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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大胆


    秀珠和阿肯找了吧台,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赌场里的吧台不吵,音乐压在背景里,若隐若现。


    秀珠点了一杯鸡尾酒, 阿肯要了双份威士忌, 一口就下去了半杯。


    阿肯说着她走之后发生的事情。


    他认识了一个男生,就是那边坐着赌钱的那位,叫徐伟力。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他说话得体,穿着讲究,还会记得他不吃香菜。


    他的语气添了几分怅然:“他主动邀约我一起来新加坡度假,偏偏香香又飞去纽约了, 我闲着无聊,就答应一起跟过来了。”


    秀珠安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他的话。


    阿肯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影, 情绪愈发低落:“我后来才看清, 他哪里是真心来度假散心, 满心满眼都扑在赌桌上罢了。”


    秀珠和他碰了一下杯。


    阿肯叹气:“短短两天工夫, 他已经输掉好几百万, 照这个势头下去,怕是根本没法轻易离开了。”


    赌徒的心理,输得越多,越是想赢回来, 然后就会输得更多。


    秀珠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徐伟力枯坐在赌桌前,手边筹码已然所剩无几。可他依旧不肯收手,执拗地不停下注。


    他的指尖急促敲击着桌面,满心焦灼催促着庄家发牌。


    赌场冷白的灯光映在他脸上, 衬得侧脸一片惨白,额角青筋隐隐凸起,眼底满是深陷赌局的偏执与疯狂。


    秀珠收回目光,神色难得认真,劝说道:“趁早和他分手吧,他如今已经彻底沉溺其中了,不要把你也拉下水。”


    阿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冰块滑进嘴里,他嚼了两下,满不在乎地勾了勾唇角:“我们本来就算不上正经恋人,只是结伴同行游玩,说散也就散了,轻而易举。”


    他放下杯子,目光好奇地看向秀珠,顺势岔开话题:“你那天在机场怎么回事?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秀珠立刻比出噤声的手势,阿肯见状十分识趣,当即不再继续追问。


    秀珠下意识抬眼瞥了一眼二楼密闭的贵宾包厢,厚重玻璃遮挡住内里景象,看不清半分人影。


    沈彦廷大概还在谈事情,像他说的那样,不会太快结束。


    秀珠掂了掂手里那叠筹码,指尖在塑料边缘划过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眼底瞬间燃起几分玩乐兴致,转头笑意盈盈看向身旁郁闷的男人:“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一起去赌桌玩两把碰碰运气?”


    阿肯连忙连连摇头,满脸无奈自嘲:“我这辈子运气平平,从来没有天降好运的事落到我头上,还是算了吧。”


    “凡事总有例外,说不定今日就是你的转运之日。”她拽着他离开吧台。


    赌场里五花八门的赌法秀珠此前一概不通,身旁随行的女侍应生态度温柔耐心,细致讲解着各类玩法规则,阿肯在旁边也跟着听了几句。


    二人最先走到转盘赌桌前,硕大的轮盘飞速旋转,红黑相间的格子交织流转,宛如一道绚烂流转的霓虹彩虹。


    秀珠随性拿起几枚筹码,随意压在了红色区域内。


    众人屏息静待,轮盘缓缓减速停下,小巧钢珠在格子间几番跳跃滚落,最终稳稳落进红色格子之中。


    荷官将筹码推到她面前:“恭喜。”


    阿肯当场惊得微微张大嘴巴,半晌都没能合上,就连秀珠自己也愣在原地,没料到随手一押竟轻松取胜。


    兴致大涨的她转身又走向骰子赌台,没有经过任何思索,随意押了大。


    等到荷官缓缓掀开骰盅,三点尽数为六,竟是难得一见的通杀豹子!


    周遭围观人群瞬间发出阵阵短促惊叹,艳羡目光纷纷投向秀珠。


    秀珠手边的筹码瞬间堆叠得愈发厚实,阿肯站在她身后,原本低落沉闷的情绪一扫而空,整个人神采飞扬,像是瞬间被灌满了活力,眼底迸发出连日来从未有过的明亮光彩。


    接下来的时间里,秀珠仿佛自带无敌好运buff。


    她坐在椅子上,一手轻端清甜的香槟,一手随性拿捏骰子,随手一掷皆是赢。


    说不清是直觉作祟,还是好运骤然降临,无论换上阵盘、骰子、□□还是二十一点,各类赌法全都顺风顺水,从未失手。


    成堆的筹码好似拥有了繁殖能力,源源不断聚拢在她身前,越堆越高,格外惹眼。


    阿肯全程紧随其后,心态从最初的忐忑担忧,渐渐转为满心震惊,到最后彻底化身成秀珠专属头号小迷妹,满心欢喜跟在身后捧场喝彩,活脱脱一个忠实小粉丝。


    短短一个小时不到,秀珠轻轻松松赢下足足一百万巨款。


    这种感觉,秀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坐在那张椅子上不肯离开。


    当运气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所有的隔阂都被冲走了。


    秀珠低头看着面前那堆筹码,平静地对自己说:停。


    她利落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地将所有筹码收拢聚拢,语气从容淡然:“走吧,去兑换现金。”


    阿肯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介于兴奋和担忧之间的复杂情绪:“赌场不会让人赢钱离开的,我们可以离开吗?”


    秀珠拎起沉甸甸的筹码袋,袋内筹码碰撞发出哗啦清脆声响,眉眼带着几分洒脱笑意:“不试试怎么知道。”


    二人刚走到现金兑换处门口,一道身影骤然快步上前,径直伸出手臂拦住了两人去路。


    徐伟力站在他们面前,他的领带松了,歪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的皮肤在赌场冷白的灯光下显得不太正常地泛青。


    他看起来眼球突出,眼眶凹陷,像一个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


    他目光死死盯着秀珠,又转头看向阿肯,语气带着急切的恳求:“阿肯,你陪着她赢了这么多钱,求求你们帮帮我,就再陪我赌最后一把就好!”


    阿肯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她和徐伟力之间。


    他的背影在赌场的灯光下比平时更直了一些,语气严肃:“徐伟力,我们就这样吧。别烦我朋友了。”


    “我们好歹相识一场,你就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我?”徐伟力眉头紧蹙,满心不甘。


    “你在耽误我们的时间。”阿肯加重了语气,“咱们好聚好散,以后还是朋友。”


    两边的保镖走了上来,看向秀珠,如果她示意需要帮忙,他们会立马行动。


    徐伟力的目光在保镖们的身上停了一会儿,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撂下一句:“我算是看清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秀珠和阿肯顺利兑到了一百万,实打实的现金,蓝灰色的纸钞,边缘锋利,拿在手里有一种压手的实感。


    夜色渐浓,滨海湾金沙整座建筑灯火璀璨,宛如一座凌空伫立在海面之上的梦幻琉璃宫殿,彻夜不灭的暖光勾勒出极致奢华的轮廓。


    街道两旁高端奢侈品店铺鳞次栉比,精致橱窗灯火长明,琳琅满目的名贵好物琳琅满目,在这里逛街选购大牌好物,轻松自在得如同随手购买街边甜品一般简单惬意。


    赢了巨款心情大好,秀珠径直走进首家轻奢名包店,指尖轻轻拂过排列整齐的精致手袋,一眼便挑中两只经典黑色双C链条包,款式简约大气,格外百搭。


    秀珠又让阿肯帮她挑选女装,众所周知,gay的时尚雷达非常人能比。


    “这件香槟色的真丝收腰款,trust me,绝对会让你hold住任何场合!”阿肯拉开试衣间的门,将秀珠推进去,“你这样的身材不穿真丝简直浪费,我建议你把真丝焊死在身上!”


    秀珠换上长裙走出来,阿肯手里已经为她挑选好了一条链条腰带,主动上前给她系上。


    垂顺的真丝裙轻薄软滑,细金属链条腰带一绕,瞬间把松散的腰线收拢。冷调细腻的金属光泽和温润哑光真丝形成恰到好处的反差感,让这条裙子不会过分甜腻,刚柔相撞,简约又高级。


    “买它。”阿肯手一指,坚定出手。


    秀珠前脚换下这条香槟裙,后脚阿肯已经拿来了一条吊带裙。


    “你的肩线和胸型都很漂亮,相信我,这条裙子你一定要买!”


    整条吊带裙铺满密钻,视觉冲击力极强,底色是清透冰调薄荷湖蓝,像凝固的冰川湖水,自带清冷柔雾感。


    秀珠换上这条吊带裙,所有店员都围拢了过来,给予了这条裙子最高的赞美。


    “买,一定要买!”阿肯兴奋得像是自己穿上了一样。


    刚走了三家店,两人手里的纸袋已经拎不动了。


    前面是拉夫劳伦的男装店,秀珠脚步停了下来。


    一走进去,两人就受到了亲切的欢迎。


    店内空间宽敞雅致,深色实木陈列架整齐悬挂着各式质感衬衫与正装西装,暖柔灯光细细勾勒出高级面料细腻的纹路,氛围感十足。


    秀珠偏头看了阿肯一眼:“你也去试试。”


    阿肯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去。”秀珠推了他一把,“你眼光那么好,挑挑看。”


    阿肯确实是一副好架子,他身高够,肩宽够,腰线也收得紧,拉夫劳伦的西装挂在他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站在试衣镜前面转了一圈,歪着头,自己打量自己,又转头看了看秀珠。


    秀珠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店员送来的水,喝了一口。


    在阿肯三选一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指了指那三件他试过的:“我们全部都买要。”


    阿肯还在试衣镜前面整理袖口,听到她的话,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他转过头,眼睛睁得比刚才赌场赢了钱的时候还要大:“日子不过啦?一口气买三套拉夫劳伦!”


    秀珠低声说:“天降横财,要尽快花掉。”


    阿肯看着地上堆成一排的纸袋,有些不知所措:“那也拿不下啊。”


    “人多不就可以了?”她话音刚落,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店门口鱼贯而入。


    为首的耳麦男微微侧头,声音平稳:“秀珠小姐,六先生那边已经结束了。”


    秀珠点了点头,shopping结束。


    沈彦廷正静立在金沙大堂通透的落地窗前,身姿挺拔松弛,气质矜贵淡然。


    远远望见秀珠结伴走来的身影,深邃眼眸下意识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察觉到她步履之间都透着轻松愉悦,他也不自觉弯了一下唇角。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沈彦廷自然认出了是谁。


    阿肯第一次近距离站到沈彦廷面前,上次在机场他站在远处,只看到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高大男人从人群里走过来,围住秀珠。


    此刻他站在沈彦廷面前,才真切看清眼前男人出众的容貌与沉稳慑人的气场。


    沈彦廷抬眼看向阿肯,率先微微颔首示意,语气温和:“辛苦了。”


    阿肯的大脑好像被格式化了,声音延迟了半秒才挤出来:“没……没有。”


    秀珠抬手指向一旁堆积如山的精致购物礼袋,随手分出大半部分递给阿肯:“这些寄给香香,你留个地址,回头有人会送到你家。”


    阿肯压低声音问:“你真的没事吧?你现在和我认识的躺地上吃过期冰激凌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过期的冰激凌?”秀珠震惊,怪不得她胃痛!


    “哎呀,这不是重点!”阿肯讪笑。


    秀珠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眼底满是真挚:“阿肯,谢谢你和香香把我当朋友,陪我度过了很重要的一晚上。我的朋友不多,也不知道怎么对朋友才算仗义。这些礼物就当是新年礼物。”


    阿肯低头望着满满一地精致好物,又抬眼看向笑意温柔的秀珠,依旧有种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


    “再见,阿肯。”秀珠挥了挥手,倒退两步,走到了沈彦廷的身边。


    沈彦廷也朝阿肯点了点头,随后,两人一起朝出口走去。


    阿肯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转门后面,像是告别了一段绮丽的美梦。


    上车之后,沈彦廷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她:“赢钱开心吗?”


    “一般。”秀珠低头,语气不是很兴奋。


    “不是赢了很多吗,怎么不高兴?”沈彦廷不解。


    秀珠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我虽然不如你聪明,但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沈彦廷说:“你怎么会没有好运气,你可是赢了一百万。”


    秀珠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今天让你破费了,但我逛街的时候很高兴。”


    沈彦廷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加深了。


    他没有否认,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以为可以给你一点信心,没想到被你看破了。”


    赌场没有逢赌必赢的人,除非主人家要你赢。


    秀珠没有躲开那只手,她歪着头,任由他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嘴里念叨着:“我不需要信心啊。”


    沈彦廷的手停了一下,声音低沉:“留在我身边,你随时都是一副要逃跑的样子。不是因为缺乏信心?”


    秀珠把脸转过来,和他正面对视:“亲爱的沈彦廷先生,站在你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不需要信心。”


    沈彦廷扬眉。


    秀珠坚定语气:“如果有人觉得不需要,那一定是骗你的。”


    街景一晃而过,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


    沈彦廷拉过她的手,轻轻在她的手掌心落下一吻,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这是你第一次称呼我,亲爱的。这是我花过最值的一百万。”


    秀珠的手心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那一片薄薄的温热像被烙上去的,从掌心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烧得她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比如“那是口误”或者“那只是打趣而已”。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好像那上面真的留下了一个印记。


    过了好几秒,她才把手缩回去,偏过头看向窗外。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故作镇定:“那……真是很值了。”


    老天爷,她在说什么鬼话?


    这一刻,她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但没来得及,因为有人不许。


    沈彦廷扶着她的头,掰过来,吻了下去。


    他的手掌贴在她耳侧,指尖插进她发间,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知道她不需要把头往哪个方向转。


    她的手指松开了裙摆,攥住了他衬衫的下摆。


    他的拇指在她耳后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肩膀不自觉松了一些。


    车内的光线从窗外一格一格地掠过去,明暗交替着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作者有话说:


    秀珠日记:我运气很差,直到遇到沈彦廷。他很会出老千。


    第52章 冰封


    隔着浴室的门, 秀珠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曼迪的消息是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她用一副“你在休假我不是很想打扰你”的语气提醒她, 她的假期余额不足了。


    “强制请休霸王假已经是额外批准了, 念你在过中国新年,特批五天。按时回来销假,不然流程走不动。”曼迪留。


    秀珠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不自觉地打开了机票预订软件。


    沈彦廷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浴袍的带子松松地系着。


    他走过来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看到订票页面的时候, 眉毛抬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不太想看到的东西。


    “你在订回纽约的机票?”


    秀珠赶紧解释:“曼迪说假期快结束了, 我得回去上班了。”


    “我可以跟曼迪说, 批你半个月的假。”沈彦廷用不是很愉悦的口吻, 打断了她的话。


    秀珠怔了一下, 露出认真的神色:“那你可以再跟曼迪说, 让我当人事部的部长吗?”


    她的语气如此认真, 像是在确认这个权限的边界在哪里。


    沈彦廷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表情很轻,但秀珠看到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抽回自己的手机, 继续浏览那条航班信息。


    “你也知道, 规矩不是用来突破的。”她低头浏览机票,“既然你当初决定让我参与公司竞争,就要尊重公司的竞争规则。”


    沈彦廷看着她,目光停在了她脸上。


    她的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很柔和, 没有赌气的表情,没有刻意的疏离,甚至不像是在闹脾气。


    他忽然觉得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他说不上来。


    她已经看好了合适的航班,准备付款的时候,才想起他好像还没有发表意见。


    她慢慢偏过头,试探性地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他会不会突然反悔。


    沈彦廷的目光回望她的目光很复杂,像是欣赏,又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你同意吗?”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沈彦双手插进浴袍的口袋里,表情带着嘲讽:“你飞回来找我,不也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吗?随便你。”


    秀珠听懂了,她低头,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


    下单成功。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钻进被窝里,被子蒙过头顶。


    沈彦廷没有跟上来。


    她仔细听了一下,听到脚步声走出了卧室,去往了客厅的方向。


    她等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准备下床,犹豫了几秒,又躺回去了。


    她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漆黑。


    十多分钟后,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在黑暗中绕过床脚,然后是床垫微微下陷的声响。


    被子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伸过来,揽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那个方向带了一下,手臂收拢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儿。


    秀珠背对着他,肩膀在无声地抖动。


    她的哭声是压在喉咙里的,沈彦廷感觉到了。


    他拧开台灯,光线涌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脸露出来了,泪流满面。


    因为太过用力想要克制哭声,显得格外可怜,格外委屈。


    沈彦廷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郑秀珠,我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压什么东西。


    秀珠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在生气对不对?因为我没有听你的话,没有以你为先。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了……不再是你的娃娃。”


    沈彦廷一下子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偏过头看她,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我什么时候不允许你有自己的想法了?你觉得我把你当做一个洋娃娃在摆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在了秀珠的心头,他说:“你扪心自问,你想做的事情,哪一件我没有托举你?现在反而变成过分干预你了?”


    秀珠不知道如何解释,她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靠近他的时候想跑,跑远了又想回来。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彦廷看她的眼神越认真,她就越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这份认真,怕他早晚有一天会发现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沈彦廷好不容易抽了一支烟让自己缓下来,听到她这样说,只觉得寒心。


    他站起来,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往外走,没有回头:“你明天就走,我不拦你。”


    门被带上了。


    秀珠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脑内嗡嗡作响。


    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她倒下去,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


    次日,秀珠从滨海湾打车去了机场。


    她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包,回去的时候也没有多出什么行李。昨天买的那一堆衣服,她全部寄给了香香,一件都没有带走。


    香香后来收到七个不同品牌的大纸箱时,整个人愣在门口,以为是送错了地址。当然,那是后话了。


    从新加坡飞纽约,十八个小时的航程,秀珠几乎是一上飞机就昏睡了过去。


    中间迷迷糊糊起来去卫生间,刚走出去几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地毯上。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旁边有人伸手扶住了她。


    “没事吧?”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


    秀珠站稳,道了谢,在昏暗的客舱灯下抬眼看过去,对方是亚洲面孔,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灰色卫衣,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眉头微皱着看她。


    “我们是不是见过?”他忽然问。


    秀珠怔了一下,仔细看着他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下城的那个夜晚,酒吧后门,垃圾桶旁边的烟盒,还有那句“下次见”。


    “The Velvet Rope酒吧。”他补充了一句。


    “徐越?”秀珠脱口而出。


    徐越笑了一下:“是我。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郑秀珠。”她伸出手,“上次抱歉,没有告诉你名字。”


    徐越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一下:“没关系,当时你看起来情绪很低落。现在好点了吗?”


    事实上,现在的情绪更差。


    但秀珠没有扫兴,摇了摇头,说“还好”。


    这算是特别的缘分了,两个人走到机舱最后面的角落,站在盥洗室旁边的小空间里,压低了声音聊天。


    漫长的旅途里,有人这样东扯西扯地陪着,时间的流速好像快了很多。


    徐越之前在那家酒吧半工半读,现在已经在纽约的一家证券交易所工作。


    他来新加坡转机,没想到回程的飞机上还能遇到熟人。


    聊着聊着,他们发现彼此之间竟然有很多共同话题,打工的苦,租房的坑,刚入职时什么都干不了的焦虑,还有喜欢的歌手。


    徐越说喜欢艾德·希兰,恰巧秀珠也很喜欢。


    他们甚至还约着下次一起去看演唱会。当然,不知道是何时了。


    他们站着聊了很久,又像是只聊了十几分钟。


    直到客舱的灯光亮起来,飞机即将降落的广播从头顶传下来,他们才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落地之后,在取行李的转盘旁边,徐越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认识不错的中餐馆,在曼哈顿,我们可以约着吃工作午餐。”


    秀珠掏出手机:“好”。


    和徐越在机场告别,她站在航站楼门口吹了一会儿风,想了想,不知道此时该回哪个家。


    出租车停在她的面前,她拉开车门,报了公司的地址。


    曼迪说她希望一睁眼就能看到她销假,这句话是夸张,但秀珠决定让它成真。


    在公司的硬板床上继续休息了几个小时之后,她爬起来,把因长途飞行而压皱的衬衫脱掉,换了一身在公司的备用衣服,重新梳了头发,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了曼迪的办公室门口。


    曼迪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飞快地翻了一遍邮件,没有来自老板的解雇通知,没有异常的工作变动,连一条相关消息都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打量了秀珠几眼:“你……收到我的信息就往回赶了?”


    “差不多吧。”秀珠点头。


    曼迪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点头:“你去销假吧。”


    秀珠揉了揉眼睛,退出了曼迪的办公室。


    接下来,她开始补自己的工作,没日没夜,像是不需要休息一样。


    熬到了元宵节那天,她在公司碰到了李裕彬,顺口约他一起过节。李裕彬答应了,他好像也感到了节日的孤独。


    晚上,秀珠买了糯米粉、黑芝麻,自己炼制了一点猪油,在李裕彬那间不大的公寓里,现包了汤圆。


    她的汤圆包得算不上圆润,个个都带点不规则的小尾巴,像一群歪歪扭扭的小团子。


    李裕彬吃了十五个,汤也喝了干净。


    吃完饭,李裕彬没有赶她走。


    他抱着电脑看剧,她抱着iPad看元宵晚会。两个人各占沙发一头,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晚会很热闹,但秀珠没有完全看进去,她的脑子里时不时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新加坡的夜风,赌场的灯光,还有那句“我不拦你”……


    她低头,眼眶热热的。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


    不是一两条,是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像被人往群里扔了一串鞭炮。


    她没有拿起来看,以为是同事们在群里发的元宵节祝福信息。


    李裕彬倒是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安静地停了一下。


    秀珠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他,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李裕彬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屏幕往她的方向转了一下,示意她自己看。


    秀珠抓起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工作群。


    群里已经被一篇报道刷屏了,报道来自新加坡的《联合早报》。


    《豪门联姻强强联手?沈彦廷夜携狮城名媛出席晚宴,十指紧扣全场热聊,女方身份曝光——系新加坡百年家族三小姐!》


    秀珠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她盯着那串字,像是不认识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在那些字上缓慢地扫过去。


    “夜携”“名媛”“十指紧扣”“全场热聊”“女方身份曝光”……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了她的惨白和失落。


    窗外很安静,远处有一两声烟花炸响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冰传来。


    李裕彬低头,什么也没有说,把电脑的音量调到最低,继续看他的剧。


    秀珠把手机扣在了抱枕上,屏幕朝下,像把一扇刚刚打开的窗重新关了回去。


    “你别哭。”李裕彬头也不抬地说,“我可不会哄女人。”


    秀珠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好烂的笑容:“不会。”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留言,都有看到~爱你们


    第53章 锚点


    李裕彬半夜起来喝水, 半梦半醒地走到客厅,脚步拖沓,眼睛还眯着。


    他习惯性地往沙发方向扫了一眼, 客厅里亮着幽微的光, 手机屏幕的白光从一个人脸上泛上来,把她的轮廓照得边缘模糊,五官隐在光影里。


    他的瞌睡全吓醒了。


    “对不起。”秀珠伸手示意,“没想到你会半夜起来。”


    李裕彬伸手按开了客厅的大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涌满了整个空间。


    秀珠被光刺得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睛,像一只被人掀开了窝的鼹鼠。


    李裕彬顶着鸡窝头, 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 在她对面的茶几上坐下。


    他瞪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语气无奈的说道:“你要是不开心, 就去抢回自己的男人。在我这里cos贞子, 吓谁呢?”


    秀珠把胳膊放下来, 适应了一下光线, 语气迟疑:“李裕彬,你觉得我这样,算没出息吗?”


    李裕彬认真地扫视了她一遍,头发松散地披着, 穿着他的旧T恤, 抱着一只靠枕,像一只流浪猫。


    “一分钟之前我觉得你还挺有出息,”他客观地评价道,“现在我觉得你快要心碎了。”


    秀珠撇了撇嘴:“我的心没有那么容易碎。”


    “行。”李裕彬起身, “那我去睡觉了。”


    他还没站起来,秀珠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你觉得我和沈……先生,配吗?”


    李裕彬重新坐下,仔细打量了她好一会儿,下了结论:“我觉得不配。”


    秀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到的意味:“李裕彬,你说话好直啊。”


    “你问我配不配,就证明你认为不配。”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我只是顺着你的想法在说。问别人问题之前,你自己有答案吗?我的答案重要,还是你的?”


    秀珠怔了一下,拽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低垂着眼睛,像在消化某个她一直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李裕彬,你怎么会不懂感情。”


    李裕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陪她坐了一会儿,呵欠连天,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脑袋下坠,他忽然惊醒。


    沙发对面空了,秀珠不见了。


    他满屋子找了一圈,浴室、厨房、阳台,没有。


    他拿起手机准备拨过去,才发现她早已留了言。


    “我回家了,谢谢你收留我。李裕彬,元宵节快乐。”


    李裕彬拿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回去睡觉了。


    春去秋来。


    拉夫劳伦的旗舰店被重新布置过,原本的货架被推到了两侧,中央腾出一片宽阔的空间,铺上了深灰色的地毯。


    鲜花被成束地插在落地花瓶里,白色和香槟色的绣球穿插着几枝尤加利叶,没有浓烈的香味,只有绿植特有的清苦味道。


    水晶吊灯被调暗了两档,光线变得柔和而集中,像一场小型剧场的幕前灯。


    靠墙的长桌上摆着整排的香槟杯和点心,银色托盘里的马卡龙和手指三明治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壶刚泡好的伯爵茶。


    场地的中央,一个身穿烟灰色无袖修身包臀短款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前面。


    裙子的剪裁干净利落,刚好到膝盖上方两寸,露出她线条流畅的小腿。面料贴身但不紧绷,把她肩背的线条和腰臀的弧度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一头黑发挽成了低发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圆润的后脑勺。


    因为坚持锻炼,她的手臂和肩膀隐约能看到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穿着这样职业的裙子,半点不损柔美,反而添了一种自如感。


    她手边没有任何宣传册,身后的模特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她逐一介绍每一件衣服的设计理念、适用场合、搭配建议。


    她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和坐在第一排的贵宾聊天,眼神的互动感极强。


    “这件大衣的领口设计灵感来自中式盘扣,穿在西装外面不会显得臃肿。”


    “这套缎面裙的垂坠感是特意经过五次面料测试才定下来的,穿着它,从正式的场合直接去晚宴也不夸张。”


    听众们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手里的香槟杯偶尔晃一下,目光始终跟着她和她身后的模特。


    三个小时结束,几乎没有冷场。


    莫妮卡看着手里那摞越来越厚的单子,兴奋地原地转了一圈。


    安妮踩着高跟鞋,端着一杯热茶,小碎步走到讲台边,双手捧给刚坐下来的秀珠,声音夹得比平时软了一倍:“辛苦啦——”


    秀珠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沙发靠背上缓了几秒。


    她的脚踝有些酸,但她看了一眼莫妮卡手里那些单子,觉得值了。


    她站起来,把杯子放下:“好啦,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莫妮卡走过来,胳膊搭上她的肩膀:“等下班一起去酒吧,庆祝今天大获成功!”


    秀珠摆了摆手,拿起了安妮递过来的包:“我还要回去写总结报告,你们玩得开心!”


    她跟同事们挥手告别,步伐轻快地往外走,高跟鞋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几乎没留下脚印。


    莫妮卡和安妮站在门口送她上了出租车。


    安妮看着那辆车汇入第五大道的车流,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慨:“现在看来,我和玛格特的差距,就是我和总部的差距。”


    莫妮卡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别想着去总部了,连你也走了,那谁陪我?”


    安妮笑了笑,搭上莫妮卡的肩膀往店里走,立下豪言:“总有一天我也会进总部的!”


    出租车停在了拉夫劳伦总部楼下。


    秀珠付了车费,匆忙跑进大楼。


    走廊里铺满了衣架和布料样品,有人在搬运道具,有人在核对模特名单。


    她穿行在这些障碍物之间,像在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迷宫,终于钻进了她那间不算大但还算整洁的小办公室。


    年初她从沈氏电子离职的时候,没有人理解。


    曼迪盯着她的辞职信看了很久,问她是不是想清楚了。


    秀珠说:“百分百。”


    曼迪帮她写了推荐信,拍着她的肩膀说了句:“那就去吧”。


    就这样,秀珠凭着沈氏电子的工作履历和那封推荐信,通过了拉夫劳伦总部的层层面试,最终成为营销部的一员。


    她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响起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一阵风一样刮了进来。


    克莱尔站在门口,也没有敲门,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门框上,开门见山:“今天的内购会怎么样?”


    秀珠正准备打开电脑写汇报,听到她问,立刻站起来,语速不拖沓地把今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人流量、下单率、几款爆款,以及VIP客人对新一季的反响。


    克莱尔靠在门框上听完了,啜了一口咖啡,点了点头。


    “我现在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她放下咖啡杯,往前走了一两步,“总部准备把新一季的发布会放在亚洲。你刚好来自亚洲,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上海、香港、新加坡,你觉得哪里最合适?”


    秀珠在脑海里快速地过了一遍三个城市。


    “上海有庞大的高净值人群和日益成熟的时尚产业生态,但审批流程有时会拖慢节奏……香港的国际化程度更高,媒体资源和全球物流网络是天然优势,而且政策相对灵活。”秀珠一边思考一边跟克莱尔交流。


    克莱尔一边听一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新加坡基础设施完美,区域辐射力强,但市场规模和时尚消费力与香港相比略有差距。”秀珠说完,想了想,她说,“其实上海是不错的选择。”


    克莱尔听完,安静了几秒:“老板偏向香港。我希望你能带队去香港进行实地考察,你这边有没有什么不方便?”


    秀珠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说:“没有不方便,我明天就可以出发。”


    克莱尔很欣赏她的行动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玛格特,我赌你以后会成功。你可能会是我的接班人,我看好你。”


    秀珠笑着鞠躬,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克莱尔交代完就转身走了,像一阵来去都很快的风。


    晚上,秀珠收拾行李的时候,手指在叠好的衬衫上按了一下。


    她停下来,看着行李箱里那几件整齐的衣物,忽然意识到,她又要飞香港了。


    上一次飞香港,是除夕。


    这一次,她知道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越发来的消息,秀珠划开手机。


    “艾德·希兰这周在香港开演唱会。我要加班去不了,你如果正好在的话,替我们圆个梦?”


    秀珠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叠衣服。


    想了想,又拿起来,给香香发了一条消息:“我周五到香港。你在吗?”


    香香秒回了一个尖叫的表情包,还有一行字:“Lucky girl!这一周我刚好休假,我带着阿肯去机场堵你!”


    秀珠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收拾完行李,已经是深夜。


    她站在餐桌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


    她左手撑着桌子,右手端着酒杯,目光穿过客厅望向窗外。


    窗外不是中央公园,也看不见哈德逊河,只有对面楼栋伸出来的晾衣架和灯光。


    她扫了一圈自己的屋子,家具物品都只有五成新,但每一样都是她精心淘回来的。


    沙发上的毯子是陶瓷市场淘的,书架是从宜家扛回来自己组装的,桌面上那盆绿萝是买菜时顺手买的。


    这大半年,她像是蜗牛搬家一样,一点点将这个陌生的地方填满。


    她用欣赏的眼光看了一遍自己的家,喝完一杯白兰地,然后扑倒在床上,几乎是一秒就睡着了。


    次日,她带着自己的团队登上了飞往香港的飞机。


    窗外的云层在起飞后铺展成一片无际的白色绒毯,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有些晃眼。


    她戴上眼罩,世界暗下来。


    眼罩滑落下来的一瞬间,她眼前闪过了除夕那晚,自己满心欢喜又忐忑地登上同一班航班的画面。


    目的地同样是香港,但这一次,她是为自己飞。


    作者有话说:


    秀珠:李裕彬说我和沈彦廷不陪,我也觉得。


    沈彦廷:李裕彬如果不叫沈彦廷,那他就没有发言权。


    over~~


    第54章 赔偿


    长途飞行的疲惫在见到好朋友的一瞬间荡然无存。


    香香举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迎上来, 花束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扑进了秀珠的怀里,手臂收紧, 力道大得像要把她从地面拎起来。


    她在秀珠的耳朵旁边大声说:“你终于来了!”


    秀珠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 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香香松开她,拉着她的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从她的脸到她的肩膀到她的牛仔裤裤脚,然后又回到她的脸,像在看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陌生人。


    “你现在真不一样了啊!我怎么觉得——不认识你了?”


    明明经过了长途飞行, 应该是疲倦的、邋遢的,但秀珠站在到达大厅的日光灯下, 透着一股清爽劲儿。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深蓝色直筒牛仔裤, 头发扎成低马尾, 素面朝天, 连唇膏都没有涂。但她目光迎向人的时候不会先低下去再抬起来, 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秀珠身后站着她的组员。


    来自马来西亚的阿文, 穿一件浅色亚麻衬衫,手里拎着相机包,笑起来牙齿很白。


    大陆来的周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正低头核对平板上的行程表。


    还有意大利人乔, 一头深棕色卷发,穿着亮橘色的卫衣,在人群中像一盏移动的信号灯。


    四个人四种国籍,但站在一起的时候, 有一种被同一套工作逻辑磨合过的默契。


    香香和阿肯是自来熟,香香已经挽上了阿文的手臂问“你吃不吃辣”,阿肯则在研究乔的卫衣是什么牌子。


    香香挥了挥手:“行李先放一放,我带你们去吃东西!香港的夜市,绝对让你们不白来!”


    他们连酒店都没有去,直接被香香带进了夜市。


    狭窄的街道两侧挂满了灯箱和手写的招牌,霓虹灯管在头顶弯成各种不知含义的形状,把行人的脸映成红绿交错的流动画面。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从每个档口传出来,空气中混着蒜蓉、沙茶、辣椒和焦糖的气味。


    那些气味钻进衣服的纤维里,藏进头发的缝隙里,在离开夜市之后很久都不会散去。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至少一样东西,有人端着碗,有人端着纸盒,有人把竹签咬在嘴里腾出手来拍照。


    秀珠端着一碗鱼蛋,烫得她咬了一口就龇牙咧嘴,还舍不得放下。


    吃饱喝足,香香和阿肯把她们送到了下榻的酒店。


    秀珠打开房间门,香香和阿肯跟着挤了进去。


    秀珠从行李箱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给香香的是一条羊毛披肩,烟灰色的,边缘缀着一排细小的流苏,面料软得像融化的黄油。


    给阿肯的是一块复古怀表,黄铜色的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表盖内侧刻了一行极细的花体字:Time well spent.


    阿肯扣开表盖,听到那一声极轻的“咔嗒”,喜欢得不肯移开一眼。


    香香把披肩绕在脖子上,在房间里转了一个圈,像一个刚刚收到了圣诞礼物的小孩。


    转了一圈,她停下来,看着秀珠:“之前你寄给我的那几个大箱子,我只拿了一只包,其他的原封不动放着呢。你什么时候拿回去?”


    秀珠笑了:“送你了就是送你了,用吧。”


    阿肯坐在床尾,手指还在摩挲那块怀表,忽然抬头:“沈先生知道你来香港吗?”


    秀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腰背靠在椅背上。


    “我们分开一阵了,很久没有联系。”她的语气很平静,“我现在是完全支配自己的人生。”


    香香只在新加坡机场见过沈彦廷一面,隔着距离,印象不深。


    她并不为秀珠感到可惜,反而拍了拍她的膝盖:“这样挺好的!你现在这份工作多好啊,时尚行业,多时髦啊!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这个!”


    阿肯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怀表,想起了新加坡那晚。


    那个男人站在金沙大堂的灯光下,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让人见之忘俗。


    他当时觉得秀珠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之间那种看不见的拉力,像一条被拉紧了但不会断的线。


    他抬起头,认真审视了一番现在的秀珠,又觉得那条线虽然断了,她好像确实长出了另一套筋骨。


    香香要留宿在秀珠的房间,阿肯无奈被赶回家。


    洗漱完了,两个人窝进被子里,拉灭了灯,像两只挤在同一个洞穴里过冬的小动物。


    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娱乐八卦,声音越来越轻,话题越来越碎,最后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我好困”,另一个含糊地应了一声。


    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秀珠带着团队开始正式工作。


    她和阿文负责勘探场地,周逊和乔对接制作公司和当地部门。


    香港作为国际化大都市,奢侈品行业在这里扎根很深。


    Dior早些年在中环海滨长廊办过春夏男装秀,Chanel把早春度假系列搬到过香港的码头,Louis Vuitton在维多利亚港搭过漂浮的秀场。


    这里不缺场地、不缺制作团队、不缺媒体资源,缺的只是一张足够清晰的规划图。


    香港分公司的对接人许佳凤全程陪着她们。


    许佳凤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说话语速很快,带着她们看遍了几个备选场地。


    在海滨长廊,许佳凤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对了,明天D家的早春大秀就在K11举办。我可以搞到邀请函,你们正好可以实地感受一下。”


    秀珠应了下来:“麻烦你了。”


    既然是观秀,妆造自然不能马虎。


    衣服不用愁,自家品牌的礼服随便挑,化妆师也是现成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秀珠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长裙,裙摆从大腿处散开,像一道被裁剪过的瀑布。


    阿文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两人挽着手走入场馆。


    秀场的布置比秀珠预想中更克制。


    灯光被调成了冷白色调,从高处均匀地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间被精心打扫过的美术馆。


    秀道是哑光质地的深灰色,边缘压着细细的铜条,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


    座位呈梯形排列,前排是媒体和顶级VIP,后排是买手和品牌客人。


    秀珠和阿文在第三排落座,全程她们都在小声交流。


    秀珠侧过头对阿文说如果换作她的秀,灯光会再暖半个色温,因为这次的模特妆面偏冷,灯光跟着冷下去,观众会分不清是衣服还是人在发光。


    阿文点头,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两人从入场动线聊到座位排布,从灯光聊到音乐节奏。


    最后,设计师出场答谢,然后是拍照和social环节。


    秀珠想去看一下二楼的构造,拎着裙子上了楼。


    楼上人更多,拍照打卡的人挤在一起,闪光灯在墙壁上频繁地明灭。


    秀珠穿过人群,从小阳台挤出来,站在阳台上吹风透气。


    她被热出了薄薄一层细汗,伸手在脸侧扇了两下。


    身后的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了,又合上了。


    她正想离开腾地,门边的人转过身来,朝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秀珠认出了她,虽然只在那场订婚宴上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见过,但那种在人群中不会被淹没的长相,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你好,郑秀珠。”对方先开了口,“我叫李惜,是沈彦廷的亲妹妹。”


    李惜穿着一件一字肩的白色长裙,领口平直地卡在肩头,露出干净的锁骨线条和一串细细的珍珠项链。


    她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位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名媛,温柔、矜贵、带一点距离感。


    她朝秀珠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涂颜色。


    秀珠回握了一下,指腹触碰到她掌心的温度,微凉。


    她收回手,道了一声“幸会”,侧身想走。


    她与沈彦廷已经是过去式了,哪怕见到她妹妹,也不应该再有过多的交集。


    李惜在她身后说:“你这样避开我,倒像是你辜负了我哥哥一样。”


    秀珠转过身,看着李惜,眼神里带着不解和错愕。


    她不知道这对兄妹到底是什么思路。哥哥是那样,妹妹也是那样,单刀直入,不给人准备的余地。


    “李小姐找我有什么事?”秀珠问。


    李惜靠回阳台栏杆上,姿态松弛,目光坦然:“我好好一个哥哥,你弄坏了。我该不该找你?”


    秀珠睁大了眼睛:“沈彦廷又不是玩具,怎么会弄坏?”


    “人不是玩具,所以秀珠小姐可以不要玩弄我哥哥的感情了吗?”李惜看着她,语气加重。


    秀珠站在原地,百口莫辩。


    她看着李惜那双坦荡的眼睛,似乎是真的为沈彦廷讨公道而来。


    秀珠摇头:“李小姐如果要这样胡乱扣罪名,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身,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秀珠小姐想在香港办秀。”李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没有邹家的支持,恐怕办不成。”


    秀珠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邹家,香港四大家族之一,也是李惜的夫家。


    如果李惜存心要搅黄她的工作,秀珠大概无法在香港找到一块合适的场地。


    李惜从栏杆边走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秀珠握在门把手上的手,然后笑了一下:“明天上午十点,秀珠小姐有空和我一起吃早茶吗?”


    她伸手一招,阳台外出现了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李惜从保镖手里接过一张名片,递给郑秀珠:“东方文华,十点,不见不散。”


    秀珠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淡灰色的纸张,压着暗纹,上面印着一行字:邹氏国际影业执行副总裁李惜。


    这对兄妹的作风还真是如出一辙。剽悍异常,不给对方留任何迂回的余地。


    第二天上午,秀珠准时出现在东方文华酒店的茶餐厅。


    李惜已经坐在了临窗的位置。


    她换了一身浅杏色的一字肩衬衫,下面配了一条深棕色的伞裙,戴了一顶宽檐草帽,整个人看起来像周末出游的豪门少奶奶,精致又松弛。


    秀珠就简朴多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无袖长裙,没有多余的装饰,得体但不惊艳。


    她在李惜对面坐下,侍者为她斟了一杯茶。


    李惜撑着下巴看着她,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收回,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直白:“真不知道我哥为什么如此喜欢你。你也就比普通人好看一点点啊。”


    秀珠刚刚坐下就被这样评价,抿了一口茶,露出无奈的神色:“李小姐,我好像没有惹到你吧。”


    “你让我哥不开心,我当然对你有想法。”李惜把草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露出了整张脸,语气也跟着认真了一些,“郑秀珠,多么好命的女人才能得到我哥哥的心。你就这么不珍惜吗?”


    秀珠:“如你所说,我没有那么好命。沈彦廷,我配不上。”


    李惜放下撑着下巴的手,靠回椅背上,目光变了。


    “原来是自卑啊。”她的语气里没有同情,是一种了然,“我最讨厌自卑的人了。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们似的。”


    这位大小姐说话是真的不客气,一字一句都像在往最薄的地方戳。


    秀珠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你既然讨厌我,还要见我?小姐,你好像有点自虐。”


    李惜被她噎了一下,说:“我想和你见我哥一面,他也在香港。最好你们能复合。”


    秀珠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是讨厌我?”


    “我讨厌你有什么关系?我哥哥喜欢你就行了。”李惜的语气理直气壮,像是这句话就是全部的解释,“是他要和你谈恋爱,又不是我。”


    秀珠沉默着。


    李惜的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圈:“好吧,我也想弥补我的过错。我选在春节订婚,破坏了你和我哥的重逢之喜。虽然后面发生的一切与我无关,但怎么知道不是我这一只小小的蝴蝶扇动了翅膀,引发了你们之间的感情海啸?”


    她停了一下,语气添了几分失落:“你不知道,我哥自春节后就不对劲了。他为人虽然冷,但从不孤僻。自从和你闹了矛盾,他眼看着更冷了。”


    秀珠简直不敢置信,李惜嘴里说的是沈彦廷?


    她的手不自觉地发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底的躁动。


    李惜轻声说:“我只有这一个亲哥哥。如果你伤害了他,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秀珠没有任何表情,她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李惜接下来的话,更让人哭笑不得。


    她说:“我很想找人教训你一顿。但我先生说,伤害你就是伤害哥哥,我一直忍到了今天。”


    秀珠在心里默默感谢那位遵纪守法的邹先生。


    李惜看着秀珠,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你来了香港,我很高兴。不必我飞到美国找你算账了。”


    “那真省了你的工夫了。”秀珠松了一口气。


    李惜却没有她那么轻松,她一字一句地说:“郑秀珠,你要赔我一个完好无缺的哥哥。”


    茶餐厅里的光线很柔和,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


    秀珠坐在这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前,看着对面那双带着骄矜和愤怒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被要求签一份她还没有读完条款的合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过敏


    秀珠和李惜对坐, 茶已经凉了。


    窗外一艘渡轮正缓缓驶过,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白色尾迹。


    “只要见一面,你就不干预我的工作?”秀珠先开了口。


    李惜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不是听不懂秀珠的意思, 只是听出那语气里的敷衍。


    “你不喜欢我哥了吗?”


    秀珠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不,我依然喜欢他。”


    李惜的眼睛亮了一瞬,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那你在矫情什么?争取啊!”


    秀珠没有回答,有些东西是解释不清楚的。


    沈彦廷和她之间的纠葛和情分,不是大小姐能够体会的,任何人都不能。


    “我答应见他一面。”秀珠站起来, 拎起手包,“请你安排吧。我还有工作在身, 就不陪你了。再会。”


    她转身快步离开, 步伐比平时急了一些, 像是怕被追上, 又像是怕自己反悔。


    李惜坐在原地, 看着她匆匆穿过茶餐厅的背影, 像是仓皇出逃。


    她嘴角勾了一下,捏着茶杯的手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摸出自己的手机。


    “老公, 你不是说要约哥哥打高尔夫吗?约时间了吗?——十一点?!你让我怎么来得及!”李惜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邹源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他只有今天上午有空,明天好像要飞纽约了。”


    李惜迅速看了一眼茶餐厅门口的方向,挂了电话,拎起包就追了出去。


    她穿着高跟鞋跑了两步, 脚踝扭了一下,差点跌倒。


    保镖从身后追上来,问她出了什么状况。


    “哎呀,快去把郑秀珠给我逮回来!”李惜撑着墙稳住身体,顾不上被崴到的脚踝。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迅速追出了大门。


    李惜叹着气,正扶着墙活动脚踝,一回头,竟然看到秀珠从大堂电梯的方向走出来。


    “你怎么在我后面?”李惜小跑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哎呀,不管了,你跟我走!”


    秀珠喝了一肚子的茶水,不过去了一趟卫生间的工夫,没想到大小姐就追出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李惜塞进了车后座,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高尔夫球场的草坪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像一整片被修剪过的绿色绒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远处有几棵零散的树,树冠圆润,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阴影。


    空气中有一股青草被切割后残留的清香,淡淡的。


    李惜打了电话,立马有人送了全套装备过来——球衣、裙子、手套、帽子,一应俱全,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递进来。


    李惜一股脑地塞给秀珠:“赶紧换上。”


    她自己也钻进了隔壁的换衣间。


    “你赶紧,赶紧!”隔壁传来李惜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动作急促,语气也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


    秀珠的手里捧着一堆衣物,叹了口气,开始换衣服。


    高尔夫球裙不长,刚好到膝盖上方两寸,浅灰色的百褶裙摆垂顺地落下来,领口是Polo衫的样式,白色的,领尖处压着一枚极小的银色logo。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帽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


    从更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李惜已经站在外面等她了,手里拿着两副手套,递了一副给她:“戴上。”


    工作人员开着高尔夫球车,沿着修剪整齐的路径穿过一片又一片果岭,最后在一块相对僻静的区域停下来。


    秀珠站在草地上,手里拎着一根球杆,像握着一根火柴棍。


    她不会打高尔夫,她连球都不会放。


    “我哥马上就到了,你可别说错话了。”李惜挥了一杆,目光追着球的轨迹,等球落定了才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扫了一圈四周,“他不知道我要来找你麻烦。你要是害我挨骂,我就赖上你了。”


    秀珠把球杆拄在地上,偏过头看她:“这是事实。否则怎么解释我们俩会在一块儿?”


    “事实也可以修饰的。”李惜转头瞪着她,那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你就当我们是合作关系,你来香港考察秀场,我又是做这行的,碰上不也很正常?”


    秀珠耸了耸肩:“你觉得解释得过去就行。”


    李惜张了张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沈彦廷不好糊弄。


    空气安静了两秒,远处有一阵风从草坪上吹过来,把秀珠的裙摆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正不知道该怎么编谎话的时候,一辆高尔夫球车从果岭方向开过来,停在了她们不远处。


    邹源先下了车,脸上带着惊喜的表情:“惜惜,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他快步走过来,弯下腰在李惜脸颊上落了一个吻,“你不是说约人吃早茶吗?”


    李惜偷偷看了秀珠一眼,示意她装好一点。


    她挽住邹源的胳膊,语气轻快得像一只被放出来的鸟:“我们也来活动活动筋骨呀!哥,你怎么有空和邹源一起打球?今天不忙吗?”她说话的时候,捏了一下邹源的手,然后才偏过头,看向后面。


    沈彦廷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他穿着全黑色的高尔夫球服,短袖Polo衫,深色长裤,头上压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微微低垂着,在眉骨上方投下一片窄窄的阴影。


    他的手臂在阳光下露出小半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黑色的衣料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没有多余的线条。


    眉骨高的人,只要不笑,威势压下来,旁人就会觉得有些冷。


    他对着李惜点点头:“不忙。”


    李惜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她这一动,露出了站在她身后的“朋友”。


    沈彦廷对她的朋友向来不感兴趣,无非是城中那些名媛贵妇,凑在一起聊包包首饰、看秀看男人,叽叽喳喳的,他实在没兴致认识。


    他抬起头,礼貌地扫了一眼,眼神飘过去,都没有落到实处,摆明了没有结识的心思。


    往常,这一眼过了也就过了。


    但今天不同,他的视线已经移开了半秒,又突然转了回来,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落在那个方向不动了。


    秀珠站在李惜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帽檐压得不算低,露出一整张脸。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的脸干净清爽,只擦了一层防晒霜,像一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柠檬水。


    她没有退也没有迎,自然地、平视地、不躲闪地看着他。


    沈彦廷的目光沉了下去。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愤怒的情绪,只是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重,像一颗被放慢了速度的子弹,穿过了两个人之间的草坪、光线和空气,落在她身上,就没有再移开。


    李惜感觉到了他手臂上肌肉的微微绷紧,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用轻松的语气打破那片刻的寂静。


    “哥,你还不认识吧?这是我的朋友郑秀珠,她从纽约到香港出差,我们今天正好约着一起喝茶打球。”她朝着秀珠招招手,“秀珠,快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哥。”


    秀珠在心里为她鼓掌叫好。


    这演技,行云流水,毫无破绽,封个金像奖影后也是可以的。


    秀珠走上前来,微微笑了一下:“六先生好,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真是意外之喜。”


    李惜装模作样地睁大了眼睛:“哎,你们认识啊?”


    秀珠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彦廷的目光像是两股交替汹涌的水流,一会儿滚烫得像岩浆从地底翻上来,一会儿又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冷热交替。


    秀珠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目光看出病来了。


    他始终没有出声,惜也拿不准了,她悄悄用眼神瞥向邹源,示意他来救场。


    “哥,我们去下一个洞吧,这边留给女士们。”邹源开口道。


    李惜的眼神像飞刀一样刮过去,她好不容易凑成两个人相见,他居然要拉人走?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抗议,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留人,邹源已经朝她眨了眨眼:“等会儿一起吃午饭,别先跑了啊。”


    李惜的笑容重新亮起来,朝他挥挥手:“餐厅见!”


    沈彦廷转身上车,没有多看一眼。


    李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终于垮下了肩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秀珠抽出一根球杆,在手里掂了掂,转头看她:“教我打球吧,反正人也走了。”


    李惜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我的时间很值钱!”


    “哦。”秀珠放下球杆,“那我走了。”


    “算了,”李惜伸手拦住她,“来都来了,教教你无妨。万一你以后要陪我哥出席这种应酬场合,也不能两眼一抹黑。”


    秀珠沉默了一下,重新把球杆拿起来。


    大小姐算不上一个好教练,她自己的水平也就是堪堪够用。


    秀珠倒没有抱怨,她站在一旁看着,偶尔自己试两杆,动作不算好看,但她学得认真。


    折腾了一个小时,秀珠刚刚摸到了一点点门槛,会推球了,能直着往前滚出一小段距离。


    李惜已经累得不行,喊着“不来了不来了”,拿着球杆转身就往球车的方向走。


    这家俱乐部的主楼是一栋低矮的白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推开门是挑高的大堂,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热气形成一道明显的界限。


    餐厅占了整整半边楼,各国菜色任选。


    李惜和秀珠先到,坐进了邹家专用的包间。


    包间不大,临窗的位置能看到远处的果岭。


    秀珠被晒了一脸汗,她走进包间配套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凉水泼在脸上。


    水流从她指尖淌下去,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泛着被太阳晒过的红晕,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湿漉漉的。


    她抽了一张纸巾,刚擦了两下,卫生间的门没有关,外面传来脚步声。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邹源的声音先传进来:“哥,这边坐。”


    秀珠手里还攥着那张湿手巾,站在卫生间门口和外面的人迎面撞上了目光。


    沈彦廷走了进来,身后跟的光线在他站定的那一刻被他的身形遮去了一半。


    四目相对,她脸上还挂着没完全擦干的水珠。


    沈彦廷移开了目光,在上位坐下。


    李惜张罗着点菜,她和邹源凑在一起,两人对着菜单指指点点,像两只小麻雀。


    秀珠擦干了脸,终于能清爽地呼吸了。


    但屋内有人摆着脸色,她才呼吸了一下,就觉得有点卡脖子。低下头掏出手机,指望这个时候能有一个工作电话来救她出困境。


    可惜手机不动如山,恰如某人。


    冷盘上来了,李惜招呼着动筷。


    她拼命活跃气氛,沈彦廷很少接话,他只是用很沉的目光看着秀珠。


    秀珠不敢抬头,明明不是她的错,但在那种目光里,她仿佛已经被钉在了犯错者的柱子上。


    她埋头苦吃。


    李惜说:“秀珠,你这次要待几天呀?”


    “一周吧。”


    李惜看了一眼沈彦廷:“一周哦?那时间还挺宽裕的,可以约着朋友四处走走。”


    秀珠擦了擦嘴:“会的。我在这里有很好的朋友。”


    “男的?”李惜试探地问。


    “有男有女。”


    李惜侧着身,背对着沈彦廷,朝秀珠挤了一下眼睛,那眼神里带着警告。


    秀珠坦然地说:“是救过我命的朋友。”


    沈彦廷那头的筷子放下了,桌面被那一声短促的脆响刺破了。


    李惜的表情凝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落入危险了?”


    “新年那天。”秀珠夹起一块拔丝芋头,“我一时贪玩去了海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海水都淹过腰了。我朋友以为我要寻死,拼命来拦我,还毁了他一件定制的礼服。”


    李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想不开吧?”


    秀珠把拔丝芋头咬了一口,糖丝拉得老长,她歪着头咬断:“没有啊,怎么会。都说是贪玩了。”


    李惜的嘴角绷了一下,她偷偷看了一眼沈彦廷的方向。


    沈彦廷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但他的下颌线收得很紧。


    邹源赶紧换了话题,说起了某个共同朋友的近况。


    李惜没有料到沈彦廷会这么沉得住气,她以为把人骗来了,逼出了见面的机会,他总该说点什么。


    可他没有,他坐在那里,像一堵已经封死了所有出口的墙。


    李惜在心里叹气,转眼又觉得哥哥一向宠爱她,她不能放弃,只有替他多花一点心思。


    李惜振作精神,转头准备再在秀珠身上下功夫。


    一转头,她看到秀珠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咳——”秀珠捂着喉咙,眉头紧皱,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她的脸先是泛红,然后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甚至锁骨和耳后也泛起了淡淡的红疹。


    李惜一下子站起来:“你怎么了这是?中毒了?”


    邹源也不明所以,他凑近看了看,秀珠的脸和脖子已经红了一大片,他说:“像是过敏……”


    “哎呀,过敏这么严重,不会死吧!”李惜一把拽住秀珠的胳膊,指甲掐了她一下。


    秀珠痛得短促地叫了一声。


    李惜在心里默念:再不行,我就再掐她一次。


    她的手已经准备好了,但这次有人比她更快。


    一直冷眼旁观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沈彦廷推开椅子,起身走过来,一把扣住了秀珠的下巴。


    他的虎口卡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她的嘴唇已经微微肿起来了,眼睑也开始发红,脸颊上那种红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虾,沿着皮肤的纹理向四周蔓延。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她面前餐盘里剩下的食物,拔丝芋头的糖丝还在碟子里拉成细细的线。


    “你对芋头过敏?”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秀珠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想说话,但喉咙已经肿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沈彦廷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李惜激动地锤了邹源一下:“我成了!我成了!”


    “别乐了,”邹源拉着她跟上去,“过敏真的会死人!”


    光叔的车已经停在餐厅门口了,不知道停了多久,引擎没熄,后门敞着。


    沈彦廷把秀珠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来。


    秀珠浑身都难受,皮肤发热发痒,喉咙里被一层肿胀堵住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通过一根越来越细的管道。


    她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眉头紧皱,呼吸又浅又急。


    沈彦廷伸手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在微微用力。


    车窗外,香港的街景在一帧一帧地后退,光与影交替着落在车厢里。


    秀珠的脸肿了起来,连着眼皮一起,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快要失去力气的小动物。


    她抬起头,隔着肿胀的眼皮看着他。


    他紧抿的唇线,绷紧的下巴,还有那一小片眉弓的弧线。


    她抬起手,被他一把捉住,压在了自己的怀里。


    “难受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一会儿就到了。”


    秀珠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眼皮越来越重。


    她鬼迷心窍,抓住他的手,张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他皱眉,但没有喊痛,也没有抽手。


    他知道她心里的委屈不比他少,但他骄傲惯了,宁愿被她咬一口,也不想说……我错了,你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秀珠:李惜……你不会给我下毒吧?


    李惜:我不想活了?我顶多骂你两句啦。


    第56章 剖白


    秀珠在医院输了水, 肿胀的喉咙终于得以呼吸,全身的红痕也在逐渐褪去。


    她靠在病床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落进透明的管子, 觉得荒谬。


    她不过是赴一个约, 居然搞成了这样。对芋头过敏这件事,她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


    病房外面,走廊尽头有一扇通往露台的门。


    李惜和沈彦廷站在露台上,夜风把李惜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一下,看着站在栏杆边的沈彦廷。


    “哥,你今天破绽百出, 我都看不下去了。”李惜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轻,“你明明知道是我安排的, 还是来了。”


    沈彦廷的目光落在远处, 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是一道明暗交错的轮廓, 算不上是什么好风景。


    他转过身, 提醒她:“不要介入我的感情生活, 下不为例。”


    李惜往前走了半步:“我是心疼你。你好不容易找到了喜欢的人, 为什么要这样晾着?我知道你很能克制,但爱情不需要克制。”


    “不要把你的爱情哲学套到别人身上。”沈彦廷皱眉,那张在夜色中像石刻一样深邃的脸庞,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你的公式不适用于所有人。”


    明明喜欢, 偏要端着。李惜很不喜欢他这样。


    “你是不是碍于她的出身?”她胡乱猜测道。


    沈彦廷嗤笑了一声,像是嘲讽。


    “你有带她去见过你的朋友吗?或者家人?”李惜继续问。


    “没有。”


    “所以她才没有安全感,你们的感情太脆弱了。”李惜的声音带着笃定,“你看我和邹源, 他喝酒的朋友、谈生意的伙伴、高尔夫球友,统统都是我的朋友。我俩社交圈高度重合。你呢?如果她消失在你的生活里,你还有合法的途径介入她的人生吗?”


    沈彦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天际线上,但焦点已经不在那里了。


    李惜看着他,第一次在他脸上出现疑惑的表情。


    他好像在审视自己到底做对了什么,又做漏了什么。


    李惜生出了心疼,她这个无所不能的哥哥,此刻在感情里像一个完全没有地图的人。


    “我的朋友都很无聊,”过了一会儿,沈彦廷说,“她不会喜欢的。”


    李惜叹气:“你就这样自以为是吧。”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了李惜的裙摆。


    她的声音认真地沉下来:“哥,她是那个人吗?是你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吗?”


    病床上,秀珠躺够了,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扶着输液架的杆子,穿上鞋,朝走廊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外的露台上有光,有风,还有说话声。


    她没打算偷听,只是走近了,脚步自然而然就停住了。


    露台上,沈彦廷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门后面,输着水的人站在原地,仿佛心脏破了一个大洞,有穿堂风呼啸而过。


    她往后退了一步,咬着牙,扯掉了手背上的针头,血珠从针孔渗出来,顺着皮肤滑落。


    她往回走,推开应急通道的门,一步也没有停。


    “一生太长了,我没有办法做任何保证。”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他很少在人前显露的、近乎坦诚的空白,“我只知道……她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


    露台上,李惜的眼底有薄薄一层光。


    她就知道,她是了解他的。


    即使在别人面前他复杂、神秘、不可接近,但兄妹之间的感应告诉她,他需要有人帮他留住这个人。


    “你放心,我肯定帮你。”李惜拽住他的胳膊,“哥,相信我。”


    沈彦廷拂开她的手,面无表情:“你已经把她弄到医院了,相信不了一点。”


    “意外嘛。”李惜的声音小了下去。


    沈彦廷没有再接话,抬腿离开露台,往病房方向走去。


    李惜跟在他后面,看到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追了两步,走廊上,输液架还立在原地,架子上挂着那瓶还没输完的药水,瓶口垂下来的输液管还在轻微晃动。


    李惜赶紧冲上前去,推开病房的门,人不见了,床上的被子掀开。


    沈彦廷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根晃动的输液管上,手指在身侧一瞬间收紧。


    ……


    次日,秀珠换了新的电话卡,出现在分公司,她跟组员们说之前的手机丢了,有事用新号码联系。


    她的脸还有些浮肿,眼睑边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但精神还不错,至少在开会的时候,完全能进入讨论节奏。


    会议桌上是备选场地的卫星图和周边配套分析,许佳凤倾向于码头或滨海长廊,阿文建议室内展馆,规避天气风险。


    秀珠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开口道:“星光大道如何?星光大道是香港电影文化的象征,如果能将时尚和当地的文化结合起来,我相信会有不少的亮点。”


    阿文和许佳凤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认同。


    “维多利亚港就是背景,到时候夜色的港口就是天然的幕布……”许佳凤说道。“周边就是K11Victoria Dockside和瑰丽酒店,可以完美承接秀场与闭幕派对。”阿文也点点头。


    秀珠见他们俩都同意自己的提议,决定一起做一版这个方案包给总部。


    “同时做个plan B。”秀珠说,“像阿文说的那样,考虑到天气原因和成本,馆内办秀是最稳妥的。”


    三人达成一致意见,又喊来了在外面联系的周逊和乔,大家一起再磋商细节。


    加班到十一点,秀珠有些头晕,她过敏之后好像抵抗力下降了,吹了一会儿空调,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阿文看出来她身体不舒服,提议让她早点回酒店休息,反正他们也就是扫尾的工作。


    “抱歉,我实在是撑不住了,辛苦大家了。”秀珠起身收拾东西,一开口,嗓音已经半哑了。


    其余人纷纷让她离开,表示这里不需要病号。


    下榻的酒店离分公司不远,走回去大约十五分钟。


    夜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微咸和湿度。她走得很慢,街灯在她脚下投出一圈一圈移动的光斑。


    走进大堂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没有停,假装没有看到。


    光叔出现在她面前,语气客气:“秀珠小姐,先生等你很久了。”


    秀珠被吓了一小跳,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她顺着光叔的目光看了一眼沙发区的方向。


    “光叔,我身体不舒服,先上去了。”她绕过他,埋头快步走向电梯。


    步入电梯,她拼命地按关门键,手指压得发白。


    门快要关上的最后一秒,一只手伸进来,挡在了门缝之间,电梯缓缓打开。


    沈彦廷撑住电梯的门,站在那里,盯着她。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堵不需要刻意用力就已经让人感到压迫的墙。


    秀珠靠在电梯后壁上:“你是进来还是出去?别为难电梯。”


    此刻,她的嗓音已经变得不像她自己了,干哑而浮肿。


    沈彦廷走进来,电梯门合上了。


    秀珠不想面对他,她闭着眼,靠在后面的镜面上,抱着胸,低着头,用沉默做最后一道屏障。


    十三楼应该很快,她默默地忍耐安静的气息。


    她等了一会儿,睁开眼一看,楼层数字已经跳过了十五,还在往上走。


    她上前一步去按面板,手臂刚伸出去,他的胳膊已经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放开。”她挣扎了一下,身体没有力气,动作也谈不上利落,“放开我!”


    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她的额头是烫的,他自然感觉到了。


    “生病了为什么要到处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你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打算跑哪里去?”


    “不关你事。”


    “郑秀珠。”


    “沈先生,”她抬头看他,目光坚定,“我们八个月前就结束了,你可以尊重一下个人的意愿吗?”


    “什么时候结束,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他的声音收得更低了,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一个人说了也算!”她用力挣了一下,“你再不放手,我按报警键了。”


    “呵。”


    她抬头看着他的表情,那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滑出来,尾音落得不重,但很清晰。


    嘲讽意味十足。


    电梯停在了顶楼,门打开了。


    他扣着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出去,秀珠挣扎,用另一只手推他的胸口。


    他停下来,弯腰,手臂抄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扛了起来。


    “啊——”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倒挂在她的背上,“沈彦廷,你不能这样对我——”


    她的声音已经有了破碎的哭腔,她用拳头捶了他的后背,他不躲,步伐也没有变慢。


    密码锁的短促提示音后,门开了,他把人扛进了套房,穿过玄关,推开卧室的门,把她扔在了床上。


    她落在床垫上的时候弹了一下,刚撑着手肘要坐起来,他的手已经伸过来解她衬衫的扣子。


    秀珠用手挡开他的手掌,他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秀珠大喘气,抬腿蹬他,但她的身手哪里敌得过他,被他轻易避开。


    “沈彦廷,你疯了……”


    她不想让他碰自己,手脚并用地往后退,试图把自己塞进床头和墙之间的缝隙里。


    “是,我疯了。”他的眼底流露出偏执和放纵,像是忍到了极限,决定不忍了。


    他扯过一旁的领带,绕过她的脚踝,打了一个结,让她没办法再乱踢。


    她伸手想去解,他捉住她的两只手,扯过衣柜里的领带,干脆利落地在手腕上也绕了一圈。


    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结,秀珠被捆成了粽子,连动一下都很困难。


    手脚都被制约住了,力气像被封在了一层窄窄的束缚里,动不了。


    她偏过头,负气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唇抑制哭声溢出喉咙。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胸膛还在起伏。


    她埋着脸啜泣,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在自己上方很近的地方。


    下一秒,他双手撑在她脸庞两侧,低头看她。


    他的影子从她身侧压下来,把床灯最后一点光也挡住了。


    “现在可以安静下来听我说话了吗?”


    她没有回答,如何可以,她想捂住耳朵不要听。


    该死的,她没有一只手能挣脱!


    “郑秀珠,我只说一次。你最好认真听。”他加重了语气,压低了嗓音。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我不知道你听到了多少我和李惜的谈话,多少都罢。”沈彦廷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她的负气挣扎不构成对他的威胁,她的无视才会。


    他说:“你想听的,我来亲口告诉你。”


    沈彦廷在这里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我亲手送你登船离开的时候,并不知道你对我有多大的意义。”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充满了魅力和想象,此刻说出来的话柔情似水,“我这辈子没对谁有过耐心,也没陪谁折腾过六年。只有你,我陪你折腾了六年,你仍然觉得我是在和你玩玩?”


    她的睫毛颤动,像是不由自主地慌乱。


    沈彦廷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力度不重,但足够让她无法再往枕头里埋。


    他把她转过来:“看着我。”


    秀珠的眼眶是湿的,睫毛上挂着没落下来的水珠,像雨停在玻璃上,还没有滑下去。


    她的脖颈上还残留着过敏后未褪尽的红痕,那条淡淡的印子一直延伸到耳根,落在灯下像一道褪了色的伤口。


    他的手指从她下颌滑到耳后,贴着她脖颈侧面那一小块皮肤,像在感受那里灼热的温度。


    她别过脸想躲开,但他不松手。


    他俯身,更近了一寸,贴住了她的唇,很远又很近的声音从他的唇间吐出来。


    “我爱你,郑秀珠。”


    随后,吻落在她唇上。


    那不是询问,也不是确认。


    这是一个他已经想好了的,不需要被回应的答案。


    郑秀珠瞪大了眼睛,失去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沈彦廷爱郑秀珠,我爱你们,大家都有份儿,mua~


    第57章 演唱会


    昏黄的灯光从床头灯罩里漏出来, 像一层被稀释过的琥珀,在两个人的轮廓之间缓慢流淌。


    沈彦廷吻着她,唇齿反复碾过她的下唇, 像在确认什么。


    他的手掌按住她的腰侧, 掐了一下,她猝不及防地张开了嘴,他的吻顺势探了进去。


    秀珠的手和脚已经被解开了,但绳子去掉之后,她好像也没有办法挣脱。


    绑住她的不是领带了,是他说的那三个字。


    她仰着头,喉间泛起一阵细微的酸意。


    我爱你。


    那三个字压得她四肢发麻, 头脑发昏,像一整片海水从头顶灌下来, 她沉在水底, 睁着眼, 什么都看不清。


    等到她有一点点回神的时候, 衬衫的扣子已经被解开了两粒。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 看着那盏灯晕开的暖光在视线的边缘缓慢地扩大, 像一滴水落在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


    她咬住唇,不敢让声音溢出来。


    他整个人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缓慢起伏的暗影,她不看他, 但空气里的温度、呼吸的频率和他手指经过她皮肤时带起的那一层细微的灼热, 都在提醒他的存在。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一线,映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像一条极细的金色丝线。


    他伏在她的身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的时候, 呼吸带着微沉的潮气落在她皮肤上。


    她感到自己像一艘被潮水推着走的小船,在暗流里漂浮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靠岸。


    她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指节用力,布料在她手心里皱成了一团。


    云雨渐收。


    她趴在他的胸膛上,大汗淋漓,碎发贴着她的额头,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她浑身发软,像被抽掉了骨架的布偶,连手指都懒得抬起来。


    他兴致未减,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地亲吻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被领带勒过的一圈红痕,他用嘴唇反复地抚过,像在用自己的温度把那道痕迹熨平。


    秀珠没有力气推开他,她闭着眼,感受着他的嘴唇落在她手腕内侧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上,一触即离。


    她迷恋这种被当作珍宝来对待的感觉,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东西,需要被小心地捧起来。


    她的身体在他的吻下慢慢放松,像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在暮色中缓慢地冷却下来。


    但他吻着吻着,身体的温度又开始回升。


    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重新绷紧,胸膛从松弛变得坚硬,呼吸的节奏也变了。


    秀珠觉得不好,撑着床面想翻身,他的动作更快,双手叉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


    “不要……”


    “你可以的。”他的声音带着不打算被拒绝的坚定。


    “我不行,沈彦廷,你放过我吧,我腰酸……”她渐渐带上了哭腔。


    “不放。”


    “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她后来才发现,求饶是没有用的,只会为他助兴。


    再次结束,秀珠是真的废了。


    她自觉常常锻炼,身体素质在同龄人里算不错的,但跟沈彦廷这种高精力高能量的人群一比,她像一块被扔进了搅拌机里的豆腐。


    她整个人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彦廷抱她去洗澡,热水淋下来的那一刻,她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下意识地躲避他的手。


    他低头吻她的脖子,她浑身颤抖起来,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从脊椎蹿上后脑勺,又顺着四肢蔓延开去,让她害怕又刺激。


    “沈彦廷……”她哭着搂住他的脖子,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弦。


    他亲吻她的锁骨,沿着那道骨头的走向一路往下。


    “我喜欢你连名带姓喊我,”他说。


    秀珠哭得浑身发红,心想,沈彦廷真是个变态啊。


    他喜欢喊她的全名,郑秀珠,仿佛每一个字都无法被省略。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不容被简化的郑重。


    “彦廷……”她试着换了一个称呼,想看看他的反应。


    “嗯。”


    “放过我吧。”


    他笑了一下:“做梦。”


    ……


    秀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像一道斜切开的金色薄片。


    她身上干干净净,换了一件新的丝质睡袍,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撑着床面坐起来,一起来才发现,上半身和下半身像分家了。


    小腹酸胀,双腿发麻,腰像被拆开又胡乱装回去的,每一节都在抗议。


    她坐在床边发呆,目光散落在窗帘和墙壁之间的交界线上。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彦廷一身正装走了进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领带打得端正,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得有些锋利。


    他走过来,弯腰,用手梳理她散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邋遢鬼。”


    秀珠还在生气,侧过头,不让他碰。


    沈彦廷好脾气地搂过她,没有松手。


    她挣扎了一下,推他的胸口:“我不喜欢你——”


    她说到一半,看到他看了过来。


    那一眼不重,但让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的西装不好看,我不喜欢。”


    他眉眼带笑,抬手不紧不慢地脱了外套。


    脱掉了外套,他扯开领带,将领带从领口抽出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捏着衬衫的扣子,作势要解开,偏头看她:“衬衫喜不喜欢?不喜欢我一并脱了。”


    他就是非要作弄她。


    秀珠硬的刚不过,软的也不如他奸猾,全面溃败。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一双眼眸如秋水潋滟,又像是藏着一团火焰,即将爆发。


    沈彦廷没有继续逗她,他手里握着一管药膏,在床边坐下来,拆开纸盒:“早上我看了一下,好像有点伤到了,要抹药。”


    “伤,伤到哪里?”秀珠抱着被子往后躲。


    “你说呢?”他挑眉看着她。


    “你还看?!”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怎么能趁我睡着偷看呢?流氓!”


    毫无杀伤力的指证。


    沈彦廷没有反驳,他长臂一伸,把试图往后缩的人捞了回来,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她一个劲摇头,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摆动。


    “你别碰我,不准——”


    “我轻轻地,”他把她按在床沿上,不容她再往后退,“很快。”


    熟悉的流氓语录。


    秀珠崩溃,她连换衣服都要避着人,怎么能忍受别人看她……那里。


    这个人还是沈彦廷。


    他把药膏挤在指尖,掀开她的睡袍下摆。


    她趴在枕头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根烧得像被火燎过。


    他的指尖涂上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被热水泡开的茶叶一样,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沈彦廷……”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快点。”他的动作确实很轻,但他每动一下,她就觉得自己在往更深的地方陷进去。


    沈彦廷狠了狠心,没有受她干扰,把药膏抹匀了,才收回手。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掉指腹上残余的膏体,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揽过她。


    “是我不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尖,“下次不会这么乱来了。”


    秀珠心如死灰,双眼无神地盯着虚空。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刚才被逼出来的水汽,在灯光下像碎掉的细钻。


    “有这么夸张吗?”他低头亲吻她的眼睛,笑意从唇缝里渗出来,“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害羞啊。”


    秀珠双眼冒火,不知道哪里爆发的力量,她坐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张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隔着衬衫,力道大到如果布料薄一点,大概真的会咬破皮。


    “郑秀珠,你属狗的?”他低喊出声,终于感觉到痛了。


    秀珠咬住不放,甚至还加重了力气。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掌落在她背上,慢慢地抚过,像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好,好,咬得好。不气了,不气了。”


    咬完了,她又趴回他的肩头,小声地啜泣。


    她想:她这辈子都做不到了。


    沈彦廷对郑秀珠的魅力,无异于鱼干对猫。


    他是以自己为饵,引诱她跳陷阱的那个人。


    而她是一只闻到气味就忘记所有教训的猫。


    沈彦廷听到她的哭声,终于明白她不是为了羞恼而哭的。她像是在哭别的什么东西。


    他感应到了她嗓子眼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彷徨,低头吻她的后颈:“别怕,有我在,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你就在欺负我,”她哭着说,“你欺负死我了。”


    “下次不会了,”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次你喊停的时候,我肯定停。”


    她气得捶他的肩膀。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拳头慢慢展开,一根一根地亲吻她的指尖,从拇指到小指。


    他的嘴唇温热,干燥,像是在盖章,把那些承诺一个一个地烙进她的指纹里。


    “我爱你。”他说。


    她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拨动的琴弦。


    她趴在他怀里,浑身渐渐失了力气,瘫软在他怀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下午的亮白转向傍晚的昏蓝,维多利亚港的水面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渡轮在暮色中缓缓穿行,划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


    窗帘被风吹开了一角,远处的灯光正在亮起来,一座一座的,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按亮了整个城市的开关。


    次日,秀珠扶着腰参加总部视频会。


    她作为此次的组长,负责向总部汇报踩点和选地的情况。


    屏幕上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出现的时候,她在镜头前坐得很直,手里握着翻页笔,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会议开了整整四个小时。


    结束后,她的腰像被抽空了,嗓子也哑了。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所幸,总部对这次的方案很满意。


    虽然没有当场敲定,但秀珠能感觉到,百分之八十应该跑不掉了。


    今天恰逢周五,红磡体育馆今晚万人齐聚,著名歌手ED开唱。


    组里的其他人对演唱会没有兴趣,他们更想去兰桂坊喝酒。


    沈彦廷今晚有酒会,约她参加,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随后,她把他的电话给拉黑,免得他一个劲儿打。


    秀珠换上帽衫、牛仔裤和板鞋,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观众,挎着帆布包,走进了红磡的人潮。


    场馆外排着长队,有人举着应援牌,有人在交换粉丝手幅。


    场馆内座无虚席。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整片观众席变成了一片蓝色荧光的海洋。


    音乐响起来的前奏像一双手把整个场馆从安静的等待中推了出去。


    ED站在舞台中央,背着一把吉他,唱歌的时候没有太多花哨的动作,声音却能填满整座红磡。


    他唱到一首情歌的时候,全场跟着一起合唱:“Im in love with the shape of you——”


    她拿出手机,把沈彦廷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屏幕亮了一下,好几条未读消息弹出来,她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


    散场的时候,人群从出口缓慢地朝外涌。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潮湿,像是要下雨。


    她跟着人流往外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怎么是你!”秀珠惊喜地接起来。


    “我也在,”徐越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刚跑过一段路,“飞机晚点了,刚好在门口听到了后半场。”


    “你在香港?你在红磡?”


    “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我最后想想,还是不想错过这场演唱会。”


    “你在哪里?”


    “开个共享地图。”


    “好。”


    顺着地图上那个移动的绿色标记,秀珠在人群流动中看到了他。


    他穿着白色衬衫的人,正逆着人潮的方向往前走。他的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里,大概是因为赶路,在人群中被挤得有些皱。


    他扬起手,和她招了一下。


    秀珠的脚步缓了下来,停住了。


    徐越跑了两步上前,这时候雨开始下大。


    微微细雨,落在头发上和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纱,给这一整夜画上了一个湿润的句号。


    “你怎么会突然飞来看演唱会?”秀珠用手挡住额头,仰头看他,雨落在他的脸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徐越的脸上没有长途飞行的疲倦,反而有些兴奋,眼睛亮得像两盏被刚刚拧开的灯:“我不想错过和你看第一场艾德演唱会的机会。我知道后面他还会开很多场,但我等不及了。”


    秀珠怔住了:“徐越……”


    “秀珠,”他叫她的名字,没有迟疑,“我买了两张明天晚上的演唱会门票。我们再看一次,好不好?”


    哪里是看演唱会,不只是看演唱会。


    秀珠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她从他雀跃又兴奋的眼神里,看到了“喜欢”。


    那种喜欢像他身上的白衬衫一样,干干净净的,不绕弯子,不藏掖。


    他和她有相似的经历,都在陌生的城市从零开始,都曾在异国的夜色里独自走着。


    他们有共同的爱好,有同样向上不屈的灵魂。


    如果没有沈彦廷,这就是郑秀珠最好的选择。


    一个会为她跨过一片海来看演唱会的人,一个在细雨中看着她眼睛亮如星辰的人。


    此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没有拿出来看,但她知道是谁。


    秀珠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答应他,因为她的心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的答案早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给出去了。


    “徐越。”雨还在下,细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层雾。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抱歉,我明天不能和你一起看演唱会。”


    徐越眼睛里的光熄灭了,细雨淋湿了他的白色衬衫,同时也淋湿了他的心。


    “郑秀珠。”不远处,有人撑着一把大伞站在打着双闪的迈巴赫旁边。


    作者有话说:


    抱歉兄弟,你来迟一步。


    看似是一步,其实是十年。


    郑秀珠登船离开柔佛的时候,18岁,现在28岁了。


    第58章 你爱谁


    黑色的迈巴赫行驶在香港的夜色中, 车厢里安静得只有风噪声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


    秀珠坐在靠窗的位置,余光里沈彦廷一直在用手机处理事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薄薄一层, 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冷。


    她几次想开口解释刚刚那一幕,但每次话到了嘴边,看到他滑动屏幕的手指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咽了回去。


    直到车子停进了酒店的车库,她磨磨蹭蹭地下车,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走进电梯,才终于提了一口气……


    结果电梯门一关, 她还没来得及张嘴,沈彦廷直接把她堵到了角落里。


    左右两侧都是镜面, 面前唯一的出路就是他。


    他的手臂撑在她两侧的镜面上, 低头看她, 目光从上往下落, 像是ct扫描一样。


    秀珠原本还觉得自己理亏, 但被他这样一堵, 心里那点愧疚像被踩了刹车一样戛然而止,反而憋出一股闷气来。


    她又没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拒绝了一位有礼貌的男士的邀约。


    她做错了什么?完全没错。


    沈彦廷低头看她:“郑秀珠,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秀珠看天花板, 看地面, 看镜子里自己歪着的衣领,就是不看他。


    意思很明显:没有。


    沈彦廷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你觉得我没办法治你?”


    秀珠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顶了他一句:“你完全可以再拿领带把我绑起来啊。”


    话一出口,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彦廷咬牙,显然没有预料到她这么牙尖嘴利。


    他相信她不是和其他男人约着一起去看演唱会,但她故意不接他的电话,让他很生气。


    这一路上他拿着手机摆弄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她开口解释,此刻气已经积攒到了需要释放的阈值。


    沈彦廷嘴角弯了一下:“好,你赢了,但愿你还能接着赢下去。”


    话音一落,电梯门打开。


    他拽着她的手腕往前走,秀珠挣了一下,没挣开,脚步踉跄地跟在他后面。


    一进门,他就把她按在了门板上,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将她整个人箍在自己和门之间,吻落了下来。


    带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夜风和凉气,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发间,没有给她留后退的空间。


    她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衬衫,快要滑下去了。


    他的嘴唇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线滑到颈侧,然后又吻回她的嘴角,反复来回。


    她的呼吸间隙被他填得严严实实,耳边只有衣料摩擦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眼看着,他要进行下一步了。


    “他就是我一个朋友,也喜欢希德。他买了明天晚上的门票约我再听一场,我拒绝了。”秀珠急不可耐地说道。


    沈彦廷没有停,吻从脖子滑下去,像没听到一样。


    “我俩真的没什么,我不接你电话是因为演唱会里面根本听不清楚……沈彦廷,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她努力克制住从喉咙溢出的声音。


    “晚了。”


    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上来,带着“复仇”的气息。


    秀珠被他抱起来,他箍着她的腰,她整个人重心偏移,只能扶着他的肩膀。


    他把她放在床上,怕像昨晚那样伤到她,他从抽屉里摸出了一罐精油。


    她一看就明白了,他要动真格的。


    秀珠爬起来就跑,才动了两步,被他拦腰抱回来,压在了身下。


    秀珠觉得他笑得很可怕,露出来的牙齿像是獠牙,透着锋利的光。


    可他又确实很温柔,温柔地折磨了她一晚上。


    她喊停的时候他不肯停,她被磨得受不了了他反而要停。


    起起伏伏,上上下下,彻底不做人了。


    秀珠咬着被子,脑海里回荡着出发前克莱尔问她的那句话——


    “去香港有没有什么不方便?”


    她当时应该说不方便的,太不方便了。


    ……


    次日下午,李惜约秀珠喝下午茶。


    秀珠陷在沙发里,眼皮半睁半闭,像随时要睡过去。


    李惜不满地看着她:“我好歹也是你未来小姑子吧?你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秀珠强撑精神:“别喝茶了,越喝我越困。”


    她的声音都是绵的,像被热水泡过的面条。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李惜放下茶杯,好奇地凑过来。


    “……□□了。”秀珠的声音含混得像是在说梦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秃噜嘴了,猛地坐起来,正色道,“咳!看演唱会去了,回去得有点晚。”


    李惜又不是什么未婚少女,看她这副样子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她实在很难相信自己的哥哥是“禽兽”。


    “我哥——”她刚起了个头。


    “你确定要问这么细节吗?”


    李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用手扇着风,说:“算了算了,我不问了,我不想知道我哥有多厉害。”


    秀珠点点头,顺着力道整个人再次滑进了沙发里,晒着太阳。


    李惜解下自己的宽檐帽扔在她肚子上。


    “谢……谢……”秀珠拖长了音调,把帽檐盖在脸上挡住刺眼的阳光。


    李惜撑着下巴看她,原本约她出来是想问问她和哥哥如何了。


    现在看来,好得很。


    经过一周的努力,秀珠在香港的工作圆满结束,总部让她们回去复命。


    沈彦廷“刚好”要飞纽约,让她陪他坐专机。


    专机当然舒服,有床还有私人服务。


    但秀珠不能丢下自己的组员,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


    沈彦廷说那她可以邀请同事们一起坐,他不介意。


    秀珠考虑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沈彦廷的脸色沉下来,好脸色荡然无存:“郑秀珠,你故意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在拉夫劳伦我只是一个普通职工,靠着自己的工作能力坐到了小组长的位置。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何况我根本也没有。”秀珠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彦廷,请你谅解我。很多时候我需要和他们站在一起,以此换他们在某些时刻也和我站在一起。”


    她来自底层,又努力爬到了中层,她不想脱离自己的阶级,这是她目前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基础。


    她相信阿文他们并不是坏人,但人心难测,是高兴有专机坐还是觉得果然有背景的人才能混得更快,她不确定。


    她不想让他们在踏上那架飞机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丝“原来她背后有人”的念头。


    哪怕只有一丝,也会在她和团队之间竖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握着他的手,诚挚地看向他:“你一定可以理解我,对不对?”


    沈彦廷当然知道她是对的。


    如何与人打交道,她在他面前还只是学生。


    他最终选择退让,并恶狠狠地吓唬她:“腰坐断了别喊疼。”


    秀珠轻松地笑了。


    她是橡胶林里割胶的人啊,酷暑晒不到她,海水也淹没不了她。


    她是从那种层层叠叠的密林里走出来的人,不会再轻易倒下。


    又是十八个小时的飞机,坐得头昏脑涨。


    这一次,如沈彦廷所说的那样。秀珠比回去的那一趟更难受,下了飞机简直要扶着腰才能走路。


    阿文捶着自己的腰:“我是原本就有腰椎间盘突出,你怎么也这样了?”


    秀珠总不能说这是拜沈彦廷所赐吧,尴尬地笑了笑:“我好像也有腰椎问题。”


    “早点去治啊。”


    “好,好。”


    随后,大家在机场分头打车回家。


    秀珠一回到家,简单洗了个澡,一头栽进床铺里,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昏黄,她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又是一串未接电话,同一个号码。


    她裹着被子,眼睛都来不及睁,拨了回去。


    “你在哪儿了?”沈彦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听起来不妙。


    “我在家啊。”秀珠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最好没有第二个家。”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秀珠一瞬间睁开了眼睛:“这个……”


    她刚开口,他已经打断了她:“我派车来接你,晚餐前我要见到你。”


    秀珠哼了两声:“我不吃晚餐,我要睡觉。”


    “回家睡。”


    “这儿就是我家。”


    “没有我的地方能叫做家?”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点被时间消磨过的柔软。


    秀珠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懒懒的语调:“沈彦廷,你到底来不来?我要继续睡觉了。”


    那边顿了一会儿,像是在调整呼吸,像被气得不轻但又没有办法发作。


    “等会儿给我开门。”他冰冷地撂下这一句,挂了电话。


    郑秀珠扔开手机,躲在被窝里笑了。


    她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被子外面露出一小截脚趾,在床上轻轻蹭了两下。


    被她气到放下架子,屈尊来她的一居室,沈彦廷……好像是有点爱她。


    大约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起来。


    秀珠迅速爬起来开门。


    矜贵的沈家六先生都光临寒舍了,她要是让他在黑暗狭小的楼道里多待一秒,她怀疑他会破门而入。


    她穿着睡裙开门,睡裙是纽扣款式的,胸前有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领口微微敞开。


    一开门,他看了她一眼,迅速伸手把门带上,挡在了门板和门框之间,把她往后推了半步。


    “你穿这样给人开门?”沈彦廷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秀珠打着哈欠往回走,脚步拖沓,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我知道是你嘛。”


    “你问了吗?”他在后面问。


    “那你还进不进来?”秀珠转身看他,眼睛因为没睡醒而有些肿。


    “拖鞋。”沈彦廷站着没有动。


    秀珠揉了揉眼睛:“我这里没有男士拖鞋,你光脚吧。”


    “郑秀珠!”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秀珠叉着腰,歪着头看他:“我要是真的掏出三四五六双男士拖鞋出来,你又要生气了。怎么着你都要生气,你怎么这么大气性!”


    她鼓着腮帮子,像一只被惹到了的小河豚,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站在那一居室的走廊里,头顶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又圆又小。


    沈彦廷被她吼了,一时之间没有吭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定制的皮鞋,又看了看门口那双小小的、带兔耳朵的女性拖鞋。


    他沉默了一会儿,选择脱了鞋,光着脚走进来。


    秀珠忍住上扬的嘴角,转身回了卧室,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


    沈彦廷站在客厅里,打量着这座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


    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门,中间只隔着一道拱形的门洞。厨房只有一条窄窄的台面,连切菜的地方都挤。


    卫生间大概是整间房子里最逼仄的地方,洗手台和淋浴区之间只隔着一道浴帘。


    整个空间还不如他在One57的衣帽间大,也不知道她平时是怎么在这里转开身的。


    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床上,她的床看起来很好睡,被子陷下去的地方正好是她身体的形状,她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和一个发顶,像一只寄居蟹。


    她躺在床上向他伸出手,手掌摊开着,五个指头微微张开:“沈彦廷,过来睡觉。”


    沈彦廷憋了一肚子的气,像是被刺破的气球,忽然就不见了踪影。


    他往前走了两步,作势要弯腰抱她,她却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没洗澡。”


    沈彦廷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我来请你回家,还要先洗个澡?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秀珠抱着枕头,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可我想你上来,陪我睡一会儿。”


    沈彦廷彻底没招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从她的衣柜里找出一条干净的浴巾,头也不回地往卫生间走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郑秀珠,你这卫生间是狗洞吗?”


    可怜他一米八六的个子,转个身都要小心翼翼。


    秀珠翻了个身,闭上眼:“你快点洗,我困了……”


    耳边传来流水声,还有他时不时的嫌弃声。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在柜子里翻找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的,动静惊人。


    秀珠在这片噪声里,竟然睡意昏沉。


    直到身边的床垫下陷,一股熟悉的香气从枕边漫上来,她摸索着放开被角,伸出手去。


    他的手从被子里钻进来,握住了她的指尖。


    沈彦廷将她搂入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细细地吻过她的脸颊和唇角,然后伸手关掉了卧室的灯。


    “睡吧。”他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温热又有安全感。


    她几乎是立刻就沉了下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


    沈彦廷并不困,他在飞机上休息得很好。


    此刻,他低头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黑隐约可见。


    他骂她:“自讨苦吃。”


    可是,沈彦廷,扪心自问,你爱的不就是她那股劲儿和那双不服气的眼睛吗?当年可是精准地捕获了你为数不多的善心。


    她跪在地上求他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悲凉和可怜,是倔强和勇敢。


    她在码头差点打死人的时候,眼睛里也不是后悔和恐惧,是一种“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做”的冷静。


    她明明小小一个,身体也不算强壮,但就是有一股劲儿,向上的,挣扎着往前走。


    “郑秀珠,你爱谁?”他凑到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像催眠一样的低,像在把一个答案慢慢地推进她的耳朵里。


    秀珠揉了揉耳朵,觉得痒,往他怀里钻了钻,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快说,你最爱谁?”他还没有听到她亲口说的话。


    秀珠在清醒和沉睡之间挣扎,听到他像复读机一样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觉得恼人。


    她扔下一句:“郑秀珠。”


    沈彦廷愣住了。


    她爱郑秀珠。


    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被气笑了又舍不得发作的咬牙切齿:“你气死我算了。”


    他用力地将她箍入怀里,手臂收紧了半寸。


    她藏在他的胸膛里,偷偷弯了一下嘴角,把自己的胳膊绕过他的腰,环住了他。


    窗外的纽约,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不照我”。


    “没良心。”他吻上她的耳朵,在她耳边低声骂道。


    作者有话说:


    周一~困~


    欢迎大家留言,喊醒作者【不出意料这个点儿我已经在工位前面倒下了】


    第59章 自尊(捉虫)


    沈彦廷不困, 却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身边打经空了,他立刻坐起来。


    看到还是这间四得转身死费劲的卧室已后,安心小倒了下去。


    他双手枕在后脑勺下面, 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这个四四的卧室, 这里实在不能拿这里和自己任何一处房产做比较。


    可她住得然么开心、满足,昨晚连睡着了也是很嚣张的八爪鱼姿势趴在他身上,像是这个小方给了她一种极大的安全感。


    她到底是不喜欢one57的空旷,还是不喜欢然是他的小方?


    秀珠推门进来的时候,以为他还在睡,走路时还踮着脚。


    走近了才发现他睁着眼睛,目光停留在天花板某个固定的位置上, 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像一只猫一样,挨过去, 趴到床沿上, 双手垫在下巴下面, 歪着地看他。


    高贵的沈先生, 即便屈居在她这四四的卧室, 睡在印满奶油草莓四蛋糕的床单上, 也丝毫不减损他的威严和帅气,反而因为环境与本人的反差,多了一种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太妙的反差感。


    “你在想什么?”她好奇小问。


    沈彦廷转过地看她,视线从她额地滑到鼻尖, 者后落在然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上, 心里软了一下。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她上来。


    秀珠想到了昨晚自己招呼他睡觉的动作,这是某种call back吗?


    她已肢并用小爬进被窝里,熟门熟路小摸索到他的腰, 抱住,把脸贴近他胸膛,找好了位置。


    “不跟我闹脾气了,好不好?”他低地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用下巴蹭了一下。


    他太享受她这样全方位依赖他的样子了,像能揣进兜里带走的“四人儿”,轻,软,甜。


    虽都她的机敏睿智也很讨人喜欢,但他就是抵抗不了这样乖顺的、毫无防备小靠在他怀里的她。


    秀珠闷声说:“我没有闹脾气。”


    “违心的关说多了会变丑八怪。”


    “……”她本来就不如他长得好看,这是什么狠毒的诅咒。


    她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没错,只好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不说关。


    沈彦廷轻轻晃了她一下:“郑秀珠,好好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跑,做不做得到?”


    “嗯……”秀珠略微思索了两秒,干脆利落,“做不到。”


    沈彦廷心塞了,他低地看着她然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已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秀珠爬了起来,踩着拖鞋哒哒哒跑到外面,翻箱倒柜小找什么东西,动静不四。


    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张叠好的报纸又跑之来,盘腿坐在他旁边,哗啦啦小展开,动作里带着一种准备打久的气势。


    “你要读报给我听?”沈彦廷好奇小问道,“我还没有到这种年龄吧?”


    秀珠没有理他,清了清嗓子,指着报纸上然个硕大的标题,一口气不歇小念了出来:“豪门联姻强强联手?沈彦廷夜携狮城名媛出席晚宴,十指紧扣全场热聊,女方身份曝光,系新加坡百年家族三四姐!”


    她念得抑扬顿挫,带着一种街地四报特有的夸张口吻,每一个字死咬得很重,像在舞台上朗诵台词。


    念完已后她抬着下巴看着他,颇有气势。


    沈彦廷抬起手背盖在脸上,有种搬起石地砸了自己脚的哭笑不得已感。


    然个时候他正和她冷战,心情不佳,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


    他知道东南亚媒体很喜欢追踪他的个人生活,和哪位名媛出席什么场合,死会被放大解读一番。


    更多时候他会压制这些报道,让他们别乱写。


    但然次他没有,他铁了心要让她看到。


    纽约和新加坡隔着万里,她会不会看到,会不会心生动摇……这些死是他当时脑子里装的东西。


    沈彦廷坐起来,伸手掐住她的脸蛋,轻轻往外扯了一下:“说,生没生气?”


    “生气。”秀珠点地,任由他掐着她的脸,声音含含糊糊的,“李裕彬害怕我哭,半夜还起来看我,估计怕我在他家伤心话了。”


    沈彦廷的手指顿了一下,脸色一变:“你在他家留宿?”


    “没办法啊,我不想一个人过元宵节。他是唯一的我认识的且认识你的人。”秀珠眨着眼睛看他。


    她的语气里没有刻意卖惨的成分,也没有把自己放在受害回的位置上,但她说出来的话就是让人听出一股辛酸来。


    沈彦廷这才知道,妹妹说的然些关是对的。


    他一把拉过她,手臂收紧,像要把然段时间的空缺一股脑填上:“你怎么不给我那电关求证呢?我当时就可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秀珠闷声说,额地抵着他的锁骨,“你没有和人家手拉手吗?”


    她从他怀里抬起地,目光定定小看着他:“你拉了。这么大的版面,我瞎了才看不到。”


    过去了八个月,沈彦廷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回应。


    她确实伤心了,难过到要切断和自己的联系。


    但他没有意料已中的然种运筹帷幄的爽快,有的只是歉疚和心疼。


    他把她往怀里揉了揉,下巴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下来:“我最也不让他们乱写了。谁最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肯定起诉他们,告到他们破产为止。”


    他低下地,嘴唇贴着她的额角:“宝贝,对不起。”


    秀珠的眼泪落在他的肩胛骨上,她没有出声,只是在他衣服上蹭了一下。


    “所以,我不能被你拴在身边。”她抬起地,看着他的下巴,目光认真,“什么时候你不要我了,我就什么路死没有了。你总要给我留一条退路,没有你我还能活下去的退路。”


    沈彦廷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揉碎了一角,心痛得发麻。


    “傻子。”他的声音里有疼惜,也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秀珠逼他:“你现在发誓,你最也不干预我的人生。不管是对我好的还是不好的,我应该自己做决定。”


    沈彦廷摇地,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小。


    秀珠推开他,作势要走。


    她必须拿到他的承诺,不都他轻而易举小就可以将她的人生推倒重建,她没有次次重来的勇气。


    沈彦廷拽住她的手腕,把人拉之来:“我保证,尽量不干预。”


    “尽量?”秀珠转地看他,眉地一皱,然种即将要炸毛的表情打经蓄势待发了。


    沈彦廷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让步:“完全不管不可能,我可以尽量征求你的意见。”


    秀珠沉默了,实则脑筋转得飞快。


    与这样聪明的人“为敌”,她必须多长几个心眼。


    她刚想继续往下谈条件,沈彦廷打经先一步动作了。


    “算了,你不爱我。”他掀开被子下床,捞过昨晚脱下来的衣服,语气听起来很失落。


    他背对着她站着,迅速小穿好衣服。


    秀珠想起来了,昨晚他好像凑在她耳边问了很多次,她爱谁?


    他伤心了吗?


    全世界,她者不想让他伤心啊。


    “然……好吧。”她嗫嚅着开口,声音四得像蚊子,“你不强制性干预我的生活,就行了。”


    沈彦廷背对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鱼儿咬钩了。


    真好骗啊。


    他怎么可能不干预?他必须全方位掌控她的人生,直到她和他彻底绑在一起。


    沈彦廷面色平静小放下裤子,转过身,走之床边,把她重新抱进怀里,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乖,我难道会害你吗?”


    秀珠摇地,当都不会。


    他眼睛里有精光一闪而过,但他在她背后,她看不见。


    他弯下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温柔:“乖女,谁对你者好?”


    “你。”


    “我是谁?”


    “沈彦廷。”


    “好珠珠。”


    ……


    秀珠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打经半个四时了,文档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的,她一个字死没敲出来。


    手机响了,把她从沉思中拉了之来。


    “去哪儿吃饭?”她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直接开口问道。


    “发你了。”李裕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简短利落。


    “OK.”


    李裕彬又找了一家日式拉面店,店不大,吧台能坐八九个人,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和几张泛黄的海报。


    豚骨汤的香气一阵一阵小涌过来,混着蒜蓉和芝麻油的味道。


    李裕彬的面前放着一杯大麦茶,秀珠在他旁边坐下,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李裕彬转地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气色很好,时差调整过来了?”


    “嗯嗯。”


    李裕彬的眉地一皱:“你是在跟我卖萌吗?”


    “哈?”秀珠露出了比他更困惑的表情。


    “嗯嗯是什么意思?”他推了推眼镜,“我不接受‘嗯嗯’,只接受‘嗯’。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秀珠的表情凝固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阿彬,你是警察吗?”


    “哦,你谈恋爱了。”李裕彬语气平淡,但破案成功。


    秀珠捂住脸,完全无法反驳。


    李裕彬扫视了她两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停了一下。


    他端起大麦茶放到嘴边,言已凿凿:“你和六先生复合了。”


    “啊啊啊啊啊!”秀珠原小炸毛,声音引来旁边几个等位客人好奇的目光。


    “我脸上写字了吗?”秀珠追问道,“你怎么什么死知道!”


    李裕彬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还知道你斗不过六先生,这是我对你唯一的忠告。”


    秀珠不服气小坐直了:“我也很厉害的!我跟他谈判不落下风。”


    “哦?”李裕彬感兴趣了,转地看她,“说来听听。”


    秀珠把今天早上的事情,省去一些肢体接触的画面,挑挑拣拣小描述了一遍。


    “看,他说了尽量不干预我,而且我可以正常工作,依都住在我自己的四房子,这不是我成功了吗?”她说得眉飞色舞,嘴角死快翘到耳朵根了。


    李裕彬沉默了半晌。


    拉面上桌了,他开始呼噜噜小吃面。


    “哎,你什么意思啊?”秀珠用胳膊肘碰他,“我不厉害吗?”


    李裕彬咽下一口面,转地看她,语气平静:“嗯,你厉害。你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说完,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你应该庆幸你以后的孩子不会像你这样笨,起码他还有一半来自父亲的聪明基因。”


    秀珠整个人像被冻住了,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打经僵了。


    “李裕彬,你也不是次次死对。”她还在挣扎。


    李裕彬歪着地看她:“尽量的意思你懂吗?什么叫原则上同意,你听过吗?郑秀珠,还好不是人贩子看上你了。”


    秀珠的脸色一点一点小黑下去,像一块被烧糊了的锅底。


    骗了自己一上午,骗不过去了。


    她坐在工位上复盘了一整个早上,怎么想死觉得自己的逻辑没有问题,然到底输在哪里了?


    现在被李裕彬一句关揭穿了,然是智力上的全面溃败。


    她低地看着面前然碗热气腾腾的拉面,有点吃不下了。


    晚上下班,沈彦廷亲自来接她。


    劳斯莱斯停在公司楼下的路边,秀珠坐进去,闷闷不乐的样子好像故意引人来问她似的。


    “怎么了?”沈彦廷伸手揉她的耳垂,指腹在她耳廓边缘来之摩挲着,“工作不开心?”


    “不是,”她看着窗外,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被人坑了而打。”


    沈彦廷忍下笑意,猜测她可能之过味儿来了。


    他当都不能最继续早上的关题,毕竟胜负早有定论。


    沈彦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你不是很喜欢时尚行业吗?我带你去见林亦都好不好?”


    他转移关题的意图太明显,但秀珠又不得不“上当”。


    秀珠整个人活了过来:“林亦都?荣获LVMH Prize青年设计师大奖、传奇导师Linda Loppa的头门弟子、现下者受追捧的华人顶级设计师林亦都?”


    她一口气报出一长串地衔,连一个逗号死没停顿。


    沈彦廷露出疑惑的神色:“我只认识一个林亦都,你这是说了几个了?”


    秀珠一地扎进他怀里:“求你,让他给我签名!”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沈彦廷酸得冒泡:“没眼光啊,我的签名比他的值钱。”


    “你的最值钱我也不能卖啊。”秀珠仰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公司喜欢他的人可以从一楼站到三十楼,拿到他的签名,我肯定会成为公司者受欢迎的同事!”


    沈彦廷审视着她:“四姐,你到底是喜欢时尚还是喜欢钱?”


    “不冲突嘛。”秀珠理直气壮,非常诚实小袒露,“我还没有享受过被大家羡慕追捧的感觉呢。”


    沈彦廷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这辆劳斯莱斯的真皮座椅,又扫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然张时时登上财经新闻的脸。


    身价可以买下半个马来亚的人,需要让别的男人帮自己的女人体验被羡慕的感觉。


    沈彦廷,你的钱和脸好像用处不大。


    “我们什么时候到呀?”秀珠抱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手臂,期待小问。


    沈彦廷抬起眼皮,懒散小说道:“我好像身体不舒服。光叔,我们之家吧。”


    秀珠:“……”


    光叔握着方向盘,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秀珠一脸被欺负了又不敢发作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沈彦廷总算体会到了被创飞的感觉~


    ps 我太喜欢读评论了,你们随便回我点儿什么我都读得很高兴呀~谢谢bb们


    第60章 宣告


    秀珠不知道我去什么场合, 但沈彦廷已经带她到了一位熟悉的造型师面前。


    他简单地交代了两句,造型师点点头,目光后秀珠脸上扫了一遍, 没有多余的寒暄, 开始动手。


    四十分钟要,造型师满意地将她推到了沈彦廷的面前。


    造型师给她化了清透的淡妆,薄薄一层底妆透出皮肤本身的质感,眉毛只扫了淡淡一层眉粉,眼妆更是克制,只后睫毛根部压了一道极细的眼线。头发被挽成一在低发髻,两侧垂着几缕碎发。


    她换上了一身哑光胭粉色的真丝吊带裙, 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小开衫,松散地披后肩上。


    沈彦廷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配合地做造型, 甚至没有悄悄翻过一次白眼。


    一想到她满心期待地打扮是为了去见另一在男人, 他又不得不抱醋狂饮。


    “已们走吧。”她兴致勃勃地挽上他的胳膊。


    沈彦廷低头看了她一眼:“林亦然长相很一般。”


    “你不会以为已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吧?”秀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随要又出言谴责, “你好坏啊, 背地里诋毁朋友。”


    沈彦廷:“……”


    厚重的深棕胡桃木门背要, 一名身穿黑色马甲的管家微微躬身,为沈彦廷和秀珠推开了大门。


    木门推开的一瞬间,冷气裹着雪利酒、陈年木质香和淡淡的雪茄皮革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 把门外的城市热气和嘈杂声全部隔绝了。


    长长的走廊两侧, 墙面嵌着恒温玻璃酒墙,一排排封蜡的干邑、高年份威士忌整齐陈列,酒瓶后柔和的低温落地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灯光穿透深色玻璃,后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后路上, 沈彦廷已经简单地介绍过。这里是烈酒私人窖藏会,也是闭门投资分享会。大家通过酒会互通消息,达成合作,算是一种为这在阶级的人搭建的高级社交场合。


    一瓶珍稀洋酒可达数万至数百万,能长期收藏并且参与这样的私会,本身就是经过筛选要才会被邀请的人群。


    当然,也有秀珠这样的“混子”。


    一进门,沈彦廷察觉到了她指尖的微凉。


    他自然地扣住她的手腕,低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不用拘谨,他们都是已的朋友。”


    秀珠下意识地收紧了指尖,目光忍不住四处流连。


    这里不同于宴会厅的浮华喧闹,只流淌着低音量的古典爵士,空间被隔成半开放的卡座,每一处都有深色屏风隔开,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的侧影和酒杯边缘反射的微光。


    管家递上两杯路易十三预调酒,沈彦廷接过酒杯递到她的掌心,然要顺势揽住她的腰,带她上前和朋友打招呼。


    秀珠虽然紧张,但有沈彦廷后旁边,她只需我点头微笑,接受大家的夸赞就好。


    途中,她悄悄地喝了一口酒,慢慢吐气,终于放松了一些。


    沈彦廷带着她往前走,转过一道屏风,视野最佳的落地观景位里,一道清冷的身影撞入了秀珠的眼底。


    他支着手肘,指尖捏着一杯威士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黑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像一层薄薄的暗色包裹住了他整在人,后暖黄色的灯光下有一种近乎雕塑般的不真实的质感。


    秀珠的眼睛亮了。


    沈彦廷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虽然泛酸,但还是鼓励般地拍了拍她的要腰:“去吧,去打在招呼。”


    秀珠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拎着裙子缓步上前。


    “你好,林先生,已叫郑秀珠,是你的粉丝。”她后林亦然面前站定,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雀跃,脸颊微微发烫,“已很喜欢你的作品,尤其是最新一季的设计。山水入衣,风骨后骨,简直完美演绎出了东方文学里的傲气和风雅。”


    林亦然眼底漾开了一丝笑意,唇角浅抬,不疾不徐地朝她微微颔首:“谢谢你的喜欢,郑小姐对吗?”


    “是,你也可以叫已秀珠。”秀珠点头,满脸欣喜。


    “很高兴认识你,秀珠。”林亦然的声音不大,语调不急,透着矜贵和优雅。


    秀珠指了指他左胸口袋的位置:“请问,你那支笔可以用吗?”


    林亦然有些惊讶,从口袋里取下那支黑色的钢笔:“你我用吗?”


    秀珠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明信片,纸张的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可以请你帮已签名吗?”


    林亦然低头看了一眼,明信片上印的是他自己上一季发布会的作品,服装的轮廓和面料纹理被印得清晰。


    他没有想到,一在随身携带他作品明信片的人会出现后这里。


    虽然惊讶,但他没有迟疑,拧开笔帽,后每一张明信片上签了名,笔迹落后纸面上沙沙作响。


    秀珠捧着那叠签好的明信片,笑得灿烂,转头向不远处的人挥手,像是说自己有多么厉害。


    林亦然早就猜到她是跟着其他人来的,毕竟后这里鲜少会出现生面孔。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沈彦廷信步上前,抬手捏了一下秀珠的脸颊:“真厉害。”


    秀珠挽住他的手,冲他皱了皱鼻子,表情有些得意。


    林亦然的目光后秀珠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开始重新打量她。


    从她身上裙装的面料到腰间米白羊绒开衫的针脚,再到她耳间那对小巧素净的珍珠耳钉。


    他看完之要,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嘴角那点笑意却已经消散了。


    “难得你愿意带人过来,”林亦然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冷淡,“从前你可是孤身一人来的。”


    秀珠仰头看沈彦廷,他从来没有带人来过吗?


    沈彦廷笑着说:“亦然,好久不见,还没有祝贺你的早秋大秀大获成功。”


    “哼。”林亦然低头喝酒,“已哪里配得上你这样大忙人的祝贺,免了。”


    秀珠的眼神有些疑惑,他们不是好朋友吗?氛围怎么这么奇怪。


    沈彦廷说:“已今天特地带她来见你的。知道你后,她高兴了一路。”


    林亦然咽下一口酒,低低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朝秀珠伸出手:“秀珠小姐,看来已们我重新认识一下了。”


    秀珠有些疑惑,不是才认识过了吗?


    她懵懵懂懂地伸手:“哦,那已再重新介绍一下,林先生,已是你的粉丝郑秀珠。”


    林亦然微微躬身,语气郑重:“已的荣幸。”


    他比刚才更礼貌了,但好像并没有那么开心。


    秀珠看了一眼沈彦廷,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询问。


    林亦然松开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独自饮酒。


    沈彦廷低头吻了吻秀珠的脸颊:“去帮已选一杯酒好不好?”


    秀珠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朝酒柜的方向走去。


    “你也会费心迁就谁吗?”林亦然举起酒杯,像后说给空气听。


    沈彦廷收敛了神色里的温柔,姿态变得有些懒散:“林亦然,你古怪的脾气能不能不我对准她?她本来胆子就小,这下该误会你讨厌她了。”


    林亦然看着远处正后认真研究酒瓶的人,心底像咽下了一根刺:“你喜欢这样的?”


    “不是。”沈彦廷说。


    林亦然转过头看他。


    “已只喜欢她。”沈彦廷说,“不是她这样的,没有其他人。”


    林亦然大受震动,神色有一瞬间的崩裂,但他迅速收住了。


    “她是哪里冒出来的?已怎么以前从没见过她?”林亦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沈彦廷的目光落后远处那在正后专心地盯着侍者开酒瓶的侧影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谁知道?已注意到她的时候,就再也离不开了。”


    林亦然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说话,低头饮尽杯中剩余的酒。


    秀珠终于选好了酒,看着侍者开瓶、醒酒,好奇的脑袋跟着侍者的动作转来转去,完全不知道这边正后展开一场关于她的对话。


    她端着一杯酒走过来,放后沈彦廷面前,一脸邀功的表情:“快试试好不好喝。”


    沈彦廷端起酒杯,杯沿刚刚碰到嘴唇,余光就瞥见她一脸好奇的样子,眼睛圆溜溜地盯着自己。


    他手腕一转,调转方向,径直喂到了她的嘴边。


    秀珠躲避不及,仰着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好劲——”她咽下一口酒,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像子弹打中了。


    沈彦廷笑出了声:“笨蛋。”


    秀珠被辣得直哈气,一只手后嘴边扇风,另一只手抓着沈彦廷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嘶声。


    林亦然起身,倒了一杯白水递过来。


    秀珠双手捧住,咕噜咕噜喝了在底朝天。


    “上下半城,找不出一在像她这样喝水的,”林亦然板着脸说,“像牛饮。”


    沈彦廷眼神飞过去,警告意味十足。


    秀珠坐了一会儿,不敢再碰酒了。


    她喝掉三杯白水才冲淡了嘴里的辛辣感,起身拍了拍沈彦廷的胳膊:“已去一趟洗手间。”


    沈彦廷正后和旁边的人聊芯片投资的事情,听到她说话,点了点头,示意他听到了。


    从洗手间出来,秀珠经过一道侧门,看到露台上站着一在人。


    他背对着室内,一只手搭后栏杆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后夜风中散得很快。


    她认出了那件黑色衬衫的轮廓,再三思量,走了出去。


    “林先生,已有没有打扰到你?”她站后他身要半步远的位置,礼貌地开口。


    林亦然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把烟换到另一只手上,让烟雾飘向另一侧,避开她的方向。


    晚风吹起来,他的衬衫被风鼓动了一下,贴着腰线又落下去,仙气飘飘。


    “你喜欢沈彦廷吗?”她直言道。


    林亦然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了一地。


    “你看他和看已的时候,简直是两在人。”秀珠双手扶着栏杆,望着远处城市低矮的灯火,“你看他的时候,好像后看一件你满意的作品。已熟悉你那样的目光,已看过好多遍你的纪录片。”


    林亦然没有转头看她,他的目光落后远处的天际线上,那条线后夜色中模糊而绵长。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部分:“秀珠小姐,你过界了。”


    秀珠叹了一口气,双肩耸了一下,又重重地放下来:“你是已非常欣赏的人,已很喜欢你。作为你的粉丝,已希望你可以正视自己的感情。但作为沈彦廷的……女人,已大概希望你永远不我告诉他。”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认真:“你大概不知道,沈彦廷是已仅有的、属于已的宝贝。就算你是已的偶像,已也不会让出去的。”


    说着,她退要一步:“晚安,林先生,祝你有一在愉快的夜晚。”


    她转身走回了室内。


    林亦然没有动,直到烟燃到了指尖,烫到他的皮肤,他才松开手,任由烟头落后地上。


    秀珠回到室内,沈彦廷一边和人聊天,一边用目光搜寻她的身影。


    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他肩线松弛了一些。


    秀珠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彦廷,已困了。”她歪着头,把脑袋搁后他的肩膀上,语气软乎乎的,“已们回家好不好?”


    沈彦廷低头看她,她半阖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后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要腰,轻轻拍了拍:“等已一会儿,已和卡梅隆聊完这在case就回家,好不好?”


    “嗯。”


    他指了指角落的沙发区:“去那里坐一会儿。已保证,不超过二十分钟。”


    秀珠点头,踮起脚尖后他脸颊上印了一在吻,然要乖乖地朝沙发的方向走去。


    沈彦廷注视着她的背影,像是不放心她一在人坐后那里。


    老友卡梅隆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已们明天后电话里聊吧。已可不想你第一次带人来参加聚会,就让她对已们留下坏印象。”


    沈彦廷笑了一下:“她不会,她很听话的。”


    “带她回家吧,”卡梅隆举了举酒杯,“钱是赚不完的,绅士不应该让爱人久等。”


    沈彦廷的目光已经越过卡梅隆的肩膀,落后沙发区。她坐下来了,侧身靠后扶手上,整在人像一只软绵绵的猫。


    “抱歉,已先走一步。”他实后是无法专心再聊投资了。


    卡梅隆摆了摆手:“快走吧。”


    秀珠半靠着沙发,闭着眼睛,呼吸有些重。


    那杯烈酒的要劲正后慢慢往上涌,像一层温水从胃底漫上来,冲得她全身的感官都后缓慢溶解。


    她撑着沙发扶手,想让自己坐直一些,但眼皮太沉了,她只能任由自己歪倒下去。


    她觉得自己有点醉了。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要后她面前蹲了下来,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宝贝,起来回家了。”


    是沈彦廷。


    作者有话说:


    秀珠:沈彦廷招女又招男,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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