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阿楚少年 30-40

30-40

    第31章 越界


    陈瓒平躺着,侧头望向余沉,眼底情绪藏的很深,看不真切。


    余沉睁开眼,困意散了大半。


    认识吗?


    何止是认识。


    余沉轻声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问?”语气自然,毫无异样的反应。


    陈瓒没有立即回答。


    天边再次滚过闷雷,但这次的声音隐隐约约,倒像一个温和的预告。


    床垫传来极轻微的压迫感,应该是陈瓒调整了一下姿势。


    等雷声彻底淡下去,余沉才听到身后的人开口:“没什么……就是有种感觉,你好像很了解我。”


    “……”


    余沉静默片刻,转过身,在昏暗里对上陈瓒的视线。


    “我之前确实认识你。”


    他语气平稳,“毕竟那时候总去正安街那家网吧,见过几次。”


    陈瓒目光微凝。


    余沉稍稍活动了下脖颈,“啧”了一声,唇角挑出点笑意,“我第一次见你就记住了,没想到新来的网管看起来是个三好学生。”


    想了想,他又带了点自嘲继续道:“不过你对我肯定没印象了,毕竟正安街那边,像我这样的小混混一抓一大把。”


    陈瓒微微一怔。


    他的确无法反驳,如果是余沉之前那副模样,他就算见过,也不会刻意留印象。


    如果不是那次余沉晕倒在网吧门口,他们应该永远不会认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瓒皱了皱眉。


    “至于了解……”


    余沉慢半拍接下去:“可能……我们在某些地方确实有些相似。”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当然,不是说优等生和我这样的小混混有什么共同点。只是单纯觉得,你这个人比较合我眼缘。”


    合眼缘。


    这三个字在陈瓒心头一撞。


    这听起来何尝不是一种喜欢的托词。


    余沉这番话,像是刻意将不能说出口的真相,包装成了能接受的理由。


    那张照片的由来,在这轻描淡写中,似乎再次被暗示了答案。


    房间里再次变得沉默。


    雨点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


    过了一会,余沉转过身,缓声结束了话题:“不早了,睡吧。”


    “……晚安。”陈瓒应了一声。


    用半真半假的理由搪塞过去,余沉故意放慢了呼吸,借着窗外的雨声,装出自己渐渐睡熟的样子。


    陈瓒刚才那问题虽然在他意料之外,却符合对方一向的敏锐。


    余沉清楚,少年时期的自己很少对人敞开心扉,如今这份暂时的接纳,反而意味着对方会有更多的警惕。


    刚才那番应对,跟走钢丝没两样,好歹是勉强稳住了。


    他提醒自己必须更加谨慎。


    但……陈瓒现在对自己逐渐软化的态度,究竟是好是坏,余沉也说不清。


    雨势不大不小,一直下着。直到确认陈瓒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余沉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


    浓烈的疲惫猛地压来,他的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梦魇来得突然。


    不知是否因为触动了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他竟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弥漫着血腥气的房间。


    母亲倒在地上,腕间红色刺目,血在地板上粘稠地漫开。


    年幼的他去给妈妈倒水喝,刚端着水杯回来,看见这一幕,惊得忘了哭泣,抖着手向外奔去。


    “救命!救救我妈妈!”小男孩跌跌撞撞,无措地拍着邻居家的房门。


    不知道敲了多久,门开了,画面却猛然变化。


    一个老人将他搂进怀里,眼眶通红。


    “不怕……瓒瓒不怕,外婆来了,不怕啊。”


    她用布满老茧的手接过死亡通知书,牵起外孙颤抖的小手,轻声哄着。


    然而,在余沉回抱住老人的下一瞬,场景再次破碎。


    他只觉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拽离那个怀抱。


    好黑,好冷。


    “还不老实!跪下!”


    腿骨一次次折断又愈合,新伤覆着旧伤。


    他被抛入命运的漩涡,在剧痛与孤绝中仓促催熟了年岁。


    画面的最后,他站在陌生的门前,听见里面的人说:“王燕芳?早去世了,三年前的冬天人就没了。”


    “啊,你说房子?就是她那时自己卖的,说是要赶路,然后打点关系去见外孙子。唉,结果刚拿到钱人就病倒了,老太太过得不容易。”


    早去世了。


    人没了。


    ……


    “不……。”


    一声压抑的呓语从余沉唇边溢出。


    陈瓒并未睡着。


    按他平时作息,现在还太早,而且旁边突然躺了个人,总归是不太适应。陈瓒阖眼躺了许久,连呼吸都试着放轻,却始终没什么睡意。


    感官在寂静里放大,当身侧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时,他立刻睁开眼,循声看了过去。


    只见旁边的人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额间渗出冷汗。


    陈瓒皱起眉,想起今早班级里的那一幕。


    他这是……又做噩梦了?


    余沉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闪回。


    他喘着气,奋力挣扎,试图将自己从每一个闪过的画面中剥离。


    终于,他定格在想要的那一幕。


    “走了小陈,天都黑了,赶紧上车吧,过几天就回来了。”刘明辉揽住陈瓒的肩膀,半推半搡地将他带向那辆面包车。


    余沉双目赤红,拼命想要上前阻拦,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挣脱不开。


    他寸步难移,只能在梦中发出嘶吼。


    别去!


    别去……别再去。


    陈瓒。


    不能去!


    求你了。


    不要去。


    陈瓒听不清余沉在说什么,但看着他痛苦的神情,迟疑一瞬,还是支起身子,靠了过去。


    断断续续的音节飘入耳中,余沉正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调,反复念着两个字。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执念,仿佛在呼唤,又似在哀求。


    陈瓒顿了顿,不由得又俯低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紊乱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


    余沉在一遍遍地低喃着:


    “陈瓒……”


    这声呼唤跟一记闷棍似的,毫无预兆,直直抡在心口,陈瓒整个胸腔跟着狠狠一荡,指尖仿佛都麻了。


    他还沉浸在惊愕中,身下的余沉却不知又陷入怎样的梦魇,肩背猛地一颤,忽然睁开了双眼。


    突然的四目相对让陈瓒吓了一跳。他措手不及,大脑一片空白。


    现在这个姿势……他几乎把余沉圈在身下,距离太近,早已来不及退开,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余沉的眼睛。


    陈瓒喉咙发紧。


    ……这要怎么解释?


    余沉尚未完全清醒,目光还没聚焦,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梦境中脱离。


    但巨大的悲恸和恐慌还残留在胸腔里,昏暗中,他看不清周遭景象,也来不及去留意其他,只凭着本能挣扎坐起,试图挣脱那片绝望的黑暗。


    这一下又猛又急,他全然未觉身前有人。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额角传来的钝痛。


    陈瓒闷哼一声,向后仰去。


    余沉也被撞得发懵,愕然看向身前的陈瓒。


    ……怎么回事?


    他脑中混乱,来不及理清状况,下意识想先帮对方稳住身体,仓促间,手臂往后一拽。


    不想力道失控,陈瓒没有防备,反而被他带得向前跌来。


    ——距离骤然归零。


    唇间意外蹭过一片温热。柔软而干燥,是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空气顿时凝固,窗外的雨声在这一瞬间从耳畔抽离。


    余沉身体倏地僵住。


    陌生的触感自唇上一掠而过,他睁大双眼,一时竟忘了动作。


    陈瓒同样定在原地,呼吸顿住,耳根隐隐发烫。


    刚才,那是……


    难言的尴尬与悸意在狭小空间里飞速蔓延。


    “……对不起。”余沉率先回过神,猛地向后撤开,声音沙哑,“做了噩梦……没注意到你,抱歉。”


    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只余两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陈瓒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雨势已经转小,乌云渐薄,风吹过,云隙间漏下些许月光。


    借着这点微弱光亮,陈瓒正要开口,目光却猛地定在余沉的颈间。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大片浅红色的痕迹,一直蔓延到锁骨处。


    陈瓒神色一凝,声音发紧:


    “余沉,”他指向红痕处,“你这里怎么了?”


    余沉愣了愣,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触到一片微热的凸起。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刺痒。


    作者有话说:


    南瓜饼:(拍了拍话筒)(好奇脸)帅帅,你上一章不是说你睡得沉,瓒瓒翻身到你身上也不会醒吗?


    余沉:“……”


    陈瓒:#实践出真知#


    第32章 临界点


    余沉用指尖按了按脖颈,不适的刺痒感愈发清晰,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肤下游走。


    他蹙起眉,下意识就想抓挠。


    “别动。”


    陈瓒的声音里有少见的急促,在余沉动作的同时,迅速攥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怔了怔。


    方才那个意外似乎还在皮肤上留着温度。陈瓒手指松了一下,又迅速握稳,像是要甩开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声线努力恢复平稳:“别乱碰,现在不清楚情况,乱碰可能会更严重。”


    话落,他才松开手。


    陈瓒伸手打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


    按钮发出清脆的“啪”声,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扩散开来,虽然不够亮,却足够驱散一小片黑暗,清晰地映出了余沉颈间那片不正常的红痕。


    “你自己能看清吗?”陈瓒问。


    余沉偏过头,对着光线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摇头:“不太行,这个角度……我看不见。”


    陈瓒的视线落在他低垂的发顶上,没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延伸。过了几秒,陈瓒终于向前倾身:“……我来吧。”


    余沉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颌。


    那个意外的触碰,就这样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按进了沉默深处。


    距离拉近,陈瓒借着灯光仔细观察。


    红痕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范围不小,皮肤表面微微肿胀,看起来还有要扩散的趋势。


    他皱着眉抬手,想要查看更下方的情况,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余沉领口时猛地停下来。


    “可能……得往下拉一点领口。”陈瓒清了清嗓子,目光垂落在余沉的锁骨上方,避开了对视。


    余沉怔了一下。


    拉就拉吧。


    这也要问他?


    “嗯。”余沉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简单应了句。


    得到这声许可,陈瓒顿了下,然后用指尖轻轻勾住睡衣的领口边缘,向下拨开一点。


    微凉指节偶尔擦过皮肤,温热的呼吸似有似无地扫在上面,余沉感到一阵陌生的麻痒从锁骨处传来。


    靠。


    这感觉太奇怪了。


    两辈子加起来,他跟人近身缠斗过,也硬挨过刀子,可从没被人这么……这么仔细地凑在脖子边上检查过。


    现在,这个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人,用这种介于熟悉与陌生之间的靠近,让他无从挣脱,又无法坦然接受。


    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刚才那个意外。


    不过是嘴唇在混乱中不小心蹭了一下,可那点转瞬即逝的柔软却始终留在脑子里打转,怎么都忽略不掉。


    余沉烦躁地抿紧嘴唇。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陈瓒那具身体曾经也是他的。


    而人的上下唇瓣生来就是贴在一起的,吃饭喝水说话,一张一合天天都在碰。


    谁还没碰过自己的嘴唇?


    至于那一瞬间心底萌生的异样感,想必只是因为事发突然带来的错觉。


    他咬了咬牙,暗自深呼吸,余光扫过身前的人。对方现在神色恢复了平静,大概也没把那个意外当回事。


    可能真是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谈过恋爱,所以现在连不小心碰了下“自己”都要在心里反复琢磨。


    等一切结束,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他应该也该尝试着,去和什么人发展一下亲密关系。


    余沉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目光落在那只拨开他衣领的手上。


    手腕线条利落,骨节清晰,一点黑痣缀在腕骨旁。


    余沉不禁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光洁无痕,再无熟悉的印迹。


    小夜灯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晕,他闭了闭眼。


    梦中那个他拼命想要拉住的主人公,此刻正近在眼前,神色专注,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不规则的红痕连成一片,表面有些细密的凸起,摸着微微发热。


    陈瓒收回手,神色严肃:“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陈瓒凝视着那片红痕,这看起来不像是蚊虫叮咬,现在这个天气,也不可能是热痱。


    他自己也从未出现过这种症状,难以判断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穿衣服吧,去医院看看。”


    “不用。”余沉立刻拒绝。


    这点痒意算不上什么,连疼都谈不上,随便忍忍就过去了。


    “没那么严重,明天再说。”


    陈瓒没动,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眉头拧得很紧。


    “那我叫外婆来看看。”他说着就要下床穿鞋。


    “哎,别去。”余沉的声音立刻压了过来。


    手腕被一把扣住。


    余沉眼中带着不赞同,“老人家都睡下了,别打扰她了。”


    陈瓒站在床边,视线落在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地方,“……那就和我去医院。”


    “……”


    两人僵持在昏暗的灯光下。余沉盯着他的眼睛,有点恍惚,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片刻,陈瓒拿起余沉的外套递过去,低声道:“我去外面拿伞。”


    余沉与他对视几秒,咬咬牙,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了外套。


    已经过了十二点,街道空无一人,细雨未歇。


    陈瓒撑着伞,两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沉默地走向街口。


    雨声淅沥,潮湿的夜风带着凉意卷入衣领。


    余沉不自觉地捏了捏裤腿。阴雨天气总会唤起某些深埋的记忆,让那些本该遗忘的痛楚在骨子里隐隐苏醒。


    明明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早已不复存在,但在这阴冷的雨夜里,骨头缝里似乎仍漫着那种折磨人的酸痛。


    “冷吗?要不要回去加件衣服?”陈瓒突然问了句。


    余沉抬眼看他,摇头,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陈瓒被雨打湿的右肩。


    怔了一瞬,视线顺着那道水痕向上,停在明显倾向自己这一侧的伞面上。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随后望向空荡的街道,又点点头,“确实像你说的,这个时间打不到车。还是回去吧,明早再……”


    话音未落,一辆出租车突然拐进了街道,顶灯在雨夜中格外醒目,闪得余沉闭了闭眼。


    余沉:“……”


    这打脸未免来的太快。


    旁边的陈瓒没看他,只是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但又很快抿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陈瓒上前招手,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


    “小伙子,我这快到时间了,还有二十分钟就收班,接不了啊,你们再等等别的车吧!”司机摇下车窗,对他们喊道。


    “师傅,我们去医院,离这就十分钟不到。”陈瓒快速道,“我朋友生病了,着急去医院,这里实在打不到车。麻烦您了,我们可以付您双倍车费。”


    司机看了眼他们俩,迟疑片刻,终于点头:“行,那上来吧,赶时间我就开快点了。”


    他们在后座坐下,中间隔了点距离。街道空旷,车子在湿滑的马路上卡着限速行驶。


    余沉靠着右侧车窗,感受到身上越来越明显的刺痒,皱紧眉,手忍不住又摸上脖颈。


    “先别挠,再忍忍,马上就到了。”陈瓒留意到他的动作,出声提醒。


    余沉手一顿,侧头看去,正对上陈瓒的目光。


    “……”


    “哦。”余沉偏开眼,转而把手搭在了车窗上。


    没过多久,不远处已经能看见医院楼顶上的标识,在夜幕中闪烁着红光。


    这时有雨点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余沉盯着手背上的水痕,心头莫名烦躁。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是想挠个痒,被陈瓒这样盯着,居然有种错觉,就跟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浑身不自在。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瞬——


    车子一个急转弯,车身猛地朝左倾斜!


    余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惯性甩向左侧,重重撞向陈瓒的位置。


    陈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弯带得身形一晃,却在失衡的瞬间下意识伸手,一把扣住了余沉的肩膀。


    “我靠,大晚上的这电动车不要命了!突然窜出来还闯红灯!是要吓死谁!”司机破口大骂,猛地按了下喇叭。


    前方,一个穿着雨披的男人骑了辆黄色电动车,风吹掉了他的帽子,他也顾不上捡,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看方向,也像是着急赶往医院的。


    司机嘟囔着骂了两句,倒也没真追上去计较。


    车速恢复正常后,余沉这才察觉自己正与陈瓒肩抵着肩。


    陈瓒似乎也刚意识到这一点,松开了扶住他肩头的手。


    余沉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移回了原位。


    “到了,不好意思啊小伙子,刚才那人突然窜出来吓我一跳,给你俩甩着了吧。”


    司机在医院对面的路边停下车,语气带着歉意,“车费你俩不用多给,就给个起步价……五块钱得了。”


    站在医院门口,陈瓒收好伞,仔细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


    他垂下眼,指尖摩挲着磨旧的伞柄。


    究竟要怀着怎样的情感,才会让一个人在毫无意识的睡梦中,那样喊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还有那些刻意的疏离,欲言又止的慌乱回避,类似于关切的举动……很矛盾,矛盾到像在欲盖弥彰。


    一切都在印证那个他曾觉得荒谬的推测。


    很有可能,余沉真的对他抱有超出寻常的感情。


    陈瓒指尖收紧,伞柄硌着指腹,还是有些不确定。


    犹豫间,他忽然记起母亲为情所困最终走向绝路的模样。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清醒。他自认不需要,也不能陷入所谓的情感纠葛,更承担不起另一颗心的重量。


    而那个突然的碰触……


    那一刻太过短暂,来不及分辨任何感受。


    可现在回想,陈瓒不得不承认,当时除了错愕,他并没有感到厌恶。


    但是这份不反感,对他来说,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陈瓒抬起眼,目光变得清明而冷静。


    或许因为是同性之间,又或许因为本身就是个意外,即使越了界,他潜意识里也没当作一回事。


    可如果……在余沉那里,这会不会被理解成某种默许?


    陈瓒皱了皱眉。


    既然察觉到了,就该及时止损。


    在他彻底分辨不清这究竟是麻烦,还是别的什么之前。


    ……趁早扼断。


    他看向前方那个背影,静了一瞬,终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第33章 勿覆前辙


    “看着像是过敏的症状。”


    诊室里,医生检查了余沉颈间的红痕,“晚上都吃什么了?”


    当听到“鱼”这个答案时,医生思索着,点了点头:“很可能就是这个引起的过敏。”


    余沉怔住,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鱼?”陈瓒的视线立刻锁住他,眉头微蹙。


    他分明记得,外婆问余沉是否有忌口的时候,余沉说没有,回答得不见半分犹豫。


    “以前吃鱼的时候发作过吗?”医生边写病历边问。


    余沉猛地回神,死死掐了下掌心。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没有。”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绪在混乱中飞速运转。


    这具身体终究不曾是他的,一个十八岁的人怎么会连自己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再这样下去,陈瓒肯定会起疑。


    他只能先说“没有”,否则根本解释不通。


    医生笔尖没停,见怪不怪道:


    “嗯,过敏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可能你身体里一直有这个潜在因素,只是暂时没激发出来。环境改变,或者你自己免疫力波动了,很多情况都会诱发症状突然出现。”


    “鱼以后就别吃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放心的话,可以等有时间,空腹后做个抽血查下过敏原。”


    “袖子撸起来,我看看胳膊上有没有出现症状。”


    余沉依话照做,将袖子卷至肘部。


    “哎呀,你这里还有伤?”医生眉头拧紧。


    胳膊上的症状并不严重,但右臂伤口缝合处,周围组织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肿胀的皮肉微微嵌入了缝线,看起来比脖颈处的红痕更触目惊心。


    “这可不好办,绝对不能抓。”医生语气严肃,“过敏反应叠加外伤炎症,影响愈合不说,万一抓破感染,会更麻烦。”


    他快速开了处方:“除了药,再给你开一针抗过敏的,自己多观察伤口情况。”


    窗外的雨依旧未停,甚至隐隐又有变大的趋势。


    坐在输液室冰凉的塑料椅上,吊瓶高悬,冰冷的药液一滴一滴渗入血管。


    同样冷白刺眼的光,同样弥漫不散的消毒水味,余沉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重生醒来的那天。


    他垂眸看向手臂上那道伤。


    自己和这伤口似乎没什么区别,每当表面要结痂时,底下却在一遍遍发炎化脓。


    带着铁锈味的涩意从胃里翻涌而上,一路灼烧到喉咙。


    鱼。


    竟然是鱼。


    嘲弄漫上心头,余沉扯了扯嘴角,想露个嘲讽的笑,最终却连这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还以为,命运在掠夺殆尽后,终于肯施舍给自己一点微末的补偿。


    原来却是以这种方式,在他和这份执念面前,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冷冷地向他宣告:


    你早就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哪怕重来一次,也终究是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陈瓒帮他去药房取完药,将装着药的塑料袋和余沉的外套一并放在旁边空椅上。


    余沉听见动静,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了他一下,“……谢谢。”


    陈瓒犹豫着,在他身旁坐下。喉结动了动,还是开口问道:“你以前……吃鱼真的没事?”


    “……嗯。”余沉低低应了一声,视线落向墙上的时钟。


    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神色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打完针……也正好直接回家。”


    说到“回家”两个字时,余沉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陈瓒无声注视着他。


    这一晚上的折腾确实让人疲惫,再加上刚才的决定,理智催促他应该顺着余沉的话离开,让彼此保持该有的距离。


    可目光掠过对方紧锁的眉间,又落在那截扎着针、过于清瘦的手腕上。


    灯光下,这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单薄许多,显出一种不设防的脆弱。


    陈瓒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好”字。


    他沉默片刻,随后起身向护士站走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热水袋,什么也没说,将它轻轻垫在余沉输液的手臂下,温热的触感渐渐缓解了药液的冰凉。


    余沉抬眼看向他。


    “……我等你打完。”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幕,“雨还没停,伞只有一把。而且你是在我家吃饭后才过敏,于情于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待着。”


    余沉默然,眼睫微动。


    他凝视着陈瓒的侧脸,半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才发现,你还挺会照顾人。”


    陈瓒刚要抽回的手在空中滞了一瞬。


    余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这个眉眼尚存温度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在泥泞里打滚、心早已冷透的自己,完全不同。


    记忆里,二十四岁的陈瓒,是条无家可归的野狗。早已学会独善其身,认定人人都深陷各自的泥潭,既然挣扎时无人曾向他伸出援手,他也没必要对任何人心软。


    哪怕这个人,是另一个自己。


    因为,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对他最残忍的,恰恰也是他自己。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自我凌迟,习惯性地忽视所有需求,麻木地压抑所有情绪,用最低限度的标准洗脑自己:能喘气就行。


    他早已忘记了,自己也曾有过嘴硬心软、底色良善的模样。


    所以,他曾嫉妒眼前少年的“干净”,凭什么这个人还能保持完整?他几乎想要亲手打碎这份天真,让对方也尝尝被命运踩在脚下的滋味。


    可陈瓒却蒙在鼓里,对他那些阴暗的念头一无所知。


    少年带着曾被他弄丢的底色,以别扭却负责的姿态,朝他释放善意。


    像是错位的补偿,弥补他在那些时日里亏欠自己的那一部分。


    余沉想,既然那盘鱼,他注定再也无法品尝。那么……总该有一个人,能心安理得地享用。


    命运夺走了他曾经想要的东西。


    至少,他要再从命运手里,把这个人抢回来。


    他看着手臂下那个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热水袋。


    ——就让眼前这个人,永远别再活成他后来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陈瓒活得如此不堪,已经足够了。


    陈瓒没有回应那句“会照顾人”的评价。


    余沉只当是少年人不习惯这样的直白。他稍稍敛了笑意,叹了一声,语气平和,“我是认真的。”


    他声音低缓,带着一种像是穿过漫长时光的确认,“你很好,陈瓒,以后……应该也会遇到很好的人。”


    远离灾祸,考上喜欢的学校,找到不错的工作,不用去见识那些污糟的黑暗。


    平安顺利,幸福美满。这才是陈瓒该有的,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然而这话落在陈瓒耳中,却成了另一重印证,精准地敲打在他刚刚筑起的堤防上。


    他心底那根名为“警惕”的弦被拨动了。


    “我没考虑过这些,”陈瓒语气平淡,“感情这种事,太麻烦,也没必要。”


    闻言,余沉一愣。


    他这句话也没有特指,这小子怎么直接就往谈恋爱那方面想了?


    余沉觉得好笑,可看着他刻意绷紧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侧脸,心底又忽然一涩。


    他清楚这句“没必要”背后藏着什么。


    母亲的决绝离开、父亲的薄情抛弃,都让他早早认清:这世上最傻最不可靠的,就是指望别人永远不会变。


    但是,后来呢?后来余沉在矿坑的暗无天日里,在黑拳台的铁网角落,才明白,有些东西,哪怕是虚假的、短暂的,有也总比没有好。


    余沉嘴角牵出一个浅淡的弧度:“话别说得太满。过些日子,你说不定就不这么想了。”


    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但落到陈瓒耳中,则像是藏了丝丝涩意。


    陈瓒眉头蹙了一下。


    余沉这句话在他听来,带着某种执着的试探意味。


    他抿紧唇,没应声。


    输液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无人说话后,屋内只剩下药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药力混着倦意漫上来,余沉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摇摆。他强撑着不想睡去,思绪昏沉游移,冷不丁想起不久前那个尴尬的画面。


    “对了,”他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有些迟疑,“刚才我睡醒的时候,你怎么……”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趴在我身上?”


    陈瓒:“……”


    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


    陈瓒沉默了一瞬,眼睫垂下,复又抬起看向余沉。


    余沉一副在等他回答的表情。


    “因为,”陈瓒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迎着他:“听见你在梦里,好像喊了什么。”


    “……?”


    余沉心头猛地一跳,隐约觉得不妙。


    “你看着像做了噩梦,所以,我就凑近了些,本来是想喊醒你。”


    陈瓒稍稍停顿,视线直直落在他脸上:“后来我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


    他望着余沉,学着那份语气,清晰地重复了梦里的呼唤:


    “……陈瓒。”


    余沉愣了愣。


    “哐啷——!”


    突然,一声巨响贯穿走廊,金属砸地的声响夹杂着肉体碰撞的痛呼。


    余沉猝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刚才有些微妙的气氛被这个意外搅散了。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不能打架!”护士惊呼,“快叫保安!”


    打斗声却并未停止。


    输液室门半掩着,喧哗隐隐传来。余沉皱眉,下意识想站起身查看,但手上的针头限制了他的动作。


    陈瓒的注意力也被那阵动静吸引。


    随后瞥见余沉被牵扯的输液管,眉头轻轻一皱。


    方才那些未竟的对话暂且搁置。他起身,“你坐着别动,我去看看。”


    第34章 他坐着,他站着


    余沉微微怔愣,直到那道身影已走到门边,眉头才后知后觉地挑起。


    那句“你坐着别动”的口吻落在耳里,类似一种近乎强硬的关切。


    奇怪的异样感掠过心头。


    “……”


    没大没小。


    陈瓒全然不知自己获得了这样的评价,他手指刚搭上门把,门外争吵声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激烈。


    “……你怎么还有脸来!”年轻的男声里压不住怒火,几乎要震穿门板。


    陈瓒动作稍滞。这道声音好像有几分耳熟。


    “砰——!”


    又一声响,这次像是谁被撞到了输液室的门板上。陈瓒握住门把的那只手用了力,才让门没被撞开。


    他眉头紧锁,确认门前无人后,冷着脸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麻烦安静,里面有病人在输液。”


    话音落下,陈瓒也看清了面前争闹的两个人。


    他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对面那个正举着拳头的人也愣了:“陈、陈瓒?”


    “……张泽远?”陈瓒同样意外。


    张泽远在班里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大大咧咧的自来熟,无论老师还是同学,和谁都是笑嘻嘻的,人缘好得能跟大部分人都打成一片。


    眼前这个正愤怒到眼眶发红、拳头紧攥的人,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陈瓒下意识将视线转向另一人。


    是个男人,看着三十岁左右,身上的雨披没来得及脱,雨水正顺着衣角在地面晕开蜿蜒水痕。


    对方刚放下护住头脸的手臂,露出一张疲惫憔悴的面容。方脸寸头,头发全湿,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胡茬凌乱。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嗓音沙哑:“小远,别太过分。”


    张泽远情绪本来因为陈瓒的出现而稍缓,听见这句话瞬间又炸了,他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撞上去,“你说什么?我过分?你有资格说这话吗!要不是妈生病了,你他妈是不是再也不会回家了!”


    他声音里的愤怒裹着浓重失望,砸在空旷的走廊上。


    这时,护士终于带着保安赶来:“哎哎哎!就是他们!快拦住他们!在这里吵闹,影响我们工作和其他病人休息!”


    被保安一把架住,男人才抹了一把脸上未干的雨水,对着护士解释,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不好意思啊护士,误会,都是误会!这个是我弟弟,我妈生病了,我们刚才就是情绪有点激动……”


    “谁是你弟弟!你给我滚!!”张泽远指着他暴喝,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小点声!”护士严肃地看着他们,站到两个人中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这是医院,还有其他病人,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男人悻悻地应下,缩了缩脖子。张泽远的情绪却依旧没缓和,只是压低了声音,冲着男人狠狠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滚蛋,这不需要你!”


    “……”


    男人张了张口,但扫过一圈,见周围已经有了来看热闹的人,终究咬咬牙,瞪了张泽远一眼后,沉默着转身走了。雨披下摆在地上拖动,只留下一串泥泞的脚印。


    了解了情况,对张泽远再三强调后,护士才带着保安离开。


    走廊恢复了安静。


    张泽远深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向陈瓒,脸上强撑的平静下,是尚未褪尽的愤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挠了挠头,“瓒哥,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吧,对不起。”


    “没事。”陈瓒说。


    他的目光在张泽远脸上停留一瞬,又望向那个男人消失的转角。


    陈瓒当然不认识他,但是……对方身上那件雨披他有些印象。


    不久前,应该就是这个人骑着电动车横冲直撞地闯红灯,让他们搭乘的出租车猛地急转。


    想到这里,陈瓒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急转弯时,余沉没防备地撞上自己肩膀,那瞬间贴近的温度,以及自己下意识扶过去的手。


    “……”陈瓒皱了皱眉,将心头的不自在按捺下去。


    虽然陈瓒没有多问,但张泽远见他看向刚才男人离开的方向,扯了扯嘴角,带了点疲惫的自嘲,主动低声道:“……那是我一个混蛋亲戚。”


    陈瓒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没有接话,更没有追问“什么亲戚”。


    “对了瓒哥,这么晚了,你怎么也在医院,生病了?”张泽远胡乱抹了把脸,快速换了个话题。


    还没等陈瓒回答,张泽远目光稍移,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了输液室内的景象。


    门斜对着他们的方向,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输液椅上,正望着门口。


    黑色耳钉,还有那张让人很好认出的脸。


    这人是……


    “余沉?”张泽远彻底愣在原地,脸上写满错愕。


    方才的争执余沉听了个大概,此刻对上张泽远探究的目光,他也在惊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认识的人。


    医院走廊不算宽敞,偶尔有人经过,两个人同时站在那有些挡路。陈瓒将门完全拉开,侧身向张泽远示意:“进来说话吧。”


    “不是我生病。”关上门后,陈瓒简略解释:“是他过敏,来打针。”


    “哦。”张泽远愣愣地点了点头。


    迟疑片刻,他又问:“但,你们……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陈瓒愣了愣。


    张泽远才意识到这话问得有点奇怪,连忙摆手,“不是,我的意思是,瓒哥,你和余沉……之前就认识啊?”


    这都要凌晨两点了,能陪着来打针,关系肯定不只是刚见面的普通同学这么简单。


    陈瓒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得到这声肯定,张泽远了然,怪不得转学过来后,整个班里,余沉最先主动接近的人是陈瓒。


    可随即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张泽远分明记得,早上余沉刚进班,他跟陈瓒搭话,猜测这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陈瓒的回答是“不知道”。


    答得斩钉截铁,不见丝毫犹豫。


    后来自己又在课间跟陈瓒猜测余沉接近他的原因,陈瓒似乎也默认了对方是刚认识的新同学。


    既然早就认识,为什么还要装作不认识?


    张泽远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他也不是傻子,这种事人家不说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更何况自己刚才那番失态全落在人家眼里,陈瓒都没有多问半句。推己及人,他要是再追着打听,未免情商太低。


    压下疑问后,他转而看向余沉,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哥们儿,那个,你还记得我吧,咱一个班的。”


    余沉点点头:“记得,张泽远。”


    他的回应很平静,既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刻意疏远。这种态度反而让张泽远放松了些。


    “你这过敏挺严重啊,”张泽远看着余沉颈间的红痕,真心实意地感慨,“看着都难受,怎么弄的?”


    他说着,很自然地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坐下,显然暂时不打算离开。


    刚才那场争吵耗尽了他的力气,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心情。


    “吃了鱼,不知道自己会过敏。”


    “……哦。”张泽远点点头,随后便沉默下去,眼神放空,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冲突里。


    陈瓒看着这一幕,眉梢微动。


    余沉坐在一排凳子的最外侧,旁边挨着的只有一处空位,是自己刚才坐的地方,而此时已被张泽远占据。


    喉结轻滚,陈瓒移开视线,扫过其他座椅,最终选择倚着墙,没再坐下。


    输液室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张泽远神游天外,余沉闭目养神,陈瓒靠着墙,垂下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几分钟后,张泽远像是突然回过神,猛地站起身:“那个,我得回病房了。我妈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脸上的疲惫也显而易见。


    “嗯。”陈瓒应下。


    张泽远点点头,又看向余沉:“哥们儿,你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门再次关上。


    陈瓒盯着那个空出来的座位,脚下顿了顿,终究没迈出去。


    他视线往旁边落去,余沉正用手撑着座椅边缘,大概是想调整一下坐姿。然而他忘了手背上的针头,这一动,直接扯到了输液管。


    针头处,一小段鲜红血液猛地逆流回软管。


    “别动。”


    陈瓒动作先于思绪,人已几步跨到余沉面前。他眉头紧锁,伸手想扶对方胳膊,却在触及前生生顿住,转而隔着衣袖托住了那只输液的手腕。


    但指尖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碰触到对方的手背,应是输液的原因,皮肤触感微凉。掌心里,腕骨的轮廓清晰可辨。


    余沉原本在血液回流的瞬间就已察觉,正想用左手调整,就被陈瓒这声急促的制止定在了原地。


    他垂眸,瞥了一眼腕间那只手,很快移开目光。


    几秒后,药液正常滴落,陈瓒确认无碍,缓缓松手直起身。


    温度和触感一同撤离,过近的距离被拉开。


    “刚才……”


    静默半晌,陈瓒再次开口,想要接续之前那个有关梦的话题。


    一次又一次的下意识举动让陈瓒警觉。他或许不能掌控余沉的心思,但如果连自己的行为都开始失控……


    陈瓒深吸一口气,将某些滞涩的东西压回心底。


    接近慌乱地,他想找到一个点,去执行他那份及时止损的决定。


    但余沉先一步打断他:“刚才和张泽远吵架的人,是他家人吗?”


    陈瓒微怔:“……不知道,怎么了?”


    余沉思索片刻,眉间蹙起:“没什么,只是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他。”


    “他应该是我们来医院时,那个闯红灯的骑手。”


    余沉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他盯着地面某处,像是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可能吧。”


    第35章 草莓战略


    说完这三个字,余沉稍作停顿,抬起眼帘:“你刚才要说什么?”


    经过这样一打断,陈瓒迎着他视线,猛然惊觉到,自己为什么要追问这些细节?


    是想要听余沉亲口承认那些越界的心思?还是要给他一个把话说开的机会?


    就在上一瞬,他还在为一次次失控的举动而警觉——可现在冲动追问这个梦,是不是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失控?


    他眼睫一颤,将已到唇边的话无声地压了回去。


    意料之外,没等到回应,余沉眉头微微皱起,打量起面前的人。


    灯光落在墨色发梢,他微微垂着眼,那总是清亮的眼底如同蒙了层薄雾,像在被什么困扰,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少见的犹豫。


    余沉在心底轻叹。他闭了闭眼,脑中勉强拼凑起梦里零碎的片段,脸色不太好看。


    也不知道自己在梦里都喊了什么,陈瓒又听到了多少。


    “你之前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


    陈瓒倏然抬眼。


    “好像是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余沉微微蹙眉,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按了按太阳穴,动作间透着不似作伪的烦躁,“我都在梦里说了什么?”


    “没听清,只听见你在喊我。”


    “……哦。”过了一会儿,余沉放下手,语气放松下来,像是才理清思路,“是做了个噩梦,乱七八糟的。”


    他目光掠过陈瓒,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扯了扯嘴角:“梦见李文川凑了很多人来找事,然后你被一群不认识的人带走了,上了辆破面包车。我怎么喊你,你都听不见。”


    陈瓒看着他,没接话。


    余沉悄然捏了捏自己手指。


    这些话的后半部分是真的。


    那份刻入灵魂的恐惧确实源于此,但他不能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必须找到合理的借口,把它包装成一个情有可原的模样。


    “可能是今天总在想李文川会不会有什么动作,日有所思。”余沉点点头,“所以才会梦见有人来找麻烦?后来喊你名字,大概是急的。”


    陈瓒凝视着他,余沉坦然回望,一时间,屋内陷入沉默。


    “你很担心他来报复?”陈瓒突然开口。


    “啊,是啊。”余沉愣了愣,“怎么?”


    陈瓒看着他:“没看出来。”


    余沉:“……”


    “你管我借刀,又把他胳膊掰脱臼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完全没担心过。”


    话题陡然跑偏,余沉一时语塞,唇角抿了抿,皱起眉:“那是两码事。”


    “……什么意思?”


    “动手的时候当然不能怕。”余沉耸耸肩,迎上他的目光,“但事后想想,万一他真找人来堵我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我就一个人,再能打又能打过多少?”


    他扯了扯嘴角,又叹了口气,“所以啊,越想越后怕。”


    走廊远处传来手推车滚轮滑过的细微声响。


    陈瓒不语,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被这么注视半晌,余沉轻咳一声,偏开目光,转向空白的墙壁。


    “好吧,我确实有点反应过度,还有刚才醒的时候,动作没过脑子,也没看清周围,不小心撞到你……如果吓到你了,实在对不起。”


    虽然不想承认,但此时回想,余沉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


    尽管已经说服自己那本就是他曾经的身体,但那个触碰……终究算是两双嘴唇相抵。


    和“自己”莫名其妙亲了个嘴。两个大男人之间,怎么说都有点别扭。


    余沉皱起眉,偏过头去,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他的这些话在陈瓒心头打转。


    ——不是故意的。


    ——反应过度。


    ——如果吓到你了,抱歉。


    “我没吓到。”


    陈瓒同样移开视线,也看向那块墙,顺着他方才提到的梦境往下答:“至于别的,我会留意。如果真发生你梦里的那种情况……本来也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你不用想那么多。”


    “……”余沉没应声。


    输液室里重归安静。一人坐着,另一个人站着,中间隔着半步距离。两道视线不约而同定在对面的墙上,谁也没挪开,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吱呀”一声,输液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护士走进来,见两个人齐刷刷盯着墙看,愣了愣,忍不住也望了一眼。


    除了斑驳的墙皮,空无一物。


    ……他们俩这是看什么呢?


    “药快滴完了。”


    她走到余沉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到陈瓒身上,很自然地开口,“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家属帮忙盯一下,记得提前喊我拔针。”


    这俩男生长得不算像,但一眼看过去,气质却很相和。尤其是眼睛,尽管眼型不同,可眼神里却有种微妙的相似。


    应该是兄弟吧。她习惯性地用了“家属”这个称呼,没觉得哪里不妥。


    这个词让陈瓒的指尖微微收拢。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和护士再解释,他面不改色地应下:“……嗯。”


    余沉挑眉看了他一眼。


    护士调整好滴速,叮嘱两句便离开了。


    药液以新的节奏,一滴、一滴坠落。


    余沉看向窗外。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今晚的事情,谢谢你。”余沉缓缓开口,目光投向外面的夜幕,勾起一个浅淡的笑,“过敏是因为我自己不小心,和你家里的菜没关系,味道很好,方便的话再替我谢谢外婆。”


    陈瓒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接这句客套话。


    余沉还在继续说:“雨已经停了,等会儿你就直接回家吧。我也回自己家。”


    陈瓒依然没说话。


    余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转过头,“怎么了?”


    陈瓒的目光从余沉略显苍白的脸,缓缓移到他颈间尚未消退的红痕,最后定格在他微微抿紧的唇上。


    “你家离这里应该最少有十公里。”陈瓒和他对视,“你打算怎么回去?”


    余沉愣住。


    这他确实没考虑过。


    他下意识低头摸了摸衣服兜,空的。


    他抬眼看向陈瓒。


    “刚才去买药,我身上的钱都用得差不多了。”陈瓒坦然道,将自己的口袋翻开给他看,“现在还剩四块钱。”


    毫无疑问,连出租车的起步价都不够。


    余沉:“……”


    “坐公交车应该够用,但最早的一班在早上六点半发车,还有四个小时。”


    余沉:“…………”


    “所以,”陈瓒开口,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你今晚的打算,是先在医院的长椅上凑合四个小时?”


    余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出来。总不能说,自己就是打算步行十几公里回去。


    就他如今这样的身体素质,勉强走完或许是可以,但等到家,天也就差不多亮了。


    看着他难得语塞的表情,陈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我去买瓶水。”陈瓒自然地掀过这个话题,站起身,余光扫过余沉缺乏血色的唇,“你要吗?”


    四块钱,除了买水以外确实也干不了什么。


    余沉避开他视线,有些心烦意乱地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陈瓒点点头,推门而出。


    关上门,走廊里的冷气让他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余沉是在刻意掩饰,那么追问一个精心编造的答案没有意义。


    更重要的是,自己现在需要这份家教收入。距离他成年只剩最后一点时间,不能冒险。


    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如果贸然打破眼下的平衡,让对方察觉到什么,以余沉捉摸不定的性子,会怎么做?是就此疏远,还是……用别的方式继续靠近?


    陈瓒眉头紧锁,无论哪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越刻意,反而显得过于在意,落入被动。


    既然余沉有可能在掩饰,最好的回应就是比他更不动声色。


    陈瓒敛起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反正,只要他能确保自己不会为此动摇就够了。


    维持现状,等过了这段时间,他就可以找个理由和何文秀提出辞职,到时再顺理成章地慢慢远离,会更合适。


    余沉心不在焉地数着滴落下的药液。


    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那个穿着雨披的男人身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他一定见过这个人。


    余沉眉头渐渐锁紧。不是在出租车里的匆匆一瞥,也不是什么模糊的陈年往事。


    他总觉得,对这个人的印象,应该就发生在不久前。


    ……到底是什么时候?


    当最后一滴药液坠入管中,陈瓒和护士一起回来了。


    “回去按时用药,多观察。”护士拔完针,拿起空药瓶匆匆离开。


    余沉按着手背,目光落向那个热水袋。


    两个小时过去了,它依然温热。正因为有这样一份温度垫在胳膊下,输液这么久,右手也并未有冰冷发麻的感觉。


    “那个张泽远……他还在医院吗?”余沉忽然问道。


    “不清楚,没再看见他。”陈瓒拧开矿泉水瓶,“怎么了?找他有事?”


    “……没事。”


    余沉瞥见他喝水的动作,少年喉结正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还真只买了一瓶。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拒绝,也并不渴,但看着陈瓒真的只拿了一瓶水回来,莫名又有些不快。


    他抿着唇,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侧。


    陈瓒盖好瓶盖,视线转向他。


    已经按压了五分钟,余沉松开手,面不改色拎起外套:“走吧。”


    但路过对方,衣袖忽然被轻轻拉住。


    陈瓒往他掌心塞了个东西,淡淡道:“含着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余沉怔了怔,下意识看向塞过来的东西。


    是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第36章 称呼


    草莓味。


    余沉盯着它,愕然地捏了捏糖纸,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声响。但讶异过后,心头又有某种陌生的情绪轻轻涌了出来。


    他看向身旁的人。


    陈瓒却先一步错开视线,唇线悄然抿紧又松开,什么也没说,转身推开了门。


    “……”


    直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口,余沉才收回视线。


    他沉默着,手指收拢,将糖攥在了手心。


    雨后的空气湿冷沁骨,走出医院,夜风迎面吹来,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细碎的光影。


    陈瓒背对着医院正门,目光投向夜色。


    深吸一口冷空气,余沉停在他身侧,摊开手掌,然后利落地撕开了包装。


    他用舌尖抵住糖块,声音带了点含糊的懒散:“谢谢了。”


    凌晨三点的街头,连路灯都显得倦怠。


    甜味在舌尖漫开,凌晨的街道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余沉往前走,轻轻捻动着手里的白色小棍,一句低语没来由滑出:


    “倒是有点像抽烟。”


    闻声,陈瓒目光动了动。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竟然也自然地接了下去:“……我不喜欢烟味。”


    余沉没料到会得到回应,还是这样的一句评价,脚步稍缓,看了陈瓒一眼。


    他默然片刻,看向前方的路面,声音散在风里:“嗯,我也不喜欢。”


    陈瓒明显愣住,看向余沉的眼神里透着疑问。


    他清楚记得,第一次在网吧见面时,这人就熟练地买了包烟,连买烟的钱都是他帮忙垫的。


    余沉察觉到身边投过来的视线,扯了下嘴角,将话题轻轻带过:“随口一说。”


    后半夜没再下过雨。天刚亮时,稀薄的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余沉睁开眼时,那光影已经变得明亮刺眼,明晃晃地落了半间屋子。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睡在哪儿。


    昨晚最后还是跟着陈瓒回了这里。到家都快凌晨三点了,两人轻手轻脚进门,谁也没说话,在沉默中换上各自睡衣,又躺回那张床的两边。


    实在太累了,脑袋里乱糟糟的念头也扛不住困意,这次睡着后,竟一觉到天亮,没再做什么梦。


    余沉先偏过头,身侧是空的,被子也已经叠得整整齐齐。他看着那个空位,挑了挑眉,手指在床单上摩挲了一下。


    清醒后,身上又感到些痒意。他环顾房间,注意到书桌上的塑料袋,是昨晚医生开的药。


    他拿过药膏,顺手按亮手机。


    居然都中午了。


    此时,客厅里,中药的苦涩气味轻轻飘散开。


    “唉,怪我了,昨天非得做鱼。”


    外婆端着药碗,满脸懊恼,“小余这过敏,怕是要难受好几天。”


    早上她想叫两个孩子起床吃早饭,没等敲门陈瓒就出来了,然后把昨晚的事告诉了她。


    “昨天买药挂号垫的钱,你别再管小余要了。”外婆认真叮嘱,“是在咱家吃完饭才生的病,咱们负责是应该的。”


    陈瓒点了点头。


    “昨天雨差点进楼道,纸壳差点就淹坏了。等今天下午,我去把攒的那些先卖了,这回可不去上次那老头那儿了,他上次少给我算两毛呢。”外婆说着,生气地摇头,将苦药一饮而尽,“哎哟,这药太苦了。”


    还好陈瓒已经准备好了冰糖,老人将糖块含进嘴里,眼角的皱纹终于舒展开。


    “还记得不?你小的时候,一生病发烧,嘴里没味,外婆也总给你买糖块吃。”外婆忽然忆起往事,笑着看向陈瓒,“你那时候最喜欢草莓味的。”


    陈瓒笑着应了声,脑中却没来由闪过昨晚在超市的画面。


    他拿着矿泉水去结账,目光扫过一旁的糖架,结算的手顿了顿,用最后的零钱换了一根棒棒糖。当时糖架上口味繁多,他也没多想,手指径直伸向了熟悉的粉红色包装。


    余沉应该不会讨厌这个味道。


    毕竟之前在网吧柜台,对方从他手里挑走的,就是草莓味的糖。


    至于特意给对方买糖这件事……这次不算失控。因为要走回来,路不算近,他只是不想让对方再因为低血糖晕倒。


    陈瓒在心里迅速完成了逻辑自洽。


    中药的苦味渐渐被压下去,外婆轻轻拍了拍陈瓒的手背,目光落在少年侧脸上,记忆却飘回了女儿刚离世的那段日子。


    那时陈瓒还是个只比自己腰高一点的小豆丁,也不知道是之前不爱吃饭还是怎么,特别瘦一个,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总是垂着。他除了在医院那天掉过眼泪,后来就再没哭闹过。


    而自己失去了独女,一夜白了头,强撑着操办后事,等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稍稍平复,她才渐渐觉察出外孙的不对劲。


    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不像那个年纪的小孩。问他什么都说好,给他什么都接着,可就是吃不下太多饭,夜里也睡不踏实。


    直到有一次,陈瓒发了高烧,难受得蜷成一团却不出声。还是她摸到他滚烫的额头才发现,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抱着他就往医院冲。


    后来她变着花样地,想尽办法给陈瓒做好吃的补身子,可小男孩捧着碗,还是吃不下几口。她轻声问是不是不爱吃这些,小男孩突然一愣,下一秒扑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揪住她的衣角。


    “没有不爱吃。”童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外婆,我乖乖的,别丢下我。”


    听见那么一声,她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又软得一塌糊涂。她紧紧搂住孩童单薄的身子,一遍遍地说:“外婆在,外婆永远都在。”


    她想着小孩肯定都爱吃糖,试着用糖哄他开心。记得第一次递给他椰子糖时,陈瓒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外婆……可以换草莓的吗?”


    那是女儿走后,他第一次主动说出自己想要什么。


    她看着眼前已然挺拔的少年,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涩,温声道:“再过两个月,冬天的草莓就该下来了,外婆到时候给你买最大的吃。”


    陈瓒轻声应下:“好。”


    “小余还没醒?”她咳了几声,看了眼时间,“也是,昨晚折腾坏了,你俩到家都得两三点了吧?”


    陈瓒点点头,视线瞥向卧室紧闭的房门。


    他昨天就睡了四个小时,但早上却被生物钟唤醒,本想再睡会儿,朦胧间瞥见余沉睡在身旁。那人眉宇间褪去了所有防备,只剩下深眠后的疲惫与平静。


    睡意忽然就散了。


    清醒着躺在余沉身边,他莫名觉得连呼吸都不自在,索性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


    “我还挺喜欢那孩子,也说不上来为啥,就觉得亲切,”外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这还是外婆第一次见你带朋友回家。以后多带人家来咱家坐坐。”


    陈瓒微微一怔,不知如何回应。


    他确实曾将余沉视作可能的朋友,但那个“暗恋”的推测,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那里。


    没人能和爱慕者心无旁骛地做朋友。


    “但是这午饭做好了,凉了也不好吃……”外婆没察觉他的异样,关心地看了眼卧室方向,“要不先去喊一声,问问小余要不要起来。”


    “……好。”陈瓒转身缓步走向卧室。


    他抬手想敲门,又想起里面的人可能还在睡。手指在快碰到门时停住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间漏进来,在门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他的指尖在光影里悬了片刻,最后只是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清屋内的景象,他整个人怔在门口。


    余沉半靠在床头,睡衣下摆卷到胸口,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他嘴里还叼着药膏盖子,听见声响也抬眼看来。


    隔着几步距离,两人视线在安静的空气中相撞。


    陈瓒没想到他已经醒了,目光快速掠过他裸露的皮肤,喉咙不受控地紧了紧,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抱歉,以为你还在睡,就没敲门。”


    余沉先把盖子放下:“……没事。”


    看了看腰腹上没什么问题,余沉继续往胳膊上抹药,动作很是随意。


    陈瓒看着他混乱一通抹的样子,眉头蹙起,但没有上前。


    直到眼看余沉把同样的手法用在脖子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样涂不对。”


    余沉动作一顿,看了眼挤得歪扭的药膏,挑眉:“……那该怎么涂?”


    陈瓒沉默一瞬,往前走近些。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药膏,而是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余沉的脖颈侧方。


    “从这里开始,”他在空气中划出范围,“薄薄涂一层,然后用指腹打圈,直到看不见白色。”


    余沉看着他虚悬的手指,目光掠过腕间那颗小黑痣,心头奇怪地一动。


    “……知道了。”他生硬地应道,低下头,按照陈瓒说的方法重新涂抹。动作依然不算熟练,但至少不再那么粗暴。


    陈瓒就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不对,”揉搓的动作停下,余沉忽然意识到什么,皱起眉,“我看不见还有没有白色。”


    陈瓒移开眼,“……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哦。”余沉顿了顿,放下手,拧好了盖子。


    “午饭好了,出来吃吧。”


    陈瓒说完就要走,余沉却叫住他:“陈瓒。”


    陈瓒回头。


    “你今天有别的事情安排吗?”


    “没有,”陈瓒困惑地看过来,“怎么了?”


    余沉目光投向书桌,昨天那些课本和练习册依旧摊在桌面上。


    “那今天的家教待会提前开始吧,结束了我正好离开,你晚上也不用再跑一趟。”


    陈瓒有些意外:“但我还没备课。”


    “不用。”余沉笑了笑,“你就坐这儿学你的,不用管我,时间凑够了我就走。”


    “……”陈瓒蹙着眉,没说话。


    其实余沉是想把今天这什么家教直接取消的,但按照陈瓒的性格,如果收了钱还什么也不做,他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定后面还要再补回来。


    “就当这个周末开始换种方式吧,以后也不用备课,你学你的,我待我的。”


    余沉语气淡淡,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平静,“我妈当初请你帮忙,初衷也只是想找个人帮我适应学校,别又跑出去不务正业瞎混。”


    “所以你不用特意分散精力,按你自己的计划学就行。你拿到报酬,我妈求个安心,我也算完成任务,这样不是正好?”


    陈瓒的表情显然还是不认同这个提议。


    余沉几乎想叹气。


    这个年纪的自己大概就这样,把每一份得到都当作欠债,生怕占人半点便宜。


    “好吧。”余沉语气放缓些,诚恳道,“其实是我下午有些事,需要出去一趟,晚上定的家教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在陈瓒即将开口前,他又补充:“你放心,是正事,而且我会和我妈说好的,不会让你难做。”


    陈瓒眼神中依然写着迟疑。


    余沉垂下眼,摇了摇头。再看过去时,他嘴角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情绪倾身向前。


    也说不出是什么心理,或许是觉得眼前这个过分认真的“自己”有些好笑,或许只是想找个办法,打破眼下这个奇怪的僵局。


    抿了抿唇,他开口:


    “瓒哥。”


    他声音放低,将那个熟悉却陌生的称呼送了出去,叹道,“帮个忙吧?”


    第37章 知我者


    话音落下,余沉自己也觉得有点新奇,心底更是升起种奇怪的微妙感。管另一个自己——还是十七岁的自己,叫了声哥。


    灵魂上,他比眼前的人年长七岁,而按他此时身体的实际年龄来算,也比陈瓒大了快一岁。


    不过人际交往中的称呼,本来也不是硬要按年纪来算的。平时和谁来往,有时候放低姿态,一句亲昵的称呼远比硬碰硬来得有效。


    余沉明白自己骨子里确实有点吃软不吃硬,推己及人,他觉得这招对眼前这个人也该管用。


    本质上,也是一种试探性的对症下药。不算倒反天罡,非要说……可能更多算是逗小孩玩。


    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那微微倾身、带着无奈妥协的姿态,配上那句轻叹般的“帮个忙吧”,在陈瓒听来,剥离了所有戏谑,只余下一种……近乎亲昵的示弱。


    像片不起眼的羽毛,不轻不重在心尖拂了一下。


    陈瓒喉间一紧,有些仓促地将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


    “……随你。”


    吐出两个音节,陈瓒再次转身,离开了卧室,只是这次背影稍显僵硬。


    余沉盯着他的脚步,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这效果似乎好得有点出乎意料。


    陈瓒走到客厅,先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冷水过喉,杯缘离开时在他唇边留下一圈湿痕。


    “小余醒了?正好咱们一块儿吃饭。”外婆听见声音,从厨房探出头,忽然又注意到什么,“哎?瓒瓒,你脸怎么有点红?”


    “……咳咳。”陈瓒被水呛到,放下水杯,低头含糊道,“没事,屋里有点闷。”


    外婆点点头,“那等会儿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陈瓒低低应了声,垂着眼,把桌上的碗筷一一摆正。


    午饭时,外婆还是像昨晚一样,热情地给余沉夹菜,还盛了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小余快尝尝,这是咱家自己磨的,喝完暖乎乎的。”


    她心里仍懊恼着自己不该做鱼,絮絮叮嘱着过敏期间要忌口、多留意。


    余沉一一应着,笑得温和有礼,那副模样,与陈瓒记忆中在网吧初见他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说话的时候,陈瓒偶尔抬眼,又会很快垂下,神色不变,用筷子尖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这次吃完饭,外婆坚决地将他们赶出了厨房,不让他们俩再帮自己洗碗。


    余沉只好看了眼时间,又看向陈瓒:“那……家教现在开始?”


    陈瓒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书桌旁,陈瓒拿出自己的习题集,余沉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在另一侧坐下。


    窗户半开,雨后湿润的秋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动着分据桌子两端的书页。


    余沉在纸上随便写了几笔,慢慢推导刚恢复点印象的公式。


    他没有看陈瓒,但陈瓒却始终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笔尖划过的轻响,翻书的频率,甚至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


    陈瓒皱了下眉,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在留意着身旁的所有动静。


    这不对劲。


    慢悠悠地做完几道题,余沉对着答案,用红笔划了几个大对号上去,随后便搁下笔。


    还剩些时间,见陈瓒还在认真学,他没拿出手机,索性坐在这里出神。


    他刚才说自己等会儿有正事,不全是托词。


    余沉不喜欢让自己陷于被动,既然明知李文川折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就不可能干等着对方上门。按原计划,他昨晚看着陈瓒安全到家后,就准备去正安街那边探探情况。


    这件事说大不大,同他前世那些腥风血雨的经历比起来,其实算不上什么风波。他一个人应该足以应付,也没想过要让陈瓒再牵扯进来。


    只是没料到,陈瓒会突然开口邀请他回家。


    更没料到,后来因一条鱼引发的过敏,会将他送进医院,让整个夜晚彻底偏离预想的轨道。这些变故打乱了他的安排,等一觉醒来,周六便已过去大半。


    他必须趁着下午天色尚早,再去正安街那边看看。


    而这些打算,自然没必要让陈瓒知晓。


    视线从纸页边缘悄然落到身侧。


    陈瓒睫毛低垂,微微蹙着眉,笔尖不知道怎么回事,悬在上方,半天也没落下。


    ……估计是被哪道题难住了吧。


    余沉想。


    这么想完,他又有点想笑,心里头有点发软,随即化作一道无声的轻叹。


    挺好的,这种能只为一道题绞尽脑汁的时光,在他的记忆里,早已被后来那些黑暗漫长的年岁吞噬得模糊不清。


    没想到,如今居然能坐在这里,亲眼看着另一个自己,重新走过那段他早已丢失的岁月。


    昨晚在医院,陈瓒对他说“你不用想那么多”。余沉听懂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意思是如果李文川真来报复,让余沉不用管他。


    当时余沉未曾应声。


    现在他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那道轮廓他再熟悉不过,却仿佛映照着他灵魂的另一面。


    他终于在心里补上回答:


    怎么可能不管。


    那是我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影在地板上缓慢偏移。


    总算捱到最后一分钟,余沉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他瞥了一眼身旁纹丝不动的陈瓒,心下有些感慨。


    这人竟能维持同一个姿势写到现在。


    他刚要合上练习册,陈瓒忽然看了过来,目光扫过纸页上清晰的红勾,微微一怔:“这些题,你都做对了。”


    余沉抬眼:“……嗯。”


    短暂的沉默后,陈瓒似是下定决心,再度开口:“你的理解能力很好。照这个进度,努努力的话,明年过本科线并不难。”


    他一直觉得意外。余沉看似漫不经心,学东西却快得惊人。那些需要反复讲解的知识点,他往往一点就透。这样的情况,陈瓒还是第一次遇到。


    或许等家教结束,两人会渐渐疏远。但在那之前,无论余沉怀着怎样的心思,自己都该尽到作为家教的责任,至少应该客观点明这一点。


    余沉端详着他认真的神色,察觉到他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后面我会继续备课。”


    陈瓒语气平静:“以你的能力,有计划地练习,考个好点的学校并不难。”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读书升学总是更稳妥的路。


    余沉怔了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不像戏谑,也不带任何陈瓒熟悉的情绪,让他一时无从解读。


    想起张泽远之前的分析,陈瓒皱眉:“你……真的一点都没想过这些吗?”


    余沉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明明屋里没别人,他声音却压得很低:“陈瓒,回答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突然的靠近让陈瓒呼吸一顿,“……什么?”


    余沉望进他眼底,不容回避地问:“你喜欢学习吗?”


    “……”


    陈瓒愣住了,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好像在以往认知里,学习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对他来说,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从未想过以“喜欢”或“不喜欢”来度量。


    余沉看着他,眼里还带着那点笑,淡声道:“要说实话。”


    喜欢学习吗?


    这个时候的连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城。经济水平一般,教育资源普通,机会不多,选择更少。


    对这里的高中生来说,学习就是日复一日地坐在书桌前,算着相似的题目,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能休息。这是他们通往未来的唯一途径,是一条狭窄却清晰的独木桥。


    陈瓒看着余沉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试探或好奇,只有那点像是包容的笑,仿佛无论他说出什么,都会被接纳。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不喜欢。”


    一个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对自己都未曾清晰言明的答案。


    如果这话让班里其他人听到了,肯定以为他在开玩笑,一个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献给课本和习题的优等生,一个被贴在光荣榜上的名字,怎么可能不喜欢学习?


    但陈瓒自己一直清楚。那些轻飘飘的高分和赞誉,从来不是驱使他坐在这里的动力。它们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到的风景,清晰,却没有温度。他日复一日地坚持下去,只因为这是在当下他能抓住的、最可靠的绳索。


    他必须紧紧抓住。只有这样,才能为自己、为外婆挣得一份未来选择的权力。


    选择去往何方,选择如何生活。


    成绩固然是他最重要的筹码,但正因看得太清,光是扛着它就已用尽全力。它成了呼吸,成了本能,成了压在肩上的责任,与“喜欢”这种轻盈的情感,早已隔绝。


    这个从未袒露,连他自己都下意识回避的答案,此刻骤然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心底第一时间涌上的,竟是一种卸下重负般的,陌生的轻松。


    随即,一丝悬空感才悄然袭来。就像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绳索忽然松了一下,让他在这一秒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陈瓒抬起眼,抱着连自己也不清楚的情绪,望向余沉。


    ——他会是什么反应?


    余沉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眼中的笑意扩大了些。


    “巧了,”他靠回椅背,语气轻松,“我也不喜欢。”


    余沉垂下眼,“我觉得……人这辈子最难的,大概不是能做什么,而是能选择不做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某个词的重量。当他再次抬眼时,目光平静而认真:


    “所以,不喜欢没关系。”


    “不需要喜欢它,只需要把它当成一块坚实的跳板,等你借着它,跳到足够高的地方之后——”


    他微微停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承诺的笃定:


    “天高海阔,随你喜欢什么。”


    陈瓒怔愣地看着他。有一瞬间,他觉得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暂时消失了,心跳声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只剩下余沉的那些话,在脑海里清晰回响。


    “……至于我?”他还没回过神,眼前的人笑着,极其自然地改了口,“我就先不跳了,我还有别的路要走。”


    这些话说完,余沉自己都有一瞬的恍惚。


    升学是十七岁的陈瓒为自己选的路,却不是二十四岁的陈瓒,也不是如今的余沉,愿意再走的路了。


    对他来说,如果把人生比作登山。他自己是从半路陡坡摔下悬崖,勉强捡回条命的伤者。而眼前的陈瓒,还是那个拿着地图,认真往上爬的少年。


    他自己没爬到顶,自然无法告诉对方登山是对是错,更无法描绘山顶是晴是雨。他能做的,就是提前清掉一个地图上没标出来的致命陷阱,让陈瓒能平平安安走过这一段。


    他只希望对方未来可以因为喜欢而选择某条路,而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被逼上某条路。至于那条路上的风光如何,已经与他无关。


    往后山高水长,皆是少年自己该看的风景。


    余沉所求的,不过是把这偌大一个世界重新塞到对方手里。


    他这么做,想要的不是世人眼中“成功”的陈瓒,而是一个真正“自由”的陈瓒。


    等走过独木桥之后,条条大路都可以是他的路,可以是功成名就,可以是平凡普通,甚至可以是漂泊四方。


    什么都行。


    你爱怎样就怎样,只要是自己的选择。


    不必违心。


    自由就好。


    卧室里只剩下风声。


    喉结轻滚,余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了眼窗外。


    “今天看着还挺冷的。”他站起身,语气自然地转向陈瓒,“有厚外套么?借我一件。”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陈瓒眼睫颤了颤,却下意识应道:“……好。”


    余沉接过递来的外套,随手往肩上一搭:“那我先走了。”


    没等陈瓒回应,他已转身出了门。


    房门轻响,卧室内只剩下一个人。


    陈瓒坐在原地,愣了很久才回过神。他望着已经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想起余沉之前说过的话。


    下午有正事要办。


    ……正事?


    他眉头微蹙,攥了攥手里的笔。


    作者有话说:


    帅帅:你喜欢学习吗?


    瓒瓒:不喜欢


    南瓜饼(忍不住悄悄举手):那个……我也不喜欢


    第38章 翻车


    走出楼道,阳光有些晃眼,余沉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适应了一会。


    这一片都是有些年头的旧楼,算不得正经小区,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规划。几栋灰扑扑的楼挤在一块,楼间距狭窄,前面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种了几棵树。


    那场急雨,夹着整晚的冷风,把树上的叶子扫下来大半,半黄半绿铺了一地。昨天还茂密的树冠,现在再看,枝叶已经稀疏了不少,光秃的枝桠从叶隙间显露出来。


    有些枯荣,似乎只在一夜之间。


    余沉拎着外套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会儿脚边的落叶。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叶子形状看着像枫叶,却又大了好几圈。


    “爷爷!那个叶子好大!”忽然一道童声响起,语气充满惊喜。


    余沉愣了愣,循声望过去。


    一个背着奥特曼书包的小男孩,手里拿着叠起来的叶片,全都顶在脑袋上,正欢快地朝他这边跑来。


    “慢点,慢点,地上有水坑,别跑摔喽!”一个老大爷追在他身后,年纪大了跑不过他,急得直摆手,“你出门前怎么答应爷爷的?!”


    小男孩充耳不闻,迈着小短腿冲到余沉近前,却在触及他目光的瞬间猛地刹住脚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点好奇,他望着这个陌生哥哥,怯生生的,不知道该不该去捡对方脚下的叶子。


    余沉唇角牵动,冲他露了一个浅淡的笑。


    “你这孩子,爷爷下次可不带你出来了!”老大爷总算追上来,一把捞住小孩的书包带子,故作严肃,“让你不听话!”


    被爷爷训了,小男孩支支吾吾地低下头。


    余沉弯下腰,拾起脚边那片足以盖住整张脸的叶子,递到小男孩面前,向他轻轻扬了扬下巴。


    孩子愣愣地看着。


    “快谢谢哥哥。”老人提醒。


    小男孩这才接过,珍重地放在自己那叠“收藏”的最顶端,然后像模像样地给余沉鞠了个躬:“谢谢哥哥。”


    余沉轻声说了句不客气,又朝大爷笑了笑,点头示意后便转身离开。


    余沉的身影已经走出十几米远,小男孩还捏着那个大叶子,忽然抬头看向爷爷,小声说:“爷爷,这个哥哥长得好像咱们家楼下的陈瓒哥哥。”


    老大爷正拍着身上捡叶子沾的土,闻言一愣,也跟着抬眼看过去,刚才那孩子他没见过,和陈瓒比起来,两人确实都生得端正清秀,但乍一看模样没什么共同点。


    他揉了揉小男孩脑袋,“哪像了?你陈瓒哥哥是单眼皮,这个哥哥是双眼皮,长得不一样。”


    “可是……”小男孩歪着头,努力组织语言,“就是感觉好像。”


    老大爷又仔细看了眼余沉身上的外套,恍然道:“哦,是那件衣服像吧?”


    灰蓝色的,他之前有一次给陈瓒送茶叶蛋吃,陈瓒穿的衣服好像就跟这件差不多。


    小男孩嘟了嘟嘴,还是有点困惑,但爷爷已经牵着他的手往楼道里走:“好了好了,赶紧回家吧。”


    余沉转身拐出小巷。


    他沿着半干的路面往前走,走到路口,习惯性地抬起手,又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他才记起来,昨天从医院回来之后,自己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但这么想着,手顿了顿,又不死心地往自己裤兜里摸过去。


    最后只掏出一张棒棒糖纸,是昨天吃了糖找不到垃圾桶,顺手塞进去的。


    余沉盯着掌心的粉红色糖纸,十分希望它能突然开窍,懂事地自己变成一张同色系钞票。


    但奇迹没有发生,糖纸还是那张糖纸。


    “……”


    余沉在心里低骂一声,揉了把脸,又把糖纸塞回了兜里。


    上次这样为钱发愁,还是前世刚从牢里出来那会儿,身无分文,饿得不行了却连顿饭都吃不起。


    现在,无论是从这里走到正安街,还是走回家里取钱,都最少要两个小时。


    但是……再转回去管陈瓒借?


    这个念头下一秒就被他果断否决。


    倒不是因为觉得借钱这事难为情,主要是……刚才在屋里跟陈瓒说那些话的时候没觉得,现在走出来被冷风一吹,突然就回过味儿来了。


    什么天高海阔随你喜欢……这些话越想越觉得……实在是有点说不出的矫情。


    他几乎能想象出陈瓒此刻正坐在书桌前,皱着眉回味他那番“高论”的样子。这种设想让一股混合着尴尬和烦躁的情绪直冲头顶。


    余沉咬了咬牙。


    ……还是别回去了。


    一阵凉风掠过脖颈,余沉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原地站了太久。


    他有点烦躁地甩了甩自己手里的外套,打算先把衣服穿上再说。


    就在抖开衣服的瞬间,口袋里传来了什么东西碰撞的细微声响。


    余沉动作一顿,挑起了眉。


    这件外套是陈瓒从客厅椅背上拿给他的,不是衣柜里那些洗好的。陈瓒最近应该穿过,所以兜里有东西也不奇怪。


    但听这声音……


    他伸手探进口袋,果然,指尖先碰到纸币,接着是两枚硬币。掏出来一看,是张十块和两个一元硬币。


    十二块钱。


    不多,打车可能不够,但坐公交车来回绰绰有余。


    余沉捏着这把“意外之财”,心情有点复杂。


    拿……还是不拿?


    他向来不喜欢欠人情,更别说没问过就自作主张动谁的东西,哪怕对方是陈瓒,这感觉也让他下意识地想皱眉。


    但手指捻着那张十块钱,只犹豫了一瞬,余沉就迅速做好了决定。


    他把钱对折塞回兜里,又拉上外套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回头补上。他对自己说。


    反正陈瓒也不会知道。


    他不再纠结,快步往公交车站走。


    最近的公交站点就在医院门口。余沉走到站台时,车还没来,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等车。


    他习惯性地靠边站定,目光随意扫过周围人群,但在看见不远处一个人影时,忽然顿住。


    深色外套,袖口干涸的泥点,乱糟糟的头发和胡茬。


    是在输液室门口与张泽远争执的那个男人。


    余沉默不作声地调整了下站位,借着广告牌的遮挡暗中观察对方。


    男人眼下的青黑比昨晚还要严重,他一手看着手机,另一只手正揉着眉心。


    离近之后,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萦绕心头。


    余沉目光微动,正要深想,公交车已经进站。


    他最后瞥了那男人一眼,转身上车。


    在靠窗位置坐下,看着站台缓缓后退。一站,又一站。余沉转而将目光定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有些出神。


    “小远,别太过分。”


    昨晚那道沙哑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响起,余沉眼前又浮现出对方护住头脸的模样。


    他皱紧了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有几个零碎画面在脑中闪过,但是却怎么也串不起来。


    操,到底是谁?


    “正安街到了。”


    报站声惊醒了他。余沉深吸一口气,从回忆中缓过神,随着人流迅速地下了车。


    这里毫无疑问是连城建设最滞后的区域,一踏下车门,难言的味道简直让人想吐。油烟味,霉味,汗气,还有路面未干的土腥气,在潮湿的空气里纠缠不清。


    街边蹲着几个抽烟的人,见有公交车到站,不约而同地朝这边瞥来。


    余沉转过脸,当即转身,先朝着与街口相反的方向走去。


    对面的街角有家小药店,绿色招牌已经褪色,玻璃门上贴满已经发黄的贴纸,上面写着“医保定点”和“特价促销”。


    余沉推门进去。穿白大褂的营业员正趴在柜台上玩手机,听见动静头也不抬:“买什么药?”


    “有口罩吗?”余沉问。


    营业员指了指门口落灰的旋转货架:“都在那,自己挑。”


    五块钱一包的最普通款式。结账,找零,余沉当即撕开包装,对着柜台后的镜子戴上。


    镜中人被遮去大半张脸,唯独右耳上那枚黑色耳钉依然格外显眼。


    余沉顿了顿,随后抬手捏住耳钉尾端,轻轻旋转着将它取下。耳垂传来细微的刺痛,留下一个清晰的红痕。


    走出药店,他在门口停下,低头摊开手掌。


    小小的黑色金属静躺在掌心。


    这是原身留在身体上的印记,还曾让他产生了误会。想起那张偷拍的照片,余沉其实并不了解原身是个怎样的人,但从打扮和交际来看,就算真的混过,骨子里大概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


    拍张照片而已,有时候根本不需要太多理由。


    可能因为自己经历过太多黑暗,所以重生后偶然发现这张照片,难免草木皆兵。


    余沉在脑中反复思量,这张照片前世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威胁,这种小事,也许真的不必再刻意追究。


    他站在街口,再次调出那张偷拍照。


    要么干脆删掉算了,把乱七八糟的都清理干净,也省得再去想,专心做该做的事。


    但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张照片单看拍摄手法其实很业余,毫无构图可言。但画面中的少年垂眸看书,白衣黑发,一束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映得他整个人都在发亮。


    余沉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


    最终,他只是用力按熄屏幕,将手机和耳钉一并塞进裤袋深处。


    ……算了。


    这张拍得还挺顺眼的。


    余沉轻轻吐了口气,就当是留个纪念吧。毕竟不久的将来,他可能就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这个曾经的他自己。


    他又拎起衣领闻了闻。每件衣服穿久了都会留下主人的气息,以前从不在意,此刻再闻,竟有些说不清的感触。


    直到又嗅了两下,余沉短暂怔愣,后知后觉这个举动有多奇怪。


    他立刻放下衣领,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拉高了口罩。


    正要迈开脚步——


    “余沉。”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余沉背脊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这个声音……怎么会在这里?


    “余沉。”


    又一声。比刚才更近,也更沉。


    余沉闭了闭眼,随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


    陈瓒就站在几步之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头,映出一圈浅金色的光晕。


    和那张照片里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少年眉眼干净,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视线先是落在他脸上的口罩,接着扫过他身上的外套。目光在外套领口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耳廓隐隐有了烫意。


    他敛起眼底所有情绪,再望过去时,声音平静:


    “你要去做什么?”


    第39章 正安


    陈瓒一眼就捕捉到了余沉眼中的慌乱。


    半小时前,他坐在书桌前,余沉那句“下午有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种模糊的直觉在他心头盘踞。


    这直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异常强烈。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正安街的街口。


    冷风裹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陈瓒望着眼前杂乱破败的街景,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他才意识到,余沉出门时还像昨晚那样身无分文,从自己家到正安街这么远,他不可能现在出现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口气,可很快又蹙起眉。所以余沉会在哪?难道……是打算走十几公里的路回家吗?


    想到这个可能,他心头莫名一紧,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这时,一辆公交车缓缓靠站。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车门打开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踏了下来。


    此刻,问完那句话,陈瓒又往余沉的方向走了几步,紧盯着他的双眼。


    “……不做什么。”余沉移开视线,“我只是路过。”


    被这样看着,慌乱震惊之外,他难得体验到几分心虚。


    “路过?需要这样打扮?”陈瓒皱眉看着他遮去大半面容的口罩。


    余沉一时找不出什么话去回,胡乱应付道:“风太大了,怕冷。”


    “摘耳钉也是怕冷?”


    陈瓒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缩短,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


    “余沉,”他声音压得极低,“来这里就是你要做的正事?”


    “……”余沉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要去找李文川。”陈瓒再次开口,语气已经从疑问变成了笃定。


    “我……”被当面揭穿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被眼前这个人。那点破罐子破摔的戾气顶了上来,他索性迎上陈瓒的目光,干脆利落:“是。”


    一个字,落地有声。


    可这坦荡只维持了短短一刹。


    某种更细微的情绪挠了他一下,他喉结又动了一下,接着补了一句:“……就先来探下情况。”


    虽然这话飘出来,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假。


    但陈瓒没再戳穿他。他只是紧盯着余沉,眼中满是不解:


    “你之前在医院不是说,担心他来报复,越想越后怕吗?”


    他往前倾了半步,声音压着,“那现在这又算什么?自投罗网?”


    最后那四个字刺得余沉眼皮一跳。


    看不起谁?


    那点零星的心虚瞬间烧成了火,被看轻的不爽和尴尬交杂,直顶到喉咙口。


    “是啊,”余沉直视他,眉峰挑起,“但后怕,就是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报复。”


    “等别人准备好一切找上门,什么都晚了,那才叫自投罗网。”


    紧接着,他理所当然反问一句:“先下手为强,不应该吗?”


    陈瓒:“……”


    陈瓒被噎得说不出话,表情错愕。


    好像……还挺有道理?


    他眉头皱得更紧,这逻辑他无法认同,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呢?”余沉反过劲来,也皱着眉,问道,“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我……”陈瓒顿了顿,“路过。”


    这个答案让余沉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你也路过?那还真是巧。”


    他盯着陈瓒,突然想到什么,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该不会……也是来找李文川的吧?”


    陈瓒抿紧嘴唇,沉默以对。他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会来这里。仅凭一个毫无根据的直觉就赶了过来,甚至也想不出一个赶过来的理由。


    他也想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你瞎跑什么?”余沉当他默认了自己的推断,脸色迅速黑下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你呢?”陈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一怔,拧眉反驳,“这就是你该来的地方?”


    分明在医院就已经说清楚了。这本来就是因为他而起的事,与余沉无关。为什么这个人还是要来蹚这趟浑水?


    就因为……那份难言的心思?所以就要不顾自身安危,来替他解决?


    陈瓒说不清此刻翻涌在心头的究竟是什么。是气他不听劝阻,是困惑于他这种过界的执着,还是,在那份恼怒与不解之下,悄然渗入的一丝……


    陈瓒不敢再深想。


    余沉不答,冷着脸上前拍了拍他的衣兜,发现空空如也后,脸色瞬间更加难看:“上次好歹书包里有把破刀,这次空着手就敢来?!”


    “你他妈是怎么想的?”余沉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问,“所以你来干什么?来当活靶子吗?”


    “赶紧回去!真出了事我顾不上你。”他语气强硬,撂下话转身就要走。


    陈瓒却开口问道:“你这个‘正事’,确定和何阿姨说过了?”


    余沉猛地顿住。


    “要么和我一起,要么现在回去,”陈瓒注视他,“不然……”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是余沉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余沉这次真是气极反笑,一把拉下口罩,盯着他,“怎么,谈不拢就要告状?陈瓒,你几岁了?”


    陈瓒表情不变,“所以你这样贸然涉险,是觉得自己很成熟?”


    “你……!”余沉被问得一噎。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气结之下,他冷笑着甩出一句:“反正比你经历得多!”


    两人在萧瑟的街口对峙。冷静者失了理性,布局者乱了方寸。目光咬住对方,全凭一股本能,谁也不肯退让。


    余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实在难办。


    可看着陈瓒紧抿的唇线和那双执拗地望着他的眼睛,一个念头清晰地击中了他。


    没办法,这就是他自己。


    如果陈瓒真的躲在他身后,畏畏缩缩老实等着他来解决一切,那才真的出乎他预料。


    发觉到这一点,刚才那股顶到喉咙口的莫名邪火,竟像被扎了个口子,泄了。


    行吧。


    他跟个十七岁的小崽子较什么劲。


    余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压下情绪和对方冷静沟通,陈瓒的目光却突然定在他手里紧攥的口罩上,愣了愣。


    少年眉头微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你哪来的钱坐车买口罩?”


    空气瞬间凝固。


    余沉:“……”


    看见对面的人神色突然变化,陈瓒心头一动,眯了眯眼,“你……”


    话音刚出口,旁边阴暗的巷道里骤然爆发出殴打声和喊叫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别打了……求你们了,再宽限几天……”


    这动静瞬间打破了刚才对峙的氛围,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踉跄着从巷子里逃出,脸上带着新鲜的淤青,嘴角渗血,整个人看着狼狈不堪。


    是昨晚那个与张泽远争执的青年。


    余沉心下诧异,这人明明不久前还在医院附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看着那人被按在墙上,他太阳穴猛地一跳,头跟着像针扎般刺痛。


    陈瓒也认出了他,脸上同样闪过讶异。


    下一瞬,脚步声和更难听的叫骂声传来,两个彪形大汉追出来,其中一个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跑?!你妈的还想往哪跑?”


    “你小子挺会藏啊?躲他妈这么久找不见人影,要不是我有个小弟说昨晚在医院看见你了,老子还真拿你没辙!”


    一个瘦得像猴的男人从大汉身后踱出,面目狰狞,“看清楚了,这地方连监控也没有!给你捆到这来,你他妈喊破喉咙也没用!”


    “来人,给我拿把菜刀,给这小子手指剁一根!让他长长记性!”


    冰冷的刀锋很快架上那人颤抖的小拇指。


    “你们……你们这是犯法的!你们怎么敢!”男人吓得面无血色,全身筛糠般抖动。


    “犯法?”瘦猴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什么是法,我只知道你欠了钱,就得还!不还,就得先拿东西垫上!”


    余沉看着那抵在刀锋下的小拇指,看着男人因恐惧而扭曲流泪的面容,大脑空白一瞬,随后呼吸猛地一窒。


    零碎画面终于拼接起来,在这一刻,如血色潮水般冲破堤坝。


    他终于记起对方是谁。


    胡须凌乱、眼带青黑的脸,在黑暗矿道里沙哑的催促:“好不容易攒的鸡蛋,快吃,不吃咱俩都得挨打……”


    “看你和我弟弟差不多大,这么年轻……这帮人真是造孽啊。”


    “你问我这手指怎么没的?”他苦涩地笑,“以前欠钱没来得及还,就这样了。”


    余沉呼吸变得急促。


    “快走!塌方了!”嘶哑的吼声在记忆深处炸开!


    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矿洞深处传来绝望的哭嚎。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汹涌而至,将他拖回那个黑暗的瞬间。


    矿道在轰鸣中坍塌,巨石裹挟着尘土滚滚而落。


    男人用尽最后力气将他狠狠推开,温热的血点溅在他的脸颊上。余沉奋力伸出手,指尖只来得及触到那截残缺的手指。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因恐惧和不甘而扭曲的脸,还有那只缺了一指的手,在黑暗中无力地垂下,最终被落石彻底吞没。


    余沉不知道那天究竟死了多少人,只知道,最后活着爬出去的,只有他一个。


    “救救我啊……”


    “你凭什么出去!”


    无数冤魂在尘土飞扬的矿洞里朝他哭泣。幸存后的那一晚,他蜷缩在无边黑暗中,躺在碎渣上,闭上眼,就是血肉模糊的惨状。


    “……”


    余沉猛地回过神,冷汗已经浸湿后背。现实的嘈杂声瞬间涌了进来,他后退一步,心脏在肋骨下狂撞。


    原来如此。


    难怪会觉得这张脸既模糊又熟悉。那个在课堂上突然袭来的噩梦,那些零碎片段……不是凭空而来。


    更多被身体本能封存的画面,此刻正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那边,被按在墙上的男人再次崩溃大喊:“这里还有别人看到!光天化日!不怕有人报警吗!”


    瘦猴被喊得一怔,随即更加凶狠地环顾四周:“有人看?是吗?谁啊?谁在看?!”他挥舞着刀,旁边零星几个看热闹的小混混顿时如鸟兽般散开。


    直到,他的目光与余沉对上。


    他愣了一下,眯起眼,仔细打量着余沉。


    “你是……余沉?”


    陈瓒也怔住,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余沉和这个人认识?


    陈瓒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了余沉与冲突中心之间。


    瘦猴男人又仔细打量余沉一圈,啧啧几声,语气不善,“还真他妈是你啊?你小子怎么拾掇成这副德行了?人模狗样的。”


    余沉冷冷地回望。他对这个人的容貌没有印象。


    “不记得我了?”男人晃了晃手里的刀,“你他妈把我电话拉黑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拉黑?


    ……航哥?


    余沉在混乱的思绪中勉强捕捉到这个称呼。


    他拧紧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人,更没想到是在如此棘手的局面下。


    “怎么,你在这看着,是打算多管闲事?”航哥用刀尖指着被按在墙上的青年,“这人欠了我大哥五万块,我大哥把要钱的任务交给我了!今天这人要么还钱要么留手指!”


    “余沉,我之前听我哥们说了,你小子变化挺大?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航哥嗤笑一声,轻蔑地看他,“但我现在没空搭理你,你要不想马上缺胳膊少腿,痛快带着你旁边那人滚蛋!”


    他能分得清孰轻孰重,比起个人恩怨,眼下替大哥把事做了才要紧。


    余沉目光一寸寸冷下去,手臂肌肉顿时绷紧。


    然而下一秒,变故忽生!


    “航哥!救命!救命啊!”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从另一条巷子连滚爬爬地冲出来,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那边……那边出大事了!!”


    年轻人手上、身上满是鲜血,尤其是手上的血,正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浓重的血腥气蛮横地钻入鼻腔。


    血。


    很多的血。


    顺着手腕,汩汩地,滑落向指尖的血。


    看见这一幕,陈瓒脑中嗡的一声,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带来尖锐的抽搐感。


    他皱紧眉,强压下喉咙的恶心,想要移开眼,可视线不受控地追寻那刺目的红,定格在那些不断滴落的血迹上。


    在他身后,余沉的呼吸猝然停住。


    心跳先是一滞,然后猛地加速,砰砰砰乱跳,像一面快要被敲碎的鼓。


    眼前的血色无限放大,感官撕裂,将他拖入另一个时空。矿灯摇曳的光,濒死的喘息……


    恍惚间,记忆深处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少年,与身前陈瓒的身影开始重叠。


    下一个瞬间会怎样?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他一步挡在陈瓒面前,手掌利落地覆上那双映着血色的眼睛。


    “闭眼。”


    视野被剥夺,陷入一片带着体温的黑暗。


    陈瓒愣了一下。


    还来不及反应,手腕也被轻轻握住,那力道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将他整个人带向一个温热的肩怀。


    “……别怕。”


    余沉的声音抵在他耳边,低哑发紧。


    “有我在。”


    第40章 暮色为证


    航哥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得后退两步,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看见这些血,他声音发虚,硬撑着骂了句脏话:“你他妈要吓死谁!出什么事了?!”


    年轻人哆哆嗦嗦地凑到他耳边,急促地说了什么。


    航哥脸色瞬间变了,“什么?!”声音都变了调。


    “走!”他喊了一声,也顾不上去捡刀,甚至连墙角欠债的人也不管了,带着其他人扭头就往那边赶去。


    只剩那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瘫坐在墙根,背心被冷汗浸透,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粗气。


    混乱声远去,血腥气也淡了。


    陈瓒没有动,余沉的手还覆在他眼上。


    世界收窄后,思绪跟着断了线,只剩下最原始的感知。


    相抵的肩膀,圈住手腕的力道,还有……一股熟悉的外套清香。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可似乎又不太一样。那气息里浸染了另一个人的体温,陌生而真实。


    在这片由对方构筑的黑暗里,陈瓒忍不住向前靠近,鼻尖轻动,想要分辨那气息里的温度,像被某种本能驱使的小动物。


    直到这个动作完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自己正在做的,居然和不久前余沉在街口闻他衣领的动作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心脏猛地一颤,怔在当场。


    时间失准,分不清是片刻还是漫长。


    余沉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放下手,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没事了。”


    光线重新涌入视野,陈瓒愣着神,眨了眨眼,才适应过来。


    地面留着几滴暗沉的血点,刚才那伙人已经彻底不见踪影。


    停顿几秒,陈瓒转回头,看向身侧的人。


    余沉面色早已恢复平静,视线没有与他交汇,而是落在地上那个人身上:“你怎么样?”


    那人神色恍惚,愣了愣,又看了一圈周围,才确认这句话是在问自己:“……还行,没事。”


    他略带警惕,那个航哥看样子认识面前这个人,他不知道对方来意是好是坏。


    “能站起来吗?”余沉问。


    “……啊?”那人愣了愣。


    余沉朝他伸出了手。


    他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犹豫了几秒,才用右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


    “……谢了。”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磨破。


    余沉的目光掠过他完好的右手小指,停顿了一瞬,“不客气。”


    “你们……”这人仔细打量着他们的脸,看到陈瓒时,忽然觉得眼熟,“你是昨天在医院的那个学生?”


    他没等回答,自顾自接下去,“是小远的同学吧?”


    “嗯。”陈瓒应道。


    “那你……?”他又转向余沉,目露疑问。


    “和他一样。”余沉说。


    听到这句话,男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既然这两个都是学生,那对自己应该没有恶意。


    他还想说什么,瞥见巷口又有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正朝着他们好奇地望。他立刻压低声音:“先离开这里再说。”


    三人拐进一条更僻静的窄巷。


    “我叫张铭,是小远他哥。”他靠在墙上,喘匀了气,“你俩叫什么?”


    知道了他们俩的名字,张铭点了点头。


    “你欠了那些人的钱?”余沉皱眉问。


    听完,陈瓒看了他一眼。余沉这句话问得有点奇怪。


    重音没落在“欠钱”上,反而压在了“那些人”三个字上面。


    就像关注的不是欠债本身,而是追债的是谁。


    张铭则没听出这细微的差别,视线游移,含糊道:“……嗯,我借了点钱做生意,失败了,就……欠上了。”他显然不愿多提,转而带着些恳求看向他们,“今天这事,你俩能不能别告诉小远?”


    陈瓒还在迟疑,余沉却已经开口:“好。”


    没有多余疑问,平静的语气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张铭怔了怔,道了声谢。


    不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乱糟糟的,很快,似乎有什么人在喊。


    张铭神色一紧,匆匆道:“我先走了,这地方太乱,不知道那边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两个也赶紧走。”


    说完,他又戴上外套的帽子,试图遮住自己的脸,只是那帽子不够大,他只能低下头弯着腰,然后紧紧攥住帽檐。


    “等等。”余沉突然喊住他。


    张铭警惕回头。


    “这个戴上。”余沉皱着眉,把兜里剩下没拆封的口罩递到他手里。


    张铭愣了一下,快速拆开戴上,再次道谢后,匆匆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余沉眉头并未舒展。


    狭窄的小角落里,只剩下他和陈瓒两个人。


    余沉收回手,目光落在对方的喉结上,清了清嗓子。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他睫毛轻颤的触感。


    刚才的反应,似乎有些过线了。那一连串动作——挡眼,拉近,低语,全是在发现对方的状态不对后,冲动下无意识做出的反应。


    他知道陈瓒是过去的自己,了解陈瓒心里的阴影,所以能从他最细微的反应里读出不适。


    但是问题在于,在陈瓒眼里,自己才和他认识这么点时间,不该熟悉到这么快察觉到他的异常。


    陈瓒会怎么想?


    如果把这些过界的举动,和之前那些未卜先知的关心联系起来……


    他会不会察觉到什么端倪?


    尤其看着陈瓒现在欲言又止的样子,余沉心头一紧。


    他想问什么?质问自己为何能一眼看穿他的不适?还是追问这份超乎寻常的了解从何而来?


    无数糟糕的猜测在翻涌,每一个都指向那个不能言说的真相。


    他正想着该如何补救,陈瓒的声音已经响起。


    “刚才那个航哥,”陈瓒视线落在他脸上,“是不是之前在电话里骂你,然后被你拉黑的那个人?”


    余沉愣住了。


    陈瓒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当时说,是诈骗电话。”


    余沉:“……”


    他想起来了。接电话的时候,陈瓒就在旁边,问他发生了什么,最后被他用瞎话搪塞了过去。


    ……陈瓒竟然记得?


    预想中关于身份秘密的拷问没有到来,反而被扯出这件微不足道的旧事,余沉一时竟不知道作何反应。


    这重点是不是偏得有点远?


    “是他。”余沉只能先承认。


    “你们矛盾很深?”陈瓒轻声问,眉头蹙起。


    “……不算深。”余沉想了想,除了拉黑,他确实没做别的。


    陈瓒垂下眼:“哦。”


    这一声听不出意味的回应,让余沉更摸不着头脑。


    是他多心了?陈瓒根本没察觉到异常?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先离开这,”余沉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正色道,“这里不安全。”


    情况有变。航哥是个变量,张铭也是个变量,所有事都脱离了掌控。他一个人可以周旋,但带着陈瓒,就必须避开所有潜在威胁,不能拿他的安全去赌。


    余沉伸手探向他的手腕,想直接带着人尽快离开这里,动作却在半途又顿住。


    他收回手,转身道:“走吧。”


    半步之遥,陈瓒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看着余沉略显紧绷的背影,他心头萦绕着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久前的书桌前,这个人神色认真地告诉他,天高海阔,随你喜欢。


    方才的血色巷口,这个人挡住他的眼睛,低声说,别怕,有我在。


    陈瓒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余沉对待他的方式,沉重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而每一次这样近乎越界的举动之后,余沉又会比他更快地退开,用一件外套,或一个转身,在他没反应过来时就搭建好台阶。


    不邀功,不索求,精准地退回安全的距离。


    陈瓒看着两人之间那道被拉开的空隙。


    不是别有图谋,不是一时兴起。


    是喜欢。


    这个认知落下的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有点闷,又像打开了什么,连带着胸腔都泛起一阵陌生的震动。


    他慌乱移开视线,看向巷口透进来的稀薄天光。


    两人一前一后,心思南辕北辙,沉默地穿过正安街杂乱破败的道路。


    太阳西斜,将影子拉得很长,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直到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确认彻底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余沉才松了口气。


    他停下脚步。


    刚才在混乱中没空细想的念头,这会儿再次冒了出来。


    他看着陈瓒,皱了皱眉:


    “陈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有准备就敢往这地方跑?”


    不带家伙,也不做伪装,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踏进这种地方。


    他看着陈瓒还属于少年的身形和过分干净的脸,十分不解:“要是真跟李文川那伙人撞上,你打算怎么办?空手跟他们打吗?还是打算等他们坐下来跟你讲道理?”


    怎么能这么没有防备心?


    陈瓒一怔。


    来找李文川?


    不是。


    我是……来找你的。


    这个事实在他心头清晰无比,却又荒谬得无法说出口。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被一个直觉驱使?为什么要为这个人打破原则?


    他抿了抿唇,只能选择了沉默。


    但这种沉默在余沉眼中,就变成了心虚。


    “你……”余沉卡了壳,火气再次往上冒,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不生气。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个没经过事的小崽子。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和些:“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如果真出了事,就算想报警也来不及。”


    陈瓒看着他,“……我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余沉被堵住了。


    没想那么多?


    他简直要气笑了。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这种“没想那么多”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看着陈瓒那双眼睛,所有火气又像砸进棉花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他怕会失控,说出更多越界的话,到时可能真的会暴露自己。


    “……算了。”余沉无奈又疲惫地抹了把脸,冲他摆手,“我先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刚想转身,陈瓒却问:“你要怎么回去?”


    余沉一顿,挑眉看他:“坐公交。”


    “怎么不打车?”陈瓒继续说,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件外套上:“我记得这件衣服,兜里应该有十几块。”


    余沉猛地愣住,僵在原地。


    ……糟糕。


    他忘了还有这件事。


    “哦,抱歉,”陈瓒点点头,认真道,“忘了你买口罩来着,那确实是不够了。”


    余沉:“……”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陈瓒,换成别人说这句话,余沉可能会以为对方在找茬。


    “我……”他发现怎么解释都尴尬,干脆直接道歉,“对不起,钱我会补上。”


    陈瓒没接话,只是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问:“还剩多少?”


    “……六块。”余沉皱眉,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陈瓒今天的每一步都出乎他的意料。


    “你该不会,”余沉难以置信,“想把剩下这点钱要回去吧?”


    陈瓒:“……”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瓒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钱包,抽了张一百块递过去:“打车回去吧。”


    余沉看着面前的粉红钞票,愣了愣。


    “不用还。”陈瓒垂着眼,将纸币塞进他手里。


    说完,他移开视线,转身迈开脚步。


    余沉看着他走出几步才回过神,出声喊住他,“陈瓒。”


    那道身影停在暮色里。


    又一阵冷风吹过,余沉望着少年的身影,有些恍惚。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叫住他。


    他在原地顿了顿,迈步走到陈瓒身侧,“之前,你说欠我个人情,等我想好了再还,记得吗?”


    陈瓒愣住,“……记得。”那个放学后的夜晚,在附中旁边,余沉突然出现替他解围。


    “现在几点了?”


    “快五点了。”


    “你晚上有事吗?”


    陈瓒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答道:“没有。”


    他猜不出余沉问这些的用意。


    “行,”余沉点点头,指尖夹着那张钞票,重新塞回陈瓒口袋里,语气淡然,“那你跟外婆说一声,不用做你晚饭了。”


    他迎上陈瓒怔愣的目光,平静宣布:“今晚你请客,请我吃顿饭,人情就算两清了。”


    作者有话说:


    余沉:还好,没发现我是谁


    陈瓒:他这么喜欢我,我该怎么办


    #他以为的暗恋,我担心的掉马#


同类推荐: 我剑、 寡妇与糙汉(穿越)、 公府小婢、 兄长、 长公主只想登基、 书穿之装瞎、 听说我是白月光[系统]、 春归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