判长,审判员。本案是一起典型的、以牟取暴利为目的的跨省拐卖、致残未成年人案。被告人张某某、刘大军等人,将未成年人视为获取经济利益的工具,他们剥夺儿童的人身自由,使用令人发指的暴力手段摧毁儿童的身体健康,利用社会的同情心进行诈骗和非法敛财。”
“这种行为,不仅触犯了刑法,更是对人类生存底线的践踏,残疾的肢体无法复原,童年的创伤无法抹平。公诉机关建议,对被告人张某某、刘大军数罪并罚,依法予以严惩。同时,建议法庭顶格判处财产刑,剥夺其再次犯罪的经济能力。”
公诉意见发表完毕,钟情坐下。
十二名被告人依次进行最后陈述,张某某和刘大军在铁证面前放弃了狡辩,低声认罪。
“法庭审理结束,本案将择期宣判。退庭。”
法槌落下,庭审结束。
旁听席上爆发出受害者家属压抑已久的哭声,法警上前将十二名被告人戴上手铐,依次押解出法庭。
钟情收拾好桌上的案卷,装进黑色的公文包里。她跟在周建国身后,走出了审判庭的大门。
走出法院大楼,中午的阳光穿透了云层,照在街道上。
【滴——】
淡蓝色的光团在钟情的意识海中亮起,只有她能听见的机械音响起。
【任务进度更新:以乌骨村及南林县为核心的跨省人口贩卖网络已被彻底摧毁,涉案主犯依法受到审判。】
【终极任务第一项:斩断上下游交易链,已完成。】
【当前世界线偏离度持续修正中。】
钟情在法院门口停下脚步。
她闭上眼睛,两秒钟后,重新睁开。
眼神里的冰冷褪去,沈以宁的意识重新接管了身体。
沈以宁感受着周围温暖的阳光,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里提着沉重的公文包,却觉得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
“刚才在法庭上,你那几组证据抛出来,张某某那个省城来的大律师脸都绿了。”沈以宁在脑海里对钟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痛快。
“法庭只认证据,不认名气。”钟情的声音在意识海深处响起,“旧的案子结了,但我们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做。”
沈以宁收起笑容,走向停在路边的单位公车。
“推动完善针对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罪的定罪量刑标准。”
“现行的法条,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如果没有阻碍解救,量刑很轻。”钟情冷静地陈述着现状,“这种规定在过去的普法环境中或许有妥协的理由,但在现在的法治进程下,它是滋生买方市场的温床。”
沈以宁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推动法条修改或者出台新的司法解释,不是我们一个市级检察院的助理能决定的。”沈以宁客观地分析现实阻力,“那是全国人大和最高检的工作。”
“我们不需要直接修改法条,我们只需要制造足够的司法判例和理论依据。”
钟情的逻辑严密。
“从明天开始,你在市院的卷宗库里,筛选过去十年内所有涉及拐卖、收买的案卷。找出所有买方被轻判后,受害者后续生活受到二次伤害,以及买方死灰复燃再次参与买卖的客观数据。我们写一份详尽的《关于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罪量刑标准的调研报告及立法建议》,逐级上报。”
“同时,继续在媒体上发表深度文章,将这组客观数据公布于众。司法实践的推动,需要民意的支撑。”
沈以宁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这条路很难,很漫长,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去推动一个标点符号的改变。
但沈以宁没有犹豫。
“好。”她在心里回答,“卷宗归你,新闻归我。咱们把这条路,走到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女鬼的同盟12
云州市人民检察院, 第一公诉处。
距离乌骨村特大拐卖案的一审宣判,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卷宗库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沈以宁推着一辆装满案卷的手推车走出来。
她的呼吸频率比一年前要粗重一些,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回到工位, 她将几十本案卷搬到桌面上。这些都是过去一年里, 市院及下辖基层院办理的涉及拐卖、收买人口的刑事案件。
那份名为《关于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罪量刑标准的调研报告及立法建议》的草案, 虽然在法学界和媒体上引发了巨大的震动,但要真正转化为国家成文法,其过程的漫长和艰难,远远超出了想象。
法律不是一纸空文,它的每一次修改, 都牵扯到庞大的社会肌理、司法资源的重新分配, 以及不同法学流派之间的激烈博弈。
下午两点, 省高级人民法院第一会议室。
一场关于“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罪量刑标准修订”的内部研讨会正在进行。参会的人员包括省高院的法官、省检察院的公诉专家,以及几位国内知名的刑法学泰斗。
沈以宁作为报告的起草人,坐在长桌的末端。
会议桌上的气氛剑拔弩张。
一位头发花白的刑法学教授翻着手里的报告, 眉头紧锁, 提出了明确的反对意见。
“沈检察官, 你们提出的买卖同罪,大幅度提高买方刑期的建议,出发点是好的, 但在基层司法实践中存在巨大的隐患。”教授的冷冷地分析着, “目前收买方的基准刑期较低, 并在未阻碍解救的情况下可以从轻处罚,这在法理上是为了给被害人留下一线生机。如果把买方的刑期提到和人贩子一样高,甚至死刑,买方在面临公安解救时, 很可能会为了掩盖罪行,采取杀人灭口等极端手段。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撕票。严刑峻法,反而会把被害人推向绝境。”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附和的低语。这种“妥协保命”的观点,在司法界一直占据着相当大的市场。
沈以宁闭上眼睛。
眼底的烟火气褪去,理智与冷漠占据了主导。
钟情接管了身体。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由五百一十二个真实判例汇总而成的数据图表。
“王教授,您的观点在逻辑上能够自洽,但脱离了犯罪的客观事实。”
钟情的声音清冷,没有怯场。
“根据这五百一十二份判决书的客观数据,百分之八十七的收买方,在收买被害人后,为了防止其逃跑,已经实施了非法拘禁。百分之九十三的收买方,对被害人实施了强/奸、殴打等暴力行为。”
钟情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位老教授。
“事实是,被害人从被卖入买方家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处绝境。现行的宽缓量刑,并没有换来买方的仁慈,反而让他们产生了一种买人不仅能满足需求,而且犯罪成本极低的错觉。这种错觉,正是支撑拐卖地下黑市源源不断运转的基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钟情继续陈述。
“法律的作用不仅仅是事后惩罚,更重要的是事前威慑。当我们用轻判来换取所谓的不撕票时,实际上是在用国家法典的威严,向犯罪分子妥协。只有将收买行为的法定刑大幅度提高,配合没收财产的经济剥夺手段,彻底打碎买方法不责众的心理预期,才能从根源上斩断这条利益链。”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这句话不应该只是一句公益口号,它必须成为《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立法精神。”
研讨会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会议结束时,省高院的副院长走到钟情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沈,你的报告非常有分量。省院会将这次研讨会的纪要,连同你的立法建议,作为专项议案上报最高检和全国人大法工委。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法律的修改需要经过多轮审议,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都有可能。”
“我知道。”钟情语气平静,“只要在推进,多久我都等。”
走出省高院的大门,冷风吹过。
钟情将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沈以宁。
沈以宁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辩论得很精彩。”沈以宁在意识中说,“那些老专家被你的数据堵得哑口无言。”
“理论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钟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立法程序漫长,这期间依然会有无数起拐卖案发生,我们的外勤调查不能停。乌骨村红色账本上,还有三个外省的中间人没有落网。他们一天不抓归案,这条线就不算彻底斩断。”
“交给我。”沈以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沈以宁的作息变得更加严苛。白天,她在公诉处处理堆积如山的刑事案件卷宗,晚上则利用周末和假期的时间,跨省追踪那三个潜逃的蛇头。
入冬的一个深夜,邻省交界处的一座废弃物流园。
冷雨夹杂着冰渣从天空砸落。
沈以宁蹲在物流园三号仓库外的一堆废旧木托盘后面。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的视线却死死盯着仓库那扇半开的铁门。
根据线人提供的可靠情报,红色账本上那个中间人,今晚会在这里和别人进行一笔假证交易。
夜里两点,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纳驶入物流园,停在仓库门口。
一个穿着军大衣、身材佝偻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目标出现,体貌特征比对一致。”钟情在意识海中进行确认。
这种级别的线索转瞬即逝,她必须先将人控制住,固定证据,再移交当地公安。
她压低身形,借着夜色和集装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仓库大门靠近。
就在她距离老鬼只有不到十米的时候,胸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沈以宁的呼吸猛地一滞,嗓子眼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踩在一块碎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谁?!”
那人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猛地转过身,右手瞬间从军大衣口袋里拔出了一把自制的□□,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沈以宁的方向。
暴露了。
沈以宁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没有后退。她双腿发力,顶着雨水向前猛冲。
那人扣动扳机。
砰——
□□发出轰鸣,大片的铁砂喷射而出。
沈以宁在枪响的前一秒,身体侧扑。铁砂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打在后面的集装箱上,溅起一连串火花。
那人见一击未中,慌乱地想要重新装填火药。
沈以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飞起一脚,精准地踢中那人的手腕。
□□脱手飞出。
紧接着,沈以宁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重重地砸在他下颌骨上。
那人惨叫一声,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倒在地上,瞬间失去了抵抗能力。
沈以宁迅速拔出尼龙扎带,将他的双手反绑,从他身上搜出手机和密码箱。
做完这一切,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邻省警方的报警电话。
“废弃物流园三号仓库,抓获一名在逃的跨省人口贩卖嫌疑人。带证物。”
挂断电话的瞬间,那股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沈以宁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泥水里。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溢出,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手心,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鲜血。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冰雨落下的声音。
“沈以宁?!”
意识海中,钟情呼喊着。
沈以宁没有力气回答,她的身体失去控制,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水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白色。
沈以宁躺在病床上,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挂着点滴。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病历报告。
沈以宁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酸痛无力。
病房门被推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老专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看着醒来的沈以宁,老专家叹了口气,走到床边。
“沈检,您醒了。当地警方把您送过来的时候,情况很危险。”
沈以宁摘下氧气面罩,声音沙哑:“医生,我怎么了?”
老专家翻开病历,语气凝重:“沈检,您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我们在您的血液中发现了严重的免疫系统紊乱,心肺功能存在不可逆的衰竭迹象,这是长期的过度劳累引起的。您的器官呈现出一种极其异常的老化速度,就像是一台被强行超频运转的机器,内部的齿轮已经快要磨平了。”
“直白点说。”沈以宁面无表情。
“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靠保守治疗和静养。”老专家顿了顿,“如果您继续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您的寿命,可能只剩下不到五年。”
病房里陷入了死寂。
老专家嘱咐了几句注意休息后,离开了病房。
沈以宁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她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
此时,在沈以宁听不到的地方,系统光团在钟情的意识海中疯狂闪烁。
【警告!宿主载体出现严重生理衰竭。】
【检测结果分析:宿主强大的秩序领域固化在普通人的灵魂中,其承载压力远远超出了碳基生物的极限。加上载体长期的精神紧绷与物理损耗,生理崩溃已不可逆转。】
系统的机械音变得十分急促:【系统建议:终极任务补全法网’中的修法提案已进入国家立法议程。虽然尚未最终表决,但客观进程已不可阻挡。系统可判定任务进入完成状态。】
【请宿主立即启动脱离程序!一旦宿主撤出灵魂和秩序领域,载体的身体将瞬间失去超负荷运转的支撑源,虽然会迅速死亡,但宿主可安全脱离,避免灵魂受损。如果不脱离,宿主将陪同载体经历漫长的衰竭过程。】
钟情的灵魂悬浮在半空,金色的秩序符文光芒变得有些黯淡。
她听着系统的警告,看着外界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女人。
那个因为她而透支了生命的女人。
如果现在脱离,任务就算完成了。她可以回到结算空间,去往下一个世界。而沈以宁会在几个小时内安静地死亡。
“法条修改还没有正式公布。”钟情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冷漠而固执,“那份提案还停留在纸面上,在它没有变成白纸黑字的法律,没有在法庭上被引用之前,我的任务就没有完成。”
【宿主,请保持理智。】系统劝说道,【这违背了效率原则。载体的死亡是不可逆的。】
“我是一名公诉人。”
钟情抬起头,眼眸中闪烁着不可动摇的锋芒。
“我的职责,是对案卷负责,对真相负责,对同盟负责。提案没有彻底批复,这条路就没有走到终点。她用命替我铺平了外勤的路,我不能在她倒下的时候,拔腿就走。”
“驳回脱离建议,关闭警告。我会陪她留在这里,直到这具身体自然终结。”
系统沉默了许久,光团闪烁了几下。
【指令确认,强行驻留模式开启。】
外界的病房里。
沈以宁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病历报告,翻开看了看。那些专业的医学名词她看不太懂,但她看得懂最后那个“预后极差”的结论。
“喂。”沈以宁在脑海中轻轻喊了一声。
“我在。”钟情的声音平稳地回应。
“医生说的话,你听到了吧?”沈以宁看着天花板,“这具身体快报废了。”
“听到了,免疫系统紊乱,器官衰竭。”钟情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真的快死了?”沈以宁突然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通透。
她是个聪明人。
一具躯壳里塞进两个强大的灵魂,速度是快了,但迟早要散架。
意识海中,钟情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她是一个从不说谎的人,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已经等同于承认。
“提案还在走流程。”沈以宁将病历扔回床头柜上,转移了话题,“刚才老专家说,如果不静养,只剩下不到五年,如果静养呢?”
“如果配合药物和修养,减缓器官衰竭的速度。”钟情给出了客观的评估,“大约能维持到你六十岁左右。”
“六十岁,够了。”
沈以宁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那我们就耗着,看看是这具身体先垮,还是那条关于拐卖的修改法案先出台。”
……
一个月后,沈以宁办理了出院手续。
她回到了云州市检察院第一公诉处的工位上,从那天起,沈以宁停止了所有高强度的跨省外勤调查。
中间人落网后,乌骨村案件延伸出来的最后一条线索也彻底斩断。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公诉案卷的审查和法庭的辩论中。
白天的法庭上,沈以宁穿着检察制服,站在公诉席上。她的脸色比以前苍白了许多,但她的逻辑依然严密,声音依然铿锵有力。
晚上的书房里,钟情接管身体,翻阅着各地关于拐卖案件的新判例,整理成补充材料,不断地上报给立法机构,为提案的最终表决添砖加瓦。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
沈以宁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水的木桶,无论吃多少药,生命力都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每次开完庭,她都需要在休息室里坐上很久,才能积攒起走回办公室的力气。
而那份关于修改《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提案,也在漫长的官僚体系和利益博弈中,艰难地向前推进。
五年后的一天下午。
第一公诉处的主任办公室内,沈以宁正在喝药。
她现在已经是公诉处的副处长。
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沈以宁放下水杯,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省检察院领导的声音。
“沈检,打开内部通知系统。就在刚才,全国□□会正式表决通过了《刑法修正案(最新)》。”
沈以宁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挂断电话,握着鼠标,点开了电脑桌面的内部网。
一条红头文件赫然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决定》。
沈以宁的视线扫过那行期待了无数个日夜的文字。
“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取消原对被买儿童没有虐待行为,不阻碍对其进行解救的,可以从轻处罚的规定。全面确立买卖同罪、买方入刑从重原则。”
那一刻,窗外阳光明媚。
沈以宁靠在办公椅上,眼眶发热,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钟情,你看到了吗?”沈以宁在脑海中轻声说道,声音沙哑。
“看到了。”
“法网,补齐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新的法条出台后,需要无数个判例去夯实它。
……
时光荏苒。
冬去春来,花开花落。
三十年的岁月,在这座城市的法庭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当沈以宁迎来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她已经不能再走上法庭了。器官的全面衰竭让她住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
她每天只能清醒几个小时,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昏睡。
医院的病历本上,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她的寿命,进入了倒计时。
两个共同战斗了三十年的灵魂,也即将在这个病房里,迎来属于她们的最终告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女鬼的同盟13(本世界完)
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十七楼特护病房。
冷雨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各种医疗仪器运转的滴答声。
沈以宁躺在病床上,她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
长期超负荷的透支和免疫系统的彻底崩溃, 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顺着针管进入她干瘪的手背静脉。
三十年。
从三十岁那年在省厅看守所外达成心照不宣的同盟, 到六十岁器官全面衰竭走向生命的终点。
三十年里, 她们白班和夜班交替。
沈以宁负责在外围固定证据,排查线索,将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口贩卖链条一条条挖出来。
晚上,钟情接管身体,在台灯下整理案卷, 撰写公诉意见, 向最高立法机关递交一份又一份数据详实的调研报告。
三十年来, 她们同吃同住,同呼吸共命运。
此时,意识海深处。
金色的秩序符文已经变得十分暗淡, 钟情的灵魂悬浮在半空, 看着外界那个犹如风中残烛般的女人。
“心率下降至每分钟五十,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八十五,多脏器衰竭进入不可逆的最终阶段。”
沈以宁戴着氧气面罩,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力气睁开, 只是在脑海里给了一个微弱的回应:“知道了。”
病房墙壁上的液晶电视开着, 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放午间新闻。这是沈以宁保留了三十年的习惯,只要她醒着,电视就停在新闻频道。
电视画面中, 正在播报一起特大跨省拐卖妇女案的二审宣判现场。
新闻主播的声音穿透了病房里单调的仪器声:“今天上午,省高级人民法院对‘7·12’跨省特大拐卖妇女案做出终审宣判。被告人李某、王某等七人拐卖妇女罪名成立,判处死刑及无期徒刑。同时,对于本案中涉及的二十一名收买被拐卖妇女的买方,法院适用最新的《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依法认定买卖同罪,对所有买方判处三年以上至十年不等有期徒刑,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画面切换到法庭外,一位年轻公诉人正在接受媒体采访。
“本案能够对买方市场形成如此严厉的打击,得益于我国近年来在反拐立法上的不断完善。”年轻公诉人面对镜头,语气中透着崇敬,“这也是云州市人民检察院原副检察长、全国模范公诉人沈以宁同志,用其一生去推动的法治成果。沈检虽然已经因病退休,但她主导起草的修法议案,她在这座法庭上留下的数百份判决先例,已经成为我们后来者手中最坚固的法律武器。”
沈以宁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干瘪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三十年,值了。”她在意识中说。
“是啊。”钟情回答,“不仅填补了法律漏洞,还培养出了懂得使用这些法律的后来者。这条路,你铺到了最后。”
沈以宁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机送入肺部的氧气似乎也无法阻挡疲惫与困意。
大脑因为缺氧,开始不受控制地陷入走马灯般的幻境。
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那些法庭上的唇枪舌剑,那些在城中村泥泞小巷里的追踪,渐渐从沈以宁的意识中褪去。
视线穿透了三十年的时光,回到了1996年的那个夏天。
云州市老城区的家属院,蝉鸣声在窗外的法国梧桐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空气里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八岁的沈以宁站在狭窄昏暗的客厅里,看着父亲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黑色的旅行包,拉上拉链,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防盗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一层墙皮。
几天后,母亲开始在纺织厂连轴转地倒三班。家里空荡荡的,只有饭桌上的一张字条和用旧瓷碗扣着的冷饭。
沈以宁从那个夏天开始,学会了不哭闹,学会了自己踩着板凳热饭,学会了不再向大人伸手要任何东西。因为她看到,母亲的双手已经被机器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九月份开学,小学三年级的第一场数学考试。
沈以宁坐在木头课桌前,低头看着卷子上一道算错的乘法题。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文具盒,却摸了个空。
那块用了半个学期的橡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她翻遍了书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蹲在地上找遍了课桌周围的地面,什么都没有。
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如果不改掉这道题,她就拿不到一百分。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口水,试图在卷子上把那个错的数字搓掉。纸张本来就薄,被她搓了几下,直接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的课桌面。
沈以宁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着那个破洞,眼眶发酸,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告诉妈妈橡皮丢了,一块新橡皮要五毛钱。
下课铃响了,试卷被收走。
第二天下午,班主任办公室。
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班主任拿着那张破了一个洞的试卷,眉头紧锁地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沈以宁。
“沈以宁,这道题你明明会做,草稿纸上的步骤都是对的,为什么卷子上写错了不改?还把卷子抠破了?你最近上课总走神,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班主任的语气里带着严厉的关切。
八岁的沈以宁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死死地抠着校服的衣角。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
她该怎么说?说爸爸不要她了?说妈妈没钱给她买橡皮?
骄傲和自尊像两把锁,锁住了喉咙。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无一人,其他同学都已经放学回家了。
沈以宁低着头,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眼泪终于在这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泥地上。
走到楼梯拐角处,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挡在了她的视线里。
沈以宁抬起头,看到了同班同学钟情。
八岁的钟情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棉布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大又亮,像个没有烦恼的小太阳。
钟情看着眼眶通红的沈以宁,没有问她为什么被老师骂,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她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铅笔盒。打开铅笔盒,里面躺着一块崭新的橡皮。
钟情拿出一把小美工刀,将那块橡皮放在楼梯的扶手上,比划了一下正中间的位置,用力切了下去。
“咔哒”一声,一块完美的橡皮被切成了并不平整的两半。
钟情拿起其中一半,递到沈以宁的面前。
沈以宁愣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没有接。
“我不要。”她倔强地别过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钟情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拉起沈以宁的手,把那半块橡皮硬塞进她的掌心。
“我妈妈昨天给我买的。”钟情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但是我的文具盒太小了,一整块放进去,铅笔就装不下了。扔了又可惜,你帮我用一半好不好?”
一个八岁的女孩,一个拙劣又温柔的谎言。
那天下午,夕阳把两个小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
病床上,心电监护仪的频率变得越来越慢。
滴——滴——
沈以宁的呼吸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走马灯的幻境渐渐消散,意识重新回到病房。
她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钟情。”
沈以宁在意识海中发出了最后一次呼唤,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雾。
“我在。”钟情的声音立刻回应。
沈以宁没有睁开眼睛,氧气面罩下,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三十年,辛苦你了。替我看了那么多卷宗,考了那么多试。”
“是你辛苦。”钟情站在黯淡的秩序符文上,看着这具彻底枯竭的躯壳,“没有你的外勤和线索,所有的法理都是空谈。你是我合作过,最强悍的同盟。”
沈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病房外,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窗台上。
“其实,我第一天就知道,你不是她。”
“我的情情,是个连看杀鸡都会吓哭的女孩。她不会懂那些冰冷的法条,不会面不改色地解剖一具尸体,更不会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人。”
沈以宁在脑海里低低地笑了笑。
“但是,我不怪你借用她的记忆。相反,我很感激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死在乌骨村的后山了,也可能穷尽一生,也无法把赵大发那些人送上刑场。你替她报了仇,也替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女孩,撑起了一把伞。”
沈以宁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心电图的波形趋于平缓。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沈以宁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整整三十年、从来不敢触碰的问题。
“我快走了。”沈以宁的声音轻若游丝,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你告诉我……我还能见到她吗?”
还能见到那个在楼梯拐角处,递给她半块橡皮的女孩吗?
还能见到那个穿着白裙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太阳吗?
意识海中,死一般的寂静。
钟情知道答案。
那个真正的钟情,在乌骨村的案子宣判,怨气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就已经按照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进入了轮回。
三十年过去了,那个灵魂可能已经投胎成了别人,过着全新的人生。
没有前世的记忆,没有乌骨村的梦魇,当然,也没有那个叫沈以宁的朋友。
钟情选择了沉默。
沈以宁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回答。
心电监护仪的线条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刺耳的报警声。
滴————
在心跳停止的最后一秒,沈以宁没有流泪。她只是在意识的深渊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骗子……”沈以宁最后的声音在脑海中散开,“撒个谎……哄哄我……都不行吗?”
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病房里的仪器红灯疯狂闪烁,值班医生和护士推开门冲了进来,开始了徒劳的抢救。
在这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躯壳内。
【检测到宿主载体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终极任务结算完毕,脱离程序启动。】
系统的蓝色光晕瞬间包裹住钟情的灵魂。
金色的秩序符文在意识海中最后一次旋转,然后缓缓收拢。
钟情的灵魂升到半空。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面容安详的老妇人,看着那些医生在做着最后的心肺复苏。
“不能。”钟情在虚空中给出了答案。
三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淡蓝色的光柱穿透了医院的天花板,直冲云霄,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中。
病房里的电视机还在播放着新闻。
“这不仅是一次司法的胜利,更是法治精神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根发芽。那些致力于此的法律工作者,他们的名字,将被永远铭记在我国的法治进程史中。”
窗外,云雾散去,冬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照亮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是天生的同盟,继续求预收
第86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1(新世界)
纯白色的结算空间内, 星河如同一条发光缎带,在脚下无声地流淌。
钟情从第五位面脱离,回到了中转站。
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第五位面终极任务结算完毕, 世界线偏离度已归零。】
蓝色光团在钟情面前浮动, 投射出一面数据面板。
【恭喜宿主, 法治漏洞已填补, 您在第五位面的行动,为该维度的司法进程提供了判例支撑。】
【正在载入第六位面档案。】
周围空间瞬间变幻,光影交错中,一片繁华现代都市虚影,将钟情层层包围。
密集的大楼与热带阔叶植物交织在一起, 天空阴沉, 仿佛永远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这是一个设定在现代背景下的平行世界, 故事发生地名为星城。】系统的机械音在虚空中回荡,【这是一个融合了东方宗族文化背景与高度严苛法治体系的独立城邦。在这里,法律条文细致入微, 且保留了严厉的肉刑与极高的死刑适用率。】
【您在这个世界的身份, 是一名在星城留学的异国女大学生。】
系统将原书的剧情线以文字的形式展现在光幕上。
【原主原生家庭破裂, 从小在冷漠中长大,性格呈现出严重的讨好型人格与情感依赖。在星城留学期间,她遇到了一名当地的富二代, 也就是这个世界的男主, 陆子辰。】
【陆子辰是一个拥有反社会人格和严重控制欲的变态。他并不爱原主, 只是将原主视为一个宠物。原主却在对方这种病态的控制、监视与偶尔的施舍中,误以为这是深爱,心甘情愿地被他囚禁,断绝了所有的正常社交。】
剧情文字继续滚动,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字体浮现。
【原剧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热带雨夜。陆子辰在南区郊外的一栋空置别墅里,残忍地杀害了一名年仅七岁的女童。案发后,他带着满身鲜血来到原主的公寓,向原主坦白了杀人事实,并利用原主对他的病态依赖,要求原主替他顶罪。】
【他向原主承诺,自己会用家族的顶级律师团队为她做无罪辩护,加上她留学生的身份,最多在看守所待几天就能出来。原主为了所谓的爱情,答应了。】
【然而,星城对于杀害未成年人的犯罪有着零容忍的社会氛围。原主在看守所内,被其他犯人长期排挤、殴打,最终在一次暴力事件中惨死在狱中。】
系统陈述着最后的结局。
【原主死后没多久,陆子辰的案子迎来了重审。他用尽了家族的庞大资源,买通了专家,出具了各种精神疾病鉴定报告,证明自己在案发时处于精神分裂和躁郁症的发病期,丧失了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最终,他成功逃脱了法律的制裁,被判处强制医疗。】
【在原书的结尾,因为原主的替死,陆子辰在精神病院里大彻大悟,积极接受治疗。几年后,他成功摆脱了精神病,出院接手了家族企业。他一生没有娶妻,每年都会在原主的忌日去献花,怀念这个为了他付出生命的女人。而这种行为,被原书读者评价为:浪子回头,用一生的孤独来赎罪。】
钟情看着光幕上的最后一行字,眼底泛起一缕寒芒。
“用精神病作为杀人的挡箭牌,用替罪羊的命来完成自己的救赎。”
钟情的声音在纯白空间内回荡。
她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在虚空中划过,那些红色的剧情文字瞬间粉碎。
“传送吧。”钟情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金色法典符文,“去现场。”
【传送程序启动,坐标:第六位面,星城。】
伴随着系统机械音的落下,周围的纯白空间瞬间崩塌。
……
当钟情再次恢复感知时,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窗外热带暴雨的潮湿土腥气,冲入她的鼻腔。
耳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钟情猛地睁开眼。
视野从模糊迅速聚焦,这是一个光线昏暗的奢华客厅。落地窗外,星城的霓虹灯牌在暴雨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晕,偶尔闪过的刺目闪电,如刀一般冷硬地切割着室内的黑暗。
钟情发现自己跌坐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在她的面前,跪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名贵的手工定制白色衬衫,但此刻,那件原本一尘不染的衬衫上,已经溅上了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英俊甚的脸上,布满了惊恐与无助。
他就是这个世界的男主,陆子辰。
陆子辰的一只手死死地抓着钟情的肩膀,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沾满粘稠鲜血和几缕黑色毛发的金属扳手。
“情情……我杀人了……我不是故意的,是她一直叫,一直叫,我的头好痛,我的病又犯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陆子辰把头埋在钟情的颈窝里,声音颤抖得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血腥味直冲钟情的脑门。
在秩序领域的加持下,钟情的五感被放大到了极限,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细节。
陆子辰那只沾满鲜血的手,隐秘地在钟情的真丝睡衣下摆和袖口上用力涂抹。
他在人为地制造血液转移的法医物证。
在法医学的血迹形态分析中,这被称为接触性转移血迹。
这种血迹的边缘呈现出擦拭和涂抹状,与挥动凶器击打目标时,由于离心力和血液压力造成的高速喷溅状血迹有着本质的区别。
一个真正精神崩溃的人,是不可能在求助的同时,还如此冷静地布置伪证的。
钟情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冷。
“情情,星城的法律太严了,如果被警察抓到,我会被判绞刑的。我还年轻,我不能死。”
陆子辰抬起头,那张沾着血污的脸对着钟情,眼神中流露出深情与哀求,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情情,你帮帮我好不好?你是个留学生,就算定罪,量刑也会轻很多。我爸爸认识星城最好的大律师,只要你进去帮我顶一阵子,我保证,最多半年,我就把你弄出来。到时候,我们就结婚,我一辈子对你好。”
陆子辰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那把沾满女童鲜血的扳手,塞进钟情的手里。
只要钟情的指纹覆盖上去,加上她身上的血迹,这个完美的替罪羊闭环就成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意识海深处,金色的秩序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钟情强行压制住了原主身体里那股企图接住扳手,为爱献身的病态冲动。
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钟情没有推开陆子辰,也没有尖叫。
她快速地的评价着现在的情况。
陆子辰正在实施嫁祸。
如果现在直接拒绝并反抗,以陆子辰反社会人格的暴力倾向,加上他手里有凶器,自己可能在公寓内被他直接灭口,随后伪造成畏罪自杀的假象。
虽说有系统,和前几个小世界的积累,但……真相也就永远说不清了。
不能硬碰硬。
钟情任由陆子辰抓着自己的肩膀,她的身体配合着做出了一个微微瑟缩的动作,完美地模仿出原主那种惊慌失措的模样。
“子辰……你……你别吓我,怎么会这样?”
钟情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她的左手,却在身侧的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摸索。
星城的高级公寓大多配备了全屋智能语音系统。
钟情的手指触碰到了茶几下方的一块隐藏式控制面板。她凭着原主脑海里的肌肉记忆,在面板上盲按了三次。
这是启动公寓内置录音设备的快捷键。
【隐藏录音已开启,已同步上传至加密云端。】
系统在脑海中给出了无声的确认。
“我没吓你,情情,我现在只有你了。”陆子辰见钟情没有推开他,眼中的戒备放松了一些,心中的把握又多了一分。他继续将沉重的扳手往钟情的手里塞,“拿着它,等会儿警察来了,你就说是那个小女孩半夜闯进你的房子,你以为是小偷,为了自卫才失手打了她。”
钟情依然没有去接那个扳手。她装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手臂,眼泪恰到好处地在眼眶里打转,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可是……可是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说啊?”钟情看着陆子辰,像一只迷途的羔羊在,“子辰,你到底是在哪里杀的她?如果警察问我细节,我答不上来,他们会怀疑我的,我怕穿帮连累你。”
陆子辰没有防备,将案发细节说了出来。
“在南区,半山腰的那栋空置别墅。”
陆子辰的语速变快,条理清晰。
“晚上十点左右,那个小女孩不知道怎么溜进院子里的。我当时正在客厅里抽烟,处理一些东西。她看到了我不该看的东西,我怕她出去乱说,就拿了这个扳手。”
陆子辰指了指手里的凶器。
“我从后面追上她,在花园的喷泉旁边,砸了她的后脑勺。大概砸了三四下,她就没动静了。”
时间、地点、作案工具、作案手法。
钟情在意识海中迅速对陆子辰的话进行法理归类。
作案动机是为了掩盖其他秘密而杀人灭口,逻辑清晰,记忆连贯,这可不是精神病发作时的无意识行为。
钟情看着陆子辰,继续诱导。
“那……那你杀了人之后,是怎么出来的?南区的别墅区安保那么严,没有监控拍到你吗?”钟情的身体往后缩了缩,仿佛在为他的安全担忧。
“那栋别墅的监控上个月就坏了,我知道避开主路的方法。”陆子辰冷笑了一声,语气轻漫,“我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监控盲区,换了深色衣服,走小路过来的。没人看到我。只要你拿着凶器去自首,案子马上就会结。”
避开监控,选择盲区,作案后懂得清理行踪,具备完全的反侦察能力。
钟情在脑海中重重地敲下了最后的结论,“故意杀人,事实清楚。精神病?不存在的。”
证据固定完毕。
钟情眼底的那层伪装,在瞬间被彻底撕裂。
原本还抱着肩膀瑟瑟发抖的软弱女人,脊背突然挺直。
陆子辰还在试图把扳手塞过来,手腕甚至用上了几分力道。
钟情抬起手。
她没有去接扳手,而是一把扣住了陆子辰的手腕。
刺痛伴随着酸麻感,瞬间传遍陆子辰的整条右臂。
当啷——
金属扳手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陆子辰愣住了。
“情情……你干什么?”陆子辰的脸色沉了下来,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语气中带上了一贯的控制欲,“你在发什么疯?把扳手捡起来!”
钟情没有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陆子辰。
“南区半山别墅,晚上十点,花园喷泉旁。作案动机是杀人灭口,作案后懂得避开监控,有预谋地转移物证。”
钟情的声音不再有任何一丝的颤抖和软弱,她将陆子辰刚才的供词,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陆子辰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了。
“你疯了吗?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陆子辰猛地发力想要挣脱,但那只看似纤细的手,却像铁钳一样锁着他的关节,让他动弹不得。
“我没疯,疯的是你。”
钟情放开他的手腕,嫌恶地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扳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上的血迹。
“陆子辰,在星城的刑法里,故意杀害未成年人,情节恶劣的,绞刑起步。”钟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以为你伪装出一副精神失常的样子,编造一套狗屁不通的理由,就能让我替你上绞刑架?”
钟情走到茶几旁,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她的脸上。
“刚才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通过这间公寓的智能语音系统,同步上传到了加密云端服务器。这份录音,就是你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蓄意谋杀并企图栽赃的铁证。”
陆子辰的脸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
“贱人!你敢阴我!”
陆子辰猛地从地毯上窜起来,张开双手,面目狰狞地朝着钟情的脖子死死地掐了过去。
只要杀了她,销毁这屋子里的终端录音,他依然可以推脱。
他依然可以编造出一个互殴致死的故事。
但钟情早有准备。
在陆子辰扑过来的瞬间,钟情侧身滑步,避开了陆子辰正面的扑击。
陆子辰扑了个空,身体由于惯性向前倾倒。
钟情顺势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没有犹豫,她反手挥出,烟灰缸重重地砸在陆子辰的后脑勺上。
砰——
陆子辰的身体在半空中停滞了半秒,双眼翻白,像一滩烂泥一样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他抽搐了两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钟情随手扔掉沾了血的烟灰缸。
她站在昏迷的男主身边,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星城的夜晚被闪电割裂得光怪陆离,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是一道道泪痕。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星城警察局的报警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星海区长宁道十二号,顶层公寓。”
钟情的声音在静谧的客厅里响起。
“这里有一名连环杀人案嫌疑人,对,他刚刚供述了在南区别墅杀害一名女童的经过,并企图谋杀我。我已经进行了正当防卫,目前嫌疑人失去意识。请立刻派武装特警过来,带上法医、现场勘查设备,以及录音提取专家。”
挂断电话。
钟情低头,冷眼看着倒在血泊和地毯上的陆子辰。
“精神病?”
钟情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冷冷地散开。
“在这个世界,你唯一的归宿,是绞刑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2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落地窗外, 霓虹的光晕在密集的雨幕中散开。
室内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处的一盏壁灯亮着。
钟情坐在沙发上,她的坐姿很端正。
她没有去触碰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也没有去整理那件沾满暗红色血污的睡衣。
距离拨出报警电话, 已经过去了七分钟。
那把沾满七岁女童鲜血的金属扳手, 静静地躺在距离陆子辰右手边大约三十厘米的木地板上。
扳手头部有明显的喷溅状血迹, 部分血液在冷气的作用下已经开始凝固变色。握把处,由于陆子辰之前的抓握,留下了清晰的血痕指纹。
没有戴手套作案。
钟情快速整理着现场的情况,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滴渥——
警笛声穿透了雨幕,从公寓楼下的街道传来。
涉及命案的报警, 向来是武装响应。
走廊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星城警察!”
伴随着一声厉喝, 公寓的大门被直接撞开, 门锁碎裂的金属零件崩飞在玄关的瓷砖上。
六名特警端着冲锋枪,突入客厅。
手电的强光束在黑暗中快速扫射,最终交叉锁定在坐在沙发上的钟情, 以及倒在地上的陆子辰身上。
“双手抱头!慢慢站起来!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带队的特警大声下达指令, 枪口对准钟情。
她按照指令, 动作缓慢、匀速地将双手抬起,交叉放在脑后。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开口说道:
“我是报警人, 地上的男人是嫌疑人, 已经失去意识。请注意你们的脚下, 茶几边缘到地毯三十厘米的区域,有嫌疑人挣扎留下的鞋印。凶器是地上的金属扳手,上面有受害者的血液和嫌疑人的指纹,请勿触碰破坏。”
特警们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他们执行过多次涉命案的抓捕任务, 见惯了在现场崩溃、大哭或者语无伦次的报案人。
身上沾血,坐在现场,提醒警方保护物证的,并不多见。
一名中年男人从特警身后走了进来。
他是星城警察局重案组的高级督察,梁铮。
梁铮看了一眼地上的陆子辰,视线扫过那把扳手,最后落在钟情的脸上。
“你打晕了他?”梁铮的声音低沉。
“正当防卫。”钟情看着梁铮,“他在向我供述完杀人事实后,企图掐死我并销毁录音证据。我使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击打其后脑勺一次。烟灰缸在沙发右侧地板上。”
梁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过分冷静的年轻女人。
“铐起来,通知鉴证科和法医进场。”梁铮挥了下手。
两名警员上前,掏出手铐。
钟情顺从地站起身,转过去,将双手背在身后。“咔哒”一声,金属齿轮咬合在手腕上。
“长官。”钟情被押解出门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梁铮,“我身上的睡衣是关键的法医物证,请确保在到达警局后,由专业人员进行脱取和物证袋密封。另外,公寓全屋智能系统的控制面板在墙壁左侧,我在十分钟前启动了隐藏录音功能,并同步到了加密云端,里面有嫌疑人完整的杀人供述。”
梁铮的目光微动。
他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智能面板,点了点头:“带走。”
……
凌晨两点,星城警察局,重案组审讯室。
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没有温度的白光,空调的温度被设定在十六度。
钟情换上了一套灰色的看守所服,她的那件血衣已经被法证科装入证物袋封存。
她坐在铁椅上,双手戴着手铐,平放在面前的金属挡板上。
铁门被推开,梁铮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
梁铮拉开椅子坐下,将文件扔在金属桌面上。
“钟情,二十一岁,留学生。”梁铮翻开第一页,“陆子辰的女友。”
“前女友。”钟情纠正,“在得知他杀人那一刻起,这段关系已经终止。”
梁铮看着她:“南区半山别墅的案发现场我们已经派人核实了,确实有一具七岁女童的尸体。头骨被钝器反复击打碎裂。星城对未成年人的命案是零容忍,一旦罪名成立,就是绞刑。”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但我现在有理由怀疑,那把扳手,到底是陆子辰挥下去的,还是你挥下去的?”梁铮抛出了试探,“你在现场的冷静,远超常人。你身上的血迹,你的正当防卫,甚至你那个恰到好处的录音,这一切像是一场布置好的局。”
梁铮盯着钟情的眼睛:“有没有可能,是你杀了那个女孩,然后把陆子辰骗到公寓,打晕了他,把凶器塞给他,再伪造一份所谓的供述录音?”
这种有罪推定,往往能轻易击溃普通嫌疑人的心理防线。
但他现在对面坐着的,是钟情。
“梁督察,你的推演缺乏法证科学的支撑。”钟情语气平淡地反驳。
“第一,血迹形态。我睡衣上的血迹是接触性转移血迹,带有擦拭痕迹,方向由外向内。如果我是挥动扳手的凶手,在反复重击受害人头部的过程中,受到动脉血压和离心力的影响,我的胸前、面部以及手臂上,必然会呈现出大量的一毫米以下的高速喷溅状血点。法医只要做鲁米诺反应和形态分析,就能推翻你的假设。”
梁铮沉默。
十分钟前,法证科给他的初步口头报告,与钟情所述完全一致。
钟情继续陈述:“第二,生物力学。七岁女童身高约一米二,案发现场在花园喷泉旁。要造成头骨粉碎性骨折,挥动重达两公斤的金属扳手,需要的瞬间爆发力极大。我身高一米六五,体重四十八公斤,上肢肌肉群未经专业训练,如果要达到那种破坏力,我的虎口处必然会有剧烈反震留下的微小挫伤或肌肉拉伤,你们可以现在验我的双手。”
“第三,动机。”钟情看着梁铮,“我是一个留学生,社会关系简单,与本地女童没有交集,我没有杀人动机。反观陆子辰,他为什么去空置别墅?女童看到了什么导致被杀人灭口?真正的凶手现在在你们的医院里。”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年轻警员记录笔录的动作一顿。
怎么感觉她倒是像盘问的警察?
梁铮眼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你学过法证?”
“我了解常识。”钟情回答。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名穿着定制西装、梳着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警察局的高层官员。
“梁督察,停止你的审讯。”男人走到桌前,将一份印着“星城最高法院”抬头的法律文书放在桌面上。
他的声音傲慢,“我是星城天平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林唯远。我代表陆氏集团及我的当事人陆子辰先生,向星城警察局提出交涉。”
林唯远转过头,盯着铁椅上的钟情。
“我的当事人陆子辰先生刚刚在市中心医院苏醒,他已经向警方提供了笔录。”林唯远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钟情女士,我的当事人指控你,因长期向他索要巨额财物未果,心生怨恨。昨晚,你将其诱骗至南区半山别墅,当着他的面杀害了那名误入别墅的女童,以此威胁他继续提供资金。”
林唯远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钟情:“我的当事人因长期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在目睹你杀人后发病,失去反抗能力。你将他带回公寓,并用烟灰缸对其后脑进行致命打击,企图杀人灭口并伪造现场。”
林唯远转头看向梁铮:“警方已经在陆子辰的血液中检测出了抗精神病药物成分,精神科专家的初步鉴定报告证实,他在案发期间处于发病状态,没有行为控制能力。”
林唯远提出要求:“梁督察,我要求以一级谋杀罪和绑架勒索罪逮捕钟情。至于我的当事人,他是一个严重的精神病患者,也是受害者,我要求立刻为他办理保外就医。”
这套操作在星城的资本圈子里屡见不鲜。
利用精神病作为脱罪工具,结合庞大的律师团队和伪造的供词,将罪名转移给毫无背景的替罪羊。
原剧情中,原主正是死于这套流程。
年轻警员皱起眉头,梁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清楚陆家律师团队颠覆黑白的手段。
钟情坐在椅子上,表情没有发生变化。
“林律师,精神病发作?失去反抗能力?”钟情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钟情转头看向梁铮:“梁督察,我公寓智能面板里的录音,声纹分析出结果了吗?”
梁铮点头:“初步确认是陆子辰本人的声音,无剪辑痕迹。”
“很好。”钟情坐直身体,目光锐利,“根据《星城刑法典》关于精神障碍者刑事责任能力的认定标准,判断其是否发病的核心,在于作案时是否丧失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
钟情直视林唯远:“在录音中,陆子辰明确陈述:‘那个小女孩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证明他具有清晰的逻辑判断能力,他知道杀人可以灭口,这是完整的辨认能力。”
“他还陈述:‘我知道那栋别墅的监控坏了很久了’,并且还说‘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盲区,走小路过来的’。这证明他在作案前后,具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和行动规划能力。一个能够精准避开监控网络的杀人犯,并没有丧失控制能力。”
“录音里的逻辑链条完整,这份录音,是陆子辰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客观证据。他没有发病,他是在理智清醒的状态下实施的杀人行为。”
钟情看着林唯远,抛出最后一个物理反问。
“另外,林律师说,陆子辰是因为目睹我杀人后发病,被我强行带回公寓的。梁督察,请调取南区别墅到我公寓沿途的交通监控。陆子辰身高一米八五,体重约七十五公斤。如果他发病失去反抗能力,我一个四十八公斤的女人,是如何把他强行拖出别墅,塞进车里,再一路带上公寓楼的?”
“沿途的监控、公寓楼下的电梯监控可以证明,他是自己用双腿走进我的公寓的。”
林唯远的脸色变得难看,他准备的那些关于精神病的鉴定报告和口供,在钟情面前,失去了效力。
梁铮站起身,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我是梁铮,通知医院看守组,取消陆子辰的病房探视权,将其转移至重症羁押室,二十四小时监控。向法院申请搜查令,封锁南区半山别墅,本案陆子辰是第一嫌疑人。”
放下对讲机,梁铮看向林唯远:“林律师,关于你当事人涉嫌作伪证的问题,重案组会进行调查。现在,请你离开审讯室。”
林唯远看了钟情一眼,没有再说话,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铁门关上。
梁铮重新坐下,看着钟情。
“钟情,你的嫌疑暂时排除了。”梁铮公事公办地说道,“但在案子彻底查清之前,你不能离开星城。陆家在星城的势力很大,为了确保关键证人的安全,警方可以为你提供证人保护计划。”
“不需要。”钟情平静地拒绝。
梁铮皱眉:“陆子辰现在被拘押,那份录音是呈堂证供。陆家为了保他,会动用一切手段。你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安全。”
“如果我接受警方的保护,就会切断陆家干预司法的动作路径。”钟情双手戴着手铐,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放我回公寓,以一个普通留学生的身份正常生活,陆家的人一定会来找我。”
钟情看着梁铮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把那些试图干预司法、伪造鉴定报告、包庇杀人犯的幕后人员,连同那个精神病的谎言,一起送上法庭,这样,不好吗?”
滋滋——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梁铮没有立刻同意,但也没有反驳,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
……
清晨六点,雨势减弱,变成了绵绵细雨。
钟情办理了离开手续,她的私人物品被归还,除了那件作为证物的真丝睡衣,警方为她提供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
在原剧情中,今天本该是原主被送进看守所,开始遭受无尽折磨的第一天。
而现在,踏入羁押室的换成了陆子辰。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钟情拉紧了外套的领口,走进雨中。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预收
第88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3
清晨七点, 星城的暴雨终于停歇。
钟情推开公寓的大门,门锁在昨夜特警的破门行动中损坏,只用一条警方的黄色警戒线作为封挡。
客厅里的空气混浊。
地板上, 法证科留下了十几个黄色的三角形物证标记牌。
沙发旁边的羊毛地毯被整齐地切掉了一大块, 那是沾染了陆子辰头部血液的区域, 已经被作为物理证据提取回了警局实验室。
钟情脱下外套, 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她走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流出,她双手捧起水,泼在脸上。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一张没有任何社会背景、在异国他乡孤立无援留学生的脸。
钟情拿过毛巾, 将脸上的水渍擦干。
星城是一个由严密法典和精英阶层共同统治的城邦。
这里的司法体系独立且排外, 公诉人的席位更是由星城本地的法律精英垄断。
一个外国留学生,想要在这里穿上代表国家公诉权的那身制服,难度堪比登天。
她需要完成星城大学法学院严苛的学位转换, 需要拿到星城的永久居留权, 需要通过通过率不足百分之三的星城司法资格统考, 最后还要经过司法服务委员会的残酷遴选。
钟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重新走上到那个位置,无论需要五年, 还是十年。这只是时间问题。
但眼下, 她需要先解决原主遗留下来的隐患。
钟情走出盥洗室, 来到餐厅,在岛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系统。”钟情在意识海中发出指令,“进行案情逻辑复盘。”
【收到,宿主。】
淡蓝色的光团在意识深处亮起。
“陆子辰昨晚的供述中, 作案动机是那个七岁的女童‘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钟情分析着,“南区的半山别墅是一处空置房产,陆氏集团名下有无数这样的物业。一个顶级富二代,半夜十点独自前往一处废弃的别墅,他在那里做什么,才会导致需要杀害一个偶然闯入的七岁儿童来灭口?”
钟情的手指在岛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不符合常理,如果只是吸/毒或者普通的违法乱纪,以陆家的财力,用钱封口或者恐吓一个普通家庭轻而易举,完全没必要杀人。除非,他在那里做的事情,是足以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重罪。”
【宿主推演方向正确。】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组丛星城底层网络中抓取的数据包。
【已对南区半山别墅的电网使用记录、地下光纤通信记录以及周边基站数据进行深度扫描。】
【结果显示:该别墅并非空置,地下室经过了专业的隔音改装,并接通了工业级供电。地下室内安装了十二个高清针孔摄像头,所有视频数据不经过星城的公网,而是通过卫星链路加密传输至海外的暗网服务器。】
【该隐秘场所的实际使用者为四人,陆子辰,以及星城另外三个顶级财阀家族的继承人。】
钟情的眼底泛起一层冷霜:“他们在地下室里拍什么?”
【非法的色/情与虐/待视频。】系统的陈述不带情感,【这四人组成了一个小圈子,他们利用身份和金钱,在各大高校、夜店寻找目标。通过投放精神类致幻药物,使受害者失去意识或反抗能力,随后将其带至半山别墅的地下室,实施性、侵、虐待,并进行偷拍。】
【这些视频被他们制作成‘VIP会员定制内容’,在暗网上高价出售。】
一切逻辑都闭环了。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是别墅区附近看管仓库的工人的女儿。”钟情将碎裂的拼图拼凑完整,“昨晚十点,她贪玩翻进了别墅的院子,她看到的‘不该看的东西’,不是陆子辰在抽烟,而是陆子辰他们正在处理一个受害人?”
【系统警告。】
屏幕上弹出红色的警示框。
【检测到陆氏集团的法律顾问团队,在警方封锁现场前,通过远程指令,提取了陆子辰随身手机中的云端备份数据。】
【在陆子辰的私人加密相册中,存有大量关于原主的隐私视频及照片。】
【原主生前因极度缺爱及被男主精神控制,在被陆子辰下药或半强迫的状态下,拍摄了大量具有侮辱性质的私密视频。目前,该批数据已被陆家律师团队下载至本地物理硬盘,他们正准备以此作为筹码,对宿主进行胁迫。】
“物理硬盘。”钟情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在这个信息时代,一段视频只要存在过,就可能被无限复制。
“系统,我知道你能做到。”钟情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我要这些视频、照片,以及所有的衍生文件,丛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彻、底、消、失。”
【指令已接收,开启高维数据干涉模式。】
系统没有废话。
【正在锁定陆氏集团律师团队物理硬盘的MAC地址……锁定完毕。】
【正在逆向追踪陆子辰个人云端的所有分发节点……锁定完毕。】
【正在执行底层逻辑覆写及物理扇区粉碎。】
不过短短三秒钟。
【处理完毕。】系统的声音依然沉,【所有关于原主的隐私视频及照片,已丛陆家的本地硬盘、云端服务器、以及陆子辰本人的手机中永久性删除。硬盘的物理存储扇区已被高维乱码覆盖。】
“需要什么代价?扣钱?积分?加任务?”
【不需要。】系统回答的很干脆。
钟情微微颔首:“能在他们律师的硬盘里,留下一个空壳文件吗?文件名和缩略图不要变,在那个空壳文件里,植入反向追踪木马。如果他们把文件拷贝给其他人,或者试图上传网络,我能第一时间知道那些人的位置和身份。”
【追踪木马已植入空壳文件。】系统毫不犹豫地执行,【宿主,视频危机已解除,你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隐私伤害。】
钟情丛高脚凳上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危机解除,但这仅仅是防守。
……
上午十点。
公寓的门铃准时响起,声音短促,但接连响了三次。
钟情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约五十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保镖。
警方警戒线,被其中一名保镖随意地踩在脚下。
“钟小姐,你好。”中年男人微微欠身,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却又高高在上的笑,“我是赵平,陆氏集团董事长的私人特别助理,冒昧打扰了。”
钟情没有让开身体,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警方还在对我进行保护性监控,赵助理带人强闯案发现场,不怕给自己惹麻烦吗?”
赵平笑了笑,语气中透着一股傲慢的丛容:“钟小姐说笑了,星城警察局的李局长和我们董事长是多年的高尔夫球友。我来,是想和钟小姐谈一笔双赢的交易。”
“进来吧。”
赵平走进了客厅,两名保镖留在门外,关上了门。
赵平环视了一圈客厅,目光在被切掉的地毯上停留了一秒,随后走到沙发边坐下。他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钟小姐,昨晚的事情,陆少爷已经向我们解释过了。”赵平态度傲慢,“年轻情侣之间,难免会有一些摩擦和误会。陆少爷最近因为家族企业的压力,精神状况确实不太好。昨晚他来找你,只是想寻求安慰,没想到钟小姐反应过激,不仅打伤了他,还报了假警。”
黑白颠倒。
钟情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
赵平见钟情不说话,以为她是在强装镇定。他丛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支票簿,拔出钢笔,在上面刷刷写下一串数字。
随后,他将一张支票推到了钟情面前的茶几上。
五百万星币,对于一个普通的留学生来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钟小姐是聪明人,一个人在星城求学也不容易,陆董对你昨晚的遭遇表示遗憾。”赵平收起钢笔,语气中带上了施舍的意味,“这五百万,是陆家的一点心意,就当是对钟小姐精神损失的补偿。”
钟情看了一眼桌上的支票,目光没有任何波动:“补偿的代价是什么?”
赵平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很简单,下午,林唯远律师会陪同你再去一趟警局。你只需要向警方提交一份补充声明,证明昨晚智能面板录下的那段话,是你和陆少爷为了增加生活情趣,提前写好的角色扮演剧本。至于南区别墅的案子,纯属巧合,陆少爷根本没有去过。”
赵平看着钟情,笑容变得有些阴冷:“只要你改了口供,这五百万就是你的。星城大学那边,陆家也会安排全额奖学金,钟小姐,你的前途会一片光明。”
钟情没有去碰那张支票。
“赵助理,在星城刑法中,作伪证包庇一级谋杀案嫌疑人,最高可判处十年有期徒刑。”钟情冷声开口,“你们让我去警局推翻物证,是想让我替陆子辰去坐牢。五百万买十年的自由,陆家的算盘打得很精。”
赵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发现眼前的这个女孩,并不像陆子辰描述的那么软弱。
既然胡萝卜不管用,那就只能挥舞大棒了。
赵平叹了口气,丛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台轻薄的平板电脑,解锁后,放在了茶几上。
“钟小姐,陆家是讲道理的,但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我们也有我们的做事方式。”
赵平将平板推到钟情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视频文件夹的界面。虽然视频被系统替换成了空壳文件无法播放,但每一个文件的缩略图,依然是系统特意保留的原主衣衫不整的照片。
赵平的语气变得危险,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陆少爷是个念旧的人,手机里存了不少你们交往时的甜蜜回忆。这些东西,我们本来是打算替他永久销毁的。但是,如果钟小姐执迷不悟,非要把陆少爷往死里逼……”
赵平冷笑了一声。
“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明天早上,这几十段高清视频,出现在星城大学的校园内网、出现在各大□□,甚至直接发送到你在国内父母的手机上。钟小姐,你以后还能在星城立足吗?”
这是一场敲诈勒索。
用一个女性的名誉和社会性死亡作为要挟,逼迫她放弃法律的武器。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钟情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平板电脑上的那些缩略图。
眼神中没有羞愤,没有恐惧。
她知道这些视频根本无法播放,陆家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堆被乱码填充的电子垃圾。
“赵平。”
钟情没有再称呼他为助理,而是直呼其名。
她抬起头,直视着赵平。
“《星城刑法典》第二百一十三条,以非法占有为目的,或者以达到某种非法诉求为目的,使用威胁或要挟手段,强迫他人提供财物或做不作为义务,构成敲诈勒索罪。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钟情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的既遂。”
赵平愣住了。
他看着钟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坐在庄严的法庭被告席上。
“钟情,你不用跟我拽法律条文。在星城,陆家就是法律。”赵平强作镇定,但语气已经不自觉地拔高了,“我只问你一句,这份口供,你改还是不改?”
钟情靠回单人沙发的椅背上。
她没有去看那张五百万的支票,也没有去看那台平板电脑。
她抬起手,指向大门的方向。
“门在那里,滚出去。”
这是钟情来到这个世界后,说的第一句带有情绪色彩的话。
赵平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陆家当差二十年,到哪里不是被当做座上宾,何曾被一个小丫头指着鼻子骂过滚。
“好,钟情,你有种。”赵平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将支票撕得粉碎扔在茶几上,“我倒要看看,等你的视频在网上满天飞的时候,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牙尖嘴利!”
赵平提着公文包,怒气冲冲地转身走向大门。
“等等。”钟情突然开口。
赵平停下脚步,回头冷笑:“怎么?反悔了?晚了。”
“把你的平板带好。”钟情看着他,语气中透着毛骨悚然的平静,“我建议你回去以后,立刻把那些视频发出去,一个字节都不要留。”
赵平像看疯子一样看了钟情一眼,没有再说话,拉开大门走了出去。保镖跟在后面,大门被重重地关上。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钟情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些被撕碎的支票纸屑。
“系统。”钟情在意识海中说道,“盯紧那台平板里的空壳文件,不仅是赵平,我得知道他们会把文件发给谁。那些接收文件的人,大概率就是半山别墅地下室的那三个同伙。”
【追踪协议已启动,实时监控中。】系统的声音响起。
钟情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星城的雨又开始下了,灰白色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如果是原主站在这里,是何等绝望的场景?
“在星城穿上公诉人的制服,需要几年时间。”钟情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轻声自语,“但在那之前,我一样可以把你们这群人渣,一个一个送上绞刑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4
星城西区, 陆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赵平推开董事长办的门。
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
陆振海背对着大门,站在落地窗前。律师林唯远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赵平快步走进去, 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低着头:“董事长, 那个女人拒绝了补偿。她不肯改口供。”
陆振海转过身。
他五十多岁, 鬓角微白,眼神中透着冷硬。“五百万不要,她想要什么?要我儿子的命?”
“她油盐不进,态度很嚣张,甚至拿敲诈勒索罪来威胁我。”赵平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董事长, 林律师, 我看着情况不对,她好像知道那些视频的底细,根本不受威胁。”
林唯远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合上文件:“一个二十出头的外国留学生, 在星城无依无靠, 现在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她以为手里有那段录音,警方就能定子辰的罪,她不懂星城的规则。”
林唯远看向陆振海:“陆董, 既然她不识抬举, 那就按原计划进行。把她那些视频发给星城大学的校董会, 再买几个海外的暗网账号,把截图散布出去。一旦舆论发酵,她一个声名狼藉的留学生,警方和检方在使用她的证词时就会面临巨大的社会压力。到时候, 我们再提出她是蓄意构陷,法官会采信我们的精神病鉴定报告。”
陆振海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让技术部的王主管带设备上来。”
三分钟后,一名IT技术人员提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走进办公室。
赵平将平板电脑递过去:“王主管,把这台设备里的隐藏加密相册导出来,另外,备份在云端的原始文件也下载一份,打包好,准备发送到我指定的几个邮箱。”
王主管接过平板,用数据线将其与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了解密指令。
“陆董,文件正在读取。”王主管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一共是四十七个视频文件,一百二十张照片。总容量十二个G。”
进度条缓缓推进。
就在读取进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的瞬间。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原本显示着视频缩略图的文件夹界面,突然变成了一片漆黑。
一排排绿色的代码在黑色的屏幕上疯狂滚动。
王主管愣住了,手指本能地去按退出键,但键盘完全失去了响应。
“怎么回事?”陆振海皱起眉头。
“中……中病毒了!”王主管的声音变得惊恐,他试图强行拔掉数据线,但在他拔出数据线的前一秒,屏幕上的绿色代码瞬间定格。
一个巨大的红色“ERROR”字样占据了整个屏幕。
随后,电脑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主板的散热风扇狂转了几秒钟后,彻底报废,冒出一股焦糊味。
赵平一把夺过那台平板电脑。
平板的屏幕也已经黑了,中间显示着一个正在被粉碎的垃圾桶图标。不到三秒钟,平板自动重启,恢复到了出厂设置的初始界面。
“文件呢?!”赵平揪住王主管的衣领。
王主管满头大汗,双手发抖地按着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键,毫无反应:“没了……全没了。对方植入的是底层破坏木马,不仅格式化了这台平板,还顺着刚才的读取协议,烧毁了这台电脑的主板。”
林唯远猛地站起身:“云端呢?陆少爷的云端备份呢?”
王主管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登录陆子辰的云端账号。
几秒钟后,他面如死灰。
“云端服务器的对应扇区被覆写了,全都是乱码。对方不仅删除了文件,还把陆少爷账号下所有的关联数据都清空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振海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咖啡杯发出一声脆响。
“废物!”
他们以为手里握着可以随意揉捏钟情的把柄,可现在,他们不仅失去了要挟钟情的唯一筹码,连陆子辰手机里其他的秘密,也一并灰飞烟灭。
此时,长宁道十二号公寓。
钟情坐在餐厅的岛台前,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星城刑法典》。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去关注陆家此刻的鸡飞狗跳。
意识海中,系统淡蓝色的光团规律地闪烁着。
【追踪木马已触发。】
【检测到陆氏集团内部网络终端尝试读取诱饵文件,物理损毁程序已执行。】
【追踪程序已逆向解析文件读取时的网络握手协议,正在锁定目标群体。】
系统的机械音在钟情脑海中播报着战果。
【已成功截获三个试图与该诱饵文件建立同步连接的暗网独立IP地址。】
【IP地址反向定位完成,目标身份已确认。】
【目标一:沈昊,星城沈氏远洋贸易集团继承人。】
【目标二:王凯,星城恒隆地产集团董事之子。】
【目标三:周明,星城私立圣玛丽医院院长之子。】
钟情的手指在刑法典的纸页上停下。
星城四个顶级财阀的公子哥。
一个坚不可摧的利益同盟。
难怪陆子辰在杀人之后如此有恃无恐,难怪林唯远敢在警察局里公然要人。这背后牵扯的,是星城近三分之一的经济体量和医疗资源。
“整理数据。”钟情下达指令。
【数据正在打包,包括四个人的暗网交易记录、资金流水、半山别墅地下室的网络访问日志,以及他们用来购买精神类致幻药物GHB的海外物流清单。】系统回应。
钟情站起身,走到书房。
她没有使用原主的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随时可能被陆家的黑客监控。她打开了书柜底层的一个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一台未联网的电脑,插入了一个加密的U盘。
“系统,将数据写入这个U盘。抹除所有追踪痕迹,将数据伪装成普通黑客通过扫描局域网漏洞获取的形式。”
【写入中……写入完成。】
钟情拔出U盘,将备用电脑重新锁回保险箱。
她披上一件黑色的雨衣,戴上口罩和鸭舌帽,走出了公寓。
雨还在下。
钟情避开了公寓楼下的主干道监控,穿过几条狭窄的后巷,来到了星城大学附近的一家破旧网吧。
这里不需要实名登记,使用的是混乱的公用网络。
她找了一台最角落的机器坐下,插上U盘。
她打开一个洋葱路由浏览器,进入了暗网的匿名邮件发送系统。
收件人:星城警察局重案组高级督察梁铮的内部工作邮箱。
邮件的标题只有四个字:【南区别墅】。
“南区半山别墅并非空置,其地下室经过专业改造,为隐秘犯罪场所。附件为该场所暗网IP访问日志、资金流水及人员名单。陆子辰杀人动机,系因受害女童撞破其团伙非法拘禁及性/侵现场。”
点击发送。
进度条一闪而过,邮件通过十几个海外服务器跳转,彻底切断了溯源的可能。
钟情拔下U盘,将U盘扔进了网吧洗手间的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她走出网吧,重新融入星城的雨幕中。
……
下午两点,星城警察局,重案组办公区。
梁铮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尸检报告。
报告显示,七岁女童的致死原因,是后脑遭受钝器连续重击,导致颅骨粉碎性骨折和严重的脑挫裂伤。
伤口形态与现场提取的金属扳手完全吻合,女童的死亡时间,推断在昨晚十点至十点半之间。
这一切,都与陆子辰在钟情公寓里的那段录音供述严丝合缝。
梁铮揉了揉眉心,案子很清晰,证据也很扎实。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陆子辰为什么要去半山别墅?
“不该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他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的新邮件提示。
梁铮点开邮箱,看到了那封标题为【南区别墅】的匿名邮件。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当看到附件中那份暗网访问日志,以及另外三个星城财阀公子的名字时,梁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迅速下载附件,打开其中的几张现场布置草图和资金流水清单。
非法拘禁、致幻药物、暗网直播、性/侵。
这四个词组合在一起,在梁铮的脑海中炸开了一记惊雷。
陆子辰不是因为突发疾病杀人,他是一个庞大地下犯罪网络的头目之一。他杀害那个女孩,是为了保护这个足以让四个财阀家族身败名裂的据点。
梁铮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大步走出办公室。
“全体集合!”梁铮的吼声在办公区回荡。
十分钟后,四辆黑色的警用防爆车呼啸着冲出警局大门,顶着雨水,向南区半山别墅疾驰而去。
南区别墅区。
这里原本是星城早期开发的富人区,因为地势偏远,近年来入住率并不高。
这栋别墅位于半山腰的尽头,三面环林,十分隐蔽。
警戒线已经拉起。
几名留守的现场勘查警员正在院子里取证。
防爆车停在别墅铁门外。梁铮跳下车,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冲进院子。
看着院子里的喷泉,梁铮的动作一顿,那个女孩的尸体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长官,别墅一楼和二楼已经搜查过了,里面只有一些废旧的家具,厚厚一层灰,没有生活痕迹。案发第一现场就在院子的喷泉旁,血迹已经固定。”一名勘查警员上前汇报。
“去地下室。”梁铮没有废话。
他大步走进别墅客厅。根据那封匿名邮件提供的草图,这栋别墅的地下室入口并不在常规的楼梯下方。
梁铮走到客厅尽头的一面装饰用的实木书柜前。他敲了敲书柜的侧面板,声音沉闷。
“把这面墙砸开。”梁铮后退一步,下达命令。
两名特警走上前,举起手里的破拆斧,对着实木书柜狠狠砸了下去。
哐——哐——
几声巨响过后,书柜的面板碎裂,露出了一扇纯钢打造的防盗门,防盗门上带有指纹和虹膜双重密码锁。
“爆破。”梁铮面无表情。
特警在门锁位置贴上定向爆破炸药,拉出引线。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别墅内回荡,气浪卷起满地的灰尘,纯钢防盗门的锁芯被炸毁。
梁铮推开铁门,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着甜腻的化学药剂气味,从地下室的黑暗中扑面而来。
梁铮打开强光手电,顺着狭窄的水泥台阶走了下去。
当手电的光束照亮地下室的全貌时,所有跟进来的警察,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地下室。
墙壁上贴着厚厚的黑色隔音海绵,地下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张类似手术台的金属铁床。铁床的四个角,安装着精钢打造的束缚锁扣,皮带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在铁床的四周,架设着六台高清摄像机,摄像机的红灯已经熄灭,但镜头死死地对准了中央的位置。
所有的线缆都被整齐地收束,连接到角落里的一台服务器机柜上。
梁铮走到机柜旁,打开旁边的医用冷藏柜。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十支透明的玻璃药瓶,药瓶上只有一些手写的英文缩写。
“让缉毒组的人马上过来,这应该是高浓度的GHB。”梁铮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充满罪恶和病态的地下空间。
“把这里的每一寸地板、每一台设备都给我封存提取。服务器直接拔线,送到技术科进行物理镜像。”梁铮转身向外走。
走出地下室,梁铮拿出手机,拨通了星城警察局局长的电话。
“局长,我是梁铮。南区半山别墅的搜查有重大突破。”梁铮的声音冰冷,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陆子辰的案子,性质变了。这不是一起孤立的杀人案。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涉及非法拘禁、强/奸、制作并传播淫/秽物品的地下网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局长凝重的声音:“证据确凿吗?陆家的律师半个小时前刚提交了陆子辰的精神病司法鉴定申请,法院那边已经受理了,陆振海正在四处活动。”
“证据就在我脚下,服务器、作案工具、药物,一应俱全。”梁铮看着院子里喷泉,像是看到了那个绝望的女孩,“局长,我现在申请签发三张连环逮捕令。”
“逮捕谁?”
“沈氏集团沈昊,恒隆地产王凯,圣玛丽医院周明。”梁铮吐出这三个在星城举足轻重的名字,“他们是陆子辰的同伙。我怀疑这起凶杀案,是为了掩盖他们共同的犯罪事实。”
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同时逮捕四个顶级财阀的继承人,这在星城警察局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一旦证据出现任何瑕疵,警方将面临资本集团毁灭性的反扑。
“好。”局长的声音透着果断,“逮捕令马上签发。梁铮,案子交给你,给我钉死他们。出了事,我顶着。”
挂断电话,梁铮看向身边的特警队长。
“兵分三路,立刻实施抓捕。不接受任何律师的保释申请,人抓到后直接带回重案组羁押室,单独隔离,切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
傍晚时分。
星城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
钟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星城的当地晚报,但她的目光,正看着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
电视上正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星城警察局于今日下午展开雷霆行动。据目击者称,警方在市中心的高级会所及私立医院内,带走了包括沈氏集团、恒隆地产在内的多名企业高管家属协助调查。目前警方尚未公布具体案情。有消息指出,此次行动与昨夜发生在南区半山别墅的恶性命案有关……”
新闻画面中,沈昊被两名特警从一辆银色跑车里强行拖出来,按在车盖上戴上手铐。
王凯在高级餐厅里被按倒在地。
周明则是在医院的地下车库被截停。
四个不可一世的财阀公子,在同一天内,全部落网。
钟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
“这只是第一步。”钟情在意识海中说道,像是在对系统陈述,也像是在对原主的灵魂低语。
【宿主,警方已经掌握了地下室的物证,他们逃不掉了。】系统回应。
“不。”钟情放下咖啡杯,“抓捕不等于定罪,星城的法律系统有其固有的漏洞。只要陆子辰坚持自己有精神病,只要另外三个人统一口径,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一个已经‘精神失常’的人,或者找底层的马仔顶罪。这个案子在法庭上,依然会变成一场漫长的扯皮。”
星城的资本,拥有足以买通专家出具虚假鉴定报告的能力。
只要精神病的挡箭牌不破,陆子辰就能免于绞刑,而另外三个人也能借此脱身。
钟情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报案的留学生,她无法直接站上公诉席去宣读起诉书。
但她有她的战场。
“系统,查一下圣玛丽医院。我需要知道陆子辰那份精神病鉴定报告,是哪位专家签字的。”
【指令收到,正在检索……】
【目标已锁定:星城首席精神病学鉴定专家,李明辉教授,该专家同时担任星城最高法院的特聘医学顾问。】
钟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用自己医院的专家,给自己的儿子做鉴定。
“明天上午,我会去一趟警察局,做一份正式的补充笔录。”钟情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雨伞,“既然他们想玩精神病脱罪的把戏,那我就给他们加点料。”
推开咖啡馆的门,星城的夜幕再次降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5
上午九点, 星城警察局总部大楼。
雨后的天空阴沉,灰色的云层压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
警察局一楼的办事大厅里人声嘈杂,几名律师正拿着保释文件, 在服务台前与值班警员交涉。
钟情穿过大厅, 走向重案组所在的楼层。
重案组办公区内的气氛紧绷, 几名熬了一夜的探员坐在电脑前, 双眼布满血丝。
白板上贴满了南区半山别墅现场的照片,嫌疑人的基本信息,以及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梁铮站在白板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索, 眉头深锁。
昨晚的抓捕行动很顺利, 但后续的审讯却陷入了僵局。
沈昊、王凯、周明这三个财阀公子被带回警局后, 仿佛提前对过剧本一样,全程保持沉默,只说一句话:“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 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而当他们各自的顶级律师团队抵达后, 这三人的口供出奇地一致:他们承认半山别墅的地下室是四人共同出资建立的私人聚会场所, 但坚决否认强/奸和非法拘禁,辩称那些受害女性都是自愿参与的派对游戏。
至于那个七岁女童的命案,这三人更是推得干干净净。
他们声称案发当晚自己并不在场, 杀人是陆子辰一个人的个人行为, 与他们无关。
这是一种切割战术。
把杀人的重罪全部推给陆子辰, 而陆子辰手里握着星城精神病学专家李明辉亲自签发的间歇性精神分裂症鉴定报告。
只要陆子辰被认定为发病期间没有刑事责任能力,免于死刑,那么另外三人最多只会被判个组织淫/秽表演或者轻微的伤害罪。
资本运作一下,缓刑或者保外就医, 就能全身而退。
“梁督察。”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梁铮的思绪。
梁铮回过头,看到了站在办公区入口处的钟情。
“你来做什么?”梁铮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你的口供昨晚已经录完了,在正式开庭前,警方不会再传唤你。为了你的安全,你应该待在公寓里。”
“我来做一份补充笔录。”钟情走到梁铮面前,视线扫过白板上的那些关系图,“关于陆子辰的精神病辩护,我有一些客观事实需要向警方陈述。”
梁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型询问室:“进来吧。”
询问室内,梁铮打开了执法记录仪,在钟情对面坐下。
“说吧,你要补充什么?”
钟情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梁督察,陆家的律师提交的精神病鉴定报告,诊断陆子辰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以及间歇性精神分裂症。这份报告的主治医生,是圣玛丽医院的李明辉教授,对吗?”
梁铮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李明辉提交鉴定报告是昨晚半夜的事,警方内部还在走流程审核,她是怎么知道的?
“是。”梁铮没有隐瞒,案情已经到了必须打破僵局的地步,“李明辉是星城精神病学领域的权威,他出具的报告显示,陆子辰过去两年一直在他的私人诊所接受抗精神病药物治疗。昨晚案发时,陆子辰因为忘记服药,导致病情急性发作,产生了严重的幻觉和暴力倾向。”
梁铮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法理上,如果嫌疑人在作案时无法辨认或者控制自己的行为,就不承担刑事责任。李明辉的报告在星城法庭上具有极高的公信力,法官通常会直接采信。”
“任何医学鉴定,都不能违背基本的物理和生物学规律。”
钟情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科学定理。
“梁督察,精神分裂症的长期药物治疗,在临床上通常使用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例如氯氮平、奥氮平或者利培酮。这些药物的作用机制是阻断大脑中的多巴胺受体,其最显著的副作用,就是强烈的镇静作用和肌肉迟缓。”
钟情看着梁铮的眼睛,语气郑重。
“李明辉的报告说陆子辰接受了两年的药物治疗,如果在案发前几天他突然停药导致发病,那么他的血液中或许检测不到高浓度的药物残留。但是,长期的药物摄入,必然会在人体的毛发中留下无法抹除的代谢痕迹。”
梁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瞬间抓住了钟情话里的核心。
“毛发药物检测。”梁铮沉声说道。
“对。”钟情点头,“人类的头发平均每个月生长一厘米,药物成分会随着血液循环进入毛囊,并被固定在长出的毛发角质蛋白中。只要截取陆子辰头部的毛发,分段进行液相色谱-质谱联用分析,就能还原出他过去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服药时间轴。”
钟情的声音在询问室里回荡。
“如果检测结果显示,陆子辰的毛发中根本没有那些抗精神病药物的代谢物,那就证明他所谓的两年治疗史完全是李明辉为了帮他脱罪而伪造的病历。”
“如果检测结果显示有药物残留呢?”梁铮反问,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有,那就更致命。”
钟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光。
“昨晚在半山别墅的地下室,你们不仅查获了作案工具,还查获了大量的高浓度GHB。作为地下室的实际控制人和使用者之一,为了追求刺激,他们自己大概率也会服用一些违禁药物或者精神类兴奋剂。”
“抗精神病药物与中枢神经兴奋剂或强效镇静剂在体内混合,会产生严重的药物拮抗反应,轻则引发急性呼吸衰竭,重则直接昏迷致死。”
钟情双手交叉,给出了最终的定论。
“一个长期服用抗精神病药物的重症患者,根本不可能在地下室里策划并实施那些复杂的犯罪行为,更不可能在杀人后,还有体力走两公里的小路,爬上我公寓的楼梯,并试图掐死我。”
“这份精神病鉴定报告,从药理学的底层逻辑上,就是一张废纸。”
梁铮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对面的钟情。
这个女孩的思维严密,切中了对方辩护体系的死穴。
“我明白了。”
梁铮站起身,眼神中透出一股果断。
“我会立刻向检察官申请补充搜查令,提取陆子辰的毛发样本,送交独立的第三方国家级司法鉴定中心。同时,申请对李明辉的私人诊所进行突击搜查,调取陆子辰的所有原始处方记录。”
“梁督察,速度要快。”钟情平静地提醒,“陆家的资源很庞大,一旦林唯远意识到警方的取证方向转向毛发检测,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在看守所里剃光陆子辰的头发,或者用化学药剂破坏毛囊。”
“他们没这个机会了。”梁铮推开询问室的门,大步流星地走向重案组办公区,“法医科!带上工具,五分钟后跟我去重症羁押室!从头到脚,给我拔一百根头发下来!”
钟情坐在椅子上,看着梁铮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
同一时间,星城西区,圣玛丽私立医院,顶层院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装修极尽奢华,墙上挂着几幅价值连城的油画。
李明辉穿着白大褂,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林唯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骨瓷茶杯。
“李教授,鉴定报告警方已经签收了。”林唯远喝了一口红茶,语气轻松,“虽然重案组那个梁铮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但在白纸黑字的医学鉴定面前,他翻不起什么浪。法院那边的程序已经在走,最迟后天,陆少爷就能以保外就医的名义,转入你们医院的特护病房。”
李明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心虚的表情。
“林律师放心,我给陆少爷建的病历档案是三年前就做好的底子,每个月的问诊记录、处方单、心理评估量表,一应俱全,连时间戳都是原始的。就算是国际刑警来查,也查不出任何伪造的痕迹。”
李明辉作为星城顶级的医学权威,同时也是四个嫌疑人中周明的叔叔。
他太清楚这些财阀公子的德行,为他们伪造精神病历作为免死金牌,是一条利润丰厚且风险极低的灰色产业链。
“只要陆少爷一转过来,我就会给他注射大剂量的镇静剂,让他表现出木僵和谵妄的症状。”李明辉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法官在庭审前来看的时候,只会看到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重度精神病人。杀人?那只是发病时的无意识行为。”
林唯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橡木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砰——
门被从外面粗暴地踹开,两名医院的保安被直接推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梁铮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警员大步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两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搜查令和拘留证。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私人医院!”李明辉猛地站起身,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梁督察,你这是在非法闯入!”
林唯远也站了起来,眉头紧皱:“梁铮,你疯了吗?李教授是星城最高法院的特聘医学顾问,你带人冲进他的办公室,我要向警务处投诉你滥用职权!”
梁铮没有理会林唯远的叫嚣,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将那张搜查令直接拍在李明辉的面前。
“星城警察局重案组,奉命对圣玛丽医院精神科档案室及李明辉私人诊所进行全面搜查。”
梁铮冷眼看着脸色发白的李明辉。
“李教授,三个小时前,法医从陆子辰的头部提取了毛发样本。经过市局毒物实验室的加急质谱分析,结果出来了。”
“陆子辰过去一年的毛发样本中,没有检测出任何抗精神病药物的代谢成分。相反,我们检出了高浓度的□□(感兴趣可以去查)和GHB代谢物。这证明,你的当事人不仅没有病,还是一个长期的瘾君子。”
林唯远手里的骨瓷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溅落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李明辉的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老板椅上。
梁铮将拘留证举到李明辉的眼前。
“李明辉,你涉嫌伪造医学鉴定报告、包庇一级谋杀案嫌疑人、妨碍司法公正。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接下来所出具的每一份诊断,都只能去监狱里写了。”
两名警员上前,冰冷的手铐直接铐在了他的手腕上。
梁铮转过头,看着一旁脸色铁青的林唯远。
“林律师,回去告诉陆振海。星城的法律不是他家开的。陆子辰的绞刑架,我亲自帮他搭好了。”
……
星城的天空依然飘着细雨。
钟情从警察局的大门走出来,沿着街道的边缘向前走去。
街道两旁的电子屏幕上,正在插播圣玛丽医院被警方突击搜查,关于首席专家李明辉被戴上手铐带走的突发新闻。
“系统的保护机制只能解除眼前的物理威胁,真正的清洗,还是要靠法典。”
钟情在路边停下脚步,前方是一座灰白色的古典建筑,巨大的罗马柱撑起庄严的门廊。
门廊上方,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星城大学法学院。
钟情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字,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留学生,一个受害者。
她无法坐在法庭的公诉席上,亲自宣读对那四个人渣的起诉书。
如果想要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掌握真正的审判权,她就必须重新走一遍那条荆棘丛生的路。
“系统,调出星城大学法学院本年度的学位转换和司法考试报名规则。”钟情在意识海中下达指令。
【正在检索星城司法服务委员会公开数据。】
【宿主,星城对外籍留学生的司法准入制度十分严苛。您需要在一年的时间内,修完星城本土刑法典的全部学分,并以全A的成绩通过毕业答辩,方可获得报名星城司法统考的资格。】
“一年。”
钟情迈开脚步,向着法学院的大门走去。
“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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