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路上
纽约没有直飞吉隆坡的航班。
秀珠乘坐的这一班飞机是直飞香港, 她需要在香港转机,再飞吉隆坡。
十六个小时只是第一段,后面还有一整个白天在等她。
出于经济条件考虑, 她买了普通舱。
可想而知, 这段飞行是多么考验腰力。
在飞机上吃了睡、睡了吃,即将又要面临晚餐的时候,秀珠昏昏沉沉地醒过来。
她的脖子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膝盖顶在前排座椅的后背上,动弹不得。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努力让自己从半死不活的状态里挣扎出来。
机舱里的灯亮了一些, 空姐们推着餐车从厨房方向走出来,开始派发最后一餐。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牛腩的味道, 浓郁的酱香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 有人打开了阅读灯, 有人放下了小桌板, 有人从毯子里伸出脑袋。
秀珠也放下了小桌板, 期待着一顿热饭。
旁边的男人突然对空姐发难了。
“我预定的是海鲜餐, ”他的语气很冲,“为什么不给我上?”
空姐弯下腰,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她先道歉,在手持终端上确认了一下预订信息。
屏幕上的字很小, 她看了两秒, 温柔地解释:“先生,您选的是不需要航食,系统里没有您预订海鲜餐的记录。”
男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站了起来。
安全带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格外清脆, 他俯视着空姐,声音拔高了:“你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我明明选了海鲜餐,你们搞错了还赖我?你信不信我投诉你?”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空姐的脸上。
空姐退了一步,但笑容还挂在脸上。
“先生,非常抱歉。您需要红烧牛腩吗?我们可以先给您——”
“我不要牛腩!”他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周围的人开始侧目。
“我就要海鲜餐。我上飞机之前就想好吃海鲜餐了,你们凭什么不给我?”
斜对面的大叔摘下耳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戴上了。
秀珠后面传来孩子的哭声,被男人拔高的嗓音吓到了,哇哇地哭起来。
整个昏昏沉沉的机舱都清醒了。
空姐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她解释海鲜餐的配额是按照预定数量发放的,每架飞机上配备的海鲜餐数量有限,根据乘客在购票时或起飞前的预定来分配。
系统里没有他的预订记录,所以没有为他预留。
她建议他可以换成鸡肉饭。
男人不依不饶,空姐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乘务长闻讯赶来,提出可以送他一份公务舱的餐食。
他只要海鲜餐。
“我就问你们一句话,我的海鲜餐,到底给不给?”
乘务长和空姐对视了一眼。
秀珠举手了。
“我这是海鲜餐,我可以换给你吧。”
男人转过头,她的餐盒还封着保鲜膜。
她指了指那盒还没开封的餐食:“我还没开动,你不嫌弃的话就和我换。”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空姐和乘务长的眼睛里同时亮了一下,乘务长朝秀珠微微鞠了一躬,表达感谢。
“女士,我们马上为您重新上一份餐!”
男人的怒气平复了,他坐下了,拿走秀珠小桌板上的餐盒,撕开保鲜膜,低头吃了起来。
乘务长很快端来了一份公务舱的餐食。
锡纸盖子掀开,里面的意面还在冒着热气,配着一小碟沙拉和一块巧克力蛋糕。
她轻轻放在秀珠的小桌板上,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您”,然后转身走了。
秀珠低头看着那份意面,面上浇着奶油蘑菇酱,几片煎得焦香的培根碎点缀其间。
事情原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男人吃了两口海鲜餐,余光扫到了秀珠小桌板上的公务餐,意面、沙拉、蛋糕,比他的海鲜餐丰盛多了。
他又开始不安分了。
“为什么她有意面?”男人对路过倒饮料的空姐说,“我也要意面。”
空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努力保持着微笑说:“先生,那是公务舱的餐食,刚才乘务长已经送出去了最后一份——”
“我不管,”男人的声音又拔高了,“凭什么她有意面我没有?你们这不是区别对待吗?”
秀珠的叉子还卷着意面,悬在半空中。
这个男人倒了她的胃口,她已经不饿了。
于是,她对男人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我的意面挑走。我吃沙拉就够了。”
男人挥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人比他先开口了。
“这位先生,你可以适可而止了吗?”声音从过道另一侧传来。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坐在过道另一侧靠窗的位置,一直合着眼,全程没有进食,也没有摘下过眼罩。
此刻,他的眼罩被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东西。带着一种压着火的不耐烦:“全机舱都在忍受你的无理取闹,你要丢脸到什么程度才罢休?”
要餐食的男人顿时满脸通红,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我孩子都被吵醒了。”后排传来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烦躁,“有够烦人的。飞了十几个小时谁不累啊,就你一个人饿?”
“什么素质啊,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吃,人家小姑娘都没说什么,你还得寸进尺了。人家小姑娘够给你面子了。”另一个方向有人接话,
“没吃过海鲜吧,”一个操着京腔的大叔说,“非要上飞机上来吃。地面的馆子不够你吃的?”
“乡巴佬。”
不知道是谁说了最后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
此起彼伏的声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一浪,把男人的气焰浇得一根烟都不剩。
他愤愤地坐下,手忙脚乱地戴上耳机,把头偏向窗户的方向,兀自生闷气。
世界终于安静了。
凌晨两点,飞机终于降落在了香港机场。
秀珠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没有新的讯息。
发给沈彦廷的那张照片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被扔进了深水里的石子,她等了很久,还没有等到涟漪。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按灭,锁屏,放进口袋。
她给自己打气:没关系。
走出到达大厅,她站在机场的电子屏前,查询今天飞吉隆坡的航班。
所有飞吉隆坡的机票已经售罄,最早的一班是明天早上。
她站在电子屏前,觉得自己像一台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秀珠挎着包,走出机场。
香港的冬天不像纽约那样冷,但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湿湿的,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拧不干的冷毛巾。
她站在路边,有些茫然。
一时的心血来潮,经过十六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之后,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沈彦廷的不回消息又让她有些忐忑,这样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马来亚不是纽约,会有很多认识他们的人。
她不敢再想了,吹着寒风,缩了缩脖子,心里一片茫然。
她甚至考虑订一张回纽约的机票,就当这次冲动从来没有发生过。
忽然,一道车灯照过来。
迎面而来的黑色凯迪拉克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有人从副驾驶探出头来。
“你没有打到车吗?要不要载你一段路?”
副驾驶露出了一张精致美丽的脸蛋儿,赫然就是刚才在飞机上被为难的那位空姐。
她已经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比在飞机上看起来更年轻有活力。
驾驶座的人也探过身来跟她打招呼,是刚才的乘务长。
她也换了便装,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飞机上柔和了许多。
“我们要去尖沙咀,不管你要去哪儿,站在这里有点傻,你先上车吧。”
鬼使神差地,秀珠真的上车了。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吹在她冻僵的脸上,她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前面两人在做自我介绍,乘务长叫艾米,被为难的空姐叫香香。
艾米开车很稳,香香话很多,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说相声。
“讲真的,我飞了五年,什么样的乘客都见过,”香香掰着手指头数,“脱鞋的、剪指甲的、把脚跷到前座扶手上去的……但是今天这位,为了一个海鲜餐闹成这样,我还是头一回见。”
“重点不是海鲜餐,”艾米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是飞行太久了,人的耐心完全不如在地面上的时候。”
香香转过头,看着秀珠:“说真的,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主动换餐,我不知道他还要闹多久。你知道吗,我当时真的很害怕。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我以为他要动手了。”
秀珠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我也很害怕,生怕他把牛腩饭掀在我的衣服上,所以就赶紧提出和他换。”
香香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你看起来好冷静。”
“我做人事工作的,偶尔会处理离职纠纷。”
“难怪你那么会处理这种场面。”香香说。
三个人聊着聊着,车已经开到了尖沙咀。
红绿灯路口,香香忽然转过头,看着秀珠。
“你是不是没地方去啊?”
秀珠有些尴尬,挠了挠头,目光移向车窗外。
深夜的尖沙咀安静而空旷,街灯亮着,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红色的光痕。
“跟我们去派对吧,现在时间刚刚好!”香香提议。
刚好吗?秀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了。
“好。”她听到自己说。
在陌生的地方,就该疯狂一把。
但疯狂远超乎秀珠的意料。
香香的家在尖沙咀的一栋高层公寓里,门打开的那一刻,音乐和暖光一起涌了出来。
客厅里站满了人,有人在沙发上聊天,有人端着酒杯靠在阳台上,有人在餐桌旁玩桌游。
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亮闪闪的庆祝发箍,有人戴着小王冠,有人戴着一圈LED小灯泡,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欢迎回家!”所有人朝香香举起酒杯。
香香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从桌上捞起一杯酒:“这是玛格特,今天在飞机上认识的朋友。”
所有人朝秀珠看来。
秀珠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注目礼。
一个穿着粉色毛衣的男生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他朝她眨了眨眼,眼线上挑,睫毛又翘又密:“我叫阿肯,你不用紧张,这里的人都不咬人。除了我——我只咬帅哥。”
派对比秀珠想象的更好玩。
阿肯拉着她玩一种叫“炸Bridget”的卡牌游戏,规则复杂得像在学一门新语言,但玩起来简单得只需要运气。
她输了三次,喝了两杯不知道名字的鸡尾酒,像在喝液体的椰蓉糕。
艾米在阳台上和几个空姐同事聊八卦,笑声时不时飘进来,一阵一阵的。
香香在厨房里热烧卖和虾饺,秀珠吃了一个虾饺,皮薄馅大,虾肉弹牙,怪不得香香要人肉背回来。
凌晨五点半,天边开始发白。
秀珠靠在窗边,手里端着半杯喝剩下的鸡尾酒,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天际线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
远处的ICC大楼亮着灯,海面上有几艘船在缓缓移动,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碎影。
阿肯走过来,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第一次来香港?”
“嗯。”
“那你这次算赚到了。”阿Ken举起酒杯,“一来就认识这么多朋友,香港会让你很难忘的!”
秀珠看着窗外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站在机场到达大厅里,茫然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就算这是一次冲动之旅,但当下这一刻,也足够让她不后悔。
她站在陌生的城市里,站在一群陌生的人中间,吃着辗转多地的烧卖,喝着不知道名字的鸡尾酒。
没有人问她“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只是给了她一个落脚的地方,一杯酒,一份烧卖。
秀珠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放下空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打开和沈彦廷的对话框,看着那张饺子照片。当时分享的心情还历历在目,但她已经达成心愿了。
她的新年第一天,不是一个人。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等天亮。
反正她已经在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答案就在路上。
郑秀珠的人生应该是有沈彦廷,而不是只有沈彦廷。
下章见面!
第44章 刺激
秀珠醒来的时候, 脸上暖暖的。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身上,像是有人在用金色的毛刷轻轻扫过她的皮肤。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 像一只被塞进烘干机的猫, 懒洋洋的,连指尖都不想动。
她想拿起手机看一下时间,一抬手,右手带起了一个麦片盒子。
盒子翻倒了,几片麦片洒出来,落在她肚子上。
她把手从麦片盒子里抽出来,顶着刺眼的阳光, 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
“几点了?”脚下传出一道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秀珠低头一看, 阿肯就睡在她脚下的地毯上。
快一米八的大个子, 蜷缩在一块毛茸茸的地毯上, 长手长脚无处安放, 膝盖弯到了胸口, 像一只被塞进了小笼子里的金毛犬。
有些可怜, 还有点好笑。
香香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九点四十。”秀珠揉了揉眼睛,抓过手机,拨通了航空公司的电话。
“喂, 帮我查一下最近飞吉隆坡的航班……”她忍不住偷偷打了一个哈欠, “嗯,我知道今天没票了。明天呢?明天晚上?好吧。”
总算买到一张票,她算是见识到春运了。
阿肯从地上爬起来,头发炸得像一只被电击过的猫, 眼罩挂在脖子上,脸上还印着地毯的花纹。
他伸了一个懒腰,悠悠地说:“亲爱的,香港在挽留你。你要学会enjoy。”
秀珠环视了一片狼藉的客厅。
彩带挂得到处都是,有的缠在吊灯上,有的垂在窗帘杆上。气球踩爆了好几个,残肢碎片蹦得到处都是。
地板上有黏糊糊的痕迹,那是玩游戏的时候洒出来的酒。
“非常享受了。”秀珠拽过一只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抱枕上,“我从来没有这么放纵过。上一辆陌生的车,去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人狂欢,还在陌生人家里睡觉。”
香香蓬头垢面地从卧室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她打着哈欠,声音沙哑:“朋友都是从陌生人开始的。”她走到秀珠面前,弯下腰,看着她,“Hello,我的朋友。”
秀珠扬起嘴角,像招财猫一样,举手和她打招呼:“Hello,gorgeous。”
香香跳过了阿肯,扑上沙发,一把抱住秀珠:“嘴好甜啊,昨天喝了多少甜酒?”
阿肯被她的脚背打到,连蹦带跳,惊呼连天。
三个人瘫了一会儿,决定起来打扫卫生。
客厅实在太乱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秀珠负责清理垃圾,香香负责厨房,阿肯负责拖地。
秀珠干活有条不紊,干湿分离,垃圾分类,她的动作又快又利落。
“你真像专业的。”阿肯在旁边扶着拖把鼓掌。
秀珠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拎起一口袋垃圾走向门口,经过阿肯身边的时候说:“不管你信不信,截至目前,我人生的大部分工作经历,是当女佣。”
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没有任何隐藏,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秀珠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她那么在乎那张大学毕业证,那么想抹掉“女佣”这两个字,好像只要不说出来,那段日子就不存在。
但现在她发现,那些经历不是污点。
她不需要洗掉它们,她只需要承认它们。
阿肯耸了耸肩,不以为然的表情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Great!”他说,“地板也由你负责了!”
香香从厨房里面扔出一张抹布,准确地砸在阿肯脸上:“不准欺负新人!”
“啊啊啊!”
阿肯连蹦带跳,仿佛被细菌追杀了一样,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拖鞋都甩飞了一只。
在香香的“淫威”之下,阿肯负责拖地、擦桌子、消毒,以及为他们点外卖。
客厅终于重回干净。
三人又继续躺在地板上,他们中间摆着一大桶朗姆冰激凌。
“玛格特,你说这是你第一次这么疯狂,是真的吗?”香香问,舀了一口冰激凌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品味。
秀珠也塞了一口冰激凌入喉,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朗姆的后劲从喉咙深处漫上来。
“嗯。我的生活没有那么精彩。”她说。
香香翻身坐起来:“那你今晚和我去参加晚宴吧。我保证,比昨晚更有意思,不一样的意思。”
阿肯一下子从地板上弹了起来,勺子掉在他的身上,他也来不及捡。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的上帝老天爷,你不是说带我进去的吗!你这个人——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啊!”
香香推了阿肯一把,力道不轻:“你的派对多如牛毛,不差今晚。”
“可是今晚才是真正的顶级派对啊!”阿肯的语速快得像在说唱,“城中有名有姓的人都会参加,说不定我能在那里遇到我的真命天子呢!”他双手合十,眼睛望向天花板,表情虔诚。
香香捂住耳朵:“你就让一下玛格特,她都滞留在香港了。你不是说香港在留她吗?做个nice people,OK?”
“NO!”阿肯仰头哀号,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我的礼服都准备好了!我提前一个月就定做的!你太残忍了啊——!”
秀珠心软了。虽然也很好奇顶级派对是什么样的,但实在不忍心夺走一个男人和真命天子相遇的机会。
“让阿肯去吧,这个派对对他更重要。”
阿肯立马转头去揪香香的袖子,眼睛里写满了祈求。
香香翻了个白眼,起身去阳台打电话。
阿肯转头对秀珠说:“香香一定还可以带一个人去。相信她,她最有办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
果然,香香打完电话,走回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搞定”的笃定。
“我朋友凯文可以带你进去,他抛弃自己的女伴了。”
秀珠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吧?他女伴应该也会像阿肯一样失望。”
香香冷静地舀了一口冰激凌塞进嘴里:“好吧,不是女伴。是PY。”
她说这两个字母的时候,表情和说“鸡肉饭”没有任何区别。
阿肯最高兴,他整个人从地板上弹起来,嘴里喊着“耶耶耶”。
他不会被抛下了。
“我说你是大美女,凯文立马就答应了。”香香拍了拍秀珠的肩膀,“好好打扮,凯文对你期望很高。”
二十四小时前,秀珠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和刚刚结识的朋友一起,盛装出席香港名流晚宴。
她站在酒店的私人停车场的电梯间里,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地下车库里刚刚开过去一辆黑色阿尔法,车窗半开,她看到了一个侧脸。
那张脸她从小在TVB的电视剧里见过,天王级别的明星,真人比电视上还瘦,轮廓像刀削出来的。
她差点喊出声,被香香捂住了嘴。
“别丢人。”香香在她耳边说,但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香香把秀珠交给了凯文。
凯文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而自信。
“不准揩油,不准把妹。”香香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凯文的胸口。
凯文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着说:“我像是那种人吗?”
凯文转过头,看到秀珠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我以为香香又是骗我带人入场,没想到你真的这么漂亮!”
秀珠穿着香香的衣服,一条黑色的及踝长裙,面料垂坠,腰部收紧,裙摆微微散开。V领的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不暴露,但足够优雅。
香香还帮她盘了头发,露出一对珍珠耳钉。
香香伸手拽过快跟着帅哥跑的凯文,四个人一前一后,从车库电梯进入了酒店。
一楼铺设了红地毯,供名流和明星走。
红毯两侧挤满了记者,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的海。
有人在签名,有人在摆pose,有人挽着伴侣的手,微笑着朝镜头挥手。
秀珠透过电梯的玻璃看到那个场面,觉得像在看一场电影。
他们这样只有邀请函的,只能从车库上去,但这也完全知足了。
秀珠看着走廊上戴着耳麦的私人保镖来回穿梭,她心想:怪不得阿肯混不进来。这要是没有邀请函,肯定会被“请”出去。
进入宴会厅,他们的手腕上系上了深紫色的丝带。这是他们的身份标识,可以自由地在场内走动。
一进去,阿肯就开始疯狂掐人。
他掐着凯文的手臂,声音里的激动怎么都藏不住。
“快看——快看他们今晚请了哪支乐队!”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天呐,我上次花钱找黄牛都没有买到他们的票!”
秀珠对乐队不感兴趣,她对用餐区很有兴趣。
用餐区不是传统的那种圆桌或长桌,而是沿着宴会厅的四周分布着几个独立的开放式厨房。
粤菜、法餐、日料,每个厨房前面站着一排穿着白色制服的厨师,戴着高高的厨师帽,手里拿着各种工具现场烹饪。
食材全部是空运过来的,海胆每一瓣都饱满得像要滴下来,和牛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干鲍被炖在砂锅里,泛着深褐色的光,蓝波龙被切开,虾肉雪白……
凯文带着秀珠入座,接过侍者递来的酒单,扫了一眼,对侍者说了一串秀珠听不太懂的法语。
侍者点点头,很快拿来了一瓶酒。
凯文接过酒瓶,没有立刻倒,而是先看了一眼酒标,然后举到灯光下,微微倾斜,观察酒液的颜色。
他闻了闻瓶口,然后倒了一小口在杯子里,晃了晃,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
“这瓶勃艮第特级,”他的语气笃定,“2015年的。那年勃艮第的夏天特别热,葡萄成熟度高,酒体饱满,单宁细腻。你闻——”
他把酒杯递到秀珠面前:“年份不错,现在喝刚好,再放几年就过了。”
秀珠接过酒杯,闻了闻。
她闻到了酒的味道,除了酒的味道,什么都闻不出来。
她的目光越过凯文,落在餐台那边的波龙上,咽了一下口水。
经过好几顿的飞机餐和一晚上的派对,她现在迫切需要吃肉。
一边是凯文讲得津津有味,一边是秀珠吃得津津有味,互不耽误。
凯文在讲这支霞多丽在橡木桶中发酵了多少个月,秀珠在和一只龙虾的钳子搏斗。
凯文在讲香槟的二次发酵工艺,秀珠在啃一只烤得焦香的乳鸽腿。
“今晚的芍药全部是从法兰西运过来的,”凯文指了指餐桌中央的巨大花艺装置,“一支也要十几美金了。光是这蚀刻鲑鱼芍药就价值不菲,一般只用作婚礼。像这样大面积的铺开,实属少见。你果然有眼福。”
秀珠这才认真打量起宴会厅的布置,铺天盖地的芍药。
中央的花艺装置是一座足有一人高的、用芍药和绣球搭建的拱门,三文鱼色的芍药和香槟色的芍药交织在一起,渐次开放,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温柔的火焰。
每一张餐桌上都摆放着球形插花,芍药、洋桔梗、落新妇,层层叠叠,花团锦簇。
宴会厅四周的墙壁上,藤蔓从高处垂下来,芍药点缀其间,像一条流动的花河。
她不是没见过花,是没见过花可以这样被使用。不是点缀,不是陪衬,是主角。
整个宴会厅像一座被花朵填满的花园,每一寸空间都在盛开。
“今晚是什么主题啊?”秀珠吃了一口和牛,肉质在嘴里化开,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跳舞。
凯文惊讶地看着她,眉毛微微扬起。“你不知道?”
“我以为是舞会。”
“船王儿子的订婚宴啊。”
秀珠差点被呛到。香香果然厉害,连订婚宴都蹭上了。
“所以,等会儿还有仪式?”秀珠擦了擦嘴。
凯文点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果然,音乐突然舒缓了下来。
用餐区的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餐具,站起来,拿着酒杯,围拢到了过道两侧。
灯光暗了一些,只留了过道上的追光灯。
秀珠第一次参加先吃饭、后举行仪式的订婚宴,颇感意外。
她和凯文站在了人群的外侧。像她这样蹭饭的人,连新人都不认识,也就不敢往前凑了。
弦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新人入场。
秀珠离得远,只看得到准新娘头顶上闪闪发光的钻石王冠,像一颗坠落在黑色发髻上的星星。
她的礼服拖尾很长,从过道上铺过去,像一条白色的河流。准新郎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背影挺拔。
新人致辞。
准新郎先开口,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他说他和她是在伦敦留学时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她借走了他正要拿的那本书。
“我当时想,这个女人抢了我的书。”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发现,她抢走的不只是那本书。”
旁边传来新娘的笑声,清脆的。
秀珠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些她从未经历过的、关于相遇和相爱的故事。
她还是没看清两个人长什么样子,但她也为他们修成正果而感动。
致辞结束,晚宴正式开始。
秀珠溜达到了甜点区,可露丽、玛德琳、柠檬塔,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的瓷盘上。
她拿起一个可露丽,凯文跟上来,在她旁边站定。
“可露丽是法国波尔多的传统甜点,外面这层焦糖壳要用铜模才能烤出来,内馅要放二十四小时才能达到最佳口感。”
秀珠听得频频点头,也没忘记把可露丽塞进嘴里。
她的视线四处飘,似乎在观察出席宴会的“大人”们。
金融大亨在和人碰杯,影帝在和导演握手,某集团的女继承人穿着银色亮片裙,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秀珠像一个误入了博物馆的小孩,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好看。
在众多的人中间,阳台的一男一女尤为吸引她的目光。
他们站在落地窗外的阳台上,隔着玻璃,像一幅被框住的画。
灯光从室内涌出去,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奶油色的光晕。
那位女士的背影,像极了旧时代的秀场。
她身形高挑,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
上身是简约的吊带设计,后背开了好大一块,露出莹润的肌肤,肩胛骨的弧线像一双收拢的翅膀。
下半身的裙摆宽大飘逸,裙摆边缘滚了一圈珍珠镶边,长短不一的珍珠串成流苏,垂在裙摆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胸前也垂着好几串、长短不一、层层叠叠的珍珠,像一条白色的瀑布。
用秀珠的“柜姐”眼光来看,这位女士是今晚的最佳着装。
因为她把这身衣服穿活了。她的气质压过了裙子。
她似乎遇到了伤心的事情,轻轻靠在对面男士的怀里。
她的头微微偏着,额角抵着男人的肩膀,肩膀在微微颤抖。
男人低着头,似乎在听她说什么,又似乎在安慰她。
男士被柱子挡住了半个身子,只露出半截身形。
秀珠一边用香槟下拿破仑,一边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过了好一会儿,女士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下来。
她抬起头,对着对面的男人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挽住了男人的手臂。
他们步入了会场。
那位抱得美人归的“英雄”终于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露出了真颜。
他穿着黑白竖条纹长袖衬衫,挺括的衬衫领微微立起,袖口整齐翻折。
外面套了一件修身的黑色西装马甲,单排纽扣设计,勾勒出匀称的腰腹线条。
优越的宽肩窄腰,身姿如孤松独立。他微微低头的姿态,带着内敛却不失霸气的氛围感。
他走在人群里,周围的人自动让开半步。
“彦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位年长的女士迎上去,脸上堆满了惊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微微低头,颔首:“前天。”
前天,就是除夕那天。
秀珠的血液在凝结,从指尖开始,冷意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爬到心脏。
凯文还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从秀珠的耳朵里穿过去,像风穿过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看着那个方向。
他带着那位素白裙子的女士穿过人群,有人上前打招呼,他微微颔首回应。有人举杯致意,他从侍者的托盘上端起一杯香槟,轻轻碰了一下,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那位女士挽着他的手臂,走在人群里,步伐优雅,姿态从容。
秀珠站在原地,她的目光追着那个身影,在人群中移动。
她看着他走过那一片铺天盖地的芍药,三文鱼色的芍药和香槟色的芍药在他身后盛开,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刺目的离去。
她脑海里只回荡着一个声音:跑,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这位女士不是第三者,over~
写上一章的时候,我还挺担心大家无法理解秀珠的“说走就走”,以及遇上陌生人,参加陌生人的party。
但大家的留言超出了我的预期,你们读懂了郑秀珠这个人。
sooooo sweet~
我想写的女主就是要有成长的这个过程的,感谢大家能读懂她的每一次蜕变【鞠躬】
第45章 乌龙
秀珠反应过来的时候, 她已经跑出了宴会厅,径直下到了车库。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上前一步, 微微欠身:“女士, 需要帮您把车开过来吗?”
鬼使神差地,她报出了香香的车牌号。
黑色凯迪拉克被开到她面前,保镖双手递上车钥匙。
秀珠坐上驾驶座,双手扶着方向盘,指尖冰凉。
她看着面前灰白色的水泥柱,脑袋空空。
她要去哪儿?她还能去哪儿?
她挂上档位,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身猛地蹿出,轮胎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尖啸声。
尾灯在车库的转角处闪了一下, 消失在通往地面的坡道上。
香香的手机收到了座驾被移动的消息, 她点开一看, GPS显示车辆正转入柯士甸道西, 以远超限速的速度朝海边方向驶去。
她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香槟:“小偷!我的车被偷了!”
阿肯听到她高八度的嗓音, 对着面前的帅哥尴尬一笑:“她平时不这样, 哈哈……”
香香放下香槟杯,拎着裙子就往外跑,还不忘喊上阿肯。
“阿肯——!”
一边是帅哥,一边是好友。
阿肯跺了跺脚, 脑内迅速搏斗。最终, 友情的天平占据了上风。
他抽出餐巾,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笔,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塞进了对面帅哥的左胸口袋里。
“Call me!”他一边朝香香跑去, 一边回头对帅哥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一转头,撞上了端着红酒的服务生。
“啊——!”
兵荒马乱。
秀珠一路疾驰。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在高速行驶中被拉成一道一道彩色的线。
她握着方向盘,脑海里不停地回放刚刚那一幕,他出现的那个瞬间。
他微微低头的温柔,他侧耳倾听时耐心的神情。
从未见过他如此体贴和周全,他对那个女人笑的样子,她从未见过。
郑秀珠,承认吧。
你骗了沈彦廷。
你告诉他,只要他需要你在他身边,你就在。
你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真诚,像是你真的能做到。
事实上,如果他真娶了妻子,你只会比今天更失常。
那不是你想要的,那是你的噩梦。
你最好马上逃离,越远越好。
黑色的凯迪拉克一路驶向海边。
秀珠把车停在柏油路尽头,熄了火,车灯灭掉的一瞬间,世界陷入了带着海浪声的黑暗。
她脱下高跟鞋,放在车顶上,赤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是凉的,白天被太阳晒出的那层温热已经在夜里散尽了。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趾陷进沙里,再拔出来,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脚印。
夜晚的海,神秘莫测。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薄薄一层,在海浪的起伏间明明灭灭。
海面是深蓝色的,近处发黑,远处发亮,在夜风的抚摸下缓缓起伏。
她一边走一边回忆,她到底是怎么动心的?
是他站在二楼抽着烟放她离开的那个背影,还是他在烟熏火燎的码头亲手为她戴上佛珠的那个瞬间?
是拉夫劳伦VIP室里她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秒,还是他在麦迪太太的晚宴上穿过人群看向她的那一眼?
分不清了。
每一分,每一秒,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她,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海浪拍打着她的脚背,冰凉的海水漫上来,没过脚踝,像母亲的手轻柔地拂过,又迅速地退去。
她像是着了魔一样,追着海浪,一步一步地往大海里走去。
海水从脚踝到了膝盖,从膝盖到了大腿。
她以前为什么要害怕海?明明她的母亲葬在海底,她应该喜欢海才对。
母亲走的那天,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那片海,觉得它吞掉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海水漫到腰际,裙摆漂浮在水面上,像一朵黑色的、正在融化的花。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像是在朝着那个遥远的方向走去,想追上睡在海底的人。
“玛格特!”
“玛格特!”
身后传来忽远忽近的喊声,在海浪的声音里显得有些破碎。
秀珠转过头,看到他们朝她跑来。
香香脱掉了高跟鞋,光着脚在沙滩上跑,裙摆被提起来,露出两条细白的小腿。
阿肯边跑边脱外套,西装被他甩在了沙滩上,领带扯下来扔了,手表摘下来远远地扔到了沙地上。
“我这可是定做的西装——”阿肯的声音从风中飘过来,带着哭腔,“我的天哪,她拿什么赔我!”
凯文站在沙滩边缘,目瞪口呆。
他看着她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月光落在她肩上,裙摆漂浮在水面上,她像是美人鱼。
虽然此刻的场景迫在眉睫,但她真的像心碎的美人鱼,即将回归大海。
海水已经淹没了她一半的身体,黑色的裙摆在水面上飘荡,像一个正在散开的影。
阿肯和香香冲到水边,没有犹豫,一脚踏进浪里。
海水抵抗着他们的脚步,推着他们的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力。
“玛格特,你快回来!”香香的声音破音了,带着哭腔。
秀珠愣愣地看着她,她怎么了?她为什么要哭?
阿肯扑进了海里,他不顾身上那件定做的衬衫,一把抱住秀珠的腰,用全身的重量把她扑倒。
海水从她头顶灌下来,鼻腔、嘴巴、耳朵,全部被咸涩的海水填满。
天哪,阿肯好大的力气,她感觉骨头都快被撞散架了。
她呛了好几口水,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像一块被推下水的石头,直直地沉下去。
然后,被一只手臂搂住了腰。
“阿肯——”
“你什么都不要说了!”
香香扑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谢天谢地,我们赶上了!”她的脸在稀薄的月色里白得像僵尸,嘴唇在发抖。
两人一左一右,把她架着往岸边拖。
一上岸,阿肯就脱力地倒在了沙滩上,在海里救人实在太费力气了,远不是擦地板可比的。
他仰面朝天,胸口剧烈地起伏,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秀珠倒在他的身边,香香倒在秀珠的右边。
三个人就像白天吃冰激凌的时候那样,肩并肩躺在一起,仰头看着深蓝色的夜空。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挂在头顶,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你……”香香的喉咙紧了一下,“是要自杀吗?”
阿肯咳嗽了一声,用手肘碰了碰她,示意她问了错误的问题。
秀珠仰躺在沙滩上,海水从她的耳朵里慢慢流出来。灌进身体里的海水像是突然离去了,她的头脑变得清醒。
“我……”她的声音沙哑,“我想我妈妈了,她就葬在海里。”
香香翻身坐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不是要自杀?!”
阿肯先是坐起来,然后又脱力地倒在沙滩上,松了一口气:“万幸啊……”
“我没有要自杀。”秀珠的胸脯起伏,浑身湿透了,应该非常不舒服,但事实相反,她现在太开心了。
她翻过身,一把抱住了香香。
“谢谢你!”
香香被她搂个正着,愣了一下,随即回抱了她,在她湿透的后背上拍了拍:“乌龙啦……”
香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和如释重负。
阿肯坐起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喂,小姐,是我扑过去的,不是她。”
秀珠转头,一把抱住阿肯的脖子,力道大到阿肯差点又倒下去。
“阿肯,谢谢你救了我!”
阿肯措手不及,被她搂个正着。
“啊……哈哈哈哈……”他发出了奇怪的笑声,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远处,凯文举起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
“喂,你没看到我们都湿了吗!”香香感受到了闪光灯,转身,抓了一把沙子朝他扔过去。
凯文举手:“我去车里面帮你们拿毯子!”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跑,皮鞋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
香香坐在沙滩上,看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
这边的晚宴上,准新娘找了好久,终于在吸烟区找到了沈彦廷。
他站在落地窗前,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一遍又一遍。
沈彦廷摁断了电话,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翻过来,攥在掌心里。
“哥,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李惜松了一口气,拎着裙子走过去,“我还以为你急着回马来亚呢,吓我一跳。”
沈彦廷听到妹妹的声音,转过头,把手机收进兜里。
“你找我做什么?又是帮你的未婚夫挡酒?”他笑着说。
李惜上前,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哪有那么功利啊!我是担心你跑掉,来堵你的。”
“小姐,我是真心实意来参加你的订婚晚宴,”沈彦廷摊手,“不会半路跑掉的。”
“可你整晚都心不在焉是怎么回事?”李惜偏着头看他,“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妈妈喊你好几次,你都在走神。”
沈彦廷举起手机,屏幕朝向她:“拜你所赐,我女朋友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现在她不接我电话了。”
李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捂住嘴,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有女朋友了!天呐,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吗?我是吧?你快说,快说!”
沈彦廷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像在拍一只过度兴奋的小狗:“是。今天是你的lucky day,告诉你也无妨。”
李惜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跟着旋开:“Yes!”
冷静下来之后,她又凑上来,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你怎么不带她一起来?我虽然只邀请了你,但如果你肯带她一起来,就是我收到的最好的订婚礼物了。”
“她在美国。”沈彦廷说。
李惜凑得更近了,声音压低了:“是哪家的?陈家?文家?还是哪个移民二代,或者是哪个银行家、金融家的女儿?”
“小姐,你也太八卦了。”沈彦廷伸手,指尖戳中她的额头,把她推远了一些。
“告诉我嘛!就当是送给我的订婚礼物,求求你了!”李惜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
她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崇拜好奇到了极点。
她们不在一起生活,偶尔见面,根本没办法聊完所有的事情。她只知道他生意做得很大,东南亚的沈家,跺一跺脚整个行业都要抖三抖。
可她不知道的事情更多,她好想和他成为亲密的兄妹。
沈彦廷伸手:“那你先把我送你的订婚礼物还我。”
他送她的是一套摩洛哥王妃珍藏的珠宝,价值连城。
李惜果然心痛了,捂着胸口:“哪有哥哥这样欺负妹妹的?我要去告诉妈咪……”
“告诉我什么?”
莫清芸的声音传来,她从光线较暗的走廊走进吸烟区暖黄色的灯光里。
多层珍珠项链垂在胸前,随着她的走动轻微晃动,每一颗珍珠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耀眼异常。
即使今晚是女儿的订婚宴,她仍然是最受瞩目的女人。
她的五官精致而温柔,浑身带着一股温柔的仙气,所到之处,无不让人侧目赞叹。
沈彦廷的长相正是承袭了她,只是他的线条更冷、更锋利。如果他笑起来,会像她多一些。
李惜看着沈彦廷,蠢蠢欲动,想把那个秘密告诉母亲。
沈彦廷的目光从李惜脸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甚至连警告都算不上。
李惜的嘴刚张开,又合上了。
“当然是告诉妈咪,他又要偷偷溜走。”李惜挽上莫清芸的胳膊,指着沈彦廷说,“妈咪,你看出他整晚都在走神吗?”
莫清芸思考了一下,目光在沈彦廷脸上认真停了一瞬,然后笃定地说:“没有哦。”
“妈咪!你又偏向哥哥!”
莫清芸笑着拍她的手:“哥哥能抽出时间来就很不错了。我让你不要把订婚宴放在春节,你非不听。不知道哥哥春节是最忙碌的时候吗?”
李惜吐了吐舌头:“算命的说的嘛,又不是我要定在今天……”
“好了,”沈彦廷走上前,伸手揉了揉李惜的头发,动作谈不上温柔,“我明天就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李惜恋恋不舍:“你不多待两天吗?那边离开你又不是不能转了。”
莫清芸用指节敲了敲她的头:“适可而止吧,大小姐。”
“妈咪!”李惜捂着被敲的地方,瞪了莫清芸一眼。
此时,沈彦廷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他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动作快得像是闪电。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的名字在上面跳动着。
他眼底一刹那升起的光,瞬间熄灭。
“光叔。”他接起电话。
“先生,秀珠小姐不在家。我查了她的行程,航空公司告诉我,她昨天晚上凌晨的航班到了香港。”
沈彦廷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的呼吸停了半拍,脸上一闪而过诧异和震惊。
李惜察觉到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
“先生,您还在听吗?”光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现在在哪儿?我需要知道位置!”
作者有话说:
写点狗血的【兴奋搓手^ ^】
第46章 机场
香香关上卧室的门, 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阿肯坐在沙发上,双腿翘在茶几边缘,手里刷着手机。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发出一声拖长了的哀叹:“我的crush现在还没给我打电话, 又没戏了。”
香香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大腿,示意他往里挪。
阿肯往旁边移了半寸,转头看她:“你给她下药了?”
香香拿起遥控器调低电视音量,靠进沙发里:“一点点安眠药啦。”
“我就知道!她今晚那么激动,怎么可能回来就睡着了。”
香香没有接他那个话茬,偏过头, 看着阿肯,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你相信她说的吗?因为思念亡母, 所以才去海边的?”
阿肯坚定地摇头, 语气笃定:“鬼扯。一定是情伤。”
“我也觉得。”香香托着腮, 眉头微微蹙起, “但她白天的时候还是正常的啊, 看起来心情挺开心的。”
阿肯摸了摸下巴, 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一个人来香港,什么行李也没有带, 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 就一个包。不像是回家,更不像是探亲。”
“她是要转机飞吉隆坡,目的地又不是香港。”香香说。
阿肯翻了个白眼:“这不是一样的吗!她要是真的只是转机,为什么不待在机场?为什么不订酒店?”
“你想说什么?”
“她根本没有目的地, 她是逃来的。”阿肯加重语气。
香香没有接话,陷入了沉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电视里微弱的背景音。
“今晚她是碰上什么人了吗?”香香像是在问阿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不是说第一次来香港吗?船王儿子的订婚宴哎,她能有什么熟人?”阿肯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又忽然顿住了,眼睛微微眯起来,“说不定是收到了分手短信,或者电话。”
香香点了点头:“这倒是有可能,现在的男人都很差劲。”
她说完,转头看阿肯:“你怎么还不走?今晚没有沙发给你睡了,我要睡。”
阿肯指了指地板,理直气壮:“我睡这里好了。万一明天她一醒来又冲动了,我还可以帮你拦住她。”
香香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家里的空调是不是没修好?”
阿肯讪笑,搓了搓手:“我好几天没在家啊,师傅没办法上门。”
香香翻了个白眼,扯过一条毯子扔在他脸上。
次日,起得最早的是秀珠。
她睡了一个好觉,醒来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浑身轻松,连窗外的灰色天空看起来都不那么阴沉了。
香香和阿肯是被香味儿馋醒的。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从沙发和地板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鼻子已经准确地找到了香味的来源。
“好饿啊……”阿肯像僵尸一样朝厨房移动,步伐虚浮,手臂前伸。
秀珠端出三碗素面,她把冰箱里能找到的食材都用上了,碗里铺着香菇、笋片、木耳、油面筋、胡萝卜片。
香气随着热气蒸腾上来,弥漫了整个客厅。
“快去刷牙洗脸。”秀珠笑着说。
阿肯一个箭步冲向卫生间,和同样在路上的香香在门口撞了个满怀。
“走开啦,我是主人家!”
“主人家?你有没有照顾客人的意识啊!”
两人挤在卫生间的门口,像两只抢窝的猫,你推我搡,谁也不让谁。
秀珠转头去煎鸡蛋,厨房里传来滋啦的声响。
这碗素面看起来不起眼,却彻底征服了香香和阿肯的胃。
三个人埋头吃了十几分钟,没有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
吃完面,三人都有些发饭晕,瘫在椅子上。
秀珠率先开口:“我订了十点的机票回纽约。”
阿肯从饭晕里醒来:“你不是要去吉隆坡吗?”
秀珠低下头:“不去了。”
香香和阿肯对视了一眼,果然如此。
“你们不用送我了,”秀珠抬起头,笑了一下,“等会儿我下楼打个车就行。感谢你们的收留和款待,以后来纽约记得找我,我肯定好好带你们玩!”
阿肯摆了摆手,语气大大咧咧的:“不用客气,给我介绍个男朋友就好啦,听说白人的尺寸都很惊人——”
他的虎狼之言被香香粗暴地用胳膊肘打断了。
阿肯捂着肋骨,吸了一口凉气,不敢再说了。
秀珠已经掏出了手机,像是没听到阿肯的“请求”,笑着说:“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好啊。”
“行。”
秀珠低头在屏幕上打着字,边打字边说:“我的中文名叫郑秀珠,你们可以喊我秀珠。”
“哇——好有年代感的名字,像我阿嬷。”阿肯感叹了一句。
香香再次肘击他。
秀珠笑着说:“你不是第一个人这么说的。随便打趣,这是我爸给我取的,我也不喜欢。”
钟灵毓秀,珠联璧合。
她没有“钟灵毓秀”,她的父母也没有“珠联璧合”。
这个名字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她穿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合体过。
吃完早餐,香香坚持要送她去机场,阿肯也随行。
今日香港下雨。
整座城市都显得低迷而阴沉,雨水沿着车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维多利亚港的水面灰蒙蒙的,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的颜色,渡轮在雨中缓缓穿行,像一只在水面上漂着的纸船。
到了机场,安检的闸口前,香香抱住了秀珠。
“郑秀珠,不要再做傻事了。”香香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很认真地说,“这个世界上值得留念的人还有很多。你任何时候都要想到,你在香港还有我这个朋友。”
秀珠的身躯震了一下,有酥麻的感觉从脊椎传到了心脏。
她和香香不过是飞机上相识的缘分,她却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善意和温暖。
秀珠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不期待任何人的好意,但香香的话,像一把不怎么锋利但足够耐心的钥匙,在她那扇锁了很久的门上捅了一下。
“你是我的好朋友吗?”秀珠伸手回抱住她,声音有些发紧。
“是。”香香的力道收得更紧了一些,“人与人的相遇,不完全由时间长短来决定。我欣赏你身上的侠气,就像欣赏我自己一样。”
秀珠的眼泪落了下来,萍水相逢,竟然真的有灵魂投契这一说。
她以为她只是从一个陌生人那里搭了一程顺风车,结果那个陌生人成了她在这个城市里温暖的落脚点。
“好。”秀珠点头,声音带着鼻音,“我一定记得你是我在香港最好的朋友。”
阿肯在后面张开双臂,表情夸张:“喂,我呢!”
香香松开秀珠,红着眼眶转头看他:“你,你排第二吧你!”
秀珠扑哧一笑,眼泪也随着跳出了眼眶。
她上前一步,抱住阿肯。
阿肯个子高,将她完整地裹在怀里也不成问题。
他身上没有男人的臭味,即使睡了一晚上的地板,身上还有一股清清爽爽的橙子香。
秀珠想到他在沙滩上边跑边脱衣服的场景,觉得好笑又可怜。
那可是他定做了一个月的礼服。
“阿肯,你把地址发给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给你寄个小小的礼物。”
她要还他一套礼服。
阿肯眼睛一亮,抱住秀珠左右摇晃,像一只被摸了头的大狗:“玛格特,你真是小甜心!”
这次换作香香吃醋了。
“哎,你们把我放在什么地方了?我是你们认识的中间人哎!”
秀珠笑着松开阿肯,转头看香香:“你也有礼物,等我回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断掉了,像有人切断了电源。
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眼睛看着某个方向,瞳孔微微放大。
阿肯和香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黑色的风衣下摆随着他迈开的步伐微微扬起,露出里面剪裁极佳的西装裤线。
他的轮廓在顶灯下显得锋利而清晰,眉骨微微下压,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阿肯拽住了香香的衣袖,他压低了声音:“我可以爱上他吗,我觉得我爱上他了……”
“闭嘴。”
秀珠眼前一花,胃酸上涌,她甚至感到一阵反胃。
在香港机场灰蒙蒙的色调里,他像一块从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的、带着光泽的艺术品。
突兀,却足够惹眼。
秀珠来不及和香香阿肯再次告别,疾步往安检闸口走去。
那几步她走得又快又急,像在逃离一场即将爆炸的灾难。
“秀珠小姐!”光叔在后面喊她,声音穿过人群。
秀珠没有回头,加快脚步。
她走了大概三四米远,机场的安保人员从两侧无声无息地围拢过来。
沈彦廷带来的保镖也从后面堵住了她的路。
她被围住了。
香香看到秀珠被围住,下意识地要上前,被阿肯拉了一把。
他扣住她的手腕,指尖收紧,低声说了一句:“你看清楚形势好不好!”
“他是谁?”
“你昨晚不是在场吗?”阿肯咬牙切齿地提醒,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沈家,六先生啊。”
香香停下了脚步,脸色的担忧浓了几分。
她看着秀珠被困在黑衣服的中央,四面楚歌,无处可逃。
沈彦廷不慌不忙地走上去,皮鞋踩在机场光滑的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她垂下去的头顶。
“解释。”他吐出两个字。
冰冷,短促,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只露了一截刀刃,剩下的还藏在鞘里。
即使在人来人往、嘈杂混乱的机场,他也像是站在会议室里,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他的背景。
秀珠抬起头,看着他。
她可以说清楚来龙去脉,指责他不回短信,指责他明明在香港却让她误以为在沈宅,指责他挽着另一个女人,并且对她温柔以待。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一条一条地数他的过错。
但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只要一开口,她就会输个干净。
“我很想你,一看到电视机里面大家的笑脸,我就更加想你了。”
“来找你,是我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情。”
“……我飞了几千公里来找你,你为什么不回我的短信。”
每一句的背后,都是同一句话。
沈彦廷,你为什么没有我在乎你那样,在乎我?
她不能说。
秀珠捂着胃部,缓缓弯下了腰。
明明吃了早餐,但胃还是泛酸绞痛,像是在控诉她没有好好对待它一样。
她蹲下身,膝盖触到了冰凉的地面。
她撑住地板,眼泪砸向了地面。
胃痛哪比得上心痛,胃痛是生理性的反应,心痛是什么?
心痛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怪他,他只是没有像你爱他那样爱你。
这不算罪名。
这只是,我输了。
“郑秀珠,你搞什么?”沈彦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但仔细听,有一丝失控正滑向了脱轨的边缘。
秀珠没有回答,她只是蹲在那里,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沈彦廷等不到她的回答,他上前一步,想亲手去抱她起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膝盖弯了半寸。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她在机场和他们有说有笑地告别,她甚至抱了他们。
此时面对他,她一个字都不说。
她宁可蹲在地上哭,也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沈彦廷的手垂了下来,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绷紧。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担架!”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这算不上虐吧……奶茶七分糖,也要加冰块才好喝呀!
对吧,亲爱的们【瞪大眼睛】
第47章 吓唬
秀珠早就醒了, 但她的眼睛一直闭着,因为知道沈彦廷还在房间里。
沈彦廷也知道她已经醒过来了,同样不肯离开。
两个人就这样耗着。
她闭着眼, 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听着听着, 竟然真的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她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勾住窗帘的边缘,轻轻拉开。
视野毫无遮挡。
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像一大片被揉皱了的锡纸, 从天边铺到脚下。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货轮的灯光在移动, 缓慢而遥远。
窗外的夜空, 月亮被薄云遮住, 只留下一团毛茸茸的亮光。
她有些遗憾自己错过了白天的景色, 从这么高的地方看出去, 白天的海一定是很震撼的。
她转过身, 借着月光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卧室,除了那张可以躺下四五个人也绰绰有余的大床,就只有靠墙的一只深色衣柜,和一张铺着亚麻布的沙发。
她试探着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 轻轻一拧,转不动。
锁舌卡在门框里,纹丝不动。
她被锁住了。
她不肯醒来,他就索性让她“睡”个够。
真够狠的。
楼下花园里, 沈彦廷站在一棵老榕树下。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
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灰白色的烟丝在夜风中缓缓上升,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他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看到窗帘被拉开了,看到窗口伫立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直到指尖的烟快要燃尽了,他才想起低下头,吸了最后一口。
光叔从屋里走出来,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关切:“先生,要不要给楼上送晚餐?”
沈彦廷把烟蒂按灭在榕树的树干上,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不送。”
光叔的眉头皱了一下,忍不住开口:“秀珠小姐胃病刚好——”
“她哪里是胃病。”沈彦廷打断了他,“她是害怕。”
他抬腿往别墅里走去,皮鞋踩在花园的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光叔站在榕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厅的灯光里。
沈彦廷整整冷落了她两天。
她不吃早餐,所以一天只送两餐。
到了第三天,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咔嗒——
秀珠裹在被子里,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的形状,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蚌。
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床边,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床沿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下午的飞机,你和我一起回柔佛。”
他一来就是杀手锏。
秀珠在被子里蜷得更紧了,但她没有出声。
沈彦廷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了一寸,他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飞到香港,是来找我的,对吗?”
秀珠没有回话,被子下面的呼吸变快,胸腔里躁动的情绪被她压住。
沈彦廷等了很久,他的耐心用完了。
他掀开了被子,动作干脆,像撕开一层包装纸。
她蜷缩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下,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埋在双臂之间,像一朵被风吹皱了的花。
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秀珠被迫跪坐起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焰。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原来被禁足是这种感觉,我现在不后悔帮九少爷逃走了。”
这是她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像是有一道闷雷劈在了他的头顶。
沈彦廷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什么情绪都沉得下去的眼睛,此刻像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最深处。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口的位置。
“郑秀珠,你只有一次机会,收回这句话。”他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现在,马上!”
秀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面她终于敢直视的镜子。
沈彦廷松开了她的手腕,他站起身。
“很好。”他说。
没有多余的字。
秀珠的心脏像碎成了一千片,她知道什么话才最伤人,所以才对他说。
她共情沈柏舟,就是对他最大的背叛。
沈彦廷不会容忍背叛者,郑秀珠也不例外。
他说到做到。
这一次,不顾她的真实意愿,他押着她登上了回柔佛的专机。
上一次她能笑着从飞机上逃跑,那是他纵容的后果。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
离开柔佛的第九个年头,她又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在深沉的夜色里,湾流降落在新山机场。
黑色的奔驰车在停机坪旁边等候,光叔拉开后座车门,沈彦廷先上车,然后是她。
她看着窗外,什么都看不清,黑黢黢的,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投下一瞬的光亮,照亮路边的棕榈树和低矮的灌木。
她辨别不出自己离开前这里是什么样子,路变宽了吗?树长高了多少?
车子减速了,沈宅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
黑色铸铁的大门,雕着缠枝花纹,门柱上两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铁门缓缓打开,像一只正在张开的巨大的手。
车子驶入沈宅的那一刻,秀珠看到了水塔。
那座她曾经一跃而下的水塔,孤零零地立在半月池中央。
红砖外墙爬满了藤蔓,塔顶的透气窗黑洞洞的,像一个沉默的眼睛。
半月池的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
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路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像一串被点燃的引信。
安静的宅子忽然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起了光,像一只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
秀珠攥紧了自己的双手,指节泛白,浑身发抖。
她以什么身份回到这里?故人会如何看待她?会笑话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她忽然又感到一阵翻江倒海的反胃感,从胃底涌上来,冲到喉咙口。
她干呕了一声,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冷汗从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胃又开始痉挛了,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
果然,胃是情绪器官。
一旦她开始过分紧张,它就开始闹。
车子在沈彦廷的住所门口停下了。
院门口,暖黄色的光从门廊倾泻下来,照在石板地上。
一个身影从门内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上衣,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兴妈,秀珠认出了她。
从沈彦廷搬到这里,兴妈就一直负责他的起居。
除了周婶,就数她资格最老,她是一定认得出秀珠的。
秀珠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抬头。
兴妈对所有人都好脾气。跟周婶不一样,她是真正温和宽厚的长辈,从来不摆谱,甚至会偷偷关照年纪小的。
秀珠进来的时候还很小,自然也受过她的关照。
秀珠不敢想象,如果兴妈发现先生带回来的女人是她,她还会用那种慈爱宽厚的眼神看她吗?
沈彦廷于沈宅的意义太重了,所有人都维护他的权威,认同他的决策。
任何“狐狸精”一样的女人,都不配出现在他身边。
此时此刻,“狐狸精”就是她。
沈彦廷看到了她的心虚和害怕,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像在等她开口求饶。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开口。
如果她肯认错,车子会立马掉头。
他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
但是这一次,她却前所未有的倔强。
即使浑身都在发抖,即使胃痛得像要被撕碎了,她还是在试图去拉开车门。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在掌心滑了一下,她的手在抖。
“我再问你一次,”沈彦廷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无比清晰,“为什么会去香港?”
秀珠蜷缩着身子,低着头,声音嘶哑:“我想回来找你,但我只买到飞香港的机票。”
意料之中。
沈彦廷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当然可以查清楚她为什么会去香港。
他早已把她的航班信息、出入境记录,甚至她在机场的监控画面都调出来了。
但不妨碍,他要她亲口说出来。
“很好。”他说。
沈彦廷拉开车门,率先下车。
夜风从车门灌进来,带着柔佛特有的、潮湿而温热的植物气息。
他站在车外,对外面的人说了什么。
秀珠没有听清,只看到兴妈转身快步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深灰色的羊毛毯。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灯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秀珠忍不住偏开头。
下一秒,羊毛毯从天而降,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
柔软厚实的羊绒质感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像一层厚厚的壳,把她裹成一个茧。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揽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兴妈站在门口,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其余人也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像一群在夜里偷偷探出头的松鼠,看一眼,又缩回去,又看一眼。
沈彦廷没有给她们太多机会。
他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去,径直上了二楼。
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
卧室的门被踢开了,又关上了。
她被他扔在床上,羊毛毯还裹着她,她挣扎着要从毯子里钻出来。
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却找到了缝隙,钻入了羊毛毯里面。
稀薄的空气里,两个人挤在一条毯子下,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条被困在同一张网里的鱼。
昏沉的灯光透过羊绒毛毯的缝隙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暗金色。
他压着她吻了下去。
滚烫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烟味的嘴唇贴上来,贴得很重。
他的吻沿着下颌线往下走,经过颈侧最柔软的那一小片皮肤,落在锁骨的凹陷处。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急促的,乱的。
秀珠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床单,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他的气息和温度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像一片密不透风的海。
羊毛毯被扯掉了,光线重新涌进来。
她眯了一下眼睛,下一秒他的唇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是脖子,他吻得很深,像优雅而贪婪的吸血鬼,嘴唇和牙齿交替着,在她颈侧的皮肤上留下一串微微发红的印记。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腰,不让她往后退。
他的吻从脖颈一路往下,沿着她衬衫的领口边缘,像在丈量她身体的边界。
秀珠侧开头,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呼吸一瞬间的变化,那变化很细微。
但他感觉到了。
他掰过她的脑袋,低下去,吻上她的眼角。
“不是没有被看到吗,小气鬼。”
他做的恶,到头来还怪她小气。
天底下哪有这么恶劣的人。
她哭得更凶了,肩膀在抖,胸脯在起伏,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流一样往外涌。
她压抑着哭声,喉咙间只能发出含混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或许是吻消解了他的怒气,或许是她的可怜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可恶,他忽然温柔了下来。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打算让她一个人听到的秘密:“我怎么舍得对你残忍呢?傻子。”
她摇头,根本不信。
他变得太快了,快到她根本分不清哪一面是真正的他。
他翻身躺在床上,单臂搂住她,轻轻一带,把她整个人翻转了一圈,让她趴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像在安抚一只猫咪。
“我这里隔音可不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你再这样哭下去,她们会以为——”
秀珠伸手去捂住他的嘴,动作很快,一把就捂了上去。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可怜,但动作倒是麻溜。
沈彦廷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躺在她身下,看着她,用一种温柔的、懒洋洋的眼神。
她松开手,安静地趴在他的胸膛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他低头看她,伸手拨开她脸上被泪水沾湿的碎发,像在摆弄一朵刚刚被雨淋过的花。
“我什么时候真的欺负过你?”他像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人,“吓吓你罢了。”
他的指腹沿着她的脸颊滑下去,停在嘴角,把残留的泪痕抹掉了。
秀珠在心里说:骗子。
但她被吓得不轻,浑身没有力气了,骨头像被人抽走了,只剩下皮肉软软地贴在他身上。
她动不了,也不想动。
窗外的风从窗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床头的台灯罩,光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楼下,兴妈正戴着老花镜,快速地写着什么。
写完,她撕下那一页,递给站在旁边等候的小女佣,语气温和:“这些,明天一早买回来。”
小女佣接过来扫了一眼,忍不住抬头:“兴妈,这是给楼上那位客人的?”
兴妈摘下眼镜,叠好,收进眼镜盒里:“她应该会住几天,我们不要怠慢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看身形,六码应该不会错……”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端午安康~
第48章 秘密
沈彦廷春节确实很忙。
他虽然带秀珠回来了, 却没有多少时间陪她。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偶尔中午回来换件衣服。
秀珠躲在振业院的二楼。一楼往来的佣人多, 她害怕被人撞上, 活动范围仅限于二楼的书房和卧室。
沈彦廷的书浩如烟海,她蜷缩在角落,捧着一本书和一盏茶,慢慢地翻,日子倒也不难过。
书房的落地灯被她搬到了墙角,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缩成一团的身影投在地板上, 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好多次沈彦廷回来找不到人,他习惯性地往书房的角落看, 果然, 她缩在落地灯下面, 背对着门口, 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看得入神。
她的脊背微微弓着, 脖颈前倾,像是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想看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在看她。
而她每次都要过很久才抬头, 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的时候, 先是茫然,然后是试图掩饰但总是藏不住的心虚。
沈彦廷从她的背影里读到了某种他不太喜欢的东西,她的脊背是绷紧的,像在抵御什么。
他们睡同一张床, 会亲、会抱、会爱抚对方,但她的心却像是被人上了锁。
她站在门后面,隔着猫眼看他。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那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
他怀疑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话,但自己的圈子里认识她的人几乎没有,谁又会去她面前搬弄是非呢?
又是这样的晚上。
她躲在角落里看书,沈彦廷走过去,弯下腰,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本书。
她没有防备,手指还在空气中保持着握书的姿势,目光追着书脊,好像它还会自己飞回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水光在她的眼底折射着暖黄色的灯光,像被遗落在雨里的深色石子,湿漉漉的。
沈彦廷低头看了一眼书封——《安妮日记》。
他把书合上,搁在矮桌上:“这本书不好看,别看了。”
他伸手把她拽起来,她整个人轻得像没有重量,被他一带就站直了。
他用手背去蹭她的脸颊,粗糙的皮肤划过她湿润的皮肤,带走她脸上残留的水痕。
秀珠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鼻音:“太压抑了,我也不喜欢。”
“不喜欢不知道换一本吗?”沈彦廷的指腹从她脸颊上滑过去,停在她的颧骨上。
秀珠仰头看他,在迷离的台灯下,他的轮廓被照得很柔和。
眉骨和鼻梁之间的阴影被光稀释了,连他惯常冷硬的下颌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
手指刚触到他的皮肤,就被他一把握住了,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一开始读,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读完。”她说。
沈彦廷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以交换,睫毛几乎碰到了一起。
“读书如此,”他的声音沉下来,追问她,“用情也是如此吗?一旦开始,你也会不由自主地坚持下去?”
秀珠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睛里,像在看一个她看得见但够不着的地方。
沈彦廷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单手抱着她,将她从书房带到了卧室。
秀珠被放在床上的时候,终于长到锁骨处的头发散乱地铺开在白色的床单上,像被风揉过的深色绸缎。
她看起来有些单薄,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细,像还没被完全填满的容器。
沈彦廷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垂在身侧,居高临下地笼罩着她。
他的影子从她头顶覆下来,她整个人被他罩在一片暗色里。
“你到底在不满意什么?”他把一个早已存在但从未被说出口的问题推到桌面上。
秀珠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眼前的光线被完全挡住,她的世界只剩下他克制的脸,和那双看久了就会让人忘记呼吸的眼睛。
“我为我不能完全拥有你,感到难过。”她的声音很轻。
沈彦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干净得不像是在撒谎。
他以为她会说“你不够在意我”“你总是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那些他可以理解的抱怨的话。
但是,她说的是“我不能完全拥有你”。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有些哑:“珠珠,我在等你愿意,一直在等。”
秀珠听懂了。
他以为她说的是身体,他说的是她还没有准备好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可她说的是全部,他的时间、精力、注意力,那些她看不到的、分给了别的东西的部分。
她伸手推他,掌心抵着他的胸口,把他推开了一些距离。
“沈彦廷,你不要让我变成自己憎恶的那种人。”她不想和人分享他,不管第三者到底是谁。
“哪种人?”他顺着她的耳垂吻到她的脖颈,牙齿在她锁骨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疼得轻轻颤了一下。
沈彦廷的手落在她睡衣的扣子上,指尖捻住一颗。
他的动作慢而笃定,像是不认为她真的会拦。
秀珠闭上眼,那个画面就又浮起来了。
他低头对另一个女人说话的样子,她以为只属于她的耐心……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眼眶后面的某根神经,又酸又胀。
做不到。
她猛地睁开眼,两只手一起推出去,力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
沈彦廷被她推得撑住了床沿才稳住身形。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从困惑变成了冷意,正想开口质问她,她却闪身逃走。
秀珠跑进了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
沈彦廷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收紧,攥住了,又松开了。
他听到了门后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像一根快被拉断又还没有断的弦。
他听着那哭声,从不解到清醒。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是看到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指节在门上叩了两下,力道克制。
换作其他男人在床上被推开,大概会恼怒、会砸东西、会摔门出去。
但沈彦廷从不如此,他要是生气了,不会是电闪雷鸣。
他的怒意是那种无声的慢压,气压下沉,空气变薄,不给你逃跑的时间。
此刻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没有震怒,没有暴烈。
“郑秀珠,如果你不说出来,没有人可以懂你在难过什么。”他的情绪冷静得可怕,甚至在帮她做决策,“你要维护自己的权利我不反对,但起码你要把你的诉求说给我听。”
门后面的哭声顿了一下,她还是没有开口。
沈彦廷站在门外,他听着那哭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碾过。
“郑秀珠,你难过总有个理由。”他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只有自己去查了。”
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破碎:“沈彦廷,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和她——她挽着你,迎面朝我走来,但是你完全没有看到我。”她的哭声开始变得凌乱而破碎,像找不到出口,“我就在你的面前,你看不到我……”
沈彦廷迅速在脑海里搜索哪一天,哪个场合,谁挽着他。
然后,他找到了。
“李惜的订婚宴,”他的声音从门板上传来,压着一种她分辨不出的情绪,“你也在场?”
秀珠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李惜是谁?”
沈彦廷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原来她连那是什么场合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印在门后模糊的身影上,声音在那一刻出奇地平静:“你看到的挽着我的那个人,要么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要么是我的亲生母亲。”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却被他不紧不慢地抛了出来。
他的语气冷静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听在秀珠的耳朵里,把她整个人砸懵了。
秀珠的哭声停住了。
沈彦廷……不是太太生的?
她在沈宅生活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他那种浑然天成的、理所当然的掌控感,太像生来就该站在高处的人。
沈柏舟因为是外室所生,长到五岁才被抱回沈家,身份总比其他人低了一些。
而沈彦廷,一个连出身都鲜为人知的人,把自己活成了沈家的天。
她忽然意识到,他远比自己看到的更复杂、可怕、危险。
沈彦廷蹲下身,手掌贴在玻璃门上:“珠珠,开门好不好?”
门那边安静了很久。
“你再不开门,我只好打电话给我妈妈,让她解释给你听了。”他竟然还在笑。
隔着门板,秀珠听到了他胸腔里那一声极轻的笑。
好可怕的心脏,完全没有吐露出秘密的忐忑和紧张。
“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红红的,湿湿的。
沈彦廷没有等第二下,他伸手拉开门,把她从里面拽了出来。
她整个人被他拉进怀里,额头撞上他的胸口,他的手扣在她背上,力道紧得像怕她再次跑掉。
“郑秀珠,”他低下头,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带着一种被气笑了又舍不得发作的无奈,“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她在他怀里闷声说:“对不起。”
沈彦廷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他在笑,笑的自然是郑秀珠不明不白一头扎进醋缸里,搅得自己方寸大乱。
“郑秀珠,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高高在上,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我挣来的。”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包括你。”
秀珠听得有些害怕,她知道了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沈彦廷更加不会放过她了。
她突然打了一个寒噤。
沈彦廷以为她跪在地上太久,冷到了。
他弯腰,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抱到床上,拥她在怀里。
秀珠贴着他的胸膛,手脚冰冷。
她既为自己吃了一顿莫名其妙的醋而感到羞愧和释怀,又为沈彦廷的心性、能力、掌控欲而感到害怕。
这个人太深了,深到她以为她站在岸边看到的是底,结果水面下还有一整座山。
他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拂过她耳垂上那些细小绒毛:“珠珠,你跑不掉的。我可以助你逃出沈家,谁又助你逃过我呢?”
秀珠的脑海里嗡鸣阵阵,像有一口钟在她颅骨内壁被敲了一下。
忽然,她从被窝里抽出了自己的左手,举起来,对着光。
温润的佛珠在灯光下莹莹生辉,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她看着那串珠子,突然茅塞顿开。
“佛说,万法皆空。”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沈彦廷拽住了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一颗一颗的珠子,从她的手腕滑到指尖。
然后,他翻身压过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他低头看她,影子从她头顶覆下来,像一扇正在缓慢关上的门。
“别费心了,佛祖也渡不了你,”他眼尾带笑,眼神却是冷的,“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说完,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她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认定的时刻。
睡衣被扔在了地上,布料落在地毯上,没有一丝声响。
秀珠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的光晕在视野里扩散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圆。
她没有任何一个支撑点,只有他伸出来的手,她攥住了。
他的指尖从她的锁骨慢慢往下滑,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迹。
她的脊椎在他指下绷紧了,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从最深处开始震动。
他的吻从她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的弧线落下去,经过鼻尖,停在嘴唇上,像在尝一颗他不确定熟了没有的果实,先碰一下,再碰一下。
她的呼吸乱了,指甲嵌进了他的皮肤里。
灯光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像水面被风拂过时反射的光影。
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帘的下摆,带来一阵隐约的花香。
她的手指从他背上滑下来,无力地落在床单上。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毯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珠珠~~~
第49章 捉人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在他的肩头落下一道金色的斜线。
沈彦廷站在穿衣镜前,衬衫的扣子已经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正在打领带。
秀珠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她的眼睛还闭着, 眼睛有些肿。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沈彦廷……你可以借我一点钱吗?”
沈彦廷拎着那根还没系好的领带,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转过头来,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床上的人。
秀珠坐了起来,歪着低垂的头,像一只即将断电的玩偶,脖子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嘴里断断续续:“我在飞机上认识的朋友, 她叫香香……我弄坏了她借我的礼服……还有阿肯……他定做的礼服也因为我泡海水里了……我得赔给他……”
话音未落,她的脑袋彻底失去了支撑, 像一棵被砍断的树, 直直地往后倒下去, 只剩一缕乱翘的头发露在外面。
沈彦廷站在穿衣镜前, 手里还拎着那根领带, 看了她好几秒。
任由领带挂在脖子上, 他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捉过她垂在枕头边缘的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区,解锁了屏幕。
他打开WeChat, 在她的聊天列表里找到了香香和阿肯的头像。
香香:“你还好吗?如果需要帮助你一定要跟我说啊, 我开着飞机去救你!”
珠珠:“呜呜呜~best friend!”
沈彦廷低头瞥了一眼床上那个睡得恍若晕厥的人,忍不住伸出手,对准她的额头。
指尖悬在她额前大约一寸的地方,又收回来了。
他继续往下翻。
香香:“那个男人是谁?他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你确定自己不会有危险吗?”
珠珠:“他是我的朋友~~~我没有危险,你不用担心啦!”
朋友,后面还跟了三个刺眼的波浪号。
他放下手机,重新抬起手,这一次没有犹豫,一个脑嘣儿精准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啊——好痛!”
秀珠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射了一样,整个人从被子里坐起来。
她的目光在空气中搜索了片刻,才聚焦在表情冷淡的男人身上。
沈彦廷没有偷看手机的心虚,反而把聊天页面怼到她眼前。
屏幕的强光照得她连连往后缩,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猫。
她退无可退了,才看清楚屏幕上那些字。
她飞快地伸手抽走手机,一把藏进被子里。
欲盖弥彰。
沈彦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领带挂在他的脖子上,两端垂下来,松松垮垮地搭在衬衫领口两侧。
他的头发被晨光染上了一层暖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可没有半点柔和。
“香香不了解情况,”秀珠缩着脖子解释,“她以为你是坏人。我澄清了,你不是坏人。”
“我是你什么人?”沈彦廷抬手,屈着手指,又做出了要弹她额头的姿势。
秀珠缩着下巴往后退,后背贴上了床头,退无可退。
她的眼睛飞快地转了一圈:“主人,老板,boss……”
“郑秀珠,”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装傻是不是?昨晚发生什么你不记得了——”
“啊——!”她短促地叫了一声,猛地滚进了被窝里,“你别说了!”
沈彦廷拿起她的手机,分别给香香和阿肯留了言,让他们把地址发过来,然后把手机扔回了床上。
“你继续当鸵鸟吧。”他转身走到穿衣镜前,不紧不慢地拉好领带,系好一个平整的结。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走出了卧室。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秀珠从被窝里偷偷蠕动到床脚,像一只正在探测周围有没有天敌的小动物。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确认房间里真的没有人了,才整个人像一团被挤出来的牙膏一样,很不体面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她刚坐直了身体,还没来得及做一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哐!”
卧室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
沈彦廷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已经穿好了外套,大步走进来,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垫上,在她脑门上落了一个吻。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这次是真的走了。
秀珠坐在床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楼下隐约传来的女佣的声音,混着清晨的鸟鸣和汽车的引擎声。
沈彦廷嘱咐过不可以上楼,兴妈便将饭菜食盒放在二楼的楼梯口。
每天一过六点,食盒就会准时消失。
小女佣阿水觉得很好玩,私下跟兴妈说:“先生一定带回来一个仙女,捂着不让人看呢。”
兴妈:“不要议论先生的私事。”
“噢。”
今天秀珠前脚才把食盒拎走,后脚就听到了院子外面传来说话声。
脚步声杂沓,似乎人还不少。
她把食盒藏进书房的柜子里,然后扒开窗帘一角,偷偷往外看。
院门外,一身暗红色旗袍的老太太正带着人往里面走,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脸茫然的沈柏舟和神色好奇的沈宓。
兴妈迎出来,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一些:“太太,六先生出门去了,还没回来。您要找他的话,不妨给他打个电话?”
老太太像没听到一样,一言不发地往里面走。
沈柏舟跟在后面,脚步微微放缓,压低声音说:“母亲,六哥不在,咱们晚点再来吧?”他是知道沈彦廷厉害的。
沈彦廷不在的时候,其他人最好不要在他院子里随意走动。
另一边,沈宓搞不清楚状况。
她鲜少来沈彦廷的院子,今天更不知道为何而来,只是被老太太一句话叫上了车。
“宓儿,你不是说要开个什么经纪公司吗?钱筹够了?”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往里面走去。她说话的语调很随意,但脚步没有停过。
“没呢。”沈宓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好,让你六哥帮你出。你等会儿就跟他说,他近来心情不错,猜想会成功的。”老太太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藏在嘴角的褶皱里,隐约还留着折痕。
沈宓眼睛一亮:“真的吗?”
“等着他回来就知道了。”老太太进了正厅,在首座坐下,接过兴妈递来的茶,手指在杯盖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的目光穿过厅堂,飘向楼梯的方向。
秀珠在二楼看清楚了,老太太是冲着“捉人”来的。
振业院也不是铁板一块,沈彦廷带女人回来的消息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
沈宅里没有人敢当面问沈彦廷,但老太太敢。
秀珠开始想脱身的办法,她绕着书桌走了两圈,强迫自己冷静。
老太太不可能强闯二楼沈彦廷的书房,书房最安全。
她在书房里四处寻觅藏身之所,柜子不保险,沙发底下根本钻不进去。
她转了两圈,很想打电话问问沈彦廷,他有没有修那种电视剧里的密室?
楼下,三个人坐着喝茶。
沈柏舟心里知道不对,但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兴妈和阿水在旁边添茶。
老太太气定神闲地品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沈宓坐在老太太的另一侧,已经把能聊的话题都聊了一遍了,从最新的珠宝行情聊到自己的收藏。
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用眼神示意沈柏舟赶紧加入。
沈柏舟会意,清了清嗓子:“母亲,要不我打电话问问六哥忙完了没有?”
“不急。”老太太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上次不是说送了一幅画给你六哥吗?画呢?”
沈柏舟愣了一下:“啊,他是不是挂起来了?”
老太太转头问兴妈:“挂哪儿了?”
兴妈笑着回答,声音温和:“九少爷说的是那幅齐白石的还是黄宾虹的?先生收的画多,我一时也记不太清。”
沈柏舟顺着台阶接话:“自然是黄宾虹的。六哥说他很喜欢,是不是挂在书房了?”
兴妈在心里叹了口气:九少爷果然少根弦,怪不得会被人骗走一船石油。
老太太站起身,笑着说:“在书房呢,我们现在闲着无事,上去赏赏吧。”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往楼梯的方向去了。
沈柏舟和沈宓对视了一眼,心里有些忐忑。
三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秀珠听到了楼下的动静,脚步声正沿着楼梯往上走。
兴妈在前面带路,声音刻意提高了一些:“太太小心脚下,二楼的光线暗些。”
秀珠环顾四周,看了一眼窗外,她咬了咬牙,掀开窗帘翻了出去。
兴妈推开了书房的门,她快速扫了一圈,没有人影。
她的心里定了定,侧身让开门口,恭敬地说:“太太,请。”
沈柏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知道沈彦廷的书房是不能随便进的,他还在门口迟疑。
沈宓已经大步跟了进去,指着墙上的山水画回头问:“哥,是这幅吧?”
沈柏舟踮起脚,不确定地看着那幅画:“是吧……”
他确实不记得了,当时重金拍下只是为了让沈彦廷给他的项目开个绿灯。
老太太慢悠悠地在书房里踱步,她扫了一圈,确认书房里确实没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应该在卧室。
楼梯上忽然响起皮鞋的声音,沈彦廷回来了。
老太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身面向门口。
沈彦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从沈宓身上扫到沈柏舟身上,最后落在老太太脸上。
老太太见着他了,丝毫没有擅闯的心虚,脸上带着笑:“老九说之前送给你一幅画,我们没等你回来就进来赏画了。你不会介意吧?”
沈彦廷看了一眼沈柏舟。
沈柏舟被那一眼击中,脖子往后缩了半寸,恨不得把头埋进地板缝里。
沈宓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双手交握在身前,低下了头。
沈彦廷说:“母亲是赏画还是找人?”
老太太的笑容没有变:“找你呢。你不在,我们就上来看画呢。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听说您找我,我就赶紧回来了。”沈彦廷走进书房,“您是要继续留在书房赏画,还是去楼下喝茶?”
老太太没找到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终于把话说开了:“彦廷啊,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回来?你年纪不小了,正经谈恋爱也没什么。不要藏着掖着,把人怠慢了。”
沈彦廷的脸色不变,像水面一样没有一丝波动:“您说得对。等到了可以领到您面前去的时候,我会看着办的。”
“我今天都来了,她也不方便出来见见吗?”老太太的声音沉了半分。
“您找着人了?”沈彦廷不答反问。
老太太的脸色从微沉变成了发青,她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她看着沈彦廷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却也看不出什么波澜。
两个人在书房里沉默地僵持着。
沈宓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她被老太太当枪使了。
她暗自懊悔,在心里骂自己笨。
沈彦廷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只是扫了一眼,沈宓却像被人点拨了一样,嘴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六哥,我想开一个经纪公司,你可以赞助一下吗?”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拧松了一点点。
沈柏舟看了她一眼,心想:沈宓什么时候反应这么快了?
老太太的脸色也松动了半分,接过了沈宓递来的台阶:“她也毕业几年了,没个正经事儿做。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帮衬她一把。女孩子折腾个几年也该嫁人了,到时候也烦不到你。”
她最后那句话让沈宓垂下头,手指在衣摆上轻轻攥了一下。
沈彦廷说:“下次到我办公室来聊。”
“好的,六哥!”沈宓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些振奋。她知道沈彦廷要是不想帮的话,现在就可以拒绝。
老太太无功而返,她带着得了好处的沈宓和心有余悸的沈柏舟离开了院子。
沈彦廷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等到那阵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折返回书房。
他推开门,扫了一圈。他这书房也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
他走到书桌后面,看了看柜子,又看了看窗帘后面的墙角。
“沈彦廷,拉我一把……”
窗外传来一个声音,又细又轻,像一只被人挂在屋檐下的风筝在挣扎。
作者有话说:
珠珠:还好最近轻了几斤,挂得住!
第50章 金沙(二更)
沈彦廷走过去, 往窗户外面一看。
秀珠正挂在窗外那道窄窄的装饰沿上,手指扣着窗框边缘,膝盖抵着墙面, 整个人半蹲在窄小的屋檐上。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脸色在夜色的掩映下显得很白,眼睛里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仰头看着他,手指尖已经在发抖了:“快一点,我撑不住了。”
“书房确实不安全,下次得给你装个密室。”沈彦廷弯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她整个人被他从窗外提了进来,像一只被渔网捞回船上的鱼。
她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 额头撞上了他的胸口,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脚边的窗帘被风吹得扬起来, 又落下去。
她喘着粗气, 额角的汗蹭在他的衬衫上, 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 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还很快。
“真不知道该说你胆大还是胆小”他说。
秀珠从他怀里抬起头, 鼻尖还泛着喘不上气来的红:“我知道,我听到了。她说你该好好谈恋爱,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我听的。”
沈彦廷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窗外的风还在吹, 那扇半开的窗户轻轻撞在窗框上, 发出“笃”的一声。
他用手指梳理她的头发,看她狼狈不堪的样子,低声说:“这不是在谈着么。”
秀珠难抵他炙热的目光,偏过头去。
沈彦廷往前走, 秀珠往后退,退到窗户边,她知道不能再退了。
她越别扭,他越要出手消解她的别扭。
她鼓起勇气,拽住了他的衬衫下摆,仰头看了他一眼,环住他的腰搂了上去。
沈彦廷的腰紧实有力,尤其是蓄势待发的时候,绷成一把弓的形状,充满了野性的魅力。
沈彦廷明明很享受她装模作样的顺从,但嘴上还要逗她。
“脏死了,往哪儿蹭呢?”
秀珠:沈彦廷,你其实比我还要别扭,对吧?
秀珠的晚餐还藏在柜子里,拿出来一看,已经冷了。
沈彦廷在打电话,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应了一声,便挂断了。
他转身,目光落在那个正对着晚餐虎视眈眈的人身上:“换身衣服,陪我出门。”
“去哪里?”秀珠头也不抬,眼睛黏在那碟炸鸡腿上,手指蠢蠢欲动。
沈彦廷走过来,扣住她的后颈,把她从沙发上提起来,半推半塞地送进了衣帽间:“换一身漂亮的,不够漂亮今晚不准吃饭。”
衣帽间的灯光在她走进去的瞬间自动亮起,暖色调的光洒在整排整排的衣服上,像在为一件即将被选中的作品做最后的打光。
秀珠站在衣帽间中央,目光从一排衣架滑到另一排,最后落在一件黑灰色水墨风晕染的抹胸吊带长裙上。
裙身是宽松大摆的中长款,垂坠感极强,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换上之后,对着镜子转了半圈,裙摆在脚踝处轻轻荡开,黑色的晕染从胸口一路漫向裙摆,像墨汁滴入清水后缓慢扩散的轨迹。
沈彦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双银色的高跟鞋,鞋跟至少十厘米。
他走过来,弯腰把鞋放在她脚边。
他伸出手,把她耳后压住的碎发拨了出来,指腹在她耳廓边缘擦过。
秀珠穿上那双鞋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站不稳。
她只能紧紧挽着沈彦廷的手臂,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树袋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她以为他要带自己去餐厅。
车子一路疾驰,穿过新山的夜色,最后停在了沈家专用的直升机停机坪。
空旷的停机场上,一架深灰色的直升机安静地停在灯光下,机身上有沈氏家族标志性的暗纹徽章,低调地印在尾翼上。
旋翼在夜风中微微转动,像一只正在慢慢展开翅膀的鹰。
秀珠站在停机坪边缘,被夜风灌了一脸,裙子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她看着那架直升机,又看了看沈彦廷,好像在无声地问:“你不是说要吃饭吗?”
沈彦廷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舱门关上的一瞬间,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秀珠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是抖的,试了两次才把卡扣按进去。
沈彦廷坐在主驾驶位上,戴上耳机和手套的动作熟练得像在穿一件旧外套。
虽然,沈先生没有旧衣服。
沈彦廷微微偏着头检查仪表盘,手指在各个按钮之间快速移动。
仪表盘上的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加深了几分。
他左手握紧操纵杆,右手在仪表板上一拨,旋翼的转速开始上升,机身随之微微震动,像一头被唤醒了沉睡本能的猛兽。
沈彦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只是飞快的一眼,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
他推下油门,机身猛地抬升,地面在脚下倾斜、后退、缩成一整片。
秀珠一开始紧闭着眼睛,手指扣在扶手上,整个人都在位置上紧缩成一团。
起飞约五分钟后,她感觉机身平稳得像悬浮在空中一样,才试探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她往下一看,整个人被钉在了座位上,连呼吸都忘了。
脚下是成片成片的马来亚土地,临街商厦亮着零星的灯光,棕榈丛林像一床被揉皱的深色绒毯铺向远方,密密麻麻的民居顺着柔佛海峡的边缘蔓延开去,像一串被撒在海岸线上的碎米粒。
不过数息之间,深蓝色的海域便横亘在眼底,窄窄一道水道隔开了两国,对岸新加坡规整的城市轮廓正一点点地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沈彦廷微微压下操纵杆,直升机平稳地掠过了海峡上空。
秀珠往下面望去,左边是兀兰关卡绵延的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条红色的河流。右边滨海湾的建筑群正一点一点地从海平面拔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水里拎出来。
滨海湾花园的两大贝壳穹顶泛着柔和的光,巨型超级树错落排布,像一排被插在城市里的发光花枝。
再往前,便是那栋楼顶托着形似冲浪板空中花园的建筑,金沙赌场。
狮城空域管制严格,沈彦廷出发前报备了跨境航线,不需要盘旋等候。
机身缓缓下降,整座滨海湾尽收眼底。
秀珠攥紧了安全带,嘴唇微微张着,发出了一声被旋翼声吞掉了大半的赞叹。
她偏过头去看沈彦廷,他还戴着降噪耳机,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前方的降落点上。
但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称不上表情的变化,但足够让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旋翼声压过了周遭的一切,地面上有人听到了声响,纷纷仰头看来。
直升机朝滨海湾专用停机坪缓缓降落,旋翼卷起的风在夜空中画出几道看不见的弧线。
金沙赌场就在前方百米处,楼顶的空中花园和那三道连廊,像是飘浮在空中的发光之桥。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风从外面灌进来,裹着海水的咸味和城市的热气。
秀珠扶着舱门边缘站起来,风猛地掀起了她的裙摆,宽大的水墨风裙摆在气流中翻飞,黑色的晕染像被风吹散了的墨迹,在她身后铺开了一整片夜空。
她站在舷梯顶端,一只手按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另一只手还扶着舱门,整个人被夜色和灯光同时包裹。
地面上有几个工作人员抬头望着她,像看到了一幅正在被风展开的画。
沈彦廷摘掉了设备,摘下手套,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金沙的当值经理早已等在停机坪边缘,看到沈彦廷下来,立刻迎上前,微微躬着身:“沈先生,一切都已经为您安排妥当了。”
秀珠挽着沈彦廷的手臂,低声问:“不是要吃晚餐吗?”
经理耳力极好,笑着接话:“您有所不知,我们这里的餐食才是新加坡最顶尖的,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秀珠没见过来赌场吃晚餐的。
当然,她没见过的多了去了。
赌场大厅,头顶是一片倒悬的星河,无数细小的水晶珠串从穹顶垂落,灯光在珠串之间折射穿行,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细碎流动。
地面的大理石被抛光到近乎透明的程度,光脚踩上去就会觉得在走玻璃面。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氛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耳边传来轮盘转动的清脆声响,筹码被推到桌面中央的撞击声,以及电子仪器的提示音。
经理领他们穿过一道不显眼的侧门,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走了几十步,推开门,是一间位于二楼的包厢。
一整面落地玻璃墙对着下方的大厅,视野毫无遮挡,可以俯瞰整个赌场的运作。
桌面已经摆好了餐食,从冷盘到热菜,从西式到东南亚,一道道被银盖扣着的盘子安静地列成一排,旁边立着一位穿白色制服的侍应生,随时等候掀盖。
沈彦廷坐在对面,一手端着香槟杯,手肘撑在扶手上,看着她吃。
她吃得不多,放下了餐具,眼神开始四处张望。
沈彦廷放下酒杯,说:“今晚我约了人谈事,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去下面玩两把。”
“那我下楼玩。”秀珠听懂了他的话,立马起身。
她起得急,脚踝在那双十厘米的银高跟上微微晃了一下,沈彦廷伸手扶住她的肘,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他偏过头,对旁边那位一直候着的女侍应生点了一下头。
秀珠跟着女侍应生下楼,手里被塞了一把筹码,筹码在掌心里哗啦作响,又轻又凉。
女侍应生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向她介绍着各种玩法的基本规则。
秀珠的目光在大厅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走过一张又一张桌台,轮盘的红黑数字在她眼前飞速旋转,老虎机屏幕上的图案跳动着。
秀珠没有去碰任何一张桌台,她像是里面的一个游客。
她走着走着,脚步忽然顿住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一张□□桌台旁边,背对着她,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的肩膀是塌着的,头微微低着。
他对面是一个坐在高脚椅上的男人,他手里捏着一把筹码,正在思考下注。
“不要玩了,你今天手气不好,已经输出去几百万了。”
男人没有转头看他,只扔下一句:“你懂什么?”。
他拿起面前最后几枚筹码,往桌面上堆了过去,“不玩别影响我。走开。”
一米八的个子,此刻看起来像一只被抛弃在路边的小狗,连尾巴都垂到了地上。
“阿肯!”她出声喊道。
阿肯的脸上闪过几秒钟的茫然,像是在辨认这个声音究竟属于谁。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几秒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能看到他眼里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玛格特!”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最后一天,送上二更礼包!
祝大家明天上班上学快乐!
假期余额不足,我也要去做一下心理建设了【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