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选择
次日上班, 秀珠带了一个小相框,把她最喜欢的那张签名装了进去,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电脑屏幕的旁边。
相框是浅木色的, 和办公桌的色调很搭。
她坐下来看了两秒, 满意地靠回椅背。
就等着鱼儿上钩啦。
第一个进来的是阿文。
他在门口敲了敲,刚准备开口问昨天提交上去的方案的进度,目光落在相框上就移不开了。
他走近两步,弯下腰,眯着眼睛凑近了看,像在鉴定一幅名画:“这……是真的?林亦然本人签的?”
秀珠点头,语气轻松:“啊, 确实是林亦然本人签的。”
“你昨天不是说去见朋友了吗?”
“是啊,”秀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朋友带我去的, 正好他也在。”
阿文的嘴张了一会儿, 又合上了。
他转身走出去, 对走廊里路过的周逊喊了一声:“周逊你快来啊!”
周逊进来看了一眼, 然后乔也进来了, 乔进来之后又拽了两个隔壁部门的同事。
不到四十分钟,有人从楼上下来,有人从楼下上来。
秀珠的办公室门一直敞着,她坐在里面, 像一个正在开小型展览的策展人。
“我还有一张。”她笑眯眯地说道, “我留一张就可以了,多出来的一张,有人想要吗?”
面前一时间举起了好多双手。
秀珠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么多人啊……那我们玩抽签吧,谁抽中了就送给谁!”
人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太好了!”
“刺激, 这个好玩!”
原本站在门外观望的人也往里挤了几步,有人在探头往前看,有人在拿手机通知还没到场的同事。
秀珠从抽屉里翻出一叠便笺纸,裁成大小一致的小方块,在其中一张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形,然后和其他空白的纸条一起放进一只不透明的马克杯里。
她站起来,把杯子举到桌面上方,摇了三下。
“谁先来?”
大家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从杯子里抽出纸条。
展开,空白,放下,下一个。
有抽到空白纸条的耸耸肩表示:“我就知道。”
有人在催排在自己后面的人:“快抽快抽,看看你手气如何。”
队伍不长,但热情很足。
秀珠坐在办公桌后面,托着下巴看着他们,嘴角有小小的得意的弧度。
最后一张是乔抽到的。
他展开纸条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纸条举到头顶:“我中了!”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果然是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形,在白色的便笺纸上格外显眼。
乔蹦了两下,大高个蹦起来都像只北极熊,他搓搓手走到秀珠面前,双手接过那张签名明信片。
“哎呀,不好意思啦!”他挥着签名朝众人示意,“倒霉蛋们,下次再接再厉吧,这次我先笑纳了哈哈哈哈!”
众人翻着白眼,一哄而散。
乔亲吻了一下签名,兴高采烈地离开了,说是要挂到eBay上卖个好价钱。
“喂!”阿文抗议,“你卖掉签名也要玛格特同意吧?”
乔疑惑地看向秀珠:“你不同意吗?”
秀珠耸耸肩:“随你处置,这是你的运气。”
乔得意地朝着阿文眨眼,满意离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秀珠坐回椅子上,电脑屏幕已经锁定了,屏保是一条慢慢游动的鱼。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浅木色的相框,虽然林亦然十有八九是她的情敌,但靠着情敌拿到了今日最受欢迎人气奖,也算抵消了一点她心里那一点点酸意。
她弯起唇角,转动椅子面向窗户,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
晒了一会儿太阳,她转回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
一转眼,纽约又进入了深冬。
街边的行道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错着,像一幅被炭笔反复描过的速写。
马路两侧积着半融不融的雪,边缘被行人和车轮碾成灰黑色。
路过的面包店橱窗蒙着一层水雾,闻到一股混着黄油和肉桂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
秀珠今天的工作是巡店,结束工作的时候,才刚过下午四点。
靴子踩在薄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路过一家咖啡店时,闻到很香的可可味,她推门进去打包了两杯。
沈彦廷要是回来晚了,她也不介意都喝掉。
她现在租的房子虽然不大,隔壁偶尔会传来电视声和小孩的哭闹,但胜在街区的治安不错。
秀珠走到楼下的时候,正碰上房东太太从单元门里出来,她拎着一个帆布兜,像是要去超市。
她穿着那件常见的深蓝色羽绒服,看到秀珠,点了下头。
“回来了?”
“嗯,今天下班早。”秀珠朝她笑了笑,侧身让她先过。
两个人擦肩的时候,秀珠听到她嘟囔了一句“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大雪”,然后又裹紧了围巾,朝街口走去。
秀珠低头掏门禁卡,正准备往楼上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郑秀珠。”
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没有人叫过她郑秀珠。
房东太太叫她“玛格特”,快递员喊她“Ms.Zheng”。
郑秀珠这个名字,除了沈彦廷,没有别的人喊了。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一位穿着体面的女士站在人行道上,离她大约三四步远。
她穿着驼色的羊绒大衣,深棕色的低跟皮鞋,站姿端正。
秀珠认出了她,荷姨。
从前,在内宅,沈老夫人最信任的是周婶。然而,在外面,老夫人最多依仗的人就是荷姨。
听说她打理着老夫人全部的身家,深得信任。
“荷姨?”秀珠的声音像是被外面的冷风冻住了一样,有些发紧。
荷姨往旁边侧了侧身。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在灰白色的冬日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后座的车门被打开了,一位穿着深色唐装的老夫人不急不缓地下了车。
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目光从秀珠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平静的穿透力,那是一种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人感到无形的分量的目光。
秀珠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麻。
荷姨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是上去聊,还是换个地方?”
秀珠站在原地,脚底像被冻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沈宅的日子,老夫人坐在正厅上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最紧要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直接对秀珠说过什么重话,但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掂量,轻而易举地评估所有人,包括秀珠。
秀珠那时候还是小女佣,心底自然是杵的。
现在她站在纽约的街道上,穿着价钱不菲的大衣,站在自己的楼下,当她看到老夫人的那一瞬间,所有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都苏醒了,一瞬间好像被打回原形。
秀珠开口:“外面冷,请老夫人上楼坐吧。”
她用门禁卡刷开了单元门,侧身让开了通道。
那两杯可可在她手里已经没有那么烫了,纸杯壁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沈老夫人叫莫清漪,早年间沈岳川受封拿督的时候,她也一并受封了拿汀。
在马来亚,人人都称她一声“夫人”,那不是客套,是整个沈家为她垒起来的台阶。
她走进秀珠的公寓,目光从玄关处开始扫过去。然后她走进客厅,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她只是看着。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像坐在自己家的正厅里。
荷姨站在她身侧的位置,垂着眼,随时待命。
秀珠的手里还拎着那两杯已经不太热了的可可,她把纸杯放在餐桌上,转身去拿茶杯。
老夫人抬了抬手,荷姨立马开口:“秀珠,不用忙了。你坐下,夫人有话跟你说。”
秀珠放在茶罐,转过身,在屋子里搜寻了一番,搬来了一张独凳坐在老夫人的对面。
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徐徐开口:“秀珠,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我记得你来沈宅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还有一位父亲在世?”
秀珠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有一层薄薄的棉絮堵着:“是,很多年没见过了。”
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她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在示意什么东西。
荷姨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双手递到了老夫人手里。
老夫人接过,没有立刻转过来,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
她看照片的动作很慢,慢到秀珠开始觉得那张照片上一定写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老夫人才把照片翻过来,朝向秀珠,语气带着一种像在唠家常的温和:“你想见他吗?你父亲。”
秀珠的身体猛地坐直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回去,指节泛白。
“夫人,”她的声音有些哑,“我的家事不劳您费心了。父亲多年未养育我,我们形同陌路……”
“你不想我干预你的家事?”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没变,音调没变,“那你为何要参与我沈家的家事?”
她说得自然,但那股薄而透的平静,像一把被烧红了的刀,直中要害。
秀珠怔在那里,她的思路被这句话截断了。
老夫人等了一小会儿,像在给秀珠留出整理呼吸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秀珠啊,你是好孩子。我看过你这些年来的经历,彦廷把你保护得很好,你自己也很争气。”
她说完这句话,荷姨已经递上了一张纸。
是支票,薄薄一张,被荷姨放在茶几上,边缘整整齐齐地对着秀珠的方向。
老夫人朝那张支票看了一眼:“这里是五百万美金,收下吧。”
秀珠的脸色唰地白了,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她的指尖开始发冷,一路漫到了胸口。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抬起布满褶皱的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秀珠脸上:“你要是不收的话,我只有转交给你父亲了。听说他在香港赌输了不少钱,现在应该非常需要。”
秀珠的呼吸断了半拍,老夫人显然是调查充分才来找她的。
连秀珠多年未见的父亲都被她找到,可见她想要秀珠离开沈彦廷的心。
秀珠看着那张支票,想起很多年前她跪在沈宅花厅里,面前也是一张支票。
那时候她接过去了,没有代价,或者那时候她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现在这张支票背后的代价显而易见,她不能接,接了会让沈彦廷发疯的。
但她更不能让它落到她那毫无人性的父亲的手里。
“我不想见他,”秀珠的声音压得很低,“请您不要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秀珠:“这笔钱,要么你拿,要么他拿。你来选吧。”
秀珠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撬开,像一只蚌,被外力撬开了壳,露出里面柔软的根本经不起阳光的部分。
她以为她已经长出了足够厚的外壳,但老夫人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壳撬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那条裂缝的边缘往里看,呵,里面还是那个女孩。
选自己,还是选沈彦廷?
收下这笔钱,她就要离开他。
不收,她父亲就会找上门来,那个她和母亲躲了半辈子的人。
这个名字只要被翻出来一次,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自己的世界,就会像纸糊的墙一样,整面倒下来。
她的眼眶像被水浸透了的纸,随时都会破。
“夫人,我没有办法……选不了。”她抬起头,看着老夫人,“我跟他在一起之后,才觉得自己是活的。您让我选我自己,不就是要我把好不容易活过来的那部分,再掐死一次?”
她的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渗出来的,她没有抬手擦,就那么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
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自己,和沈彦廷放在天平两头……
她如何能选?
“看来你是要我帮你选了。”老夫人嘴角浮现一个冷漠的弧度,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荷姨,“给她父亲打电话,就说她女儿现在出息了,有钱帮他平账了。”
“是。”荷姨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不,不要!”秀珠起身冲过去,捂着她的手,满脸乞求,“夫人,不要——”
老夫人不为所动,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
“彦廷今晚有酒会,我已经安排人灌醉他了。”老夫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打包行李离开彦廷,或者我让人护送你父亲来纽约,你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决定。”
秀珠怔在原地,浑身像是失去了力气,缓缓坠地。
彦廷,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秀珠:沈彦廷只会教我没用的,这种脱身之法,一个没教!
总体基调肯定是甜的,大家不用担心。我也就是偶尔往里面倒一点柠檬汁,丰富一下口感啦~
第62章 怀孕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过去。
秀珠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还有窗外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荷姨站在老太太身侧,目光平直,盯着秀珠的眼神充满了警惕。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 姿态轻松, 像是笃定了秀珠会如何抉择一样。
秀珠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头攥紧的双手。
她已经把所有的理由都翻出来过了一遍,没有一个可以让老夫人网开一面。
老太太坐在她面前,像一面墙,她找不到可以穿过的缝隙。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那一瞬间,她的身体里有某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暗流。
它在提醒她, 还有它在。
秀珠抬起头,说:“我怀孕了。”
起初, 老太太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 嘴角还维持着刚才的弧度。
可随着秀珠的声音落地, 她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皮肤绷紧。
她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你说谎。”
她用笃定的口吻试图逼退秀珠。
“我怀了沈彦廷的孩子。”秀珠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如果您要把我的人生拉进地狱, 那您的孙辈也会跟我一起下地狱。”
老太太的手在发抖,她猛地站了起来,目光像两道被磨过的针,直直地钉在秀珠脸上。
“你在威胁我?”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下颌的线条绷得僵硬。
秀珠没有被吓退, 她仰头看着老太太,目光坦然而平静:“您想拉我去堕胎吗?我听您的。”
她的语气没有挑衅的成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无辜的诚恳。
老太太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像是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
荷姨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秀珠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一支包装纸撕了一半的验孕棒。
她走到她们的面前,将验孕棒翻转过来,亮给她们看。
两支清晰的线,并排立在那里。
秀珠说:“我总不能是提前预判到老夫人今天要登门找我麻烦,所以今早就作弊的吧?”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两条线上,停了一会儿。
荷姨也凑近了看了一眼,嘴唇微动,目光在她和验孕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老太太缓缓坐回了沙发上,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她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
秀珠把验孕棒扔回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
老夫人坐定了一会儿,神志缓慢地回笼。
沈彦廷这一辈,沈家子嗣颇丰,共有八个孩子。
老大彦坤早逝,老二彦霖和爱人私奔,至今下落不明。老三彦汐早说了不结婚,老四彦清和美国丈夫离婚后一直郁郁寡欢。
老五彦汀倒是生了一双儿女,但她嫁去了新西兰,多年不归,像从来没有过这个家一样。
老七老八年纪太小,尚未成婚。
沈彦廷是莫清漪唯一的指望。
沈家的血,沈家的名,沈家的家族荣誉和庞大的产业,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如果沈彦廷有了孩子……老夫人的目光缓缓地往下移,落在秀珠的小腹上。
即使是从这样出身的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也比没有好。
“去医院。”她打定主意。
……
莫鸿宇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拽着几个兄弟轮番上阵灌他,一杯接一杯,像是今夜不把他放倒不罢休。
沈彦廷喝到第三杯白兰地的时候就察觉出不对了。
酒的味道没有异样,入喉的触感也对,但他这种酒量的人,本该是开胃的分量,此刻胃里却泛起一阵不正常的燥热。
他今天没有心情在这里耗,出门的时候郑秀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她也不说。
他打算等会儿回去的路上,绕去那家她提过好几次的甜品店,买一块布朗尼蛋糕哄她。
要是喝得烂醉回去,算什么?
“莫鸿宇,”沈彦廷摆手挡开递过来的第四杯,提醒道,“跟你喝再多,也休想从我这儿拿到项目。回去好好哄老婆孩子,莫家的基金够你们衣食无忧了。”
莫鸿宇勾着他的肩膀,脸凑过来:“六舅舅,咱们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我早就不折腾生意了,你干嘛这么防着我?我是洪水猛兽吗?”
沈彦廷用胳膊肘支开他,力道不留余地:“你是赔钱货,至今为止没一笔投资你能盈利。”
莫鸿宇的表情凝固了一下,被噎住了。
要不是姨姥姥布置的任务,他真不想灌醉沈彦廷。
这人报复心极重,要是清醒过来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他往后怕是一辈子别想有好脸色看了。
莫鸿宇咽了口唾沫,又凑上去,脸上重新堆起笑,死皮赖脸地搂着沈彦廷不撒手。
两个人虽然差着辈分,但却是一块儿长大的,别人不敢靠近沈彦廷,莫鸿宇却不怕。
搁在平时,沈彦廷也就让他闹一闹过去了。但今晚他心神不宁,脑子里时不时闪过秀珠皱眉的样子。
莫鸿宇在他耳边聒噪个不停,他把最后一杯白兰地灌了下去,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才走到走廊,他觉得脚底下的地面有些不听话了,像是在微微地往一侧倾斜。
走廊那一头,一位女士迎面走来,她穿着一条深酒红色的丝绒吊带长裙,肩带两侧缀着一整排细密的碎钻,在灯光下随着她走动的幅度一闪一闪的。
两人迎面相遇,希弗惊喜地喊出声:“廷!”
沈彦廷扶着走廊的墙,微微低着头,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他扯开了自己的领带,领口敞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
他的脸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像被酒气从皮肤底下蒸出来的,连脖颈侧的血管都隐约可见。他撑在墙上的一只手骨节分明,走廊的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额头沁出的那层细密的薄汗映成一小片若有若无的光。
“廷?”希弗露出惊讶的神色,目光从他泛红的脸颊滑到他的脖颈,又收回来,“你喝醉了?”
沈彦廷眼前发花,视线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在缓慢地收缩,他强撑着眼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侧身准备绕过去。
希弗伸手扶了他一下,指尖搭在他的小臂上,隔着衬衫薄薄的面料,温热而轻柔。
就是那一瞬间,沈彦廷站住了。
莫鸿宇那个孙子,一定是往酒里加了东西!
沈彦廷重重地呼吸了一下,像是用新鲜的空气驱散脑海里的酒意。
他掏出手机,按下了快捷键:“光叔,来三楼接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微微低着头,让过热的呼吸从张开的嘴唇里慢慢吐出来。
他的衬衫因领口敞开而微微往后滑了几分,露出锁骨的轮廓,整个人被那层尚未散尽的酒意包裹住,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性感。
希弗站在一旁,这一切都落入了她的眼底,让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上次被拒绝之后,她反复回想过那个晚上。
她需要的是一个丈夫,她本来觉得谁都一样,但此时,她又觉得这个丈夫非他不可了。
“廷,你要不要上楼休息一会儿?”她上前一步,声音放柔了,“你这样回家,你的家人也会担心。”
“不用,你请便。”沈彦廷的声音透着坚决,但咬字已经不是十分清晰了。
他的视野在收缩,墙壁的纹理变得模糊。
希弗看了一眼旁边的保镖,轻轻地抬了一下下巴。
两个保镖上前,一左一右,把沈彦廷带进了走廊尽头的套房。
保镖们识趣离开,走之前还掩好了门。
希弗站在玄关处,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弯腰解开自己裙摆侧面的暗扣,丝绒面料沿着她的肩膀滑下来,落在地上。
她穿着一条薄薄的衬裙,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她朝着床的方向走了两步,床上的沈彦廷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领口敞着,呼吸重而急促,整个人陷在白色的床单里,像一座正在缓慢下沉的孤岛。
希弗在床边站住了,她低头看他,看着他紧抿的嘴唇,以及额头沁出的细汗。
这是一个下策,她知道。
但谁会知道呢?只要他醒来的时候身边躺着的人是她,她就可以说那晚发生了什么,他无从反驳。
她弯下腰,手指搭在他衬衫领口的边缘,指尖还没有触到他的皮肤。
沈彦廷的手猛地抬了起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睁开眼,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停顿了一瞬,然后一把推开她,撑着床面坐了起来。
“廷?”希弗被吓了一跳,他刚刚不是已经失去意识了吗?
沈彦廷喘了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顶了出去,一双眼睛又红又透彻。
“希弗,这不该是你做出来的事。”他站起来,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还稳得住。
希弗看着他,眼神哀怨:“你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最后一次。”他实在不必同情心泛滥,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
希弗站在原地,没有追,知道追上去也留不住他了。
那扇门在走廊的光线里缓缓合拢,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咔嗒”一声,她的退路被彻底关上了。
沈彦廷一出房门,就撞上了正在走廊里快步搜寻的光叔。
光叔一见他这副样子,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没有多问,把人往电梯方向带。
走廊的灯光在沈彦廷的视野里一晃一晃的,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人已经坐进了车后座。
他靠在座椅上,肩膀往下塌了塌,后脑勺抵着靠枕。
但他的神经并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今晚的事情太诡异了,莫鸿宇灌醉他,希弗在走廊里出现……他抬手搭在眼睛上,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光叔,秀珠有打电话给你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没有。”光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沈彦廷的嘴唇抿了一下:“开快点。”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提速,两侧的街灯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
秀珠给他发过一次消息,下午四点,她发了一张路过的咖啡店照片,说买了两杯可可。
之后他没有再收到她的消息。
他以为是他在酒会上没有看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没有未接来电。
车子在秀珠租住的那栋楼前停下,沈彦廷推开车门,夜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冬天干燥的冷意。
他大步走上楼梯,打开门,屋里是黑的。
沈彦廷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光亮起来,照出空荡荡的客厅。
他去了卧室,没有人。
他转身走回客厅,倒在沙发上,用手掌按住自己的额头。
太阳穴上的神经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一根细针有节奏地戳他的脑侧。
光叔进来的时候,旁边还跟着一位提着药箱的医生,两人站在玄关处等沈彦廷示意。
沈彦廷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医生给他量了血压,又用听诊器贴了一下他的胸口,然后递了两片白色的药片和一杯温水。
沈彦廷把药咽下去,又喝了大半杯水,靠回沙发靠背上,闭着眼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些,撑在太阳穴上的手也放了下来。
“希弗的事,不要让她知道。”他开口嘱咐道。
光叔站在沙发对面,没有立刻接话。
沈彦廷觉得那停顿有些长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光叔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弯下腰,从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捡起了一个白色的东西。
他把它递到沈彦廷面前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
“先生,验孕棒。”光叔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秀珠小姐,怀孕了。”
验孕棒的塑料外壳,中间那两条线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沈彦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他站了起来,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他用手撑了一下沙发靠背才稳住身形。
他动作迅猛地从光叔手里接过了那支验孕棒,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两条线,清晰而安静地并排躺着。
他把验孕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像是要在那两条线上找到什么说明。
“她人呢?”沈彦廷的声音有些失控,变得比往常要粗粝一些,像是吼出来的。
“她是不是害怕,躲起来了?”光叔的声音里带着焦灼。
“给我把她找出来,”沈彦廷攥着那支验孕棒,“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见到人!”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还落回到手里的那两条线上。
郑秀珠,你最好没来得及做什么错事!沈彦廷咬牙切齿地想。
作者有话说:
面对希弗的沈彦廷:我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冷酷】
面对秀珠的沈彦廷:好可怜,她一定很需要我的帮助吧【抱抱】
作者:昨天谁说我虐来着,这不是大糖???【叉腰】
第63章 未来
天亮了。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躺在沙发上的人几乎只睡了一两个小时,他平躺着,一只手盖着眼睛, 一只手搭在胸口。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 眼眶下面那圈青色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一晚上过去了,郑秀珠还没有消息。
沈彦廷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支验孕棒,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安静地待着。
夜里,他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她会从卧室门口走出来, 拽他回床上去睡。
他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看到客厅空荡荡的, 如同他此刻的胸腔一样。
最极端的情况, 他也想过。
郑秀珠性格坚毅, 离开他未必不能好好生活下去。但唯独有一点他放心不下, 她骨子里的敏感脆弱。
她不像看起来那么豁达, 她会在深夜反复咀嚼白天发生的事。也许是她的经历让她没有安全感, 她总是一个人躲起来,不轻易给出好意,也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意。
他盯着茶几上那支验孕棒,目光像被它黏住了一样。
他爱一个人, 想要和她有一个孩子。但如果她不想呢?
他想到她在香港误会他和其他女人, 心碎到要去跳海。虽然她不承认那是为了他,但他知道她一定经历了很大的痛苦。
郑秀珠,你真的看清楚自己的心了吗?他不禁想问。
沈彦廷的手指按着太阳穴,慢而重地揉了两下, 像在试图把那团乱麻一样的思绪按平。
时针走过七点,光叔的电话来了。
他接起来的时候,嗓音像被砂纸磨过,干涩而低哑:“有消息吗?”
“先生,没有出境记录,也没有消费记录。”光叔的声音也有些发沉,“银行那边查过了,她所有的卡都没有动过。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她租住的房子附近,之后就关机了。”
沈彦廷的眉头慢慢地拧紧了,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监控呢?”他开口,嗓音还是哑的,“从她公司到回家这段路,调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这里治安不错,街道和楼下都有监控。
“这就是最蹊跷的地方。”光叔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调了她公司的监控,她下午一点多就出门巡店了。同事确认她是四点左右下班的,步行到Mellow咖啡店买了两杯可可,然后往租屋方向走。但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她住址附近街区的监控,全都处于市政维修调试阶段,信号关闭了整整两个小时。”
沈彦廷转过身,目光扫向餐桌,那里放着两杯可可,凉了一整夜。
她买了两个人的分量,是打算回来和他一起喝的。那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怀孕的?是在回家之后?还是在那之前?
“监控维修调试一定会先在市政厅备案。”沈彦廷的声音稳了下来,“你去查一下,是临时关的还是早就报备过的。”
“是,我这就去。”光叔挂了电话。
沈彦廷靠在窗边,手机的屏幕暗下去,他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轮廓,看了两秒,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大洋彼岸,那端接起得很快。
“彦廷!”莫清芸的声音轻快而温柔。
“我打扰你午睡了吗?”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哪有,我在和你妹妹喝下午茶呢。你的电话来得刚刚好,她还说要飞去纽约找你玩儿呢!”
沈彦廷停顿了一下,他在那短暂的停顿里调整了一下呼吸。
莫清芸敏锐地察觉到了情绪上的异样,她伸手打掉李惜凑过来的手,声音放低了:“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沈彦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沉:“妈,你当初为什么愿意生下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莫清芸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彦廷……你是在怪我吗?”
沈彦廷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他从十岁起就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但从没开口问过她任何关于那段过往的事,也许他知道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是屈辱的。
“不是。”他捏了捏鼻梁,手指在鼻骨上按了一小会儿,“秀珠怀孕了,但是她失踪了。”
莫清芸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
对面的李惜被吓了一跳,她还没有见过妈妈这么失态的样子。
李惜放下瓷杯,手忙脚乱地起身,凑过来把耳朵贴到手机旁边:“哥?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大概是被吓到了,人在应激的时候会做出失常的决定……”沈彦廷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理智在安抚他,但语气泄露了他的失落,“我可以体谅。”
“你确定她是主动失踪的吗?”莫清芸的声音沉下来,透着不寻常的冷静,“彦廷,惜惜跟我说,秀珠很喜欢你。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惜惜说她是很坚强乐观的一个人,知道自己怀孕了,她会自己选择藏起来吗?”
沈彦廷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我现在心里有些乱,我——”他的话断在喉咙里,“我担心……”
“担心她没有你喜欢她那么喜欢你吗?”莫清芸的声音穿透一切,在他耳边响起来。
沈彦廷的手肘抵住膝盖,低头扶额。
“彦廷,你从来不会自轻,你做什么事情都有把握。在这件事情上,你只是太爱她了,爱让你没法像平时一样做判断。”莫清芸说。
李惜在那头凑着手机喊:“哥,郑秀珠怀孕了?你赶紧把她找到啊!”
沈彦廷带上了一丝勉强的笑意:“我也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拍。
莫清芸说:“彦廷,莫清漪知道秀珠和你的关系吗?”
沈彦廷神色微变。
“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么做?”莫清芸的声音很平静。
沈彦廷站起来:“我知道了,先挂了。”
“好。”
莫清芸挂了电话,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傻女,跟你哥哥比起来,你简直是太好命了,事业顺风顺水,婚姻甜甜蜜蜜。”
李惜龇牙,无法反驳,但她听出了这里面的故事,挤着和妈妈坐在一起,挽着她的手问道:“姨妈是要拆散秀珠和哥哥吗?她是不是觉得秀珠的出身太差了?”
“是吧,她是一个把沈家利益看得很高的人。”莫清芸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任何人都不能侵犯她维护沈家的决心,我和彦廷不例外。至于小小的秀珠,更是微不足道了。”
“冷血无情。”李惜下了结论,“姨妈大概会抱着沈家的钱孤独终老。”
……
这边,沈彦廷站在这间只有几十平米的小公寓里,目光扫过每一个她留下的痕迹。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从左看到右,她常穿的那几件外套都还在。
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卫衣摞成一摞,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他蹲下来,把行李箱拉出来,干干净净的,空的。
沈彦廷站起来,拨通了光叔的电话。
“光叔,查一下近期私人航班降落的情况,我怀疑是老夫人带走了她。”他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她不一定用自家的飞机,可能是登记在其他人名下的。另外,问一下兴妈,老夫人这几天在做什么,有没有出过门。”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量了,像一辆在雪地里停了一夜的车,发动机重新启动了。
“先生,我刚刚查到市政维修调试监控并没有备案,确实是临时的。照您这么说,秀珠小姐可能不是自己走的。”光叔的声音顿了一下,“要报案吗?”
沈彦廷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子还没叠好的床。
“报。她很看重现在的工作,无缘无故消失太久,公司大概以旷工的理由辞退她。”
他说完后,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他拿起外套,推开了大门。
……
秀珠醒来的时候,还在天上。
机舱的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嵌着几盏阅读灯,灯圈泛着柔和的暖光。
她盯着那些灯圈看了一会儿,发呆。
不知道沈彦廷发现了没有。
她走得太急,没有办法给他留下太多的线索。
她故意把验孕棒扔回垃圾桶里,他会看到吗?
秀珠捂脸,心里呐喊:沈彦廷,求求你了,一定要翻一下垃圾桶啊……
“不舒服吗?”荷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秀珠放下手,神色在那一瞬间恢复如常:“没有,就是躺久了有点腰酸。”
荷姨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机舱前部的小吧台旁,从空姐那里要了两个枕头。
她把小枕头递给秀珠:“垫着。”
秀珠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谢谢。”
她把枕头塞到自己腰后,调整了一下位置,整个人被微微托起来了一些,确实舒服了很多。
荷姨在旁边坐下,没有多话。
自从老夫人带秀珠去医院检查确认之后,她就被带上了这架私人飞机,目的地未知。
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只有听话,才能保证自己和孩子的平安。
她伸手,慢慢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隔着衣服和皮肤,那里还是平坦的,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手放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当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秀珠还是把手放在那里,觉得掌心下面有一小片温度,和身体其他地方不一样。
原来这里真的有人在默默生长啊。
母亲过世之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亲人了。
她觉得自己在哪都可以活,活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但此刻,她的手贴着自己的小腹,隔着薄薄的羊毛衫,她知道有人在和她一起呼吸、一起用力。
秀珠偏过头,把脸侧向舷窗的方向,让那一小片湿润停在眼角。
她终于又有亲人了。
真好。
她抬手拉开一点遮阳板,偏头看向舷窗外面。
云层像一大片柔软的、没有边界的白色绒毯,铺展到视线尽头。
阳光把云层的边缘镀成一层淡金色,她们的飞机正穿过这片金边。
不知道这趟飞机会把她带到哪里去,不知道落地之后会面对什么,她的未来还被一层厚厚的雾遮着。
但她真正要去往的地方,已经不需要她再飞很远的路去寻找了。
就在她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秀珠:沈彦廷从来没有倒过垃圾,他会去翻垃圾桶吗?
答案是:不会,光叔翻到的。
下午三点,二更~
第64章 准备
秀珠醒过来的时候, 第一眼看见的是房梁。
黑沉沉的,粗大得惊人,横跨在头顶几丈高的地方, 被潮气洇成了深赭色。
她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沈宅的藏书阁。
莫清漪的人把她带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只记得自己被推进门,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上了楼。
她在沈家做了六年事,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沈家的下人们私下里聊起这座藏书阁,口气总是带着三分敬畏七分好奇。
据说当年沈岳川痴迷书法名画,不惜重金请了岭南最有名的风水先生来看地, 又托人从广州请了一位营造大师来设计施工。
风水先生说此处背靠来龙、面朝案山,是藏风聚气的宝地。
建筑师便依着地势起了这栋楼, 坐北朝南, 前庭植竹, 后院引水, 方正开阔, 气象俨然。
如今秀珠站在二楼的窗前往下看, 前庭那片竹果然郁郁葱葱地还在,雨后的竹叶绿得淌油,风一过,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院子里铺的是青石板, 缝里长了茸茸的青苔,一看就是经年累月没有人踩过的痕迹。
再远处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满了薜荔,把外面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
她转过身, 环顾四周,这屋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二楼的中央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间茅舍隐在林深处,落款是沈岳川的名号,红色的印章已经有些发暗了。
秀珠忽然觉得脚底发凉。
沈岳川这个人,她从来没亲眼见过。
她进沈家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关于他的事情,她都是断断续续从老佣人嘴里听来的。
他不喜欢莫清漪,却还是和她生了五个孩子。他喜欢躲在藏书阁里写写画画,一待就是大半日。后来沈彦廷能办事了,他索性搬到了这里住,不这么见人了。
秀珠打了个寒噤。
她想起契妈有一次喝多了酒,含糊地说过一句:“老爷走的时候,就是在藏书阁。早上的事。早上还好好的,下午人就没了。”
秀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书架。
楼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竹叶还在响。
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天一黑,落地灯把影子投在墙上,那些书架的影子拖得老长,一晃一晃的,像无数个沉默的人站成一排。
秀珠蜷在窗边的竹榻上,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抵在膝头。
她忽然很想沈彦廷。
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呢?他知道她被关在这里了吗?
她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日,最终在担惊受怕里面睡了一觉。
……
清晨,她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声又急又重又密,打在瓦上像数千颗珠子同时滚落。
秀珠睁开眼睛,帐顶的旧纱在暗中泛着灰白的光,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樟木和旧纸的气味。
她坐起身,木床吱呀一声,还真是有些年份了。
她随手捞过搭在床尾的外衫披上,在屋里走了两步。
秀珠觉得这里留着旧主人气息,她不敢轻易动他的东西,又隐隐生出了一股畏惧感。
秀珠又走到了窗边的竹榻,捞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就有了一些安全感。
雨还在下,窗是旧式的支摘窗,木棂子被雨洇成了深褐色,几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秀珠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
何况雨声太大,大到脑子里装不下别的念头,只剩下竹叶在响,瓦片在响,屋檐的滴水砸下来在响。
不知怎么地,她在床上睡不安稳,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倒在竹榻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荷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对面,把她吓了一跳。
“该用午餐。”荷姨看她醒了,拎起食盒,开始摆盘。
秀珠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起身说:“稍等一下,我还没有洗漱,我先去洗把脸。”
荷姨缓缓地转头看向她,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淡定,仿佛是来度假的。
十分钟后,秀珠回来了,脸上还挂着一两滴水珠。
她好奇地看向桌面:“这么丰盛啊?”
荷姨抽出手绢递给她,示意她脸上有水。
秀珠接过,擦了擦脸,放在一边说:“我用过了,洗完了再还你。”
“不用。”荷姨伸手拿过,指了指桌面的餐食,“吃吧,吃完了我就走。”
秀珠不会亏待自己的身体,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睡了一上午,她还真有点饿了,一顿风卷残云,荷姨带来的四道菜就只剩下菜汤了。
荷姨没嘲笑她吃得多,收拾好餐具,站起来说:“你无聊了可以看看书,这一片没有信号,你手机就是一块砖,没用。老夫人要安排修缮藏书阁,楼下有人进进出出,你也别下楼。”
秀珠双手往后撑在竹榻上,吃得有些撑,笑着说:“知道啦。”
修藏书阁只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是监视她,让她只能在二楼活动。
“你能在六少爷身边待这么多年,一定是聪明人。”荷姨很满意她的态度,觉得可以指点她两句,“你生下的孩子,无论是儿是女,老夫人都会真心疼爱的。”
“好。”秀珠点头,“我明白。”
老夫人会真心疼爱她的孩子,但不会接受她。这话里话外,很清楚了。
荷姨见她不像是装出来的听话,点点头,放心地走了。
事实上,秀珠也不是装的。
从李惜那里,她知道老夫人对子嗣多么看重,否则也不会下套给自己的亲妹妹了。
秀珠只要不吵不闹,她就可以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
秀珠低头看自己略微凸出的肚子,这下是真的吃多了……
“沈彦廷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吧?”她对着肚子自言自语,“他那么厉害,以后不会让我变成你什么远房阿姨的吧?”
如果放在古代,老夫人估计会毫不留情地去母留子。
但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她大概也就是拿钱赶走她吧?
“没关系,我们肯定活得比她长。”秀珠宽慰自己,不让自己想最坏的那种可能。
藏书阁来来往往的人,修复桌椅板凳,清理旧书旧画,没人想到老夫人会把秀珠藏在眼皮子底下。
就连沈彦廷也找不到人。
一个多月了,沈彦廷还是没有郑秀珠的下落。
能够与沈彦廷的势力作对抗,并且让他找不到痕迹,除了莫清漪,没有别人了。
秀珠失踪的前一天,沈宅的人说老夫人去新加坡参加首富家的婚礼,还说要住两天才回来。
沈彦廷派人查过了,老夫人确实出现了,还和大家合影交谈,看起来兴致颇高。
首富家有三架飞机,巧合的是,其中有一架就在近期飞往了纽约。
虽然飞机没有和秀珠同一时间消失,但老夫人想找一家其他飞机送走秀珠或者飞回马来亚,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既然他已经确定秀珠在老夫人的手里,那他就要做好一切的准备。
农历新年将近,忍耐了一个月,他终于要回去见见自己的养母,莫清漪女士。
光叔替他打点好行李,站在一旁看他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口,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有出声。
“光叔,有什么就说吧。”沈彦廷的语气平静,手指不紧不慢地扣着纽扣。
光叔叹了口气:“您肯定已经想清楚了。”
沈彦廷没接话,镜子里的人面沉如水。
“老夫人不会轻易把秀珠小姐交出来的。”光叔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忧虑。
这个从沈老爷子在世时就跟在沈彦廷身边的人,从前是老爷子指给他的“管家”,这些年却早已把忠心一丝不差地移到了沈彦廷身上。
光叔是看着他从一个豆丁大的孩子,一步一步长成沈家的主心骨的。
与有荣焉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老大彦坤死得早,老二彦霖走得决绝,一死一散,沈家偌大的担子就压在了沈彦廷肩上。
莫清漪对他苛刻,样样要管,桩桩要问,连口气都不让他喘匀。
老爷子倒是疼他,可那份疼爱里裹着别的东西。老爷子看他时,眼睛总是穿过他,在怀念她的母亲,让人作呕。
沈家对外标榜名门望族,内里却是一摊烂泥。
老爷子先娶了姐姐,又爱上了妹妹。
莫清漪不能靠生孩子来挽回丈夫的心,主意就打到了自己的妹妹莫清芸头上。
莫清芸花了十年才走出了阴影,在这十年里,又怎么能有余力爱护自己的孩子?
童年的沈彦廷,看人的时候,眼底总蒙着一层阴翳,像化不开的雾。
后来长大了些,能时不时和莫清芸见面了,眼里慢慢染上了“人”的气息。
这些年,沈彦廷和莫清漪一直在较劲。
她不肯退,却也无可奈何。沈家迟早要交到他手上,这是她拦不住的。
她怕的,是她彻底退出之后,沈彦廷会头也不回地走回他该去的地方,回到莫清芸身边。
“她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沈彦廷把最后一粒扣子扣好,银扣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他转头看向光叔,见那张脸苦得像黄连,忽然笑了笑:“光叔,我不是小时候了。”
光叔看着他,神色一怔。
他确实不是了。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身量修长,肩线撑得起任何一件裁剪精良的外套,眉目间早已褪尽了少年时孤峭的棱角,沉淀成一种不动声色的深沉。
他抬手整了整衣领,动作利落。
“走吧,光叔。”他朝门口走去,步履沉稳,“回家。”
作者有话说:
你们说,沈彦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秀珠啊【无辜脸】
第65章 订婚
飞机落地柔佛的时候, 正值雷暴雨天气。
湾流在低空穿过一层厚重的水幕,机身微微震荡了两下,轮胎触地时溅起一道扇形的水花, 沿着跑道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稳稳停住。
雨点砸在机身上, 发出密集的响声,像是急促的鼓点。
空姐拉开舱门的一瞬间,狂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带着热带的潮气和泥土被雨水翻起来的腥味。
沈彦廷接过空姐递来的大黑伞,没有停顿,径直走下舷梯。
伞面被风压得往一侧倾斜,他的裤脚很快就湿了。
离舷梯不远处,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打着双闪,车灯在雨幕里穿透出一道锥形的光柱。
沈彦廷弯腰坐进后座, 光叔也跟上来了。
雨刮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 把不断泼上来的雨水扫向两侧。
车子一路飞驰, 凌晨一点抵达沈宅。
铁门向两侧飞快打开, 迈巴赫没有减速, 径直驶了进去, 车身掠过门柱两侧的灯光,像一闪而过的夜鹰。
一大早,莫清漪听说沈彦廷回来了。
她坐在梳妆镜前,荷姨站在她的身后, 手里拈着一把牛角梳, 慢慢地从发尾梳到发根。
“真沉得住气,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孩子。”莫清漪赞赏地笑了一下,“他要是不和清芸走那么近,兴许我真的放手让他当家了。”
她的语气像在夸一件合心意的东西。
荷姨弯腰, 声音压得更低了:“六爷要是找您要人,可怎么办?”
莫清漪站起来,理了理胸前的衣襟,不急不缓地说:“要人就要拿出姿态来,否则拿什么要?”
她走出卧房,在圆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骨瓷碟的边缘描着一圈极细的暗金色花纹。
“不等六爷了吗?”荷姨跟在后面问。
“不等了,他来估计也没胃口,别影响到我了。”莫清漪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来,“端上来吧。”
她看起来十足淡定,像是料定了这一局沈彦廷失了先手,只有任她宰割了。
吃到一半,沈彦廷来了。
他大步跨进门,径直走到餐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早点:“母亲怎么没有喊我?”
他在她下首的位置坐下,接过荷姨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没有客气,示意荷姨给他也盛一碗粥。
莫清漪放下筷子,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你昨晚回来得晚,我想着你可以多睡一会儿。纽约那边的事都办妥了?”
“办妥了。”沈彦廷接过粥碗,用勺子搅了两下,低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淡?看着没有几颗米。”
“人老了,就爱吃这样清淡的。你要是吃不惯,我让人给你做别的。”莫清漪的声音不急不缓。
沈彦廷摆摆手:“不用了,我不挑。”
“还说不挑呢,兄弟姐妹八个,就你最挑食。”莫清漪用怀念的语气说,“你小时候不吃的可多了。西兰花不吃,芒果也不吃,洋葱更是闻都闻不得。”
沈彦廷听着她说话,没有打岔,也没有附和,反而就着她的话喝完了一碗粥。
等两人都吃完了,荷姨安排人撤了碗碟,换上一壶普洱。
莫清漪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先听他谈了一遍这次去纽约的公务。
沈彦廷说得很简短,莫清漪听完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他的公事说完,下面该是私事了,莫清漪就等着他说呢。
“母亲,我想订婚。”沈彦廷开口了。
“订婚?”莫清漪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意外,“和谁?我怎么没有听说你有女朋友,是哪家的?”
沈彦廷淡淡地笑了一下:“希弗·斯隆,您还有印象吗?我的大学同学。”
莫清漪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没有调整过来,泄露出了她的猝不及防。
如果前面几秒是她习惯性的社交反应,那么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她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您不记得吗?大学的时期,我曾经组织大家来马来亚游学的那次,她住在咱们家,您还夸她像洋娃娃一样漂亮呢。”沈彦廷好心地补充了细节。
莫清漪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看着沈彦廷,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哦,是她啊。”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惊讶,“怎么是她呢?”后面那半句,像是脱口而出的心声。
不是郑秀珠吗?怀着孕被她绑在身边的郑秀珠。
沈彦廷像没有听到她语气里的异样,继续说:“去年我们就开始接触了,感觉还不错。原本不打算这么着急订婚的,但她家的情况比较复杂,她只有一个亲弟弟,目前还躺在医院。”
莫清漪露出了倾听的神色,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沈彦廷微微皱眉,像是真的在担心:“近几年,希弗一个人支撑家业实在辛苦。他父亲在外面还有其他的孩子,觊觎她继承人的身份,她应付起来有些吃力了。如果我和她订婚,她父亲大概会放心地把生意交给她。”
莫清漪听得有些出神,她做了好几种准备。
沈彦廷来拍桌子、质问、谈条件,甚至来低声下气求她,她都想过。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应对每一种可能,像在棋盘上推演残局。
她没想到沈彦廷不进棋盘,他站在棋盘外面,像是在说“我不下了,我换一局”。
莫清漪的嘴角的弧度已经僵硬了,她换了一种担心的口吻:“是你想订婚,还是女方也同意了?不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沈彦廷扬了扬唇角,面色沉稳:“怎么会呢。这么大的事,我当然是和她商量过了才来向您汇报的。过几天希弗就会来登门拜访,到时候还要请您费心安排一下。”
听到这里,莫清漪的笑容没有褪,但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沈彦廷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站起来道:“我刚回来,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晚饭不回来吃了。对了,我听说上个月您去新加坡参加了婚礼。不知道我的订婚仪式可不可以参考她们的?您先费心盘算一下,到时候纽约和柔佛都可以办一场。”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莫清漪坐在原处,面前那杯茶还在冒热气,但她的心已经凉了下来。
“六爷这是……”荷姨的声音带着迟疑,“他到底想要哪个?”
莫清漪的脸色慢慢沉下来,像是联想到了别的什么人,语气冷漠地说道:“男人想的都是坐享齐人之福,什么时候要他们做选择了?”
有钱有势的男人,当然是家花野花一起开啊。
荷姨站在她身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荷姨才低声问:“那秀珠……”
莫清漪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声音冷淡:“算她倒霉。不过她还算走运,肚子里好歹还有沈家的血脉,生下一儿半女,往后也衣食无忧了。”
荷姨怔了片刻,她想到那个被安置在藏书阁里的年轻女人。
她那么安静,乖顺,住进来这么久没有闹过一次,每天按时吃饭,按时休息,没有提过任何要求。
“可惜了。”
秀珠猛地翻身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做了一个梦,一条蛇缠着她的腰,正低头啃她的肚子。
她醒了也依然觉得腰腹发紧,像梦里那圈阴影还留在皮肤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掌心贴着小腹,慢慢地平复了呼吸。
她偏过头,往窗棂上看过去,一只小鸟站在窗沿上,绿豆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秀珠闭了闭眼,又睁开,那只小鸟还站在那里,歪着脑袋。
秀珠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从小茶几的抽屉里翻到一包没拆封的饼干,用手指捏碎了,轻轻撒在小茶几的桌面上,然后退到远处的大圈椅上坐下。
绿豆眼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扑棱着翅膀飞上前,落在茶几边缘,低头啄了几下饼干碎,又警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秀珠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额角的汗被晚风慢慢吹干了。
她抬头看向对面,窗外是漫天的晚霞。
柔佛的黄昏不像纽约那样被高楼切割成碎片,它是一整块铺开的渐变色,从深橘到浅粉再到淡紫,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
远处的竹林被镀成了暗金色的剪影,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将暗未暗的柔和的光。
秀珠坐在书桌前,刚好可以看到这幅景色,她忽然生出了一种想画画的冲动。
她左右四顾,书桌的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旁边叠着一沓宣纸,她大概可以借用一下吧?
她被困在这里已经好些天了,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没有电话,没有网络,她除了睡觉就是发呆看书,学画画似乎是不错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初级绘画教程,封面是淡黄色的,边角微微卷起,像被很多人翻过。
翻开第一页,入门,控笔,画线条。
看起来,似乎,不难。
秀珠捏着毛笔,悬腕,按照教程上的示范开始练习画线。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一条线弯得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半个小时后,她看着桌面上那一张张墨迹浓淡不一、线条粗细不均的纸张,有些沉默。
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放弃就好了,没必要折腾自己。
次日,荷姨来送饭的时候,看到铺了一地的宣纸,脚步顿了一下。
她弯腰捡起一张,端详了两秒。
秀珠叼着牙刷从里间走出来,含混地说:“别看了,太丑了。”她伸手从荷姨手里抽出那张纸,随手扔回地上。
刷完牙洗完脸出来,她慢悠悠地盘腿坐在竹榻上,抬头问荷姨:“今天吃什么?”
荷姨没有回答她,她的目光落在秀珠的肚子上。
秀珠穿着一件吊带,外面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开衫,小腹那一块完全暴露在光线里。
她自己低头摸了摸:“好像是有点大了,我自己天天看不觉得,你觉得呢?”
说到这里,她又站起身侧了侧身,展示自己的肚子:“明显吗?”
荷姨的目光在她的腹部停了一会儿,点头:“有点儿。”
听她这样说,秀珠有些高兴,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低头专心吃饭,喝碗粥,她又拿了一个包子,掰成两半,吃着吃着,又念叨起自己昨天那惨不忍睹的画功。
平时荷姨送完饭就会走,但今天她没有急着起身。
秀珠敏锐地察觉到了,但她没有戳破,继续吃自己手里的包子,念叨着无关紧要的小事。
过了一会儿,荷姨开口打断她:“生下这个孩子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秀珠停下来,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咽下嘴里的那口包子:“如果我能带它走就好了,我们俩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那你别想了。”荷姨说。
秀珠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低头又咬了一口包子:“那就随便做什么吧,给它当保姆也可以。”
荷姨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你不想离开六爷?”
秀珠沉默了一瞬,然后反问道:“离开他?那我也要做得到才行啊。”
她吃完了包子,擦干净手,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别人不知道沈彦廷是什么人,您在沈宅这么长时间,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不放我走,我又能去哪里。”
荷姨疑惑地问道:“我以为你是自愿待在六爷身边的。”她还记得在纽约的时候,秀珠向老夫人说的话。
秀珠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说不上来的无奈:“我当然是喜欢他的,但他不可能娶我啊。我这样的身份,配不上他,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
荷姨以为她是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原来不是啊。
秀珠抬起头,语气带笑:“您今天怎么对我这么感兴趣?难道是快过年了,六爷回来了?”
荷姨的神色微变,拎起食盒,站起来:“你好好歇着吧,我走了。”
秀珠坐在竹榻上没有动,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眼神里带上了一些猜想。
作者有话说:
沈彦廷:我和郑秀珠就是玩玩而已。
郑秀珠:沈彦廷和我就是玩玩而已。
老夫人:你俩不是玩我吧?
第66章 设套
沈氏总部位于新山国际城, 与新加坡隔着新柔长堤隔海相望,是新山最瞩目的地标。
这里不仅是沈氏在大本营的神经中枢,更是整座城市的金融核心圈。
站在沈氏总部的顶层向外看, 左手是柔佛海峡碧蓝的水面, 右手是整个新山,说是坐拥整座城市也不为过。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新柔关口仅需五分钟车程,出关便能直入新加坡,极大地方便了两地的人文经济交流。
沈氏总部大楼直插云霄,自落成之日起便是新山的最高楼。
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像一整块被切削过的宝石,每一层都折射着不同角度的光。
走进去, 大堂挑高超过二十米,地面铺着来自意大利的深色大理石, 光亮照人。
大厅的前台背后, 墙面是一整面数字瀑布, 水流从顶端倾泻而下, 在屏幕上无声地循环。
这里每天涌进涌出上千人, 但依靠着极强的空间规划, 从来不会让人觉得拥挤。
沈彦廷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这是他出生那一天,沈岳川亲自定下的楼层
二十三,是他的生日。
沈岳川曾经站在还未装修完成的国际城说:“以后彦廷来了, 就坐在这里。”足以想见他的出生对于沈岳川的份量。
二十三层后来被改过几次格局, 如今,整层楼几乎有一半是为沈彦廷工作起居而设计的,办公室、会客室、小型会议室、藏书室以及卧室。
从沈彦廷办公室的落地窗望出去,柔佛海峡横亘在脚下, 对岸新加坡也近在咫尺。
他回到了总部,自然有很多么务要处理。
排队汇报的人从董事长助理办公室一直延伸到了会客室,队伍像一条不会断的流水线,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带着文件、数据、问题和等待签字的合同。
沈岳川喜欢听下面的人汇报,时不时会到基层转一转。
沈彦廷则不同,他只听结果、投入产出比、周期、预期收益。
所有的工作最好在五分钟之内说完,否则他就要出声打断。
从早到晚,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人流如织。
到晚上七点,所有待签的文件才处理完毕。
光叔推开办公室的门时,看到沈彦廷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沈彦廷听到开门的声响,睁开眼,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光叔开着车,驶过新柔关卡。
过关的时间比白天短了一半,车子穿过闸口时,两侧的护栏指示灯依次亮起。
今晚他约了张煜生喝酒,两位都是大忙人,前后脚赶到了平时常去的俱乐部。
张煜生就是老夫人上个月参加婚礼的主角之一,年近四十才成家,从前可是和沈彦廷并立东南亚钻石王老五之巅。
“这下好了,单着的就你一个,以后的媒体全盯着你写。”张煜生见了他,起身相迎,一开口就是奚落。
沈彦廷把手里的外套递给服务生,笑着落座。
他穿着黑色衬衫,灯光落在肩上,整个人清瘦冷峻,在场几个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他那边偏移了一瞬。
“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六先生。”张煜生将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你们别看他比我小,能力可比我强。我们家的半导体业务,现在可是被沈氏电子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和沈彦廷握手,一一自我介绍。
沈彦廷面上带着礼貌的笑意,一圈寒暄过后,大家落座畅聊。
沈彦廷来见张煜生是为了私事,但如何开口是一门技巧。
与人交往,总得先利他再利己。
张家作为新加坡半导体行业的巨头,觊觎美国市场已久,但沈氏早在上个世纪就在美国扎根,张家想进也进不去。
张煜生此行,就是代表他父亲来试探沈彦廷,到底有没有合作之意。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正事上。
“蛋糕就这么大,怎么切都不公平。”张煜生握着酒杯说,语气带着一种老派商人的稳重,“彦廷,你是拿刀的人,你往左一点和往右一点,对我们可是完全不同。”
沈彦廷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和张煜生碰了一下:“这东南亚转来转去都是你我的亲戚,我还能对亲戚下手吗?”
张煜生叹了口气:“你当然不会,但你还要养活这么些人呢,身不由己嘛。”
他知道沈彦廷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往往不能让人立刻安心。
“我知道虔伯的意思,沈张两家联手,这是父辈没有做到的事。”沈彦廷的目光落在张煜生脸上,这是跟老朋友聊天的语气。
张煜生身体微微前倾:“你怎么说?我爸一直惦记进军美国市场,你要是能开个口子,我保证,东南亚这片,沈家还是大哥。”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既不想显得太急切,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东南亚的大哥当着有什么趣呢?卖卖橡胶、石油,在马六甲海峡收点过路费,那是父辈的玩法。
沈彦廷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生哥,我这里有桩事情想让你帮我办。”
张煜生看着他:“你说。”
沈彦廷说:“如果你办成了,我保证虔伯的心愿能够达成。”
张煜生坐直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几分,开着玩笑道:“只要你不是让我给你当儿子,你知道的,我爸可就我一个儿子了。”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被张煜生抬手压了下去。
沈彦廷轻笑,口吻自嘲:“还真是跟我儿子有关。”
张煜生愣了一下,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是儿子的事儿?
……
清晨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芭蕉叶筛过一遍,落在池塘水面上时已经碎成了细密的光斑。
莫清漪坐在亭台的矮凳上,手里拈着一小撮鱼食,指尖慢慢捻开,碎粒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极浅的涟漪。
金鱼们摆着尾巴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挤作一团,水面被搅得细碎。
她看着那一团团涌动着的颜色,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老六昨天去哪儿了?”
荷姨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柄蒲扇,扇面带着淡淡的艾草香:“去公司了,晚上好像又去应酬了,快到十二点才回来。”
莫清漪又捻了一撮鱼食,停在半空中没有立刻撒下去,转头看向荷姨:“你觉得老六说的话是真的吗?真要和斯隆家的订婚?他真没把郑秀珠放在心上?”
荷姨将昨日秀珠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
莫清漪听罢,撒下手中的鱼食,拍了拍掌心里残留的碎屑:“算她头脑清醒。”
“是啊。”荷姨也为秀珠的冷静感到惊讶。
莫清漪重新靠回椅背上:“从前看着瘦瘦弱弱的,没什么存在感,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勾搭上老六了。”
“她确实漂亮了许多,人长开了。跟在六爷身边,气质也有了,和从前那个低头走路的小女佣可不一样。”
莫清漪没有接话,指尖在罐沿上轻轻摩挲着。
半晌,她忽然开口:“你说,我要是扶持她跟斯隆家的打擂台,怎么样?我不喜欢洋妞,说话总是挤眉弄眼的。秀珠看起来安分多了,也听话多了。”
荷姨没有立刻接话,她跟随莫清漪多年,自然明白这句话底下的意思。
不是不喜欢洋妞,是不喜欢沈彦廷脱离掌控。
他如果和斯隆家联姻,重心迟早要转到美国。
沈家从橡胶到电子,产业实现了跃迁,财富也翻了几番。但老太太能掌控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
“以后他要是跟斯隆小姐定居纽约,我想见他一面都难啊。”莫清漪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真实的属于老年人的脆弱。
荷姨顺着她的话头接道:“如果由您来抚养秀珠的孩子,六爷想不回来都难吧?”
莫清漪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倒是。我是孩子的祖母,抚养他,也名正言顺。”
“是啊,”荷姨顺着她的话说道,“斯隆小姐可不会养外面的孩子,秀珠身份又太低了。您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听到这样的话,莫清漪缓缓起身,目光落在池塘尽头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芭蕉叶上,眼神恢复了光亮:“那这样说来,我不必藏着秀珠了。等斯隆家的和彦廷订婚,秀珠也坐稳了胎,就可以搬到彦廷的院子了。”
荷姨轻轻扇了两下,驱赶一只正在飞近的蚊虫:“您考虑得周全。”
沈彦廷醒来时,头还带着几分宿醉的钝痛。
兴妈端了醒酒汤放在餐桌上,又给他沏了一壶普洱茶。
他皱眉喝完,嘴里抱怨道:“张煜生结一次婚怎么像是长了酒量?给我灌得头疼。”
“他好酒是出了名的,你下次多带点人,别吃亏。”兴妈说。
“老太太那边如何了?”沈彦廷掀开了茶盖。
兴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沈彦廷听完,安排道:“你去吹吹风,说希弗后天就到,让她给你安排几个人,把后面的院子打扫出来。”
兴妈直起身,问得有些迟疑:“希弗小姐真要来?”
沈彦廷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当然,我台子都搭好了,她不来怎么行?”
兴妈看了他一眼,那张清瘦的脸上带着一种猎人布好了陷阱在等猎物上钩的神采。
“少爷,您可是把老夫人的心思看得准准的。”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沈彦廷唇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眼底的神色变得深了些:“她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好过,一定会这样做的。与其满世界到处找人,不如让她主动把人交出来。”
“她老人家也是自相矛盾,又要你担起整个家,又想让你听她的。”兴妈语气嘲讽,“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沈彦廷不语,低头喝茶。
“倒是秀珠,我好久没见了,不知道变样了没……”兴妈嘴里念叨道,“我记得她扎着两条辫子,总是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别人休假都往外跑,她总是躲在宅子某个角落里看书。”
记忆中,秀珠的眼神总是蒙着一层雾,像是有化不开的愁绪,但她一旦笑起来,那真是不输各路明星。
她把这些说给沈彦廷听,沈彦廷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早晨湿润的热气。
兴妈见他好像有些出神,默默地收走了空碗,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沈彦廷:她吃得好,睡得好吗?
几百米之外的郑秀珠,在竹榻上翻了个身。
第67章 祭祖
腊月二十五, 小年。
沈宅上下都换上了红彤彤的一片,灯笼从廊檐下挂出去,一溜儿排开。
门柱上新贴了对联, 在湿润的热带空气里泛着微微的光。
廊下的金桔树被搬了出来, 厨房里飘出炸物和糖浆混合的甜香。
希弗的飞机降落在吉隆坡机场的时候,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她一走出来,自然成为了人群的焦点。
她穿着一件Celine的白色长裙,外罩一件宽松的浅灰色羊绒开衫,领口松松地搭着一条爱马仕丝巾,颜色是今年秋冬限定的蜡染印花。
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的Birkin,千金小姐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彦廷站在出口, 黑色衬衫,深色长裤, 像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顺便绕到机场接个人。
希弗远远地看到他, 步伐加快了一些。
她走到他面前, 张开双臂, 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沈彦廷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示意她,意思意思就行了。
“廷,我有个小小的建议。”希弗轻松地开着玩笑,“下次这种合作, 我希望能坐专机来。我飞了几千公里来帮你的忙, 你为什么不用你的飞机接我?难道是最近油价涨了?”
“油价涨了是一方面,飞机在保养也是一个方面。”沈彦廷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带着她往停车场走去。
抵达停车场,沈彦廷拉开后座车门, 请她先上车。
希弗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廷,你知道吗?我接到你的电话的时候好高兴,我以为你已经把我拉入黑名单了。”
“我们是同学,合作比对抗要划算。”沈彦廷低头,在平板上划拉了两下,然后抬头看她,“你说对吗?”
“当然!”
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出吉隆坡机场,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群过渡到成片的棕榈林,又从棕榈林过渡到偶尔出现的村庄。
希弗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又转回来,像是有很多话说。
“我会不会把她气死?你会找我负责吗?我表现好的话,你可以追加投资吗?”希弗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转向他。
“不会,不会,会。”
“OK.”希弗心里有底,不再追问了。
车子驶入新山地界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沈宅正院里,莫清漪的右眼皮跳个不停。
今日是小年,莫清漪特地穿了新衫。
她身上是一件纯手工深红色暗纹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莲纹,盘扣是墨绿色的翡翠环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抬手按了一下眼睑,心里有些不舒服。
荷姨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浅色的披肩,说祠堂那边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二老爷一直在祠堂盯着呢,从里到外布置了整整十桌。”
沈岳川过世之后,宗族的事情交给了老二沈砚川。他爱张罗,全家从上到下都打理着沈家的慈善事业,算是不在商场上却也与沈岳川这一支密不可分的存在。
沈砚川年过七十,劲头却很足,事事亲力亲为。
这次听说沈彦廷带了未婚妻回来,更是拉开架势,把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全调动了起来,连祠堂门口那两头石狮子都没有放过。
莫清漪放下手,叹气道:“我这眼皮跳个不停,不是好的征兆。”
她走到窗口,透过雕花木窗看向外面的天井,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在地砖上切成几道深色的条。
“昨天雨下了一晚上,今早才停。”荷姨说,”您是不是没休息好?”
莫清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挥不走的烦闷:“一想到他要娶一个美国人,我心里就不舒服。”
荷姨上前半步,给她披上披肩:“您可别当着六爷的面说,他一向是您越不想让他做什么,他偏要做。”
“我就说给你听听。”莫清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砚川那边,你叮嘱过吗?”
荷姨手里停了一下:“二老爷那边……好像不是很在意六爷娶的是谁,他一直笑呵呵的,说只要六爷肯结婚就好。”
莫清漪的眉头拧了一下:“要他派上用场的时候,鬼精鬼精的,一个劲儿往后缩。”
荷姨说:“二老爷也有他的立场。”
莫清漪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凉意:“他的立场就是站在沈彦廷那边。”
外间传来一阵动静,隔着几道门和走廊,有笑语声透进来。
莫清漪抬眼看了荷姨一眼,后者说:“六爷把人接回来了,咱们出去看看吧。”
莫清漪没有立刻动身,她站在原地,抬手理了一下衣领,掌心压过领口那枚墨绿色的盘扣,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向门口。
希弗来过东南亚,住过顶尖的酒店,那些经过现代设计打磨过的所谓“东方美学”,和眼前这座从近百年前就开始一点点扩建的宅子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在一道雕花木门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框上的木雕。
希弗侧过头,对身后的沈彦廷说:“你们家的房子,像活的。”
沈彦廷轻笑了一声,这算什么评价?
他走到她前面半步,带她继续往里面走去。
莫清漪站在正厅中央,她的目光越过沈彦廷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
下午的光线并不刺眼,希弗看到门内的老夫人,主动绕过沈彦廷,大方走向前。
“沈夫人,很高兴受邀来作客,你的家真漂亮。”她走上前去,大方地送出了一个拥抱。
荷姨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她就已经把老太太抱在了怀里。
“这……”
沈彦廷摇摇头,示意荷姨别管。
老太太是知道这些西方人有多热情的,微微和希弗拉开距离,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香喷喷的,真是个千金大小姐。
“一路上辛苦了吧。”莫清漪开口,语气不算热络。
希弗侧过身,从沈彦廷手里的袋子里,取出一个盒子,双手递过去:“这是送给您的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觉得它很适合您。”
莫清漪接过,没有立刻打开,交给荷姨放好。
她的目光在希弗脸上停了一瞬,笑得温和:“有心了。”
门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暗,廊檐下的灯笼已经开始亮起来了。
沈彦廷说:“母亲,我先送她去休整一下,待会儿祠堂见。”
“好,去吧。”莫清漪笑着点头。
希弗一走,莫清漪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她身上是什么味道?甜腻腻的,像打翻了一整瓶糖浆。”她抬手在面前轻轻扇了两下,胸口微微起伏,“赶紧给我上一盏茶来,我鼻尖都还是这个味道,腻得慌。”
佣人端上热茶。
莫清漪接过来,杯盖掀开一条缝,白气带着茶香升起来,她低头闻了闻,才像终于把那股腻人的甜味压下去了。
“你看她穿的,”她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裙子那么短,鞋跟那么高,一点不庄重。”
荷姨站在她身侧,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不太赞成。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希弗漂亮又有礼貌,言谈举止挑不出毛病。
尤其是她的家族也并非无名之辈,斯隆家的招牌在欧美商界不比沈家低。
但老太太心里不得劲儿,像一件衣服哪里都合身,但就是有一根线头硌着她,她总忍不住要挑。
希弗下榻的院子是沈宅东侧那一排客房之一,带一个独立的小天井和一间偏厅。
她里外转了好几圈,俯身摸了摸窗棂上的木雕,又抬头看了看天井上方的天空,溢美之词不断。
偏厅里,沈彦廷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姿态闲散。
希弗从他面前经过了两趟,第三次的时候停在他面前,左右手各拎着一件裙子,举到他眼前:“廷,你觉得我穿哪件比较好?我看沈夫人刚才接受度挺高的。”
沈彦廷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
“明白了。”她收了手,转身离开。
窗外有小鸟在叽叽喳喳,飞到了窗台上,绿豆大的眼睛往里面看了一眼。
沈彦廷抬头,和小鸟对上了视线。
那只鸟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沈彦廷收回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祠堂这边热火朝天,祭祖的供品已经摆上去了,三牲五果、糕点酒水,每一碟都码得整整齐齐。
沈砚川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祠堂门口来回走了两趟。
他的大儿子沈彦冬站在一旁,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不一会儿,老三沈泽川带着老老小小到了。
几个孩子在门前的石阶上追着跑,被大人一把拽住按在原地。
大家互相问候,寒暄声里三句不离沈彦廷要订婚的事,从“女方是哪家的”到“什么时候办的”,细碎又热切。
才说了没几句,莫清漪就带着大房的儿女们来了。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肩膀上多披了一条深灰色的披肩。
她一出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簇拥着她往里面走。
“大嫂,彦廷呢?”沈砚川在后面张望了一下。
“他在后面,一会儿就来,咱们先进去吧。”莫清漪跨过门槛。
沈砚川点点头,朝站在门口的沈彦冬递了个眼色:“彦冬,你在外面等着。”
沈彦冬应了一声,退到门廊外。
里面的人落座喝茶,一屋子香烟缭绕。
沈彦冬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沈彦廷出现在走廊的那一头,身侧跟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待他看清楚了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女人,简直火力全开。
祠堂内,一屋子同族的男女老少,男的穿中山装或深色西装,女的穿盖到脚面的长裙,颜色都是深蓝、墨绿、暗红一类的色调。
他们聚在一起,整个空间有一种被压低的暗沉感。
门口传来脚步声,众人齐齐转头看去。
沈彦廷走在前面,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希弗跟在他身侧,她穿着一条哑光黑色的长裙,面料在光线里泛着细腻的绸缎光泽。
裙身长度没问题,颜色也没问题,但是剪裁大有问题。
这条哑光黑裙是抹胸设计,肩颈线条毫无遮挡。腰腹收窄,像一双手沿着她的肋骨缓缓收拢,勾勒出饱满的弧度,两侧的高开叉直达大腿中段,走动时裙摆晃动,隐约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线条。
她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一根被拉直的铁丝。
再加上她的金发蓝眼,这种明亮的颜色,一下子和周围的暗色调形成了鲜明而精准的反差。
两侧的长辈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晚辈们暗自传递着兴奋的眼神。
祭祖讲究的是庄重低调,希弗却把西式红毯上的那一套,火力全开地搬进了沈氏的祠堂里,和那种肃穆克制的氛围碰撞得火花四溅。
沈彦清一向不喜欢祭祖,老一辈总喜欢借这种场合指指点点晚辈的穿着,她今天穿得极为低调,白衬衫和深色伞裙,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
当她看到希弗的穿搭时,那双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旁边的沈宓显然也兴奋了起来,在后面掐了一把老七沈艺宁的胳膊:“六哥……这是要气死这群人啊?”
沈艺宁吃痛,指了指头顶那一排牌位,用气声回她:“你说话注意点儿啊。”
沈砚川最先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拉住了沈彦廷的手腕:“彦廷来了啊,就等你啦。”
他的语气热络而自然,仿佛没有看到希弗一样,道:“来,彦廷,你来点第一支香。”
沈彦廷笑着应了一声“好”,随他走向供桌。
沈彦廷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长辈们的局促和尴尬,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但不在意。
希弗跟在他的侧后方,步伐从容,那条黑色长裙的高开叉在她走动时恰到好处地露出小腿线条,又在她停步时自然合拢。
莫清漪坐在椅子上,手按着胸口,呼吸之间尽力克制。
沈彦冬的媳妇儿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凑过来关切地问了一句:“大伯母,您不舒服吗?”
莫清漪摆了摆手,没有搭话。
沈彦清快步走过来:“妈,这里面烟雾大,您要不出去透透气?”
莫清漪没有动,目光看着供桌的方向:“要祭祖了,怎么能出去?”
“哦,那您喝点茶,顺一顺。”沈彦清招手,让佣人重新上一盏热茶。
不远处,沈宓见状,转过头,肩膀微微抖动。
沈艺宁扯了扯她的袖口,示意她不要太夸张。
沈彦廷点燃了第一支敬香,香火的气息在祠堂里缓缓弥漫,一排排牌位安静地立在深色的木架里,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他举着香,站在祠堂的最前面。
后面的兄弟姐妹们也依次点燃手里的香,按照长幼顺序,站在沈彦廷的身后。
希弗仰头,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牌位,像是一面墙一样,黑乎乎的,呈排山倒海之势。
她有一瞬间来自未知的胆怯,忍不住心里默念道:见谅见谅,我只是帮沈彦廷忙而已,没有不敬之意,各位晚上可别来找我啊……
祠堂内,灰白色的细烟缓缓上升,在高处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作者有话说:
祠堂还是有点吓人,我记得我同学结婚,她老公一走进她们家的祠堂,扑通就跪下去了……
第68章 发火
秀珠是被一阵锣鼓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 怀里还抱着那只竹枕,额角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呆坐了半晌,目光落在窗棂上, 像在听什么。
隔着层层叠叠的竹林, 声音被滤成一种闷闷的声响,听不太真切。
她在沈宅待过,自然知道按照以往的规矩,小年的晚上是要开祠堂祭祖吃团圆饭的。
锣鼓声穿透竹林,从远处飘过来,从她耳膜上轻轻擦过。
“沈彦廷一点都不聪明。”她扔开竹枕,站起来, 朝着窗外外面眺望。
他还在找她吗?不会不找了吧?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小茶几上的那碟桃酥上。
她放了一块进嘴里, 慢慢嚼着, 脆甜的面粉在舌尖化开, 带着一层薄薄的焦香。
她侧耳听着, 锣鼓声又响了一阵, 渐渐远了。
她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桃酥塞进嘴里, 拍拍手里的碎渣,决定再睡一觉。
……
希弗在祠堂里“大放异彩”,要不是因为她是沈彦廷带来的人,沈家这些长辈大概要抄起笤帚把她赶出去。
但没有人会这么做。
沈家上下都要看沈彦廷的脸色过日子, 即便觉得娶个洋媳妇有点挑战常规, 但眼下是全球化的时代,连机器人都上春晚翻跟头了,抓着种族之间通婚的问题去为难沈彦廷,那是嫌日子过得太好。
何况沈家的权力归属已经落地了, 即便这个女人再不同寻常,既然六爷选的,大家也就识相闭嘴了。
希弗要在沈宅过年,沈家上下还得热情招待她。
次日,沈彦清就主动约了她出海,说是天气好,去晒晒太阳。
希弗眨着大眼睛反问:“就我们两个人吗?”
她的语气,像是觉得太冷清了,不想去。
沈彦清离婚后很少出门社交,但这次希弗来了,她也想带着未来的弟媳妇认认人。
她翻了一圈通讯录,邀请了一些平日还算合得来的朋友,租了一艘游轮出海开派对。
船舷两侧压着水花,阳光把海面晒成一片碎金,甲板上摆了几排躺椅,香槟瓶插在冰桶里,杯沿凝着细密的水珠。
沈彦清本来还想着,大家同龄人,出海晒晒太阳吹吹风,怎么都不会冷场。
但希弗却是气场全开,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外面罩着一件白色亚麻长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她躺在甲板最前方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冰饮,墨镜推到头顶,像一个正在拍摄广告的模特,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距离感。
有人主动搭话:“希弗,你这是第一次来东南亚吗?”
“当然不是,我家在东南亚有十几家酒店,你觉得我像是第一次来吗?”希弗淡淡地微笑。
……
这样的回答也不是不得体,但就是有居高临下之感。大家都是相近的家庭背景,谁又会低人一等呢?
沈彦清出来打圆场说:“我们来玩桌游吧,上次琳琳带我玩过一次,可好玩了!”
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大家热情高涨。
“希弗,快来加入啊,坐我旁边吧!”
希弗瞥了一眼:“玩桌游?你们都是高中生吗?”
Double kill.
琳琳偷偷跟沈彦清说:“她真的很像我在国外读高中的时候,遇到的金发啦啦队队长,谁都瞧不起……”
沈彦清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她招呼着其他人玩:“她喜欢晒太阳,我们去里面玩吧。”
大家抱着酒瓶毯子等物件,移步到了室内。
到了傍晚,晚霞正好。
女孩子们趴在栏杆上欣赏晚霞,摆pose互相拍照,其乐融融。
希弗占据了最佳的摄影位,指挥着琳琳给她拍:“你靠左一点,不要蹲下去……你太矮了,把手机举起来一点,拍到我的脚踝,我的脚踝很上镜的……”
琳琳被她指挥得东摇西晃,忙得满头大汗。
其余人面面相觑。
“都别发呆呀,快过来一起拍。”希弗热情地邀请大家。
众人看了一眼沈彦清,后者朝大家点点头,主动笑着上前:“一起拍吧!”
大家熙熙攘攘地走到希弗的身边,像是一群侍女围着女王一样。
“你过来站这儿。”希弗指了指面前的位置,“你太高了,蹲在这里,这样构图会比较和谐。”
被点名的是船王的孙女,年纪小但是个头高,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哎呀,蹲低一点,不要挡住我了。”希弗的手搭在她的脑袋上,将她往下按。
“啊——”后者吃痛地缩脖子。
众人露出同情的目光。
“你,过来蹲她旁边吧,你这衣服的颜色和我们不搭,好突兀哦。”希弗指着笑得开心的穿着大红色比基尼的女孩子。
“我?”被点名的女生满脸震惊。
“快点,不要耽误大家时间,夕阳都快落下去了!”希弗不耐烦地催促,“别因为你大家都拍不成照片啊!”
红色比基尼的女孩子委屈地上前,蹲在希弗的面前,都快要哭了。
站在希弗旁边的沈彦清,隐忍着怒气没有爆发。
晚上,沈彦清铁青着脸回到沈宅,她连招呼都没有和希弗打,径直冲进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院门,扔了东西,才发觉莫清漪坐在正厅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像是来了好一会儿了。
“母亲,”沈彦清脚步慢下来,怒火也散了一些,“您怎么在这里?”
莫清漪把团扇放下,笑着说:“我心口闷,出来散散步。想着你今天带斯隆小姐出去玩了一天,正好听听你对她的看法。”
沈彦清把帽子摘了扔在桌上,一屁股坐下,像是憋了一整天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老六到底怎么看上这位大小姐的?毛病也太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桌上的扇子,随手扇了两下,把自己额前碎发扇得乱飞。
“我这些朋友都是真心来认识她的,大家都对她抱有很大的善意!她呢,像个大小姐一样,高高在上,把大家当婢女一样,指挥得团团转!”沈彦清愤恨地用扇柄砸桌子,“船王的孙女儿她也要挤兑,她算老几啊!”
莫清漪说:“她是西式作风,水土不服,你多照应点儿。”
“我照应得过来吗?她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沈彦清气得肝疼,“老六什么眼神,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不善良的大小姐!他是眼睛有问题还是审美有问题?!”
一向温和的沈彦清都被气成这样,可想而知今天的情景了。
“母亲,你就不能劝劝老六吗?”沈彦清转头看老夫人,“这世界上漂亮又和她登对的女孩子,还不够多吗!非要选一个只有皮囊没有内涵的?”
“老六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莫清漪慢悠悠地说道,“我劝得住?”
“他一贯很尊重你的意见,你提了他会考虑的。”沈彦清皱眉,实在不喜欢这个酒店大小姐。
“好了,你休息吧。”莫清漪打听得差不多了,心里有数,起身要离开,“有空我会跟老六提一提的。”
沈彦廷一言不发地坐在圆桌旁,一脸郁闷。
莫清漪走出院门,穿过好几道回廊,嘴角的笑意都还没有散完。
……
沈彦廷听说了希弗昨日的“战绩”,第二天一早,又准时出现在了老太太的早餐桌旁。
他进门的时候,沈彦清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攥着一杯茶,眼下的青黑隔着半张桌子都能看到。
沈彦廷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荷姨递来的热毛巾擦了一下手:“出海不好玩吗?你不像是玩得开心的样子。”
沈彦清咬牙,声音带着怨气:“拜你女朋友所赐。”
沈彦廷端起小米粥,低头喝了一口,语气淡淡地:“她和我们所处的文化环境不太一样,如果和你们起了冲突,你多包涵一些。”
沈彦清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一下子坐直了,声音拔高了几度:“文化不同,待人接物的礼貌总是相同的吧?她有必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的朋友个子太高像篮球架,说人家的审美太差像高中生吗?”
沈彦廷看起来依然很淡定,他把粥碗放下来:“你的朋友们未必没有给她难堪,我相信希弗不是那样的人。”
沈彦清一口气没上来,她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错了,她们都很友好!是希弗彻头彻尾地摆弄大小姐做派,完全没有对人的尊重!”
“你对她的成见也太深了。”沈彦廷放下筷子,“希弗的确是非常高傲的人,但也绝不会无理取闹。”
沈彦清为沈彦廷被蒙在鼓里的样子感到气愤,她怒气冲冲地说:“她在你面前伪装得也太好了吧?天底下那么多好的女孩子,你偏偏要看上她,你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沈彦廷并未被她的话激怒,沉着冷静应对:“希弗大方得体,还很漂亮,我不觉得我眼光有什么问题。”
“漂亮?你要是仅仅因为她漂亮就想娶她的话,我告诉你,在我心里她甚至不如你以前送走的那个小女佣!”沈彦清唰地一下起身,抽出餐巾,用力地扔在桌面上。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她愤怒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拍。
莫清漪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沈彦廷脸上,语气疑惑:“什么小女佣?”
沈彦廷伸出筷子,又夹了一个小笼包:“以前从我们家出去的女佣,老五在纽约见过她几次。”
莫清漪偏头看了荷姨一眼。荷姨站在她身侧,恰到好处地接话:“听五小姐提起过,是叫郑秀珠,对吗?”
沈彦廷没有抬头,自顾自地喝粥。
“嗯。”
莫清漪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又放下。
“你和她谈过?”她轻飘飘地问道。
沈彦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小笼包吃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都是过去的事了,没有再提的必要。”
“这样啊。”莫清漪的语气带着一些“恍然大悟”。
沈彦廷起身:“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您慢慢吃。”
“去吧。”
他抬腿走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莫清漪坐在原处,手指搭在茶盏上,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朝着荷姨妈的方向:“你去问问郑秀珠,看她愿不愿意合作。”
“是。”荷姨微微弯了一下腰。
作者有话说:
彦清:老六眼睛瞎了,只看得到美貌看不见内涵。
秀珠照了照镜子:确实美貌。
下章就见面了!骗人是狗【不对,作者真的属狗】
第69章 见面
除夕夜, 沈宅大摆筵席。
灯笼从正厅一路铺到偏院,暖黄色的光在石板地上洒下一层流动的光晕。
正厅里摆了六张圆桌,桌布是暗红色的丝绒质地, 碗碟是定制的青花瓷。
按照惯例, 今晚同样要举办新年舞会。
往年都承包给专业团队,从灯光到音乐到酒水,一条龙包办。
但今年不同,沈彦清在家待得久了些,主动提出要负责今晚的舞会。
她从下午就开始在前厅指挥布置,手里攥着流程表,嗓门比平时亮了几分。
在她身边, 希弗抱着胳膊站在正中央,歪着脑袋打量了一圈, 下巴朝楼梯上方抬了抬:“那个挂饰, 往右边移一点是不是更好?和旁边那幅画的间距就对称了。”
楼梯上的工作人员停住了, 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沈彦清。
沈彦清站在楼梯脚下, 抬头看了看那个挂饰的位置, 又看了看希弗, 语气还算冷静:“换右边去吧。”
这边,乐队的人正抬着乐器往里走,鼓架、音响、几箱连接线,浩浩荡荡地穿过走廊。
希弗侧身让了一下, 等鼓手走过去之后, 她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门槛方向,忽然道:“按照你们家的建筑布局,乐队摆在里面有点可惜。放在廊下的话,格调和扩声效果都会更好。快, 搬出去。”
乐队的搬运工作停了下来,几个人抱着鼓架站在中间,疑惑地看向沈彦清。
乐队主理人回头问了一句:“沈小姐,要摆在哪里?”
沈彦清吸了一口气,声音还算克制:“听斯隆小姐的,布置在廊下吧。”
乐队的人又陆续搬了出去。
沈彦清并不完全讨厌希弗。她显然有充足的经验,提出的建议也确实有道理。
但她的那种态度,站在正中央,抱着胳膊,歪着头,用轻微俯视的语气说话,让人不太舒服。
沈彦清觉得这个家好像换了一个女主人。
希弗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满,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抚一个正在忙碌的下属。
“你慢慢忙,我要去挑一条跳舞的裙子了,今晚的舞会一定很有意思!”
沈彦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流程表已经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不好当面冲客人发脾气,这笔账只能先记在沈彦廷头上。
藏书阁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窗外的竹林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叶子的摩擦声细碎而绵长。
荷姨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套白色晚礼服,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领口是简洁的圆领弧线,后背开得略低,但不算过分。
她把它放在秀珠的床上,然后朝梳妆台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请坐。”
秀珠站在床边,看了看那条裙子,又看了看荷姨已经移到梳妆台后面的背影。
荷姨拧开发胶的盖子,朝她招了招手:“坐过来吧。”
秀珠半信半疑地坐了过去,从镜子里看着荷姨的脸。
荷姨伸手取下她的发圈,打散她的头发,在掌心抹上一层薄薄发胶,开始从发尾往上顺。
秀珠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垂到肩胛骨以下,发尾带着自然的内扣弧度。
荷姨的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娴熟利落,三两下就把碎发归拢到一处,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用几根黑色的细发夹固定住边缘,又松开两缕碎发垂在耳侧。
“荷姨,”秀珠偏了一下头,目光在镜子里和荷姨对上了,“这真的是老太太的意思吗?”
荷姨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枚珍珠发卡,在她耳侧比了一下:“我不是都解释给你听了吗?”
秀珠抿了抿唇:“可是沈彦廷不知道我在这里。我要是突然出现,会吓到他吧?”
荷姨把发卡卡进她耳侧的发髻边缘,直起身端详了一下:“也有可能是惊喜。”
秀珠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荷姨一点点装点起来的脸。
眉形没有动,唇色也还是她本来的颜色,只是头发被梳起来了,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她像戏台上一个正在被人上妆的角色,不知道幕布拉开之后要演哪一出,但她知道这出戏已经排了很久了。
排戏的人不是老太太,而是沈彦廷。
她十分确信这一切都是他的杰作,虽然她暂时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荷姨今晚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要是催促她们出发。
荷姨退后半步,最后打量了一眼她整理好的发髻,又俯身调整了一下鬓角那缕碎发的弧度,然后直起身:“来,我帮你换上衣服。”
晚宴结束,年轻人转战舞会。
正院被清出了一片空地,四周的灯笼被调暗了几盏,留下暖融融的一层光晕,从廊檐下倾泻下来,落在地面上。
乐队在廊下安置好了位置,铜管和萨克斯被架了起来。
串灯从廊柱顶端垂下来,绕过雕花横梁,沿着院墙边缘走了一整圈,像一条发光的藤蔓缠绕着整个院子。
四周的长桌上铺着深色桌布,酒瓶和冰桶沿桌沿一溜排开,各色小食也没有落下。
角落里的两棵金桔树被移到了入口两侧,在灯笼映衬下显得愈发鲜亮。
爵士乐的前奏从廊下流出来,舒缓的铜管声,吸引着年轻人陆续滑进舞池。
希弗挽着沈彦廷走进舞池,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被他松松地握着。
他们在灯光下旋转,步伐称不上紧密,但姿态摆得足够得体。
莫清漪坐在里面的花厅里,身边围着几位上了年纪的女眷,大家喝着茶聊着天,看着年轻人跳舞,像隔着玻璃看一缸色彩鲜艳的热带鱼。
沈彦清和堂弟跳了一支舞回来,脸上带着微汗,弯腰凑到莫清漪身边:“母亲,你要是觉得吵就先回去休息吧。”
莫清漪摆了摆手:“我一会儿就走,不用管我。”
沈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五姐!我调了一杯马提尼,你来试一下!”
沈彦清的注意力被拽了过去,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乐队的曲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在往某个方向收拢。
希弗踩着一个转身的动作,裙摆在沈彦廷脚边扫了一下,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门口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她拍了拍沈彦廷的肩膀,示意他转身。
沈彦廷转头看过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灯笼下,廊下的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那条白裙的面料照得像被水浸过的月光。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夜里安静长出来的植物,裙摆在她脚踝处轻轻晃动。
沈彦廷整个人转向门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连带着希弗也踉跄了一步。
视线相对的一刹那,他的瞳孔骤然收紧,像有人在远处拧了一下焦距,整个世界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过于清晰。
秀珠站在那里,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他的手还搭在希弗的腰侧。
骗子。她在心里愤恨地骂了一句。
她提着裙摆跟着荷姨走进大厅,走过他身边,裙摆经过他脚边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闻到了她身上那层淡淡的檀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要伸手。
希弗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这样看下去,我就演不下去了。”
沈彦廷收回手,目光依然跟着那道背影,像不肯收线的风筝。
秀珠穿过廊下,经过乐队的时候,萨克斯手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吹了下去。
她走进内厅,光从门口追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深色的地板上。
沈彦清端着马提尼杯站在原地,目光先是震惊,然后是辨认,最后是确认。
“玛格特?”
莫清漪从椅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温和而舒展:“这是我朋友的女儿,玛格特。来,和大家认识一下。”
她伸手拉过秀珠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牵引力。
秀珠顺着那道力往前走了一步,朝座中几位长辈逐一颔首问好。
沈彦廷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希弗跟在他身侧,步伐略微滞后。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莫清漪和秀珠,声音出奇地冷硬:“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莫清漪转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
沈彦廷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明显。
莫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秀珠,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哎呀,我忘了你们之前认识了。”
她依然握着秀珠的手腕,却是朝着希弗的方向说:“来,希弗,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玛格特,彦廷的前女友。”
希弗站在沈彦廷身侧,目光在秀珠脸上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
希弗的嘴角带着不太热情的弧度,语气轻飘飘:“哦,前女友啊。”
秀珠没有看希弗,也没有看沈彦廷。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对面的某个方向,像一块烧热的铁,隔着一整间屋子的空气压在她身上,从她出现就一直没有移开过。
他可以漠然地看着她的出现,但秀珠做不到,她不敢和他对视,怕自己一抬眼就绷不住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她最想做的,其实是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今天是他们分开的第44天,这一次,好像比过去十年都要长。
作者有话说:
为庆祝收藏突破1000大关,下午三点,二更送上~
有糖,速来!
第70章 礼物(二更)
沈家人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沈彦廷前女友”显然充满了好奇。
多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秀珠身上, 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着,带着一种想要探寻的热切。
沈彦廷的堂嫂端着茶杯,绕到秀珠侧面:“玛格特, 你是哪里人呀?听起来?音和我们差不多哦。”
旁边沈彦廷的婶婶又接话:“看起来比彦廷小一些吧?属什么的?”
“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就你一个孩子吗?”又有人接着问道。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抛向秀珠。
莫清漪看她有些怯场, 笑着说:“是比彦廷小几岁。她跟随父母移居美国,一直在纽约生活。这次是我特地请她来过年,感受一下我们这边的过年氛围。”
说完了,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沈彦廷身上,“彦廷,你不介意吧?”
整间屋子的空气忽然收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沈彦廷, 想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秀珠脸上, 没有起伏, 没有温度。
“介意与否, 您不都邀请来了吗?”沈彦廷语气嘲讽, “您自己请的客人自己招待, 我先失陪了。”
说完,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沈彦廷鲜少有这样和老夫人公然甩脸的时候,所有人都诧异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烈的好奇心。
希弗走上前来, 朝秀珠伸出右手, 姿态优雅:“很高兴认识你,玛格特。”
秀珠回握,两个人的手指同时收拢,都悄悄使了劲儿。
希弗比秀珠高几公分, 看她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是俯视的角度,她说:“玛格特,我很想跟你聊聊,但眼下必须得去看一下廷,他好像对你的到来很意外。”
她微微一笑,松开手,转身追着沈彦廷的方向走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秀珠站在原地,看起来有些腼腆和局促。
莫清漪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带着安抚:“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彦廷那边不用管。他反正也不怎么在家,你安心陪着我就好。”
秀珠点了点头,往她身边站了站,意思很明显。
沈宓拉着沈艺宁退到了廊柱后面,两个人肩并着肩,像两朵长在暗处的蘑菇。
沈宓的嘴唇几乎贴着沈艺宁的耳朵:“你看她的肚子……四肢那么细,怎么会有那么明显的肚子呢?”
沈艺宁冷静地说:“那是孕肚,傻子。”
“啊?”
“母亲大概是想让六哥给个说法,所以才邀请人家来家里过年的。”
沈宓满脸不可置信:“你确定?”
沈艺宁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见过六哥这么失态?肯定是做了亏心事,不敢面对。”
沈宓开动脑筋,大胆推测:“他搞大了人家的肚子但是又不娶人家?原来六哥这么渣啊……”
“……收声啊你。”
莫清漪给秀珠捏造的身份简单而稳妥,移居美国的华裔中产家庭的独生女,毕业于纽约大学,现在在著名奢侈品牌总部工作。
这样的出身不算显赫,但也挑不出致命伤,比介绍她时沈家以前的小女佣好多了。
所幸的是,女大十八变,如今亭亭玉立的郑秀珠早已没有当年小女佣的模样,即使是沈宅工作的人也不能完全将她认出来。
还好,沈柏舟今年不在家过年,否则以他的性子,大概会忍不住跳出来“相认”。
莫清漪将秀珠安排住进了花萼楼,沈家的女儿都住在那一片。早年花萼楼只有一栋楼,后来人越来越多,地盘不断往外扩,修着修着就和沈彦廷住的振业院只有一墙之隔。
她住的是沈彦汀的住所,彦汀嫁去新西兰后鲜少回来,房子一直空着。
荷姨领着她穿过几道月亮门,抵达了彦汀的住所:“你的衣物用品都搬过来了,需要什么就按铃,佣人会送来。”
秀珠微微蹙了一下眉,表情有些不适。
荷姨敏锐地察觉了:“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秀珠摇了摇头,垂下眼睛:“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一紧张就肚子疼。我歇会儿就好,您不用管我了。”
荷姨仔细地观察她的情况:“确定不用叫医生?”
“不用,”秀珠抬头笑了一下,“我不会拿身体逞强的,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荷姨点了点头,走之前又补了一句:“明早可以晚点起来,夫人那边我去说。”
“好。”
目送荷姨离开,秀珠松了一口气。
她只是装不舒服骗走荷姨罢了,她猜,今晚有人会想见她的。
她熟悉了房子里的布局,找到了浴室,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品,痛快地拆了发髻,洗了一个热水澡。
这屋子长久不住人,连浴室都空得有些吓人。
秀珠赶紧洗完,吹干了头发,换上了轻薄的睡裙,这才终于感觉到肚子没有那么勒得慌了。
窗外月亮高悬,竹影重重。
她站在窗户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敲门声响起,她才拉上了窗帘。
她站在门?,问道:“谁?”
“我。”
她心头一颤,快走两步,上前打开房门。
沈彦廷站在门?。
光从走廊倾进来,给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逆光。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没有立刻开?。
秀珠左右快速扫了一圈走廊,然后一把将他拽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她神色紧张,带着急促的气音:“演了好大一出戏,你现在跑来找我,要是被发现了不就破功了吗?”
虽然,她其实是盼着他来的。
沈彦廷没有回答,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贴着她的颧骨,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真的完好。
秀珠被他看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有些抵抗不住。
他轻轻地问道:“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背着人偷偷哭?你好不好?”
他问得很忐忑,像是很害怕听到的答案会让他失控。
秀珠本来觉得这一切没什么,她知道他一定会把她弄出来,她只需要等,只需要相信他。
可他的话把她裹好的那层壳,震出了一丝细纹,整片壳从那条纹路开始碎开,露出里面的软肉来。
她的嘴唇紧抿着,鼻头一酸,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淌过了颧骨。
“她吓唬你了,是不是?”沈彦廷最受不了她这样流泪,捧着她的脸吻她的额头。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安慰道,“别信她,一个字都别信。”
秀珠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胸?。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微微抖着,哭声闷在他的衬衫里,从断断续续逐渐变成无法自控的抽噎。
“我还是有点儿害怕……”她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恐慌,“我怕你找不到我,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彦廷的手掌落在她背上,缓慢而用力地顺着她的脊柱往下抚了一遍。
“不会的。”他俯在她耳边轻声喊道,“珠珠,你是我的,我怎么可能放掉你?”
温柔,缱绻,裹进了一切的相思和爱恋。
她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鼻尖蹭过他的衣领,在衬衫面料上留下一小片潮润的痕迹。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她微红的鼻尖滑到嘴唇,哭过之后她的唇,像被水浸过的玫瑰花瓣。
他低下头,吻了下去。
他的嘴唇覆上她的,把她的下唇含在唇间,像在确认它的形状。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
他微微加重了一些力道,手指从她耳侧滑到后颈,掌心贴着她颈侧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像是封死她逃离的路线。
秀珠仰着头,呼吸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
她张开嘴,他的舌尖探进去的时候,她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咸味,是他刚刚吻过她面颊带来的。
她的手从他衬衫上松开,往上攀住他的肩膀,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不会沉下去的木板。
他把她的腰往上提了一下,避开了她的小腹,让她贴得更近,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久到她开始觉得脸上那些泪痕被一点点地烘干。
他松开她的时候,她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嘴唇还微微发着麻。
“沈彦廷,我没有力气了……”她勾着他的脖子的手也快没力了。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两三步走到床边,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
“你别走。”她以为她要离开,伸手去勾他的手指。
沈彦廷怎么会离开了呢,下一秒,他侧身躺在她旁边,手臂穿过她的颈下,把人圈进自己怀里。
她在他怀里蜷缩着,额头贴着他的颈窝,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
沈彦廷低头看她,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对不起,珠珠,这一次我让你等了太长时间。”
秀珠仰头看他,他的下颌线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更锋利,眼底那道薄薄的愧疚像一层被水浸过的纸,薄到透光。
“我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受尽了煎熬,是我的错。”他温柔地抚过她的眉眼。
他一向掌控所有,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都要按照他的规矩来办事。但是在秀珠面前,他总是很轻易地认错、投降,没有道理,不讲法则。
“原谅我好不好?”他低头,吻她的头发。
“不好。”她有些负气,钻进了他的怀里,把他都快挤到床沿上了。
沈彦廷抱着她,指尖轻轻拨弄着她发髻边缘的碎发,宠溺地说道:“好,不原谅,让我一辈子欠你的。”
“谁要跟你一辈子。”她哼哼出声。
沈彦廷的手往下移,掌心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小腹上面:“郑秀珠,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一旦他喊她“郑秀珠”,那一定是大事发生,或者……爱意横流。
话到嘴边,秀珠不知道为什么会害羞,有些说不出?。
她涨红了脸,仰头反问他:“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了?”他一脸真诚地反问。
“哎呀。”她揪住他的衣领,急切地问,“我扔在垃圾桶里的呀,你没看到吗?”
沈彦廷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脸上还是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嫌弃地道:“我这样的身份,怎么会去翻垃圾桶。”
他说得斩钉截铁,煞有介事。
秀珠着急了,一下子坐了起来,动作迅猛,哪里像是孕妇。
沈彦廷吓了一跳,跟她一起起身:“郑秀珠,你慢点儿行不行!”
秀珠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眼睛里酝酿出怒气。
她前脚才哭完,后脚他又欺负她。
“沈彦廷,你说了不欺负我的!”她抓起枕头打他,力道不轻,绝不是玩玩而已。
沈彦廷不敢避让,一动不动地让她打,只是双手伸出去护着她,怕她一个用力把自己给翻过去了。
秀珠砸了他几下,他皮糙肉厚毫无痛感,却给自己折腾得够呛。
她气呼呼地扔掉了枕头,背过身去不理他。
她的头发洒落在肩头,睡裙也被折腾起了卷,露出了她纤细的小腿。
沈彦廷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一片柔软。
一双手从后面摸了过来,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地锁在怀里。
“我想亲?听你告诉我,这也有错吗?”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你总是跑来跑去,这里留不住你,那里也留不住你。我怕……”
秀珠扭头看他,疑惑:“你怕什么?”这世界上,难道还有让他畏惧的东西?
“我几次三番惹你生气,让你头也不回地离开。我怕,他也留不住你。”他低头,掌心抚上她微微凸起的肚子,语气低沉。
十八岁的时候,她就敢一个人拎着箱子登船去美国。
二十八岁的时候,她也敢头也不回地离开新加坡,辞职从他生命里消失。
她还有什么不敢?
沈彦廷低声说:“我希望,我和他都不是你的枷锁。”
“怎么会呢?”秀珠急了,她转过身,跪在床上,“这是老天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我高兴还来不及!”
“真的?”他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当然!”秀珠拼命地点头,“从我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开始,我一点也不害怕,我感觉人生充满了希望,我再也不是飘来飘去的浮萍了!”
沈彦廷这里也有房产,那里也有房产,但始终无法给她家的感觉。
唯有肚子里的小人儿,终于给了她归属感。
沈彦廷顾不上和自己的孩子吃醋,大舒了一?气,伸手将她搂入怀中:“谢天谢地!”
如果她说“不要这个孩子”,他纵然会心碎欲裂,但也只能……再卑劣地骗她一回了。
还好,这次他们是一队的。
“珠珠,你刚刚说错了。”他亲吻他的脖颈,温柔至极。
“嗯?”她歪头,不明白。
“明明是我给你的,怎么变成老天爷的礼物了。”他轻笑着,低头咬了一?她的耳垂,“算一算时间,是我们在新加坡的时候……”
“沈彦廷!”
“珠珠,努力的人是我,你不要谢错了对象。”
“……”
秀珠:有人会把无耻的话说得这么温情,怎么不算一种超能力呢?
作者有话说:
我要开始持续发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