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临睡前才记起原桢的叮嘱,夜深打电话太冒昧,思虑再三后她编辑短信发过去,处理完工作仍不见回信,估摸是进了垃圾信箱或懒得看,她意料之中,困意战胜那一丁点的失落,捂嘴打个哈欠,熄灯睡觉。
乡下的夜晚,安宁静谧,阖眼置身漆黑不见五指的屋内,仿佛坠入无边无垠的浩渺宇宙,没有突如其来的工作电话轰炸,谢容一觉睡到翌日鸡鸣,上完厕所回房,顶着毛躁的鸡窝头开电脑,每日例行检查自己负责的四个品牌的数据没问题后,倒进床里接着睡。
回笼觉睡到八点多,一楼隐约传来哐哐响的动静,她强迫自己起床穿鞋穿衣,五分钟后出现在一楼,草帽戴头上,背篓背到背后,没精打采地随外公下地干农活。
田埂边青草葳蕤,外公扛铁铲拿镰刀走前面,“你要是困就回去睡。”
谢容边走边啃红薯,确实挺困的,可在家睡懒觉不帮他干活心里又过意不去,帮他干了呢,一年比一年种得多,去年只是种水稻,今年又在田里养起稻花鱼,另外开垦了块荒地种红薯,七老八十了还闲不下来。
养鱼的稻田不可打农药,无论是杀虫或是除草只能靠老办法,人工比普通农田多上许多,谢容自绿油油的稻田里抬起脸,拔除的杂草扔田埂上,累得满头汗直不起腰,她席地坐草丛里,打商量道:“外公,一块田能种出多少斤米,你算清楚,我折成现金补给你,咱明年别种了行吗。”
外公手脚麻利,挥铁铲铲泥沙加固田埂,脸不红气不喘,“你那点窝囊费,留着自己花吧。”
“......”
谢容被噎得没话讲,摘了朵田坎边的小雏菊玩,凉爽的夏风自四面八方吹来,空气里涌动着清新怡人的稻叶香,蜻蜓蝴蝶翩翩飞舞,远处小山绵延起伏,亦是绿意盎然,满眼生机勃勃的夏日盛景。
她喝饱水稍作歇息后,挽紧裤腿下到稻田里,腰刚弯下去,忽闻稻丛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想到什么,蓦地瞪圆眼大惊失色,尖叫着夺命往岸上飞奔,手指那一处:“外公外公!那里有蛇!”话音未落,摇晃的稻丛里飞窜出一只鹭鸶,鸟喙衔鱼扑腾着雪白的翅膀飞远了。
外公高举的铁铲僵在半空,谢容虚惊一场,迅速冷静下来,讪讪一笑:“哈哈,不好意思......”
祖孙俩下地做活,赵云慧在家煮午饭,祖孙俩顶着大太阳归家,赵云慧正端菜上桌,陈宝珍在小院的阴凉处玩耍,三只母鸡咕咕叫满院子转悠,沉寂的老屋难得添几分热闹。
谢容热得浑身汗,回二楼冲过凉换了干净衣裳再下楼,赵云慧布好了菜只等她一个,桌上饭菜泾渭分明,一盘青椒炒蛋大人们吃,小碗装的鸡蛋羹则是特意为陈宝珍准备的。
谢容饿得前胸贴后背,坐下后给自己舀了满碗米饭埋头只管吃,四人边吃边话家常,话题从前些日去世的福顺公,扯到同样已逝的她爸谢东林上。
赵云慧夹一筷子空心菜,尽管已离婚十余年,提起前夫仍不免埋怨:“先不说我,反正离婚了一拍两散,但你是他亲生的,活着时没见对你多好,二婚讨个只比你大六岁的女人,婚后买新房连个卧室都不给你留,临死又想起你,要你来照顾把他老婆女儿,他两腿一蹬倒是轻松,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让他占尽了。”
她情绪激动,鼻翼两侧浅浅的法令纹随呼吸颤抖,好像提及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事实是,当初她和谢东林是自由恋爱步入婚姻,她和他情深意切地相爱,婚后还是过得一地鸡毛,日复一日柴米油盐的琐碎里,爱意消磨殆尽,只剩下相看生厌的憎恨。
赵云慧喋喋不休,饮口汤接着道:“我听讲她又找你要钱供她女儿读私立,你别心软得给了,她们母女有手有脚,你让她自己想办法,别的不讲,那套房卖掉折成现金少说有几百万,你自己盯紧,如果脱手,怎么也有你一份......”
谢容从碗里抬起脸,吞咽下干巴的米饭,“晓琪要读书,房子短期内应该不会脱手。”当初谢东林与娄美玲再婚,掏出大半积蓄购入如今的婚房,便是看上小区周边完善的配套教育,提前为尚未出生的谢晓琪计谋打算。
赵云慧道:“总之你上点心,别什么都由那对母女牵着鼻子走,自己过得好最要紧。”
“嗯。”她讲这么多,谢容觉得她多少还是关心自己的,心底熨帖淌进一股暖流,下一秒就见她挪了盘炒猪肝放她近前。
“难得你和我都爱吃,特意等你不上班才炒的,多吃点。”
谢容垂眸,冷眼盯着那盘灰褐色炒猪肝片,切得七零八碎又经历翻来覆去地火炒,一如既往地仿佛流脓般恶心,她无声勾了勾唇,执筷夹旁的菜吃。
陈宝珍歪歪扭扭坐板凳里,正是好动的年纪,吃两口后撂碗离桌去骑她的摇摇马,赵云慧让她吃饱饭再玩,她充耳不闻只惦记玩,当妈的只好端碗过去,追在身后拿调羹亲手喂她。
陈宝珍嘴里含着饭菜,半天咽下一口,嚼到块猪肉,一口饭全部吐地上,娇声娇气道:“肉太大块了,我臀吞不下去。”
“好好好,我给你撕成小块行了吧。”
赵云慧满口无奈,去院子里洗净手进屋来,将不大的肉片依纹理撕碎成可直接吞咽的细条,陈宝珍依然不肯张嘴,趁机提条件:“要给我买糖买雪糕。”
赵云慧点了点女儿额头:“小机灵鬼,等会让你姐开车带你去行了吧,张嘴。”陈宝珍笑嘻嘻,这才肯张嘴。
一旁圆桌,谢容和外公闷头食不言,赵云慧走回桌边,扒拉两口自己碗里微凉的饭菜,摇头笑叹:“这孩子被娇惯坏了,不像容容小时候懂事,从不用大人操心。”埋怨的言辞,眉眼间却难掩宠溺。
谢容咀嚼口中发涩的苦瓜,嚼烂了吞咽进喉咙里,说:“我小时候你也不是这样的。”
赵云慧随口一讲,没料到她会接话,面色微滞,谢容平静地自顾自徐徐说道:“你那时候要么忙着跟我爸吵架,要么忙着打麻将,对照顾小孩没什么耐心,你还记得有次晚饭家里煮面吗,我的面汤里放了蒜泥,我说我不吃,你发了好大的脾气,抢走我的碗把面倒进垃圾桶,碗也砸碎了,我被你关进房间,挨饿到半夜睡着的。”
例子比比皆是,她面无表情地列举:“还有一次,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和村里别的小孩放学经过小卖部,遇到你们打完牌回家,别的妈妈帮孩子买雪糕,我也想吃,你那天早上和爸吵过一架,下午又打牌输了钱,你没有给我买,揪着我的头发拽我回了家,还有一次,我玩耍膝盖摔破皮一直哭,其实也没有多痛,我当时就是想你哄哄我,但你骂我矫情,对我说,如果我再哭你就去跳河,让我没有妈妈。”
从此后,她无论遇到任何事都不会再找她哭,也不敢再提任何要求,她和谢东林给什么她就吃什么,久而久之就变得“懂事”了。
谢容神色平和,从容地捧杯抿了口水,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问赵云慧:“还要说吗?”
赵云慧蹲着,舀一调羹鸡蛋羹喂小女,试图去回忆她所说的内容,没有任何头绪,扯唇讪笑:“我不记得了。”
谢容:“可是我记得。”
赵云慧顿时沉默不语,气氛变得僵持,外公舀了勺蛋羹放谢容的碗里:“行了,多少年前的事,现在长大了,都过去了。”
“嗯。”
过去了吗,或许吧。
谢容吸了吸鼻,若无其事继续吃饭,问赵云慧:“你们要住到什么时候?”她们母女在她面前上演的每一幕,都是对小时候的谢容的凌迟。
赵云慧弱声:“等下周你外公过完寿辰,到时候你叔叔也会过来。”提到丈夫,她回到桌边落座,转移话题来缓和气氛:“你叔叔他们单位最近调来了个博士学历的干部,三十岁不到当上正科,长得一表人才,人家看过你的照片后,想见你一面。”
谢容闭眼揉压眉心,语气克制:“你们下次把我的照片给陌生人前,请通知我一声。”
赵云慧嘴唇嗫嚅:“就发了一张而已,人家对你挺满意的。”
谢容截断她话头:“对我挺满意,那你们有没有告诉他,我现在身负一百万的房贷,房子却烂尾收不了房。”
赵云慧道:“何必讲那么详细,先见面再说,如果成了,他家里条件做生意的不差这一百万,你也能轻松点。”
“你倒是上心,打听得一清二楚。”谢容轻嘲,喝口清淡的菜汤,缓缓道:“我如果图别人的钱,不必等到这个年纪结婚。”二十出头时没结的婚,犯不着上三十岁来结,平白被一群别人挑剩下的牛鬼蛇神挑三拣四。
谢容搁筷,想说此事到此为止,一直沉默的外公冷不丁冒声:“去见见,吃顿饭也没什么,不成就当是认识个朋友。”
外公以往从不谈这些,谢容惊讶地抬头望他,略思索后,一阵难过涌上心头,喉咙哽住,“你是不是想赶我走?表弟年底回来结婚,要把我的房间腾出给他......”
轮到外公讶然,嘴唇翕动,准备说点什么,谢容撂下碗筷,拿上手机起身:“我吃饱了,出去走走。”几乎是跑出堂屋的,眨眼身影消失在村路拐角。
正午日头毒辣,谢容沿路边树荫走着,脚下的路边被晒得发烫,空气也是闷热的,粘稠得像被透明的胶水包裹,连毛孔都喘不过气,她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该去哪里,越是这种时候,那种想拥有一个房子的念头愈发强烈,房子不必多么宽敞华丽,作为一个归处容纳她便好,不必看别人的脸色,不会再被人随意驱赶,想回就回,所以她倾其所有积蓄去买房,结果不尽如人意,还留给她一笔不知道何时才能还清的烂债。
总是如此,所有她努力抓住的,亲情,爱情,到头来全留不住。
她腿脚机械地往前摆动,汗如雨下,不知不觉走到老街,小卖部的冰柜放在门口,透明玻璃下是包装五花八门的雪糕,她揭开玻璃盖,双手胡乱抓起一把抱在怀里,走去里面柜台结账。
老板将冰柜装进塑料袋,她扫码付款,在小卖部门口的小马扎坐下,随便拿出一支雪糕撕开包装,尝过一口后扔到一旁,继续拿出第二支、第三支......
她重复着同样的行为,机械地咀嚼,口腔冻麻木了,唇周也糊满雪糕,被她扔掉的雪糕,太阳底下很快融化成浓稠缤纷的液体,一滩一滩安静阒然流淌,好像童话里坍塌的彩色城堡。
最后一根尝完,她抬手背擦嘴,泪水决堤前,抱膝将脸埋进双臂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