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的她越来越遥远,最终变成模糊不清的一点消失在视野,过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类似切肤剜心的痛楚,密密麻麻地拉扯每根神经。
原桢极力克制着,从后视镜移开视线,一路驱车上高架,过高速收费站了车速飙到最高往新城开,一个小时后下高速,他翻手机通讯录摇人,第一通刚响铃就被秒挂,当即拨第二通。
这次对方接了,态度极其冷淡:“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没有夜生活。”
原桢反唇相讥:“说得好像你有夜生活,不就是陪女朋友。”
“而你连你女朋友都没有。”
原桢噎了下,没好气:“出来,老地方见。”
“不来,快十点了,哪个好男人在外头游荡。”
“半小时不见,我来你家......”
新城的夜晚一如既往繁华,宽阔大道车流不息,浓重夜色里化作蜿蜒的银河,两侧楼宇霓虹斑斓,倒影落入平静江水中,晚风徐来,漾开层层流转的波纹。
室外灯火璀璨,熙攘热闹,包厢内却光线昏昏,稀疏响起的碰杯声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包厢门由外推开,周梓呈姗姗来迟,一身休闲随性的t恤五分裤,碎发散乱,显然对此次外出的态度很敷衍,进来后先掏手机给包厢拍了个视频,口中念念有词:“就他一个,没女的,十二点前回来。”
原桢独坐在小吧台前,轻晃手中琥珀色酒杯,掀眸瞥去:“你够了。”
周梓呈恍若未闻,消息发出去后,手机搁台面上,拉开座椅落座,开门见山:“有事请奏。”
调酒师拿出新杯盏放在他面前,举瓶往杯中倒酒,琥珀色液体缓缓往剔透的酒杯注入。
两个人碰杯,原桢仰头一饮而尽,空杯虚握在手里,黯淡的灯斜落下来,为他俊逸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落寞的黄光,他敛目低眉:“我其中一个前女友......”
周梓呈浅抿杯中酒,淡声提醒:“你只有一个前女友。”
原桢神色微顿,若无其事地搁杯,调酒师自觉给他添酒,他娓娓道:“我前几天遇见她了......”
他回想起那天电梯里的重逢,他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人,在消失4.9年后重现人间,看见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转头想跑,他垂在身侧的手准备伸出去,她先被路人推搡着踉跄走进电梯,眼看要撞到他怀里了,他闪身避开,免得被当成性骚扰。
她站在他身侧,彼此咫尺的距离,她明明认出了他,却仍旧装陌生人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打算,头埋进脖子里,一副生怕他认出她的样子,她不会以为他还没放下她,怕他认出她后继续纠缠她吧,真的想多了,两个人的感情早已是过去式,他早忘了她,虽然她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这个狠心的女人,和他分手后依然过得很好,汗水弄花她的妆容,但仍难掩她天生丽质,身上喷的香水换了一款,不再是他曾送她的那款花木香,虽然现在喷的这一款也挺好闻的。
原桢再次将杯中残酒饮尽,砰一声搁下酒杯,指腹摩挲冰凉的杯壁,低声嗤笑:“但她挑男人的眼光越来越差了,好歹和我交往过,有我这个前男友作参照,后面再谈的不说比我好,至少不能比我差吧,结果她跟我一个下属眉来眼去,没我高,没我帅,没我有钱,还比我小一岁......以前嫌我年纪比她小跟我分手,结果转头找个比我更小的。”
他歪靠在座椅里,翕动的长睫掩饰眼底情绪:“以前送她房子她死活不收,非要自己买,自己买烂尾了,房子没拿到,首付打水漂,倒欠银行一百多万房贷,你说她到底怎么想的......”
周梓呈低头看手机,打字聊天,屏幕白光映照他波澜不惊的俊脸,揉揉起茧的耳,没有抬头:“既然她能接受比你更小的,就说明当初分手另有隐情,跟你年纪大小没关系。”语气一顿:“不过也可能她近几年口味变了,现在能接受姐弟恋,你出现得太早了,不是时候。”
空调飕飕送来冷风对人脸吹,调酒师明显感觉到周遭气压骤降,屏息只管默默地添酒。
原桢握着酒杯的指收拢,酒杯举到唇边,半晌闷声纠正他:“她现在是单身,还没有接受我那个下属。”
“是嘛。”周梓呈漫不经心地接腔:“看来你是打算横插一脚,既想跟她复合,又想给她钱花?”
“我疯了吗。”他斩钉截铁地否认,冷笑:“我没那么贱。”
周梓呈敷衍地点头,懒得和他争辩,夺过调酒师的酒瓶往他酒杯里倾倒,很不耐烦:“赶紧喝,喝饱了滚回去睡,少来烦我,你家里没老婆我有......”
原桢一杯杯地喝,一会儿趴吧台上闷不吭声,一会儿蜷缩在座椅里,抹一把辛酸泪,“那个坏女人,她没有心......”
周梓呈去外面打了通电话回来,踢了脚醉醺醺的人,手机揣进裤兜,熟稔地扛起他一条胳膊扶着离开。
两人都饮过酒,归途叫的代驾,车开出闹市区后上高架,车窗敞开,两侧夜景映在车窗里,电影默片般一帧帧急速后退,途中降下车窗透气,深夜的风夹杂着雨点,冷冷地往人脸上拍,天公也不作美。
车在楼前熄火时,原桢的酒意散了五六分,周梓呈拖着他上楼,开门后将人扔沙发里,再次警告他本月结束前别再来烦自己,入户门哐嘡阖上,完成任务利落走人。
宽敞空荡的客厅,冷白灯光刺人眼目,男人颀长的身躯,一动不动仰躺在沙发里,手搭在眼皮上,良久缓过了气,他双臂撑着沙发站起,粗暴地扯下领带扔地解衬衫纽扣,步履踉跄地往洗浴间走。
啪一声开了灯,墙周瓷白的方砖光可鉴人,衬得淋浴间更冷,他站到淋浴头下,拧开水龙头,挤了满手的沐浴露往左肩抹,吃饭时只顾盯着她和方远互动走了神,不小心被旁边的张宁摸了下,这些女的,缺男朋友不会自己找吗,对别人的男朋友动手动脚,烦死了。
冰凉的水柱兜头浇下,流经男人深邃精致的五官,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是青筋虬曲的臂膀和块垒分明的胸腹。
原桢把自己肩头搓红方才作罢,边擦头发走进卧房,身心俱疲地栽倒进床里,床头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下,他一手伸到床头捞过来,解锁进入短信箱:我到家了。
他愣愣盯着屏幕里的四个字,半晌如梦初醒,默读了遍新的11位数字,指腹摩挲屏幕点击新建联系人,给号码备注了“坏女人2”,习惯性地下滑屏幕,不怎么费力地找到了和“坏女人”的短信记录,在一堆推销和验证码短信里尤为醒目。
当初她和他提分手后,转头辞职离开了这座城市,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电话停机,如同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他起初也没觉得失恋有多了不起,甚至和朋友们开party彻夜狂欢,庆祝自己恢复单身,不就是一段感情,没有谁离不开谁。
开始不适应,是极致的热闹沉寂下来后,每天到了该吃饭的点,下意识要打电话问她今天吃什么,又恍然想起彼此已经分手。
是无聊时第一个想到的人,习惯性要给她发信息,问她在干什么,却发现好友列表再也没有她的失落。
是随处可见她喜欢的食物,买回来后却再也没有人吃,是午夜梦回醒来时,枕边的空旷荒凉……
每一处细节,都在反反复复一次次提醒他,那个人走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固有的生活习惯全部被打破粉碎,分崩离析,失落层层累积堆叠,积压成灭顶的痛苦,黑洞般将人裹挟吞噬,理智溃不成军,除了她无药可解。
如果不是分手,他或许不会发现自己那么爱她。
他试图与她取得联系,抱着一线渺茫的生机,日复一日,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奢望她能够心软回心转意,她从来没有回复过,所以对话框里,全部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你想清楚了吗?真的要和我分手吗?”
“你等等我,等毕业我们结婚,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我以后会变得成熟稳重的。”
“他不可能比我爱你,以后都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90天后,机械语音提示从停机变成空号,这个号码彻底被她弃用,他却仍保存在通讯录里,起初是舍不得删,后来就逐渐淡忘了,每次换手机顺其自然迁移备份到新机。
日子一天天平静流逝,他没有再傻到以为两个人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他也不稀罕了,只是偶尔某些时刻,难免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一处两个人同去过的地方,一份共同分享过的食物,一部一起看过的电影,一首一起听过的歌……
“喂,最近过得怎么样?只是分手而已,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吧。”
“今天遇到了一个背影很像你的人。”
“梦见你了。”
“陪女朋友去学校附近逛了逛,好久没来了,发现你爱喝的那家奶茶店关店了。”
“我如果结婚,你会来喝喜酒吗?”
“这辈子是不是再也不会见面了。”
“今天朋友无意间提到了你,才发现很久没想起你了。”
“快想不起你长什么样了。”
“你现在应该结婚了吧,祝你和你老公幸福。”
“我不爱你了。”
这是最后一条,时间两年前,他记得那天,新号主半夜打电话来将他臭骂了一通,于是他不再发短信过去,也就确实没有再想她。
“坏女人,得到就不珍惜了......”
他上拉到最新短信记录,模糊的视线看着“我到家了”四个字,抹一把脸上的泪,这个曾将他玩弄于股掌的坏女人,深夜发短信给前任,以为他不知道她在试探他对于复合的态度吗?如今见他变得成熟持重,又想吃回头草了吧。
他把手机息屏扔到远远十厘米外,绝无可能,他不会跟她复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