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许扶光看到主包似是惊疑地伸手:“好、那就好,谢谢,对不起,呃,给你造成困扰了……”
“不是说没拍到脸。”坚果终于被收下,许扶光看主包吓成这样,临走前想想便又加了句,“别怕。”
大概有好几分钟,班里都静悄悄的,钱文昊先是拿着那袋坚果发怔,而后又回到座位上,掏出手机看那条被自己隐藏的视频。
视频里许扶光路过的那几秒,画面就像卷过了一阵清新的风,连明度都亮了几号。
但是,钱文昊想,原来任何人上镜头都会失真。许扶光本人从没展现过清新的一面,校园群里有人说他自卑阴郁,可钱文昊觉得那是冰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
好一会儿,身边有了动静,先是班长落座,过后其他比较熟的朋友也凑了上来。
“我靠!钱文昊!许扶光那样的你都敢……”有人箍上钱文昊的脖子使劲儿摇晃,似想说什么词汇描述许扶光,却又停下,“快点,拍到什么了,交出来我们看看!”
*
谢恪走过那条漫长的走廊时,神色平淡,心情很烂。
灰沉沉的天,没有出太阳,冷风像绞索亦步亦趋地追赶,他沉默地走到那个休息室门口,低头,看到了那块写着字的牌。
请勿打扰。
谢恪盯着字看了一会儿,笑了,伸手将牌子翻了个面,理直气壮地输密码。
许扶光上完自习就把电子锁的电池安回去了,此时正在做平板支撑放松脑袋,见谢恪进来,也不意外,只冷冷侧了下头:“没看到字?”
他不想出汗,运动前就先把外套脱下了,白色的t恤因为这个姿势向地面垂坠,覆出上身削薄却笔挺的轮廓。
谢恪展示了下已经翻过去的牌的背面,又把门关上,不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没看到。”
许扶光早猜到这牌子不会有用,就是想刺一刺这人,上次他就怀疑谢恪那个话是在挑衅,现在一看果不其然。
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觉得自己之前还同情这人真是有病,谢家果然出不了好东西。
“随便你。”许扶光说,声音透着点正在运动的不稳,“反正你动静小点,别打扰到我就行,我也不打扰到你。”
谢恪不置可否地走近几步,似在看他,忽然来了句:“腰塌了。”
靠!
许扶光本来就在强弩之末,一分钟的平板支撑对病后掉了很多肌肉的他来说还是太勉强,刚才不过憋着口气在硬撑。一听谢恪说自己姿势不对,那口气便飞快消失了,泄力倒在地上。
许扶光看着手机还差六七秒就可以跳到一分钟的秒表,气不打一处来:“别打扰是什么意思你听得懂吗?”
谢恪:“看着难受。”
许扶光:“我求你看了?”
“没。”谢恪说,但毫无歉意地又来了句,“但你存在感有点强。”
许扶光觉得这个人不在老师跟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一次比一次贱,遂抬头。
谢恪不知何时已站到几步开外,五官和苍白的皮肤在昏暗的室内极为显眼,他没什么表情,很闲适地双手揣在外套兜里,薄薄的眼皮垂着,目光也落在许扶光身上。
许扶光坐起,威胁地盯着:“两次了,你再说一句试试呢?”
谢恪和许扶光对视着,手从兜里拿出来做了个投降的动作:“我闭嘴。”
谢恪是个病人,许扶光并不想打病人,审视了他一会儿,相信了,决定把计划表里的下一个项目——十个俯卧撑做完。
谢恪看着那对一扇一扇的蝴蝶骨,像翅膀。
他冷不丁来了句:“腰又塌了。”
“……”许扶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站直,声音轻柔,“我忍你很久了,谢恪,事不过三这句话听过吗?”
谢恪到底是个病人,虽然比自己高不少,许扶光也不打算像之前几次那样往死里揍人,上前一把拽向对方的校服领子。
他用这招已经有点经验了,一招就能制敌,岂料谢恪动作快得很,微微一个后仰便躲开了他的手,那反应快得跟本能似的,灵活得不像病人甚至不像普通人。
昏暗中许扶光扫到了他的表情,在自己欺上去的时候对方虚了下眼,长眉微蹙,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是漠然的神色,一瞬间竟看起来十分危险——
许扶光立即警惕一场恶战,但那种危机感出现得非常短暂,像是错觉,谢恪没有还手,只不停地往后躲。
“我闭嘴。”谢恪往后撤,举手道歉,漠然的表情松弛下来,“真的,我保证。”
他道歉倒是快,但许扶光觉得这人说话跟放屁差不多,不给他点厉害真以为自己是泥巴捏的了。
而且对方道歉的样子贱得没边,这架非打不可。
屋里空间狭小,再躲也躲不到天边去,许扶光终于还是一把拽住了谢恪的领子,朝着自己的方向拖来:“少废话!”
谢恪被拽得弯下腰,几下拉扯,不等许扶光动真格,后背就磕在了屋里的桌子上。这一下他眼中的笑意骤然消失,面现痛楚,闷哼出声。
许扶光:“?”
许扶光动作一顿,往桌子方向看。
“我还没动手。”许扶光拽着他领子,拳头停在半空,“你搞什么,碰瓷吗?”
谢恪看着不像是装的,几秒钟的功夫额角已经爆起了几根青筋,他皱着眉朝桌子方向扫了眼,下颌绷紧了,口吻却很轻松:“没事,撞到桌子了。”
许扶光松开他,眼神惊疑看着他额角的青筋:“撞桌子疼成这样?你豌豆王子啊?”
还是身体真的差成了这样?许扶光看了下自己的拳头,我靠,这家伙不会一拳下去就死了吧?
谢恪站直,低头看他这样,抿嘴笑了,整理着自己被拽皱的衣领,睫毛低垂,他又是那副息事宁人的样子:“有点疼,但还能忍。”
这人含糊其辞又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有点熟悉,跟糊弄张老师的时候挺像,许扶光总觉得有问题,皱眉盯着看了会儿,猛地伸手——没打,而是去掀谢恪的上衣,他探头去看,疑心对方后背有哪里不对。
衣摆掀起,露出把劲瘦的腰,紧绷倒束着,许扶光余光看到了非常清晰的腹肌轮廓。他有点意外,但注意力在对方的后背上,只是没等看清情况,谢恪的手就抓了过来,对方这一下的反应简直比要挨打的时候还大,一把就制住了许扶光的双手。
扣住许扶光手腕的瞬间,谢恪的手掌紧了下,然后极快地放松,像是想要松开——但最后又收紧了。
衣摆落回去,他将许扶光的双手拢到前方,垂眸看了许扶光一会儿,开口,语气比之前沉:“你干什么?”
谢恪的力气比想象中大,许扶光一时竟无法挣脱,又怕用力挣扎把对方挣扎得死了,只好保持这个被制服的姿势,眼神怀疑地上下扫:“你后背受伤了?”
谢恪顿了下,他很久没跟人有皮肤上的接触了,许扶光的体温很凉,手腕和想象中一样细,腕骨凸起着,他用大拇指缓慢揉过去,低头去看:“嗯。”
“靠。”许扶光皱眉,“那你不早说。”
又弱又病又残的对手,他江湖道义的底层代码鸣叫起来。
谢恪看到他指关节结的红色的痂,大拇指挪过去碰了下:“小伤,那你还打吗?”
许扶光仍是皱眉:“一拳头下去再把你打死……”
谢恪不知为何笑出了声:“我应该比较不容易死。”
那可不一定,许扶光没好气地挣了下:“行了,松手,不打了。”
谢恪苍白苍白的,体温居然还挺高,手也大,许扶光被笼着手,感觉自己关节处的结痂被蹭到,低头看了眼,果然看到谢恪的手指在上头。那附近的皮肤估计是因为在愈合的缘故知觉敏锐,让他略有点不自在。
俩人面对面站着,许扶光低头时头发打在了谢恪的下巴上,谢恪顿了顿,手缓缓松开。
许扶光收回手,揉了下有点酸的手腕,感觉上面还有点对方残留的热度,麻麻的。他皱着眉抬眼,见谢恪仍垂着眼定定看自己,可能是离得太近了,黑色的瞳孔特别有压迫力,他又莫名不自在了下。
许扶光后退一步:“行了,就这样吧,我上课去了,懒得跟你计较。”
谢恪扫他的动作,皱了下眉,关注点清奇:“疼?”
“就你那点力气。”许扶光冷笑,放下手,不蒸馒头争口气,不揉了。
*
许扶光冷着脸在英语课上揉手腕。
早读以后的两节课是语文和英语,都在行政班授课,许扶光终于拿到了这两门上期末唯二参考的试卷,看到分数就叹气,考得比想象中还差。
语文89,英语82,满分都是150,迄今为止最烂的成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两位老师今日都格外关注自己,尤其语文老师,上课的时候走到自己旁边,脚步都多停顿几秒,还偶尔发出惋惜的轻叹声。
许扶光听得发麻,想说别叹了我已经在复习了,一想到自己因为贪图享乐目前复习的都是喜欢的科目,又没了底气。
也得抓紧看数学以外的科目才行,许扶光在心里给自己列起了又一个课程表。
附中的期末成绩都是当学期公众号公开的,但也会给成绩不好的学生一点面子,因此每门只排前一百名。许扶光这两门的分数连榜尾都上不去,学校里的同学上学期没在榜上看到他的名字,自然知道他是考得不怎么样,只是没想到分数竟如此惊人,几乎已在下游徘徊。
猜得到许扶光心情不好,原本想要再搭两句话的主包同学便不敢开腔了。
他看着许扶光面无表情将试卷叠好夹在书里,只好低头尴尬地刷手机,此时发现附中的校园群竟出现了许扶光的名字,定睛细看,一个外班同学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许扶光语文和英语的具体分数,还发到了群里。
群里顿时乱糟糟说什么的都有。
主包皱眉,正要敲字让这些人少管闲事,此时下午才该出现的数学老师张老师却出现在教室门外,喊了许扶光的名字。
“许扶光。”张老师朝着许扶光招招手,“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