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出消息后,贺岩只能等着。
倒不是郑振东找不到她,毕竟她和吕雪落水,唐义韦去接的人,三个人被举报了两个,报信的不是她是谁?
但无论她怎么发现的棕榈油有问题,都影响不了走私的事实。至于她被谋杀,只是走私案的支线。
联系她,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所以贺岩心里有数,恐怕没有人会接触她。
开始两天,贺岩过的还挺自在,恰好手里有发的餐补和粮票,她趁机给方华枝补了补。
老太太一米六的个儿,都没有九十斤,走路都打飘,也不知道那么多东西是怎么带过来的。
偏偏还不肯多吃一口饭,恨不得一块馒头也要喂到贺岩的肚子里去。
贺岩也不劝,就去食堂打饭,大热天的,吃不了就坏,总不能浪费吧。
祖孙俩折腾了几天,倒是都吃饱了。
后来几天就有点坐不住了,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孙桂花依旧在监视她,她却不敢出院。
万一,郑振东是个怂蛋,不敢管这事儿,那这么多天过去了,唐义韦会不会已经把手里的货出去了,安全的情况下,会不会又想把她这个隐患除掉。
出院就代表着接触的人多,干的事多,去的地方多,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
虽然在《关于打击经济领域中严重犯罪活动的决定》的背景下,总局也不会放任走私,万一她那时候已经死了呢。
这也太悲伤了!
想到这里,贺岩就忍不住嘀咕:“振东振东,都能振兴东亚了,郑局长你可要名副其实啊!”
她声音近似呢喃,方华枝没听到,就是瞧着她不太高兴的样子,扭头问:“你说啥?”
贺岩乱编:“我说这土豆炖的太咸。”
方华枝笑笑:“你嫌咸我吃,你吃这个。”
她把一个煮鸡蛋递给贺岩,贺岩刚想说咱俩分着吃,就瞧见两个中年男子往病房里看,这两人身形劲瘦,眼神犀利,看人的时候,一寸一寸从脸上扫过,像是在寻人。
他们看的是孙桂花。
贺岩的心猛然一跳,一口饭还没咽下,其中一个已经进来了,到了孙桂花面前叫了一声:“你是孙桂花吗?”
孙桂花正就着菜香啃馒头呢,瞧见他一脸茫然:“你们谁呀,我不认识你们。”
“问你是不是孙桂花,王小川的老婆。”
孙桂花监视贺岩,就是怕她乱说,如今居然连丈夫的名字都说出来了,贺岩知道的岂不是更多,孙桂花下意识看了一眼贺岩,随后就恼了起来:“你谁呀!叫什么叫?我对象是谁关你们什么事?”
“你……”后面那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对方说:“你涉嫌走私,跟我走一趟吧。”
孙桂花愣了愣,突然就把手中的馒头扔向了他,跳下床就跑。
但外面守着人呢,她刚出门就被一股大力抓住了肩膀,脸直接砸在了墙上,哗啦一声,手铐拷到了胳膊上。
从警察进门到孙桂花逃跑,再到被铐住,一共没有五分钟的时间,整个病房鸦雀无声,都看愣了。
等着警察把哭着喊着冤枉的孙桂花带走,病房里顿时轰的一声热闹起来,“你们听见了吗?说是走私!”
“看着不像啊,就是个农村妇女,走私不得跟外国打交道吗?她能走私什么!”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样的人看着不像其实最难发掘了,还是咱们警察队伍厉害,这样隐蔽的犯人也能查得到。”
连方华枝也跟着点头:“真厉害啊,她住了这么多天,我一点都没看出来,警察真厉害啊!岩岩,你说是不……”
她扭头一看,不知道何时,在床上靠着的贺岩已经下了床,站在地上看着门口警察离去的方向,在她看的那一刻,恰好看到贺岩表情从紧张到放松的那一刻。
那种放松跟这几天的吃吃喝喝的轻松不一样。
仿佛有什么很难过的关卡过去了,眼角眉梢泛上来的都是喜意。
“岩岩?岩岩!”她叫了一声。
贺岩这才回过神,看向了方华枝,方华枝提醒她:“穿上鞋,别着凉。”
贺岩有点不好意思,居然光着脚站地上了,但她不可能不激动的,这些天她观察下来,孙桂花绝对不是能走私的人,而那群走私犯又特别小心,绝对不会随意接纳成员的。
孙桂花最大的可能就是其中某个成员的家属。
刚刚警察不就说了吗?问她是不是王小川的妻子!那不就代表着,先抓了王小川,现在来抓她这个边角料!
这代表什么?不但立案了,公安上下游都已经摸排结束,将主要案犯逮捕归案,才轮得上孙桂花!
这还代表什么?代表她贺岩的脑袋保住了!没人会过些日子要她命了!她再也不用上个厕所都要被跟着,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露出破绽命没了。
她安全了!
要不是地方不合适,她真想嚎一嗓子。
所以,这会儿贺岩笑的别提多好看了,跟朵向日葵一样:“奶,你刚才说什么?”
“哦!我说警察真厉害!”方华枝觉得贺岩不对劲,但又不清楚哪里不对劲,这里人多不好问,她找机会得问问。
贺岩心想绝对很厉害,她报信出去一共才六天,郑振东要核实真相、公安要顺藤摸瓜,哪个都不容易,可偏偏这么短时间就抓捕了,哪个环节差一点都不行!
当然,她也要表扬自己!
她战战兢兢地、心思缜密地、演技绝伦地救了自己。
贺岩眼睛有点潮,但忍住了,点点头:“是厉害,都厉害,特别厉害!”
连窗台上那盆黄了大半却努力活着的吊兰都厉害!
这会儿病房里可不是一般热闹。
这年头别说电视机,就连收音机都不是所有人有的,这种故事压根没人听过,就算听过也没现场见过。
不止是贺岩病房,连旁边几个病房的病人们,举着输液瓶的,捂着伤口的,都跑过来问情况:“怎么回事啊!”
贺岩的病床因为位置实在太好,不但在孙桂花床位正对面,还恰好能看到门口的一片地,成了交谈的中心,方华枝一个不爱聊天的老太太,也被围住了。
等着聊完,贺岩的包都收拾好了。
方华枝讶异:“医生没说出院啊,收拾包干什么。”
贺岩心想,再等等都看不到伤口了,怎么可能不出院?想来这几天能留在这里,应该是郑振东那边使了力气,保护她呢。
她白担心了,人家这名字名副其实呢!
她就说:“我看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医生就通知贺岩,让她办出院手续,除此之外,一组还来了个同事许家河:“郑局让我过来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都收拾好了,许家河帮忙提溜着,趁着方华枝上厕所跟贺岩说:“郑局说这起走私案办的特别漂亮,可能是因为你这边出了意外,他们非常着急地把货卖了出去,警方一网打尽,上下游全部逮捕归案了。”
这就是完全安全了,许家河接着说,“案子还在办,警方不让透露消息,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是你报的信,这几天可能会让你去录口供。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停下来看着贺岩,“你立了大功了,郑局说,等着案子结束就给你请功。”
在现代这的确是可以报功的,譬如贺岩发现了稀土走私案线索,就被嘉奖了。但现在,商检法还没有呢,哪里有这方面的相关政策?
郑局长居然要给她请功!?
瞧见贺岩愣住了,许家河笑着说:“小贺同志,你放心好了,该你的功劳郑局长绝对会给你争取到的。”
贺岩不是这个意思,但听着这话,这位不太了解的郑局长是个很护短的人,护短的人她喜欢啊。
许家河主要是来让贺岩安心的,贺岩一共就两个小包,根本不用人帮忙,把她们送到了去宿舍的公交车上,他就上班去了。
从医院到宿舍三站路,刚下车,就瞧见宿舍门口围着不少人在说话。
“你说真是走私啊!这唐义韦天天客客气气笑眯眯的,看着多好的人,怎么能走私呢。”
“那你怎么不说,吕雪还是先进工作者呢。”
贺岩这才想起来,商检属于经贸系统管理,商检局设立后,市里专门从经贸处的家属院划了一个单元给商检局的员工。
也就是说,贺岩跟唐义韦吕雪不但住在一个家属院,还是上下楼。
跟医院里一样,经贸家属院的人们恐怕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路边梧桐树下石桌旁的老头老太太,下班买菜的职工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都在聊着。
从大门口走到他们住的12号楼一单元,贺岩已经知道了抓捕的大部分细节,唐义韦和吕雪是同时抓捕,不过唐义韦上班,是在办公室被带走的。吕雪这几天一直憋在家里,是直接上的门。
她被抓的时候反抗很厉害,直接跑到了窗台开窗跳了下去,喊的是你别来找我了,我再也不敢了。
大部分人猜测她是做贼心虚,只有贺岩知道,她八成是吓破胆了。
方华枝也听了一耳朵,小心地问:“这里也有走私的人?谁呀!”
贺岩低声说:“我们副局长和检验组组长。”
方华枝不敢置信:“公职人员走私?”
贺岩没吭声,爬楼的时候,恰好路过了吕雪家,因为她反抗,大门被踹坏了,没办法关住,露出里面的情况。
白墙水泥地,冰箱彩电唱片机样样不缺,看着是很富裕的干部家庭,同事朋友串门绝对不会多想。这会儿被砸的乱七八糟的,也没收拾,不少东西零落在地上。
有个老爷子在房间里哭:“我闺女不会的,她不可能走私,她是优秀工作者,是冤枉的。”
贺岩的目光却落在了大门和门槛缝隙里的一支口红上,那是法国的著名奢牌c家的口红,即便是在四十年后,也不是所有姑娘都买得起的。而现在,出现在了1982年一个商检局检验组组长的家里。
他们不是第一次走私了!
他们不知道多少次利用工作身份,出卖国家,杀害同胞,谋取私利。
只是这次碰到她,栽了!
活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