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帅帅
白日的热闹刚散了场,新一轮的喧闹尚在酝酿。暮色四合,街道偷得这片刻闲暇,显出几分温和的宁静。
两道步伐一前一后落在这片静谧里。
那句“你请客”扔出去后,余沉不等陈瓒回应,便径自往前走。而陈瓒回过神后,一言不发地跟上,像和他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听着对方的脚步声,余沉敛下目光。
他仍未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只是当时看着那张钞票,就觉得不太想接过来……和他在巷口挡住陈瓒眼睛一样,都是身体先于思考,没过脑子,凭着下意识就做出的决定。
直到现在冲动褪去,被人这样安静地跟着,那份突兀感才慢半拍地涌上来,硌在心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
但……算了。
大概是因为正安街那场混乱,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也有些失控。
而且话已出口,他也懒得再深究。
只要陈瓒没察觉他皮囊下的秘密,其他的……暂时都不重要。
将暗未暗的天光里,余沉那件灰蓝色的外套逐渐与四周融为一体。从后面看去,似乎他再走几步,就要被这片灰蒙蒙彻底吞没。
陈瓒看着他身影逐渐模糊的轮廓,很奇怪的,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脚步也随之一顿,他说不上为什么,居然有种错觉——眼前这个人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这没来由的预感让他下意识往前快走了两步。
直到走到对方身侧,陈瓒迟疑一瞬,开口喊他:“余沉。”
“嗯?”余沉问他,将拉链往上拉了拉,“怎么?”
陈瓒喉结滚了滚,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才问?”余沉脚步未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你要走到地方才打算问我。”
陈瓒沉默片刻,看着前方的路面,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回了句:“也可以。”
余沉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行啊,”他吸了口冷空气,又叹出,将手插在兜里,顺着陈瓒的话回复,“那就等到地方了再告诉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
又走出半条街,陈瓒看了看周围。注意到两侧建筑变得低矮熟悉,他微微一怔,“你这是……要去夜市?”
连城每年都有夜市,一般五月份开市,十一月份结束,现在正是夜市的最后一个月。规模很大,小吃各式各样,摊位占了好几条街,人流量也大,没有一个小时根本没法从头走到尾。这样的热闹景象,也算是这里最拿得出手的特色之一,总能引来不少外地游客。
只是陈瓒很少会去。他的课余时间不是学习就是打工,基本抽不出空档来闲逛。而且外婆年纪大了,不喜欢油烟和吵闹,他自然也歇了这份心思。
最重要的是,他总觉得,这样的热闹和自己之间总是隔着一层什么,越是身处其中,反而越能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话音刚落下,余沉还没来得及答,开灯的时间到了,整条街的路灯恰在此时点亮。
暖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亮起,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条指引向烟火人间的柔软光带。
两人同时望向那片突如其来的光亮,都有片刻的怔忪。
余沉先回过神,看向陈瓒。
“嗯,确实。”
他点点头,整个人陷在逆光里,暖黄色光雾将他周身的气息滤得柔和。
“不过,”他继续说,“不是去里面挤,去尽头拐角,那有家烧烤。”
这是余沉最近才知道的小店。上周有天晚上,何文秀回家的时候给他带了夜宵,就是那家店的烧烤,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余沉就记住了名字和地址。
前世他很少来夜市这种地方,自然也不知道这家店的存在。现在带陈瓒过去,倒像是分享一个刚发现的秘密。
只是想到是陈瓒请客,“带他来吃”这个说法似乎不太合适。
“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余沉说完,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别担心,不会趁着请客坑你。”
陈瓒看着他在光晕下的侧脸,目光动了动。
他好像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余沉会突然让自己请他吃饭。
余沉知道他在打工,也大概知道了他家里的情况,清楚每一分钱对他而言的分量。不肯收那张一百块显得生分,就用请客的名义还回来,连带着把之前的人情也一笔勾销。
而且……这个略显强硬的提议里,是不是也藏着一点,想和自己多待一会的私心?
这些认知沉甸甸地落进心里,一点细微的酸涩无声漫开。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短促地应了一声:“嗯。”
走过一条条开始苏醒的街道,陈瓒强迫自己将余光从旁边那个身影上移开。
他错了。
之前他以为余沉这份感情是汹涌的,需要严阵以待去小心防备。
而现在才发现,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这渐次亮起的路灯,只是在他前行的路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如果不是偶然发现了那张照片,或许自己永远都不会察觉。
而路灯到点就亮,不管行人愿不愿意。
所以等陈瓒回过神,那片光早已温存地漫过脚尖。他身处其中,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退回到习惯的黑暗里。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人明显多了起来。
时间刚过五点半,摊主们利落地支起家伙。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炒锅里的火焰腾空而起。
各类吆喝声混在一起,孜然的焦香,糖油的甜香,在蒸腾的白烟里交缠,伴着渐起的人声缓缓流淌。
夜市到了。
站在马路口,余沉看了眼拥挤的人流,想在穿过这片喧闹前,先去附近的超市买两瓶水。
他将手从衣服兜里拿出来,侧过头,刚要把这个打算告诉陈瓒——
“哎!小心!!让开!快让开!”
一个迟到的摊主正把载货的车骑过来,手忙脚乱中,一摞没捆好的塑料凳从车上滑落,伴随着摊主破音的惊呼,直直朝着余沉的肩膀砸来!
紧急间,陈瓒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向前跨了一步,右手在空中仓促地一捞,没有去抓余沉的手腕,而是五指直接穿过他的指缝,以十指相扣的方式紧紧扣住,然后用力将人拽向自己。
“砰!哗啦——”
塑料凳擦着余沉的衣角砸落在地,弹起又落下,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对不住!对不住!绳子松了!”摊主慌忙下车,连声朝着他们道歉。
“……没事。”余沉回了句,有点没反应过来。
刚才那一下太过突然,他感觉思绪都跟着断了片。
摊主手忙脚乱地捡起凳子,又说了几声“对不住”,接着匆匆蹬车离去。
世界的声音仿佛这时才重新涌入耳膜。
身后是马路上不息的车流,面前是夜市蒸腾的喧闹。而他们两个站在声浪交汇的临界点上。
手还牵着。
没人动。
也没人说话。
陈瓒只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潮湿,还有指间紧密贴合的触感。
危险早已过去,他却没有松开手,就好像理智和身体断了线,任由他怔在原地。而余沉,不知道是默许还是别的,竟也将手留在了他的掌心。
过了好几秒,余沉的手指才极轻地动了一下。他目光落下,看到两人依然交握的手,动作微顿。掌心的温度与触感,在这一刻才清晰地传递过来。
“谢了。”余沉说。
“嗯。”陈瓒低声应了句。
“……”
余沉抬眼望向他,终于想起了原本的打算,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旁边,“先去旁边买瓶水吧,烧烤店卖的贵。”
陈瓒像是突然被这句话惊醒,立即松开手,“好。”
余沉看了他一眼。
这是吓着了?到底还是年纪小,被个意外吓成这样。
但也是,刚才那摊主喊得震天响,他自己耳膜都嗡嗡作响。
余沉没多想,转身挑了家顺眼的超市走去。
掌心的温热抽离,夜风从突然空落的指缝间穿过,留下细微的凉意。陈瓒怔了一瞬,低头,摊开手掌,蜷了蜷指尖。
过了一会,他重新抬眼看向余沉走去的方向。
那家超市的招牌有几分熟悉,他试着回想,不由得惊讶。
这超市……不就是余沉妈妈开的那家店吗?
陈瓒还记得,自己就是在这里买调料时遇见了何文秀,才有了后来家教的事。
不过余沉也说过,他妈妈周末出差了,现在应该不在这里。
“欢迎光临。”
机械的电子音在头顶响起,超市里灯火通明,货架整齐,与门外那个烟火缭绕的世界截然不同。
余沉走向饮料柜,拉开玻璃门。
陈瓒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才被他紧握过的手上。
那只手搭在门边,指节分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就像余沉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丝毫异样。
陈瓒唇角轻轻一抿。
又是这样。
每次越界之后,这个人总能抛下合适的台阶,若无其事地退回安全距离。
仿佛刚才那个把手留在自己掌心的人,只是他的错觉。
如果不是之前不经意间发现对方端倪,自己可能真的不会发现,原来余沉对他是这样的心思。
“喝什么?”余沉拉开冰柜门,冷气扑面而来,“我……”他本想说自己请,话到嘴边才想起身无分文,“用剩下的六块钱买。”
话说完他自己都在心里叹气,这他妈也太窝囊了。但兜比脸干净,没得选。
陈瓒一怔。
在自己家超市也要花钱买吗?
虽然花的还是他的钱。
他觉得奇怪,却也没多问:“矿泉水就好。”
收银员是个圆脸卷发的阿姨。余沉拿了两瓶水去结账,到柜台前,“你好,结账。”
他已经掏出了零钱,可是阿姨却好像没听见,眼睛微微睁大,直勾勾地盯着他,既没应下,也没有接过那瓶水扫码。
余沉皱起眉。
这是怎么回事?
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收银员像是终于确定什么,语气恍然又惊喜:“帅帅?”
“……?”
余沉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瓒瓒:哦,原来你叫帅帅
帅帅:“……”
第42章 礼物
余沉眼中错愕,拿着矿泉水的手停在空中。
收银员却没看出他的异常,正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惊叹道:“哎呀,帅帅,真是你啊!刚才你一进门我就觉着侧影眼熟,你这一走近,我瞅着这眉眼,越看越肯定!”
“我……”余沉看着面前完全陌生的面孔,脑子仍在发懵。
帅帅。这名字……这个超市的收银员怎么会知道?还叫得这么自然?
这阿姨认识原身,而且还很熟?
“怎么了?好几个月不见,真不认识张姨了?”收银员笑着问,语气熟稔。
张姨?
余沉的视线在对方的笑脸上定格,又快速扫过店内陈设。
超市。何文秀也开着一家超市。而她前几天给自己顺路带回家的烧烤,就开在夜市边上。并且,何文秀提过,托关系帮他转学附中的,就是一位“张姨”。
姓张的阿姨。此刻正好紧邻夜市的超市。
这些信息在脑海中碰撞的刹那,余沉难以置信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走错了。或者说,他走得太“对”了。
他误打误撞,刚好走进了何文秀开的那家超市。
余沉震惊不已,后悔也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这是什么鬼运气?
在他身边,陈瓒注意到余沉有些僵硬的表情,眉梢抬起。
他这是怎么了?
对面,张姨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半开玩笑叹道,“唉,是不是因为张姨变胖了?我这半年总忍不住吃夜宵,胖了好几斤,都变样了。”
余沉猛地回神。
不能慌,不能暴露。
他强迫面部肌肉调动起来,扯出一个略带腼腆和尴尬的笑容。
“张姨……”他声音有点磕巴,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顺着对方刚才的话回答。
“您没变,是我刚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想到……还以为您不会认出我呢。”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弥补刚才的愣神,又认真补充了一句,“您还是好看的。”
这话说得真诚,甚至因为语气太过认真而透出点笨拙的可爱。恰好符合一个不擅长夸赞长辈的“改过自新”少年形象。
张姨果然被逗乐了,拍了他胳膊一下。
“哎呦,帅帅现在嘴这么甜了?”
她又摇摇头:“不过可不是嘛,我差点就没敢认,怪不得你妈这几天跟我聊天,三句不离夸你!今天我可算见着真人了,变化是真大啊!”
她上下打量着余沉,眼里是真切的惊喜和感慨。
这孩子,站姿笔挺,眼神清亮,穿着简单干净,还有变得沉静稳重的气质,和记忆里那个模样一比,哪里还有半点吊儿郎当、眼神飘忽的小混混影子?
“你来自己家咋还拿钱买东西?”张姨看见他手里拿着的矿泉水,不解地问,“真怕张姨认出你啊?”
不等余沉回答,她又看见余沉身后安静站着的陈瓒,好奇道:“这个是……?”
余沉心头一动。
机会。
“这是我朋友。”他说着,侧过身,伸手轻轻一带——将陈瓒自然地拽到了自己身侧。
然后用半开玩笑的口吻继续说:“今天他说要请客,正好我们吃饭前想买水,我就想着……反正都要花钱,顺手给店里增加点业绩。”
他还特意晃了晃手里那点零钱,又朝陈瓒抬了抬下巴,一副展示金主的模样。
余沉点了点头,“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瓒本来正在琢磨余沉那一闪而过的僵硬是怎么回事,忽然被这么一带,猝不及防,脚下微微一晃。
愕然中,还没完全站稳,就直直对上了张姨骤然亮起的目光。
“……”
他迅速收敛神色,稳住身形,朝着对方礼貌颔首:“阿姨好。”
“哎,你好。”张姨看着他,笑得温柔。这孩子比余沉还要高一点,同样长得俊秀,气质干净,她忍不住夸道:“这小伙长得真不错!叫什么名字啊?”
“陈瓒。”
“挺好挺好,好名字。”张姨笑意更深,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越看越觉得这样两个大小伙子站在一起看着十分养眼。
“你这小子,”她又转向余沉,笑着虚点了他一下,“朋友请客是人家的心意,哪有顺手带到自家店里‘创收’的?你这小算盘打的,快比你妈还要会做生意了。”
她摇摇头,自己又乐了,眼里满是亲昵的调侃:“你妈妈也是,一出差就喊我来看店,比我喊她帮忙勤快多了,也没个工资,你们娘俩啊,真是一样一样的。”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块钱,不由分说塞到余沉手里:“拿着,阿姨请你们的。来了就好好逛,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玩得开心点!”
“这……”余沉愣了愣。
“跟张姨还客气什么?”见余沉想拒绝,她直接上手,一边一个,轻轻把两人往门口带,“等你妈回来了,我再让她好好请我吃一顿,把这本儿吃回来!”
她扶着门框,笑盈盈地朝他们挥手:“快去吧!”
张姨目送两个人离开。直到他们的背影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脸上还带着笑意,转身回到柜台后。
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
“文秀啊!”张姨笑着说,“你猜我刚才在店里看见谁了?”
“谁呀?”何文秀被她的好情绪感染,语气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你们家帅帅!”张姨迫不及待地分享,“怪不得你之前跟我说孩子变化大,还真是,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真的?”何文秀一喜,“他去店里了?这孩子……真是的,也没和我说一声。”
“嗐,这还跟你说什么,孩子带朋友来逛夜市,顺路过来的。”张姨乐呵呵地,“他那个新交的朋友叫陈瓒,打眼一看就是好孩子,文秀,帅帅这次是真变了,这下你可算是能放心了。”
她回想刚才看见的那一幕,并立的两个少年,一个清俊挺拔,眼神沉静,另一个干净明朗,气质清正,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让人开心。
何文秀心底一软,看来找陈瓒当家教真是找对了。
“我跟你说,刚才帅帅还假装不认识我呢!”张姨笑着说,“装得还挺像。”
“……不认识你?”何文秀愣了愣。
“嗯,说是要让同学请客还是什么,所以才假装的,哎呀,年轻人开的玩笑我也不太懂。”张姨笑着道。
“……哦,”何文秀也笑笑,“张姐,真是谢谢你了,还特意打电话告诉我。”
“谢什么呀,我是高兴!”张姐又絮絮说了两句,才挂断了电话。
何文秀握着手机,听筒里忙音轻响。
儿子改变的消息再次被确认,她心中喜悦,却又隐隐觉得哪里又奇怪。
装不认识?总觉得这不太像是余沉会开的玩笑。
她摇了摇头,心说自己大概是高兴过了头,才会胡思乱想。
那点疑虑被压进了心底。
夜市口,嘈杂的声浪和食物香气比之前更甚。
等红绿灯的时间,余沉停下脚步,过快的心跳还没平复。
他之前觉得特意打探会露馅,而且暂时也不需要,所以没问过何文秀超市的具体位置。只是怎么也没料到,今天会这样毫无准备地撞上。
刚才那几分钟看似寻常的寒暄,简直像在刀尖上走了一遭。每次牵动嘴角,每句接过话头,都得掐准时机,拿捏分寸。尤其是最后,把陈瓒推出去圆场,全是急中生智下的反应。
余沉总算松了口气,至少看起来,暂时蒙混了过去。手中的矿泉水泛着凉意,他转身递了一瓶给陈瓒,欲盖弥彰道:“给你。”
陈瓒却没立刻接过来,而是问:“刚才……最后是不是没付钱?”
“嗯?”余沉一怔,“好像是没付成。”
张姨把钱塞给他,然后便直接催着他们出来,水钱确实没付。
陈瓒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
“哦。”他点点头,拧开瓶盖,声音被水流声模糊了一瞬,“那你的业绩岂不是没增加成。”
余沉抬眼看向陈瓒,对方正仰头喝水。
“我那是……”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越描越黑。
最终只能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就那么随便一说。”
陈瓒放下水瓶,拧好盖子,看了过来。
和他对上目光,余沉心里咯噔一下——陈瓒这眼神明显有话要说。
操……不会是让他发现什么了吧?
陈瓒看起来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用词。周围人声依然嘈杂,但他这么一沉默,却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对视几秒后,陈瓒开了口。
“你那时候推我出去,”陈瓒看着他,声音不高,神色平静,“真正的理由,应该不是为了什么业绩吧?”
他顿了顿,随后目光里带上点迟疑:“你是不是……”
余沉心猛地提起,脑子飞快地转,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却听见陈瓒缓缓接了下半句:
“……不好意思被叫那个小名?”
所以才想赶紧把他支开,转移张姨的注意力。
余沉:“……?”
悬到极致的心,猛地一坠。
这转折的落差过大,他喉结滚了滚,咽下了那口不上不下的气,一时间有些发懵。
什么玩意?
而这副模样落在陈瓒眼中,俨然成为了被说中心思的证明。
陈瓒看着他,心头不知怎么轻轻动了一下,话就这么出了口:
“帅帅?”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靠。”余沉很快反应过来,他搓了把脸,像被迫认栽似的扯了下嘴角,警告道,“对,所以你最好当没听见,以后也别这么叫我。”
也行。余沉暗自松了口气,既然陈瓒这么想,那就顺着往下走。
没露陷就行。
他以为话题到此为止,陈瓒的声音却又从旁边响起来:
“其实我觉得……帅帅挺好听的。”
余沉转过头,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是啊,”陈瓒望着夜市那片暖融融的光,很淡地笑了一下,但笑意没进眼睛:“应该比我的好听点。”
但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了愣。
……说这个干什么?这话里的自嘲太明显了,不像玩笑。
他没打算聊这件事,更没想让余沉听出什么。这念头似乎是从某个松懈的缝隙里自己溜出来的,像困极了打个哈欠,像伤口结痂时下意识的痒。等他意识到,话已经收不回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陈瓒移开视线,看向马路对面的红灯,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这红灯真够长的。”
那句多余的话,就这么轻轻搁在了一边。
余沉却怔住了,看了他两秒,目光扫过他抿紧的唇线和隐在光影里的侧脸。
心里被猛地硌了一下,酸涩的钝痛漫上来。
余沉喉咙发紧,没有接话。
过了会儿,他才慢慢开口,语气很认真:“但‘瓒’这个字很好。”
陈瓒微微一愣,看向他。
余沉看着他的眼睛:“写起来好看,字形周正,有筋骨,字音也干净。”
余沉顿了顿,最后说:
“比很多字都强。”
陈瓒睫毛颤了颤。
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摊位上跳动的火苗,过了好几秒,才很低地“嗯”了一声。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下一秒,绿灯亮了。
周围的人开始往前走。
“陈瓒,”余沉忽然问,“你生日什么时候?”
“……十二月三十一号。”陈瓒回过神,有些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
余沉垂下眼。
一年的最后一天。
还有两个月。
他记得,十八岁生日后的下一个月,刘明辉会出现。然后就是那个寒假,矿场,以及之后的一切。
而这次……
“嗯,记住了。”余沉重新抬眼,勾起一个笑容,抬手拍了拍陈瓒的肩膀:“到时候送你一份礼物。”
其实已经开始送了,从陈瓒辞去网吧兼职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已错开一格。
但余沉想亲眼看着他安然度过那片险滩,想确认他真正摆脱已知的困局。
“送……”陈瓒怔住了,“什么?”
陈瓒在错愕,但余沉没说话,以为他是要问自己想送什么给他。
送你什么?
余沉在心里回答。
当然是送你一个平安明亮的年岁。
送你亲眼看看,你的名字从来不需要和任何糟糕的定义绑在一起。
送你成为一块真正的璞玉,往后如何雕刻,只由你自己心意。
只是这些话没法说出来,他看向面前的人,摇头叹道:“保密,现在说出来还叫什么礼物。”
然后,他迈步向前。
陈瓒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抬起手臂,朝自己的方向随意挥了一下。
“走了,”他听见余沉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第43章 素烤之交
余沉说的那家烧烤店,味道确实不错。离着十几米,炭火混着肉香的浓郁气息就扑面而来。老板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正站在门口的烤炉前忙得热火朝天。
“老婆,又来客啦!”见他们俩过来,老板扭头朝屋里喊。
“来啦来啦。”系着格子围裙的老板娘小跑着迎出来。
店面不大,又正值饭点,屋里几乎坐满了。老板娘领着他们找了一圈,最后才在门边等到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桌。
“久等啦两位帅哥,”她笑着递过一张菜单,“看看想吃什么?直接在上面勾,勾好了喊我就行。”
屋内暖烘烘的,四周坐满了喝酒聊天的食客,人声混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热闹的声浪烘得人耳根发软。
中午吃的不多,听着这声音,又闻着屋里飘散的香味,余沉确实饿了。
菜单只有一张,正反一页便是全部菜品。见它正好对着自己,余沉便拿起笔:“那我先写了。”
他简单扫了一眼,笔尖才要落下,陈瓒忽然喊住他,“等一下。”
“放心。”余沉头也没抬,“待会儿让你补。”
陈瓒:“……”
“不是说这个,”陈瓒看着他,眉心拢起,“我是想问,这些你能吃吗?”
余沉一怔,没明白他怎么这么问:“为什么不能?”
“你过敏不是还没好?”
“……哦。”余沉用笔帽轻轻点了点桌面。今天抹完药后脖子没再痒,他确实把这事给忘了,但无所谓道:“没事,我不点鱼。”
“辛辣刺激的应该也不可以。”陈瓒又说,“过敏本来就是炎症,辣椒会让症状加重。”
余沉顿了顿,让步道:“行吧,那我跟老板说别放辣。”
他重新抬手,第一个对号刚起笔,陈瓒的声音再度传来:
“牛羊肉和腌制的肉最好也别碰,这些都是高组胺发物。”
余沉黑着脸抬眼,桌子对面,少年拿出了手机,皱着眉,显然刚搜索完过敏注意事项,正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
余沉捏着笔,盯着本来就单薄的菜单,陷入沉默。
牛羊肉不行,腌制肉不行。
他在心里骂了句脏话,那这菜单上还剩几个字给他勾?
他有点烦躁。上辈子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什么馊的烂的也能咽得下去,结果现在对着烤肉菜单,却因为莫名其妙的过敏要忌口。
但理智上告诉他陈瓒说的没错,他更没那么馋,不至于为了点口腹之欲折腾自己。
只是落差实在有点大。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陈瓒。
还是那副身体比较好,熟悉耐用。
可惜已经不是他的了。
“怎么不早说?”最后余沉叹了口气,“都坐这儿了。”
“……抱歉,”陈瓒说,“你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换一家。”
“不用了。”
余沉把笔搁下,身体向后靠上椅背。
“那你看看,”他将菜单推给陈瓒,声音带着点认命的无奈,“我能吃点儿什么?”
陈瓒接过菜单。
他低下头,余沉目光便顺势落在他发顶,看着那几缕墨黑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细软的光,周围的吵嚷声和碰杯声好像变远了点。
时间就这么淌过去几秒。
“烤韭菜,烤尖椒,烤蘑菇,烤豆角,”陈瓒重新抬眼,忽然对上余沉看他的目光,话音不由一顿,“……这些应该都可以。”
听完,余沉眉毛挑了一下,没立刻说话,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清单。
“就这些吗?”余沉目光复杂,艰难开口,“全是素的?”
大老远跑到烧烤店来,就为了吃一桌青菜?
还他妈是不放辣椒面的青菜。
“嗯,还有疙瘩汤,”陈瓒补充,“这个也能喝。”
余沉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拎起桌子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慢慢喝了一口。
“要不……”陈瓒看着他的神色,迟疑着,“这顿饭下次再补上,今天就算了。”
“没事。”余沉又喝了一口水,声音有种被水流润过的平静,“就你说的这些吧。”
也好,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来的路上他还在想,这店再便宜,两个男人吃一顿,怎么也得花点钱。他不知道该怎么点,既不想让陈瓒觉得他占便宜,又不想显得太见外。
现在好了,也算省心了。
陈瓒看着他,指尖轻轻蜷了蜷,最后挪开了视线。
单子递过去时,老板娘接过看了一眼,神色明显愣了愣,大概没见过在烧烤店点这么素的。但她很快又换回笑脸:“好嘞,稍等,马上就好!”
这是实话。那些烤好的蔬菜和疙瘩汤被端上来,前后没超过十分钟。
余沉拿起一串烤韭菜。没放辣之后,除了韭菜原本的味道,只有咸味和炭火气,嚼在嘴里有种干巴巴的朴实感。
他又盛了碗疙瘩汤,汤倒是鲜,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总算把空荡的胃垫实了些。
味道其实还行,算不上难吃。
只是抬眼一扫,旁边几桌人面前堆着油亮的肉串,脚边踩着成箱的啤酒,划拳笑骂声一浪高过一浪。而他们这里,一盘蔫巴巴的烤蔬菜,一盆清淡的疙瘩汤,两人面前各摆着一瓶冰凉的矿泉水,相对无言地吃着。
这画面实在有点寡淡。
嘴里的菜没什么滋味,气氛更是干得厉害,余沉正想着要不要找点话,对面的陈瓒应该是也感觉到这份沉默,先开了口:
“你常来这里吗?”
“没,”余沉又喝了一口水,“我也是第一次。上周我妈带的夜宵是这家的,吃着还行,就记住了。”
话说完,他才觉出不对——刚才顺口带了个“也”字。
果然,陈瓒握着勺子的手一停,看过来的眼神透着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
“废话,当然是看出来的,”余沉拿起一串豆角放进盘子里,又用筷子扒拉下来,“感觉你点菜不像熟客。”
“……哦。”陈瓒搅了搅碗里的疙瘩汤,飘散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们这方小桌又静了下来。
东西不算多,也没喝酒,筷子就动得快。眼见签子在盘边摞成一小撮,疙瘩汤见了底,这顿饭也就到了尾声。
余沉搁下筷子,手正要伸向纸巾——
“正安街那边,”陈瓒突然又开口,“张泽远他哥,追债的人,还有后来的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迎上余沉看过来的视线,用商量的口吻说完后半句:“那里太乱,你还是别再过去了。”
“嗯,”余沉看着他,点头应下,“好。”
他确实没打算再去。
进过监狱的人,对同类有种本能的嗅觉。下午巷口那几个人,除了航哥,身上都带着号子里浸出来的戾气,那些不是普通混混,是真正沾过事的人。
情况不明,如果李文川那边不主动找上来,他不会再去犯险。
巷口发生的一切,全是上辈子轨迹之外的变数。张铭的出现,航哥的追债,突如其来的流血事件……发生了太多意外情况。余沉心里还有太多线头没理清,不会贸然再去。
而且……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前世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那点第六感。今天走这一遭,他莫名有种直觉——李文川那边,暂时不会有动作了。
“真的?”陈瓒反而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余沉会拒绝,或者找借口搪塞,甚至做好了和这人讲道理的准备。没想到余沉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希望是假的?”余沉挑眉看他。
“……没。”
“是真的。”余沉说,“不过前提是你也离那儿远点。”
他看向陈瓒,最后说,“我答应你的事,就会做到。”他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发觉这话听起来太像一个郑重的承诺。
陈瓒心头猛地一颤,但很快定了定神,皱起眉,就事论事:
“但之前在医院,我也说过这件事你不用再管。”
结果今天下午,这人就出现在了正安街口。
“那时候,”余沉不紧不慢地问他,“我答应你了吗?”
陈瓒一滞。
他仔细回想——自己说完让他别想那么多,余沉只是沉默,好像还真的……没有答应。
“……”
余沉看他这副表情,唇角轻轻一勾,露出种“看吧”的了然,然后慢悠悠地抽了张纸巾擦手。
虽然这顿全素宴吃得他嘴干,但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算是松了松。
逗小孩还挺好玩的。
配上这顿纯天然蔬菜和面疙瘩,有利于身心健康。
“还吃么?”他问。
“……不了。”陈瓒移开视线,“饱了。”
结完账,他们走出店门。
烧烤店就在街角,夜市人潮未散,不少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在夜色里来回巡游。
这次兜里有了钱,余沉心安理得地伸手拦车。
一辆空车很快减速靠边。
“饭钱谢了。”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陈瓒一眼,“下次等我过敏好了,再过来吃吧。”
陈瓒目光一动,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刚才那顿是人情,你还完了。”余沉手搭在车门上,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下次算朋友的,我请你。”
看着陈瓒怔愣的样子,余沉眼里带了些不明显的笑。
十七岁到底是不一样,什么都写在脸上。他现在发现了,和这个过去版的自己暂时当一段“朋友”,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后面的车按着喇叭催促,他也不再等陈瓒回答,弯腰坐进车里,挥挥手,“走了。”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渐浓的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痕,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晚风卷着烧烤摊残余的烟火气掠过,陈瓒站在街边,望着空荡的街道尽头,没动。
下次。
余沉还想有下次。
这念头让陈瓒心口发紧。
他不是没被人喜欢过。
情书,目光,直接的告白,不算少,他都处理过。退回,拒绝,一句“抱歉,我没考虑过这些”就能划清界限。
轻飘飘的,像没发生过,然后他继续走自己的路。
但余沉不一样。
那人做每件事都有合适的理由,连“下次请你”都能加个朋友的前提。
分寸卡得刚好,刚好到陈瓒连句“不用”都说不出口。
人家只说当朋友,你能拒绝什么?
好像推不开,也很难推开。
风更凉了些。
陈瓒想起母亲当年割向手腕的那把刀。
在这一秒,他明白了,不是理解她的选择,而是触碰到了那份让她义无反顾的引力。
如果喜欢还可以是这样。
有人注意到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难处,把你的安危放在他自己前面,在你回望时总能对上他无声的注视,然后又堵住你的退路。
这种被全然托住的感觉,确实太容易让人产生危险的错觉。
像站在一片看不见底的温水里,暖意包裹上来,同时带走了脚下坚实的触感。
谁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陈瓒闭上眼,叹了口气。
夜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影子被拉得细长。
睁开眼,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会,最后拨了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
帅帅:我要和你当朋友
瓒瓒:借口
第44章 蝴蝶振翅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
这个时间有点堵车,半个小时后,车才停在了小区楼下。
钥匙转动,余沉拉开门,盯着漆黑一片的屋子看了片刻,才抬手按亮了客厅的大灯。
灯光亮起,瞬间驱散了这片黑暗,屋内被照的一清二楚,却也显得格外空。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何文秀大概要明天晚上才会回来。
余沉换了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金属磕碰出咔哒一声脆响。
热水壶里的水早已凉透,放了几天,水底叠了层水垢。余沉看了看,懒得再烧,直接拧开水龙头,接了杯凉水。
冷水入喉,他靠上阳台,望向窗外零星的灯火。
累。
这段时间,几乎每一天都发生了许多事。见到外婆,过敏,医院,张铭,正安街的混乱……桩桩件件砸过来,没给他留半点喘息余地。
现在回到这个还不算熟悉,却只有他一个人的家,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松开,伪装落地,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捏捏眉心,搁下水杯,转身走进卧室。
人倒在床上,床垫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就这么躺着,大脑放空。不知过了多久,觉出些热意,他才放下手臂,翻身坐起。
身上还套着陈瓒那件外套。
余沉脱下外套,衣服很干净,只是袖口有些起球,是穿久了留下的痕迹。
他垂眼想了想,去抽屉里找了十二块钱,对折,仔细塞回外套侧袋,然后将衣服搭上椅背。
记起离开前陈瓒站在街角愣神的样子,余沉目光缓了缓,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应该也到家了吧。
正好握着手机,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他顺手点开了微信,列表最上方的头像跳进视线。
似乎是陈瓒自己拍的——夜晚的海面,映着光,像倒淌的星河。但余沉盯着这片海看了两秒,发现竟想不起这照片是在哪儿拍的了。
聊天框里只有三行对话,还停在上次买书时他问对方在哪。
余沉敲了个字,很快又删掉,皱起眉。
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
但既然点进来了,他目光上移,又落在了昵称上。他还没有设置备注,显示的还是对方自己的ID:
【zan】。
余沉挑了挑眉,点开右上角,在备注那栏输入:【陈瓒】。
只是拇指悬在键盘上,他看着这个自己曾用过的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够对。
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喊过的那声“瓒哥”。
余沉“啧”了一声,手指移回去,在中间添了个字。
【陈小瓒】。
顺眼多了。余沉满意地点击完成,把手机丢回床头,起身去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倦意却更深。他草草擦干,关灯躺下。
人累极了,几乎是栽进睡眠里,连窗帘都顾不上拉。月光从窗口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方冷白。
窗外树影摇晃,夜一寸寸浓稠,远方的车声人语,都像被这墨色吸走了,只剩一片沉下去的静。
月光在地上慢慢爬,不知不觉,夜彻底深透了。
凌晨两点,市中心医院。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已经连续亮了五个小时。
走廊尽头,两个小护士趁着交接班的间隙压低声音说话。
“这是什么人啊?送来的时候一身血,肠子都流出来了……”
“嘘——”另一个护士看了眼四周,又摇摇头,“不知道什么情况,来的时候旁边跟着警车呢。”
楼下,救护车的蓝光早已熄灭,但花坛旁还停着两辆警车,红蓝警灯在夜色中有规律地闪烁。
侧门的阴影里,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弓着身子,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夜风刺骨,他额头上却浮着一层冷汗。
他避开所有能看见的摄像头,帽檐压到眉骨,从后门快步离开医院。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巷,巷口停着一辆脏兮兮的银色面包车。
他喘着粗气,拉开车门钻进去,扑面的浓烟味呛鼻,他想咳嗽,却又生生忍住了。
“怎么样?”驾驶座传来声音。
他慌乱抬起头。说话的人四十岁上下,方脸,平头,长相普通,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只是那双眼睛,阴沉无比,看得他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之前没见过对方,但已经听说了,这人比他“大哥”都要高上好几级,是跟他一起去催债那伙人的头,姓刘,那些人都喊他“刘哥”。
这个人身上的气质让他恐惧,没想到今天这事能惊动对方亲自过来。
他心脏狂跳。
“人,人应该没死……”
“应该?”刘明辉眯起眼,停了一会,居然露出一个笑,“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姚、姚航。”他一愣,心里升起一丝侥幸,难道刘哥没有那么可怕?
“手伸过来。”刘明辉又说。
姚航不明所以,战战兢兢地把右手伸过去。
刘明辉定定看了他几秒,眼底平静无波。下一秒,他将还在发红的烟头按在了姚航手背上!
“啊——!”皮肉被灼烧,姚航惨叫出声,本能地想抽回手。
“别动。”刘明辉看着他,“再动一下,你这只手就留这儿。”
姚航浑身僵住,剧痛从手背窜遍全身。烟头缓慢地在皮肉上碾了三圈,空气里有了焦糊的味道。直到那截烟蒂彻底熄灭,刘明辉才松了手。
“拿走吧。”他淡淡道。
姚航抖着把手抽回来,手背上多了一个黑红色的圆疤,边缘皮肉翻卷。他咬着牙,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
“姚航,”刘明辉重新点了根烟,“你和那个李文川,最近才开始做事?”
“……是。”
刘明辉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声音没有起伏,“催债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刘哥,李文川他最近心情不好……”姚航小声辩解,“前几天被两个人撅了面子,正憋着火呢,本来打算今晚就带人去找场子,结果催债的时候,没想到那人身上带了刀……他也是被划了一刀激怒了,抢了刀就……”
“闭嘴!”刘明辉冷笑,猛地一拍方向盘,“我他妈管你们为什么!说有用的!”
姚航吓得缩成一团,语无伦次地交代:“下午我们分头去催债,我这边刚要动手,就有人跑过来说李文川那边出事了。等我赶过去,人已经倒地上了,肠子……肠子都出来了……”
他记得那个画面。血从那人身体下面漫开,李文川双眼通红,握着刀站在旁边,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有个小弟报了警,警车和救护车一起来的。姚航吓得够呛,趁乱跑了,然后才想起来打电话报信。
“那钱呢?”刘明辉问,“你那边的债,要回来了吗?”
姚航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蠢货!”刘明辉压低声音,“你们知道这次惹了多大的祸吗?条子本来就盯得紧,这下好了,直接送上门了!”
姚航不敢接话。
刘明辉冷冷地盯着这个废物。
姚航只以为他们是担心放贷被抓。他根本不知道,或者说,他这种层级的小喽啰根本没资格知道——催债只是最表层的工作,能敲来钱最好,敲不到,他们这帮人真正的任务,是把那些走投无路的欠债人逼到绝境,然后“好心”地给出条出路:去矿上干三年,债一笔勾销。
这些人精神往往已经崩溃,这时候签个假合同,很容易就能把人弄走。
结果没想到,李文川这个没脑子的,搞出了人命。
只要警察顺藤摸瓜查下去……
刘明辉越想越后怕,额角青筋直跳。
他沉默了几秒,抽出一部手机,拨了个号码。
“李文川进去了,”他对电话那头快速说,“找人去看他,让他把嘴闭严实。该怎么说,教教他。”
姚航听得心里一寒。这是要放弃李文川,让他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挂断电话,刘明辉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语气压抑着怒火:“矿线那边,全部停下!什么动作都别有了,最少停半年!”
电话那头似乎有异议,刘明辉低声吼道:“命重要还是钱重要?!里面那些人?先打包转给老吴那边,我们这儿必须干净!”
他只是连城这条线上的小头目,这一停,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上面对他的信任。但没办法,这个节骨眼上,保命要紧。
但这股邪火总得找个地方撒。
刘明辉眼神阴沉地扫过姚航。监狱里那个,别想活着出来了。至于眼前这个……
“你,”他开口,“滚吧。”
姚航愣住了:“……刘哥?”
“三。”刘明辉开始倒数。
“二。”
姚航连滚带爬地推开车门:“我滚!这就滚!谢谢刘哥!谢谢刘哥!”
他踉跄着跑出小巷,几乎要哭出来。没看见身后,刘明辉盯着他跑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面包车发动,轮胎碾过地面,开进了更深的夜里。
刘明辉抓了把头发,拿出另一部手机,点进一个需要密码的相册,手指快速滑动。
相册里存着很多照片:天桥下裹着被子的流浪汉,超市里整理货架的店员,工地门口蹲着吃饭的工人……都是些不起眼的人,消失了也没多少人会找。
最近几张里,还有一张侧影——看着是个少年,坐在某个柜台后,低着头在看什么。
如果姚航此刻还在这里,或许能认出,这身影和下午站在余沉旁边的那个人十分相似。
但刘明辉并未在这张照片上多作停留。他长按,选中所有图片,按下彻底删除。
“半年……”他低声自语,“半年变数太多了。”
这些还没筛选的目标,到时候肯定用不上了。想到几个月的踩点功夫全白费了,他心头火烧得更旺,紧咬着牙关,几乎要咬出血来。
车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
他拨出了最后一个电话:“快点,什么都别拿,今天晚上,我们必须离开连城。”
第45章 暗潮
阳光透过窗隙洒进来,给卧室里的一切都镀上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次一整晚都没做梦,睡得安稳,转醒时意识像从温吞的水底缓缓上浮。
触感慢慢回笼,意识还昏沉着,随着心跳恢复正常频率,一股陌生的躁动突然涌了上来。
余沉皱着眉,在半睡半醒间忍不住挪了挪腿。布料擦过,一阵过分清晰的麻意倏地窜上脊椎,直冲头顶。
他猛地睁开眼,睡意顿时消散。
“……”余沉掀开被子,垂下眼。
果然,睡裤顶起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余沉盯着那里,无声对峙几秒,然后挑起了眉。
早晨的自然反应,他知道。但重生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对他而言,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来自这具年轻身体的鲜活躁动。
短暂的讶异后,余沉恢复了平静。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心平气和地等着它自己下去。
但,一秒,两秒……毫无动静。
五分钟过去。
它依然在那。
余沉咬咬牙,懒得再熬,妥协地掀被下床。
浴室里,花洒被打开。水温漫上来,余沉脱去衣物,等着水流打湿全身,他闭上眼,伸手探了过去。
……不太对。
余沉睁开眼,拧着眉,好像比熟悉的尺寸小了点。
他眯起双眼,心底微妙地一动,忍不住又确认了一下……确实没感觉错,但触感年轻,饱满,脉搏正跳得又急又重。
而这样一碰,刺激感再次窜上来,他猛地吸了口气。
行吧。
他继续动作,需要想点什么来推一把。
可脑子里是空的,想了一大圈,矿坑,拳台,血——这些画面涌上来,又被他撇到一旁。没用。
感觉始终不上不下,磨得人起火。他低声骂了句,试着抓点别的什么。
拳拳到肉的厮杀,沾着汗和血的钞票,呛进肺腑的烟,灌进喉咙的廉价烈酒。
他把这些感觉往身上套。
有点用,但还是不够。
操。
余沉烦躁地睁眼,看着卫生间里弥漫的水汽。
思绪飘远,他以前……是怎么做的?上辈子,最本能的欲念早被磨得麻木,他毫无兴致,大多时候等着它自己消退就算解决。
那么再往前呢?也在这个年纪,在没经历那些之前,是怎么解决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像打开一道不该打开的闸门,一个画面蛮横地挤入脑海。
同样晨光微亮,同样独自一人。那个眉眼沉静的少年,轻轻皱着眉,碎发被薄汗浸湿——手在动,睫毛在颤。呼吸是乱的、湿的,平时抿紧的嘴唇微微张开。
动作越来越快,气息越来越急,然后是……
呼吸猝然急促,余沉低低闷哼一声,脑海里瞬间空白。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猛然回过神。
心脏重而快地跳着,浴室里的热气似乎更闷了。
水流下,余沉垂眼捻动指尖,浅淡的气味在水汽中逐渐消散。等呼吸和心跳都回归平稳,他抬手关掉了水流,然后撑在洗手台边,抬眼看向镜子。
镜中人刚被水汽蒸过,皮肤泛着薄红,锁骨凸起,肩线单薄。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一路滚过小腿,最后消失在瓷砖上。
眼睛是偏深的棕色,隐约透出琥珀色的光泽,鼻梁高挺,唇形饱满。
这张脸干净,年轻,甚至称得上好看。
但不是那张他看了二十四年,熟悉到骨子里的脸——那个不久前在他脑海中,被他亲手搅乱过的轮廓。
忍不住回忆起刚才脑中浮现的那些画面,他皱起眉,心头涌上躁意,这想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紧盯着镜中的面孔,余沉和自己对视,冷静下来,试图捋清思绪。
……大概想明白了。
活了两辈子,感情经历却一片空白。没对谁心动过,更没碰过谁,所以在幻想里凑不出像样的情节,更找不到合适的脸。
因此在身体蛮横地需要素材的时候,他那贫乏的资料库里,能调取的最清晰的轮廓,居然就只有陈瓒——也就是“他自己”。
“……”想通了,但表情更加怪异。
真是……
他目光复杂,最后低低吐出一句:“有病。”
不知道是在骂谁。
扯过毛巾潦草擦干身体,他重新套上了衣服。客厅安静,晨光已经铺满半个屋子。
打开手机后,屏幕还停留在昨晚没退出的聊天界面。
余沉盯着上方的备注,眼皮一跳。
方才浴室里那些画面再次翻涌上来,直直撞在那三个干净的字上。
喉咙紧了紧。
他一把按熄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发泄完其实是畅快的,却只持续了几秒。快感退潮后,心里只剩下闷堵。这算什么?连幻想都找不到像样的人影,最后只能对着自己年轻时的画面……莫名其妙。
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活到这份上,荒芜到连欲望都只能向内吞噬自己。
何止是有病。
简直丢人得让人想笑。
想到晚上还要见陈瓒,他长长吐了口气。
即使对方对此一无所知,但那团混着挫败的尴尬,黏腻地贴过来,缠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抬手挡住眼睛,齿间再次溢出一句短骂。
余沉正混乱着,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转过头,何文秀拎着个小行李袋站在门口。
“……妈?”余沉有些惊讶,“你不是说要晚上才能回来吗?”
何文秀换鞋的动作很快,旅行袋都没放稳就走过来,“唉,你说呢?”
余沉一头雾水。
她看着儿子困惑的模样,叹着气,“小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就赶紧把车票改签了,快让妈看看,过敏好些没?”
余沉愣着神,脸已经被她双手捧住。何文秀仔细查看他脖颈的红痕,轻声嘀咕:“好像不太严重……医生怎么说的?都开的什么药?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目光又落在他耳朵上,“哎?帅帅,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她摸了摸余沉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余沉喉结一滚,偏头避开,含糊道:“没事,刚才屋里有点闷。”
他抓住那些话里的信息,意外地问:“陈瓒打电话了?”
“是啊,”何文秀看着他,“怎么?你生病了还想瞒着妈妈啊?”
“……没。只是没想到他会特意打电话说这个。”
他确实诧异,按照陈瓒的性格,不会去做这种非必要的事。
“倒也不全是,他主要是想请几天假。”何文秀说,“小陈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家教想停几天。我答应了,然后顺口问了句你最近怎么样,他才提的。”
“哦。”余沉愣了愣。
何文秀看着他,眉头轻轻蹙起:“对了帅帅,小陈说你在医院告诉医生,你不知道自己吃鱼过敏?”
她眼里带着不解:“怎么会不知道?你从小就不能吃鱼啊。你十二岁的时候,你爸喝了酒脑子没转过来,顺手给你吃了口鱼,身上起了一片疹子,把我吓坏了,因为这事我还跟你爸闹脾气来着,你忘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余沉心口猛地一紧,脸上迅速露出少年人被揭穿借口后的表情,“……我记得。但陈瓒请我做客,第一次去他家,太紧张就没反应过来。吃了几口才想起来,来不及了,也不好意思当场说。”
他一副典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模样:“而且一开始也没痒,我还以为没那么严重,缓缓就能好。后来到了医院,当着陈瓒的面,总不能说我刚开始忘了自己不能吃吧?都成年人了,那也太丢人了。”
何文秀怔住,看着他这副神情,眼底那点困惑逐渐散去,只剩下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唉,你呀!”她伸手轻戳了下余沉的额头,责备的语气里带着心疼,“过敏是能闹着玩的事吗?下次不许这样了,记住没?”
余沉轻轻“嗯”了一声。
这脸皮薄的样子和印象里一模一样,何文秀没怀疑,注意力也被成功转移。
“今天抹药了吗?”她问。
“……还没。”
“等着,妈妈去拿。”
何文秀转身去卧室。余沉站在原地,那句“身体不太舒服”在脑海里盘旋。
他拧眉回想昨晚分开时的情景。陈瓒说话声音正常,神色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后来确实话有些少,吃得也少。
生病了?
那是感冒,还是别的?……严重吗?
他下意识想摸手机,何文秀已经拿着药膏回来了。
薄荷味散开,微凉的膏体随着她的指尖,轻柔地涂在余沉手臂伤口附近。
“这伤,本来医生说明天就能拆线了。”何文秀边涂边说,“现在这么一闹,估计得往后延几天。食堂的饭油太大,不利于恢复。妈妈跟你们老师请几天假吧,等拆了线,稳妥了再去学校。”
余沉没立刻应声。
他对上学本身无所谓,只是何文秀的话让他意识到,陈瓒请假不来,他请假不去,这意味着,接下来几天,他们可能碰不上面。
他无意识地皱了下眉。
何文秀涂好药,拧紧盖子,却没有离开,而是在一旁坐下,静了半晌。
“帅帅,”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高三就剩不到半年了。之后……你自己有没有想过,打算做点什么?”
余沉没说话,这个问题,他没想好该怎么答。
但他的沉默似乎被误解了。何文秀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抿了抿唇。
“妈妈不是要逼你。”她笑了笑,“我们之前说好的,你能顺顺当当高中毕业,妈就知足了。”
“妈就是看你这次受伤,又过敏……心里不好受。”
她抬起眼,商量的语气中带着试探:
“我的意思是,要是……要是读书实在觉得闷,或者没想好接下来干什么。这几天养伤,要不要先来超市看看,帮妈点小忙?就当散散心,换个环境,不着急决定什么。”
那目光里的期待太软,余沉恍了下神,凭着本能应了声:“……好。”
听到他答应下来,何文秀悄悄松了口气。
她撒了谎。这些只是明面上的借口,还有些话自己没说。她有个老同学在医院上班,昨晚他们在同学群里聊天,对方说正安街那边出了事,有人被捅伤,警察好像在查什么人,跟附近游荡的小年轻沾点关系。
一想到儿子以前跟那些人混过,她心里就发慌,生怕余沉被牵连进去。所以才提前回来,再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这样才能觉得踏实。
收敛思绪,她笑着问:“还没吃早饭吧?妈妈去楼下买,吃完咱俩一起出门。”
作者有话说:
余沉:某天我想起你,你就在我的十七岁,至于在干什么你别问
陈瓒:……?
第46章 断线
快到冬日,清晨来得迟,加上今天是阴天,早上七点,窗外一片雾蒙蒙的灰白。
门窗都紧闭着,灯也没打开,刚通的暖气烘得一室恹恹。才度过周末的学生正处于精神倦怠期,个个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连周建平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的都没人察觉。
他挨个拍醒趴着的人,摇着头,叹着气,把笔往发呆的学生手里一塞。
“都醒醒!这才周一早上就睡成这样!还没到累的时候就泄气了!”
周建平站在讲台上,痛心疾首地指着黑板上的倒计时,“眼看就又要考试了,等这学期过完,下学期后悔都来不及!一模二模三模,时间快得你都抓不住!一个个桌上贴的大学目标写得倒漂亮,倒是往那儿努力啊!”
话音刚落,不少人清醒了些,唯独最前一排还有个脑袋埋在臂弯里。
“张泽远!”
粉笔头划出抛物线,却越过目标头顶,不偏不倚落在陈瓒桌面上,“哒”地一声轻响,又滚到了地上。
陈瓒笔尖没停,头也没抬,仍在纸上推演着同分异构体。
周建平又丢出一截粉笔。这次准了,正中目标。张泽远总算迷迷糊糊抬起了头。
这一通下来,全班人虽然都睁开了眼,可大部分人,眼里都残留着没睡醒的茫然。
“把门打开透透气,”周建平说,“屋里太闷才容易犯困。”
有前排的学生小声解释:“老师,冷……”
“冷什么?都供暖了。”周建平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若有所思地问,“昨天复习过,人体静止时,主要的产热器官除了肝脏还有什么?”
学生迟疑:“……大脑?”
“对啊!所以证明还是学得不够多。”周建平一摊手,半认真道,“脑子转起来,马上就不冷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些笑声。
“笑什么?没道理吗?”周建平也跟着笑,却又很快板起脸,“所以,觉得冷那就是学得还不够投入,真学进去了,哪还顾得上冷!”
第一节课预备铃响起,他最后叮嘱:“都打起精神!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话到嘴边顿了顿,“……怎么当国家未来的栋梁,怎么为祖国为社会效力?”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指着门:“这门不许关啊。”
刚出教室,英语老师已等在门口,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您老训完了?我能进去了吗?”
“哎,姐,你进你进,辛苦了。”
英语老师走上讲台,听着周建平的脚步声远了,回身“啪”一声把门关上,朝台下学生们眨了眨眼:“关上就关上,他还敢说我什么不成?”
教室里响起一阵会心的低笑。
“我都跟你们班老周说过好几次了,”她忍不住笑着摇摇头,“别总把调子起那么高,为这为那的。咱们都是普通人,说到底,读书考试为的是自己。”
她目光扫过台下,认真道:“以后能吃饱饭,睡个好觉,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过日子——这才是咱们坐在这儿,该惦记的目标。”
“得了,你们老师唱完白脸了,我就唱个红脸。”看着台下依旧困倦的面孔,她拿出手机放了首英文歌,“没睡醒的再趴会儿,醒了的也别急着学,听完这首歌咱们再上课。”
“When I was young,Id listen to the radio,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昨日重现。
温柔的旋律在教室里流淌。有人翻开书,有人揉了揉脸,渐渐进入上课的状态。
“哎?”张泽远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瓒哥,余沉今天还没来?”
陈瓒笔尖一顿:“嗯。”
“他怎么了?”
“……”陈瓒说,“不知道。”
“啊?你俩不是,”张泽远说到一半又停住,“前天不是一起去的医院吗?”
“……后面就分开了,不清楚情况。”
“哦,这样啊,”张泽远挠挠头:“我还以为他会跟你说一声。”
陈瓒没应声。他确实不知道原因。
周末时,他找了个借口和何文秀请假。因为想要避开和余沉见面,减少独处的时间。
脑子里一团乱麻。因为第一次被同性喜欢,还是因为相处太多产生了错觉?他说不清。总之,他想要先拉开些距离,理理清楚。
却没想到,余沉今天根本没来。
“该不会是不念了吧?”张泽远叹气,猜测着,“感受了一把高三,受不了又回去了。”
想想也合理——让一个退学混过的人重回高三课堂,确实不容易。
陈瓒没接话,目光暗了暗。
歌曲接近尾声,老师低头翻着书,张泽远也转回身。没人注意的间隙,陈瓒第一次在上课时间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
他沉默了两秒,拇指一按,熄了屏幕。
……这样也好。
既然给不了同样的回应,没必要的时候就别再多问,免得让对方误会。
毕竟……自己不会喜欢上他。
“你确定吗?”
夜市里,路边灯光晃眼,各色发饰铺了满满一摊。
余沉盯着其中一个发圈,迟疑地问,“这价不对吧?”
“我这都是外地来的好货,光运费就不便宜!”摊主拿起一个递到他眼前,“你看这钻多亮!材质好,晚上都这么闪!三十五真不贵了,看你诚心要,再便宜五块,真不能少了。”
“……行吧。”余沉准备拿钱。
待了一天有点闷,晚上吃完饭后,他就出来随便逛逛。夜市的摊位各式各样,余沉对小吃没兴趣,却被这亮晶晶的小摊吸引了目光。
那个带两颗水钻的发绳很漂亮,又不过分惹眼,何文秀戴上应该合适。
他从没买过这些小东西,也不懂行情,但一个发圈要四十总觉得虚高。费劲砍下十块后,余沉也懒得再磨。
翻了翻口袋,只有张五十的整钱。
摊主接过钱,翻找半天零钱,最后讪讪一笑:“小伙子,我这零钱也实在找不开……要不这样,你再挑一个,五十拿两个走,我也省得找零了。”
余沉:“……”
摊前冷清,等了这一会儿也就他一个客人。
“……可以。”他最终松口。
带着发绳回到超市,何文秀满脸惊讶。
“路过看见的,觉得您戴着肯定好看,就买了。”余沉笑笑。
何文秀立刻换下旧发圈,三两下把新发绳扎上,转身对着收银台旁的小镜子照了又照。
“谢谢帅帅,”何文秀侧过头,眼角笑出细细的纹路,“妈妈特别喜欢。”
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悄悄看看消息,又担心余沉晚上出门会再遇上什么事。此刻握着这带有体温的发绳,看着儿子安静站在面前的模样,那些担忧全都散了,只剩下心口软软的暖意。
“你这儿子真懂事,”店里的熟客结账时瞧见这一幕,顺口夸道,“还知道给你买小礼物。”
何文秀摸了摸新发圈,眼里笑意温柔:“是,孩子长大了。”
“模样也出挑,”客人看向余沉,打趣道,“在学校里挺招人注意吧?有没有女同学跟你多说几句话?”
余沉手上动作一顿。
何文秀笑着接过话头,调侃道:“他呀,整天闷头闷脑的,哪会注意这些。”
“男孩子开窍晚!”客人乐了,继续说,“你放心,等时候到了,保准给你领个最俊的儿媳妇回来!”
“那就借您吉言啦。”何文秀笑吟吟地应着,随后把话锋转开,“到时候请您吃喜糖。”
这话接得自然又体面,客人被逗得直笑,付了钱,又寒暄两句,便提着袋子走了。
店里静下来。
余沉绕过柜台,去后面整理货架。
指尖拂过冰凉的包装袋,刚才的玩笑话却在脑子里绕了一下。
恋爱这事,他并不排斥,可真要想象和某个陌生姑娘亲吻拥抱,总觉得画面模糊,设想不出具体的样子。
反倒是昨天早上那些荒唐景象,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撞进脑海。
余沉蹙着眉,将东西码放整齐。既然重活一次,就该试着往前走,过正常人的日子——他是个正常男人,必然会有生理需求,总不能一直这样,靠着自己解决。
他跟自己也没仇,完全没必要再压抑自己。
也许……是该试着留意身边有没有合眼缘的人。
可“合眼缘”该是什么样?
他试着去想,该是什么样貌,什么性格,说话什么语气。可脑子里空白一片,某个不该出现的轮廓刚要浮起,就被他烦躁地摁了回去。
……想什么呢。
余沉掐断思绪,甩了甩手。
都还是些没边际的事。现在想这些做什么。
反正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摸出手机,屏幕上和陈瓒的聊天记录已经多了两行。
昨晚他问了句:【生病好点了吗?】
隔了五小时,陈瓒只回了一个字:【嗯】。
余沉啧了声,眉间蹙起一道浅痕。
回得倒挺省事。
思索片刻,他再次往对话框里敲了行字。暂时见不到面,李文川那事终归没了结,还是要提醒一句。
【放学注意安全,有事立马打电话。】
这个时间应该在上晚自习。余沉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接着去整理其他区域。
等晚上十点多再拿起手机,通知栏里躺着条一小时前的回复。
【好】。
余沉看了两秒,眉梢慢慢压下来。
多打几个字能累死?
盯着那个字,一股烦躁顶了上来。
其实余沉心里清楚,陈瓒性格大概就这样,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较真。
可那股闷气还是没散,好歹多回几个字,这是什么态度?
他手指一划,干脆利落地给聊天框设置了消息免打扰,随后退出。
爱回不回。
反正真出了事,那小子总不至于连电话也不会打。
“余沉这都几天没来了?快两周了吧?不会是真不念了?”
下课铃响,张泽远拿着水杯起身,目光扫过最后一排那个空着的座位。
陈瓒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他还是没跟你说啊?”张泽远凑过来,困惑道:“什么情况?病了还是怎么了?”
“……不知道。”
“要不瓒哥你问问?你俩有联系方式吧?”
陈瓒皱眉:“再说吧。”
张泽远还想说什么,陈瓒已经起身出了教室。
走廊里冷风一吹,他深吸了口气。
其实他问了。
连着许多天不见人影,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昨天犹豫再三,陈瓒最终出于同班同学兼家教的考虑,说服自己,发了条问候消息过去。
只是余沉没回复。
一整天都没回。
陈瓒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上。这几天自己这边风平浪静,难道……是余沉那边出事了?
越往深处想,那股不安就越发清晰。他攥了攥拳,打算先去洗把脸冷静下来。
走到楼梯拐角时,一个人慌慌张张从楼下冲上来,差点和他撞上。
陈瓒后退半步,看清了对方穿着高二的校服。而附中高三楼单独一栋,这人大概是课间过来找人的。
他侧身想走,对方却突然开口,犹豫着问:“哎……那个,你是不是认识余沉?”
陈瓒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你是?”
“我,那天……川哥去找你的时候我也在。”男生说得磕绊,满脸尴尬。
陈瓒怔了怔,看着这人脑袋上的头发,回忆着,眉头渐渐蹙紧。
记起来了,他有些印象——就是去书店那次,这人好像是跟着余沉过来的,但后来似乎又站到了李文川那边。
男生顾不上他的反应,急声问道:“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
“……什么?”
“我是来找余沉的,”男生语速加快,“能不能帮我叫下他,我有急事!”
第47章 他翘课而来
“快快快,我和你们上课时间不一样,是翘课跑出来的,得赶紧回去。”男生急促地说道,“帮我喊他出来。”
陈瓒仍皱着眉打量他。
“你叫什么?”
“我叫……”男生顿了顿,催促道,“这跟你没关系,你就帮我叫他出来就行。”
“他不在。”
“不在?”男生一愣,下意识以为余沉只是不在教室,“他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陈瓒发现自己居然还有耐心回答,“他没来学校。”
“你找他干什么?”陈瓒追问。
但男生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嘀咕:“没来学校……又跟他妈吵架不念了吧?”
“行,知道了。”男生摆摆手,心不在焉地就要下楼。
“等等。”陈瓒伸手拦住他去路,声音沉了下来,“找他什么事?”
男生被拦住,不耐烦地抬头:“关你屁事?你是余沉朋友又不是我朋友,让开!”
他看着陈瓒那张干净的脸,心中不屑。这种文文静静的学生,那天要不是余沉突然出现,指不定被川哥收拾成什么样。自己一开始给点好脸色不过是出于尴尬,这人倒蹬鼻子上脸了。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花架子。
“让开让开,我脾气不好,小心对你不客气!”
快上课了,此时楼道里没有别人。陈瓒冷冷看着他,下一秒,他揪住这人衣领,一把将对方抵在铁栏杆上。
“哐”的一声闷响在楼道里炸开。
“我操,你……”男生被栏杆硌得生疼,挣扎着抬头,正对上陈瓒的眼睛。
他瞬间怔愣,心脏猛地一缩。
操。这人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沉得发冷,没有半点好学生的温顺,倒跟那天余沉拧断李文川胳膊时的样子……莫名相似。
熟悉的战栗感爬上后背,让他恍惚。
“你……你要干什么?”声音弱了下去。
“名字。”
“赵、赵明明。”
“三个字?”陈瓒皱了皱眉,以为对方口吃。
“对。”赵明明咬牙挤出这个字。他最烦和别人说自己的名字,太不威风。
陈瓒松开手,但目光仍锁着他:“你找余沉什么事?”
赵明明咽了口唾沫,觉得丢脸想离开,可看着陈瓒的眼神,最后只能妥协:“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川……”
上课预备铃突然炸响,陈瓒一怔,朝教室方向偏了下头。
赵明明趁这间隙,几步窜下楼梯,一溜烟跑了。
“……”陈瓒想追,又停住。
川?李文川?
目光落在旁边黯淡的米黄色墙壁上。阴天光线昏暗,角落里更显阴沉。
他果断拿出手机。但消息栏空空如也,余沉依旧没有回复。
陈瓒立刻拨了电话。铃声响了两遍,无人接听,他按下了挂断键。
这是学校,打电话可能被老师撞见,徒增麻烦。
只剩一分钟,上课铃就要响了。
陈瓒闭眼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向教室。
“哎,瓒哥?你……”张泽远正拿着数学卷子打哈欠,见陈瓒这时才回来,本想问问他去哪了,却见他一把拎起书包,动作利落。
“你这是干什么去?”张泽远惊讶地问。
“身体不舒服。”陈瓒快速说道,“老周要是问,先帮我说一声,等会儿我自己请假。谢了。”
说完不顾班里其他人投来的好奇目光,迅速出了教室。
张泽远张着嘴,还在发懵。
后方有个同学也看愣了:“哎,陈瓒这是干啥去了?”
“嘶……他说身体不舒服。”张泽远依原话回了句,忍不住朝门口又看了一眼。
脚步又急又快,这也不像不舒服的样子。
因为阴天,超市里早早亮起顶灯,白炽灯光洒下,映着木制柜台和黑色的皮椅。
余沉坐在椅子上,单手搭在柜台边,毛衣袖子挽到肘部,他正盯着拆完线的伤口看。
缝合处留下了两排细小的暗红圆点,伤痕是一条浅粉色、略微凸起的隆起。
恢复得不错。
以前那些伤,从没被这样仔细地对待过。能自己长好就算幸运,长不好的……似乎也就那样了,余沉其实也记不太清了。
这几天,何文秀中午从饭店订餐陪他一起吃,晚上回家再亲自细心做饭。昨天早上拆线时,她一直站在旁边,满眼紧张,得知拆线不会打麻药后,更是紧紧攥着手,全程盯着。
连护士都忍不住笑了,在挑起线结前说:“姐,放心吧,真的不疼。”
等拆完线,她仔细问过医生,认真挑选祛疤的药:“这要是留个疤,大小伙子多不好看,夏天还得穿短袖呢。”
喉结轻轻一滚,余沉慢慢放下袖子,垂眼间目光动了动。
他起初是紧张的,担心在何文秀身边待久了会暴露,也担心“儿子”这个角色于他太过陌生,怕自己演不好。
但何文秀教他收银,笑着告诉他什么东西放在哪儿,拆一包瓜子和他边聊边嗑,从天气聊到晚饭,面对每个来超市的熟客和朋友,都会介绍一句:“这是我儿子。”
每次听到,心里都会生出细微的触动。
余沉不否认,他渴望这种情感。没有人喜欢孤独和压抑,这辈子,他注定无法再用外孙的身份留在外婆身边享受亲情,所以何文秀伸出的手,他无法拒绝。
妈妈。
这个在他生命里短暂出现又轰烈退场的角色,现在以另一种方式被填补。
这一周,每天在这间不大不小的超市里,早上七点半开门,晃晃悠悠等午饭,下午继续等晚饭,看外面的烟火气一点点升腾,街灯渐次亮起,人群往来,每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
……很安宁。一点一点,填补着他的记忆,将他带回七年前的连城。余沉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习惯了。甚至有几秒会忘记自己是重生而来,仿佛从未离开过。
而过去种种,倒像一场太久的梦。
余沉对这几天的生活很满意。除了……
他看向旁边黑着屏的手机,皱了皱眉。
虽然之前开了消息免打扰,但他偶尔还是会点进去看看。
然后就发现,陈瓒确实连续三四天没给他发消息。
他想着这个年纪的自己,和谁都隔着段距离,没和什么人特别亲近,更不会没事就想着找谁说话。
上辈子就没几个朋友,陈瓒现在这样也正常。
想通了这点,余沉索性昨天没再去看微信。
即便不久前他还觉得,和陈瓒当一段时间朋友也不错。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如今能找到的他了解的,又在某种程度上合得来的人,只有陈瓒。
但对方不知道真相,显然没有和他同样的想法。
余沉不会强求。
连城没什么好大学,本地最好的不过是一所二本。陈瓒不可能留在这里,以后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大概率也会离开。
见面次数少了,联系自然就淡了。
他和“陈瓒”的缘分,大概就这段日子了。
所以这样也好。
“顺其自然吧。”他轻声说,眉心却还蹙着。
“帅帅,充电器借来了,你看看能不能用。”何文秀推门回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冷风。
余沉手机没电关机了,忘了带充电器。何文秀的手机型号不同,便去旁边水果店帮他借了一根。
她顺手又把一袋草莓放在柜台上:“等下拿个小盆泡上。他们家新到的,我尝了,挺甜。”
余沉接过来,笑了笑:“谢谢妈。”
“你先帮妈妈看一会儿店,等晚上新招的收银员应该就过来了。”何文秀说,“妈妈去你张姨那儿待会儿。”
超市贴了半个月招聘启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昨天终于有人打电话,说傍晚能来面试。
何文秀准备离开,余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妈,陈瓒他请假到什么时候?”
“哦,小陈啊?”何文秀想了想,“电话里说是这周六,也不知道身体好点没,等会儿我问问。”
“……嗯。”余沉应了声。
红彤彤的草莓泡在水里,淡淡的果香飘散开来。
手机充了会儿电,终于能开机了。余沉甩了甩手上的水,挑了颗草莓放进嘴里。
他按亮屏幕——
一连串未接来电涌入视线。
余沉愣了两秒。点开通话记录,大部分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重复拨打了七八次。剩下的……来自陈瓒。三个未接来电,时间集中在半小时前。
他瞳孔一缩。
出事了?
目光扫向时间——上午十点半。周五,这个点陈瓒应该在上课。
在学校能出什么事?
余沉眉头紧锁,想不出缘由。
下一秒,手机再次震动。他心口一跳,看向屏幕。但不是陈瓒,是那个陌生号码。
指节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
“我靠,余沉,你终于接电话了!”那头是个急促的男声,“联系你也太费劲了。”
“……你是?”
“我,赵明明。”男生咬咬牙,短短一上午,被迫自报家门了两次。
余沉挑起眉。
这是哪位?
“我刚才课间溜去你们高三楼找你了!”电话里的人语速极快,“没找着你,但撞见你上回护着那个朋友了,他说你没来上学,所以我就只能给你打电话了。”
听到这里,余沉明白这个人是谁了。那个认识原身,顶着一头乱毛的瘦黑男生。
但他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对面没给他思考的间隙,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啊,我又打听了一圈,这下总算搞明白了。他妈的,我手机还不小心被没收了,还得想办法要回来……”
“你找我什么事?”余沉听不下去这些铺垫,直接打断了他。
陈瓒那边还不知道怎么了,他心里正悬着,没空听这些废话。
如果没记错,上次这人不是还怕被牵连吗?怎么现在反倒主动来找他?
余沉没耐心,打算说句“现在很忙”就挂断电话。
但电话那头的人吸了口气,每个字都压的很重:“川哥被抓进去了!这事你知道不?”
余沉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过了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什么?”
“我就说你肯定不知道!”赵明明语速又快了起来,“我昨天在城北网吧打游戏,听那边的人说的。警察直接去家里把人带走的,动静挺大。还找了好几个他们那伙的问话……”
他嘴闲不住,可这事又不敢随便和别人讨论,想了一圈,还是找余沉说稳妥。
“而且,”赵明明继续说,“航哥也不知道哪去了!我问了平时能联系上的几个兄弟,都说这几天没见过他,电话也打不通!我、我他妈心里有点发毛……”
赵明明叹了口气,“唉,行了行了,校园座机限时,不能打了,我先挂了啊!有空我再说!”
电话被匆忙挂断。
余沉没回神,怔在原地。
进去了?失踪了?
正安街,张铭,追债,那个浑身是血冲出来的人……
碎片在余沉脑海里搅成一团。他试着拼凑,却怎么也对不上——前世这时,李文川明明还在外面活得好好的。
心不由一沉。
余沉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柜台,最后落回手机上。他深吸一口气,想先压下那股焦躁。
忽然,身后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余沉转过身,瞬间愣住了。
在他对面,陈瓒一手撑着门,另一只手还拎着书包。校服外套敞着,胸口微微起伏,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目光先在余沉脸上停了停,随即落到他手里亮着的手机上,表情一顿。
视线相触。
一秒、两秒、五秒。
没有人说话。
余沉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在学校的人,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陈瓒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带着未平的喘意: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第48章 留在这儿
灯光斜照过来,陈瓒的眸子显得比平时深了些,像蒙上层薄雾的水面。
刚才还在担忧的人,此刻就站在面前,正等着他的回答。
这画面让余沉怔了一瞬。
“……”
为什么没接电话?
短暂的静默后,他本能地先回应这个最直接的问题。
“没电。”他说,将手里亮起的屏幕转向陈瓒,“关机了。”
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没头没尾,又补了一句:“刚借到充电器,才开机。”
余沉指了指柜台。充电线还连着插座,长长地垂在桌前。随后缓缓神,看了陈瓒一眼:“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惊讶后,未尽的不安又浮了上来。来不及等陈瓒回答,他追问:“刚才一直打电话找我……出什么事了?”
陈瓒的目光在充电器上停了两秒,才重新看向他。没理会刚才的问题,只是低声问:“你没事?”
“……没事。”余沉看着他,眼底带着不解。
什么意思?
四周重新静了下来。
余沉看着对面的人,少年胸腔的起伏在慢慢平复,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你以为我出事了?”他迟疑地问。
“……”
陈瓒抿抿唇,没有回答。
余沉看着他,刚才电话里那句话忽然清晰地撞回脑海:
——没找到你,但碰见上次你护着的那个朋友了。
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混沌的思绪陡然清明。
余沉盯着眼前的人,后知后觉地挑起眉。陈瓒是以为他出事了,才打的电话?
目光往下,落在那只书包上。
所以……因为没打通,就直接找过来了?
心头轻轻一撞,余沉愣了愣,喉结无意识地滚动。
“你……”他有些恍神地开口。
“老板,雪糕还有活动吗?”
门忽然又被推开,一位客人探头进来。刚踏进半步,看见两个年轻人面对面杵在门口,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目光在他们中间打了个转,有些困惑——这是……在干啥呢?
“有,”余沉拉回思绪,转过身子,朝冰柜方向示意,“买十送一,自己挑就行。”
天虽冷了,可屋里暖气足,总有人喜欢囤些雪糕在家。
“你……”见陈瓒还站在原地,余沉伸手轻拽了他一把,叹了口气,“往这儿站站,门口漏风。”
玻璃门有些旧了,左边那扇的门缝总钻风。陈瓒刚才正对着风口。
陈瓒顿了顿,没应声,但还是依言往里挪了半步,背轻轻抵住柜台边。
余沉拎起塑料袋去帮客人装雪糕。
陈瓒目光跟着他走,手指则微微收拢,攥紧了书包带。
暂时没有危险,对方安然无恙。那股撑着他一路跑来的劲儿一散,冷静下来,陈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用拙劣的借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抓起书包冲出教室,连着拨了三个无人接听的电话,然后穿过半座城跑到这里。
陈瓒闭了闭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在干什么?
另一边,余沉已经结完账,说了声“慢走”,目送客人出了门。
超市里重新静下来。余沉往外面看了一眼,确认暂时不会有人进来,才转回视线。
少年微低着头站在那里,敞开的校服外套里露出灰色的卫衣领口。额角几缕头发有些潮,不知是跑出来的汗,还是外面雾气太重。
看着他这副模样,刚才那股错愕的情绪渐渐褪去,却化作更模糊的东西压在胸口。
余沉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喝点水。”
陈瓒抬眼看他,眸色微微一动。
“李文川被抓了。”余沉淡声说。
“什么?”陈瓒眼神一紧,震惊中,语气带着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赵明明说的。”
余沉没忍住停顿了一下。
这人名字倒是挺有意思。
余沉继续说:“在你来之前,他给我打了电话。刚才……是不是还去班里了?你看见他了?”
“……嗯。”陈瓒喝了一口水。
余沉心里大致有了数,声音放轻了些:“他找我,不是因为李文川要对我下手。”
“那个航哥也跑了,找不着人。他们那伙人现在没头,乱了阵脚,才急着到处递消息。他就是来说这些,没别的事情。”
但没想到,听完后,陈瓒眉心慢慢蹙了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做的?”他犹豫着,低声问。
余沉:“……”
“怎么会,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他失笑,摇了摇头,“跟我没关系。赵明明也没弄清楚,就知道这些,然后就挂了。”
他看向陈瓒,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所以别担心,没事。”
不用再问,他大概能猜出陈瓒为什么会来。赵明明去班里找他,不认识陈瓒,自然不会把这些事全盘托出。陈瓒见过对方,知道他和李文川有关系,一听对方急匆匆地来寻自己,难免会往坏处想。
只是没料到,陈瓒会为这个直接跑过来。
再想起那句“怎么不接电话”里的语气——那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余沉心念微动,泛起些辨不分明的情绪。
大概算是……欣慰?
至少说明,陈瓒也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会担心,会着急,会因为他可能出事而放下一切跑过来。
行,这小子……没白处。
陈瓒不知道余沉此刻的想法,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在耳中突兀地清晰起来。
担心。
这个词从对方口中说出,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一直回避的那个答案里。
“那就好。”
陈瓒声音维持平稳,脸上也没什么波动,“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因我而起,如果再牵连到你,会过意不去。所以顺路来看看。”
话出口显得生硬,可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不单是要解释给对方,更像在说服自己。
是义务,不是担心。
“是吗?”余沉没立刻戳穿他,又看他一眼,“顺路?”
他笑了笑,用指尖点了下对方肩上的书包带:“连这个也顺路背着?”
“……”
“你这是……逃课了?”余沉问,挑了挑眉,感觉有些新奇。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从来没逃过课。
这倒是新鲜。
“没,”陈瓒偏开目光,“请假了。”
余沉看着他,唇角很轻地抬了一下,没再说话。
有什么区别。
不知为什么,看着对方现在故作镇定的样子,忽然就有些想笑。
那目光落得直接,陈瓒垂下眼帘,抬起脚,转身就往门口走:“没事就好,我先走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到了门边。
“哎?”余沉叫住他。
陈瓒脚步停下,却没回头。
余沉无奈,走过去碰了碰他的书包:“你去哪儿?学校还是回家?”
陈瓒顿了顿,没说话。
跑出来才半小时,再回学校……显然不可能了,太奇怪。回家……外婆问起,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如果说是身体不舒服,她一定会相信,还会忙前忙后地担心。
“留这儿吧,”余沉说,叹了口气,“给你拿把椅子。”
陈瓒看向他。
“你不是带了书包吗?”余沉耐心解释,指指旁边的柜台,“在这儿待着吧。网吧那地方你都能学进去,这儿总比那儿舒服。”
不等陈瓒回应,余沉已经拎了把椅子过来,放在柜台后。
陈瓒看着递到面前的椅子,手指在书包带上蜷了蜷。理智告诉他该拒绝,立刻离开,回到安全的距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也许……就待一会儿。等想好去哪儿再说。
他无言走过去,把书包放在了椅子上。
余沉见他坐下,笑了笑,便不再多话,转回身去整理前面盒子里散乱的小零食。
一场乌龙,不安的担忧落了地。可手上的动作却慢下来,他垂着眼,一个难以忽视的疑问盘踞心头:
李文川……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陈瓒沉默地拿出早自习没写完的卷子,草纸铺在旁边,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用余光注意到旁边那人熟练的动作。
余沉这几天……都待在这里?
想起张泽远和赵明明那句“不念了”,心头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你这几天,怎么没去学校?”陈瓒忍不住开口。
问这句,只是担心对方不上学之后,自己会丢掉家教兼职的收入。
陈瓒对自己说。
余沉怔了一下。“哦,”他抬了抬自己的手臂,“等拆线,我妈说拆完再去。”
陈瓒“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不解地问:“那我微信问你,怎么没回?”
余沉怔了怔,抬眼看过去。
微信?
“……没看到。”余沉说。
“我昨天发的,”陈瓒看着他,“你一整天都没看手机?”
余沉:“……”
偏偏就是他没看手机的那天。
这巧合来得太不凑巧。
总不能说,自己把他设成了免打扰。
“哦,想起来了,”他面不改色,“看见了,但当时在帮忙理货,手上都是灰,想着等会儿回,转头就忘了。”
陈瓒皱起眉。
忘了?
看他神色显然不信,看余沉清了清嗓子,带着点无奈反问:“你之前回我不也隔了好几个小时?还就一个字。都挺忙的,互相体谅。”
陈瓒愣了愣。
话一出口,余沉就意识到这听着不像解释,有点奇怪,倒像在翻旧账。
于是不等陈瓒开口,他把旁边装草莓的小盆推过来,岔开话题,“尝尝草莓,挺甜的。”
余沉转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没注意到身后陈瓒渐渐复杂的眼神。
——都挺忙的,互相体谅。
那八个字悬在空气里,染上了别的味道。
埋怨?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余沉是在介意他回得敷衍?甚至用同样的方式,不动声色地还了回来?
这是……
陈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笔杆,动作一滞。
欲擒故纵?
第49章 半步辞言
这四个字出现在脑海,引出震颤,连带着心脏都有点发麻。
指尖收拢,笔杆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压痕。
眼前,余沉正侧身对着他,低头整理着那些零散的小包装袋。饼干和糖果在他手中依次归位,动作流畅随意。姿态闲适,神情平静,看不出一丝局促和异样。
陈瓒抿唇,心头涌上一片芜杂。
究竟是对方隐藏得太好,还是自己……真的想多了?
这一周没有见面,他冷静下来反复梳理过无数次。
他将与余沉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接触在脑中回放。偷拍、保护、靠近……他试图找出无数种解释,最终却还是发现,除了“余沉喜欢他”这个理由,真的没有任何一种解释能自洽地串联起对方所有的行为。
可万一呢?
陈瓒咬紧牙关。万一还有他没察觉的盲点,万一真是他多想了?
在反复思量却找不到合理解释的那些时刻,他甚至宁愿这是某种自己尚未理解的算计——至少那样,他不必面对这份无法回应的情感,也不必背负让对方难过的愧疚。
他之前打算,暂时减少见面,保持距离。至于那些道不明的情绪波动,大概是慌乱和危机之下产生的错觉,只要让生活回到正轨,一切就能回归平常。
后来,未经思考来到这里,又追问对方不回消息的事情,他也很快给自己找出了理由。
陈瓒告诉自己,来到这里只是应尽的责任,询问是基本的人情往来,留下则是因为暂时无处可去。
只是这些理由,始终无法说服心里的摆动。
现在望着对方的侧影,陈瓒做了个深呼吸,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摒弃了所有逃避的念头,开始冷静地剖析自己的行为。
其实没回消息不代表一定出事。就算联系不上余沉,也可以先发短信问何文秀。
没必要放下一切就跑来。
他一向怕麻烦,也懂得点到为止,从不会追问到底。余沉说没看到消息,大可以顺着台阶下。
没必要揪住漏洞,询问一个答案。
回学校奇怪,回家有顾虑,就真的没有第三个选择了吗?随便找家小店,书店,哪里不能消磨时间?
没必要坐下来,留在这里。
他把自己的矛盾一处处挑出来,冷静地剖开内心,所有的“不必要”,这一刻都清晰浮现出来。
所以……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担心。等不及确认对方的安危。
不快。因为对方没有及时回应,所以感到不满。
放松。觉得在对方身边待着舒服,所以不排斥,愿意留下。
人只有因为情感,才会做理性之外的事。
答案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但看清之后,空荡和慌乱却漫了上来——这份情感从哪里来?
有什么即将浮出水面,又被他强行按回深处。陈瓒给自己找到了解释。或许是因为,在察觉余沉的心思之前,他是真的想和对方做朋友。
虽然后来有所猜测,相处时却还是感到合拍。而人担心朋友,因为朋友没回消息不快,愿意和朋友待在一起,再正常不过。
像给即将沸腾的汽水猛然拧紧瓶盖,再若无其事地放回货架。
陈瓒缓缓吐出一口气。复杂的情绪在弥漫,像是遗憾,又像释然。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余沉是第一个,让他生出可以成为朋友这种念头的人。
但如果余沉真的对他抱有那种心思,自己就不可能再坦然以对。
所以才觉得失落,才会这么挣扎。
余沉思绪仍在李文川的事上打转。
他想不通。究竟是什么,让本该在这个节点没出事的人提前折了进去?
虽然对他来说,这自然是好事——毕竟少了个麻烦。可总有股隐约的不安挥之不去。
余沉在乎的当然不是李文川如何,而是偏离他记忆的轨迹。
如果这么小的节点都能改变……他手指摩挲着纸盒边缘。
按这个逻辑,前世那些事,其他那些看似必然的走向,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在某个他没注意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偏离轨道?
那陈瓒呢?
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拉住的人,那些他以为注定要发生的灾厄……
动作停了。纸盒边缘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这些会改变吗?
闭了闭眼,他最后将纸盒边缘一点点抚平,直到恢复平整。
余沉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眼底已重归平静。
变就变吧,来什么,就挡什么。
既然决定了,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收拾妥当,余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时自然地看向陈瓒。
陈瓒的视线原本就停在他那边。觉察到他转身的瞬间,迅速看向纸面,笔尖在题干上勾画,一副正专注解题的模样。
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了一点没能完全掩饰的慌张。
天色灰蒙蒙的,如果不是实在必要,人们都不乐意出门。超市里一时冷清,半天都没再有客人进来。
阴翳的光线,几十平米的空间,咫尺的距离,两个人。
余沉静静看了陈瓒一会儿,看得十分专注。
逃课来找他。因为担心他会出事。
剥离了所有紧张和匆忙,眼前只剩下一个简单的事实:有人在意他的安危。
而这个人,恰是少年时的自己。
松弛感是悄然漫上来的。等他意识到时,整个人已浸在一种久违的,甚至有点恍惚的平静里。
在这样直白的注视下,陈瓒的脊背线条微微收紧。笔尖在纸面缓缓游移,每个字都读得极慢,仿佛要用这份刻意的专注,压住所有不该流露的痕迹。
余沉并未察觉到这些细微的抵抗。
他只是在这片难得的安宁中看了许久,直到心里微微一动,抿了抿唇,轻声开口:
“谢了。”
陈瓒笔尖瞬间顿住。
“谢谢你过来。”余沉笑笑,话说出口又觉得太正式,便没再往下说。
他点了点头,觉得这意思对方应该能明白。
但陈瓒像走了神,直到抬起眼,迎上余沉的目光,眼睫才轻轻一颤,然后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也没移开视线。
余沉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按对方的性子,确实不知该怎么接。
话掉在地上,总得有人弯腰捡起来。
余沉想了想,又记起这周没见面的缘由。
“你身体怎么样了?”他说,目光在陈瓒身上扫了一遍,“上次没来得及细问。”
看着倒没什么异样。
“……没事,已经好了。”陈瓒声音有些发紧。
“感冒?”余沉问。
陈瓒别开视线:“……嗯。”
谎话说出口就知道要想办法圆下去,可他此刻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余沉眉梢抬了抬。
他往前走去,陈瓒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弯下腰,手指触上陈瓒的裤腿。
陈瓒呼吸滞了一瞬。
“裤子太薄了。”余沉皱着眉说。
这校服材质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夏天闷汗,冬天又不挡风。
他顺手又捏了下陈瓒的卫衣衣角,上衣倒是够厚。刚收回手,想说什么,抬起眼,却对上了陈瓒的目光。
陈瓒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是有点惊讶。
余沉顿了顿,这才迟来地意识到:刚才那个距离,那个动作……对陈瓒来说是不是太近了?
“下次裤子记得也穿厚点。”余沉移开视线,假装低头去拔充电器,借这个动作掩饰片刻的尴尬。
陈瓒没出声。
余沉站起身,将充电线仔细卷好。手机电量差不多满了,该去还给水果店老板了。
他拿起线,才要迈步的时候,陈瓒的声音忽然响起。
“余沉。”
余沉动作一顿,抬眼看去,愣了愣,突然喊他名字干什么?
对面的人喉结动了动,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有事情想问你。”陈瓒说。
问明白吧。趁着这阵突如其来的冲动。
就现在。
毕竟是第一个让他真正想结交的人。仅凭试探和猜测,可能还不足以让他做出决断。
他需要确凿的证据来明确对方的心意。如果是,便需要重新考虑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果不是,或许还能保留这份难得的友谊。
“嗯,你说。”余沉应道,眼里带着疑问。
陈瓒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你——”
“嗡嗡嗡嗡嗡!”
手机铃声骤然炸响,截断了未说完的话。
两人同时怔住。
陈瓒的表情有一瞬空白。
余沉也被铃声惊扰,先看了陈瓒一眼,才移开视线看向屏幕。
是何文秀。
他顿了下,还是先接起:“喂?妈?”
“帅帅,手机能开机了?”
“嗯,可以了。”余沉的声音还有些飘忽,思绪飘散,刚才陈瓒想说什么?神色那样认真。
“那就好。妈妈中午可能回去得晚,你饿了先从店里拿点吃的垫垫,或者出去买也行,抽屉里有钱。”何文秀笑着说。余沉伤口拆了线,她就不那么担心了,“现在不用太忌口,想吃什么就买点。”
“好。”
“对了,没人看店可能有人偷东西,要是出去的话记得锁门啊。”何文秀顺口叮嘱。
余沉默了一瞬,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陈瓒,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何文秀现在陈瓒在这里。
但没等他开口,何文秀那边又传来声音:“先不说了帅帅。妈这有电话进来。”
电话被挂断。
“……”余沉暂时放下这事,因为眼下还有更要紧的。
他重新看向陈瓒:“你刚才想说什么?”
陈瓒目光微垂,沉默下来。
那股冲动被打断,原本想问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余沉看着他的神情,眉头蹙起,这是怎么了?
静了一息,陈瓒抬起眼,视线换了个方向,“哦……我是想问,你耳钉怎么不戴了?”
他看向余沉的右耳垂。
那里曾经缀着黑色的金属,如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印痕。
余沉怔了怔。
耳钉?
自从那天在正安街摘下来,他就再没碰过。他本就没有戴饰品的习惯,就把它和原身的其他旧物一起收了起来。
“……啊,你问这个,”他语气自然,解释道,“反正也不混了,还得上学,戴着也扎眼,就摘了。”
陈瓒点点头:“哦。”
短暂的安静。
余沉有些意外:“你刚才就想问我这个?”
那副表情,他还以为要问什么大事。
“嗯,”陈瓒顿了顿,“还想问,怎么之前只打了一边。”
这话是临时找的托词,但他确实早在第一次见余沉就留意过。此刻问出来,也算解了心底一个无足轻重的疑点。
余沉目光动了一下。
想起之前那场误会,他看着陈瓒,心情一时有些微妙。当初差点以为原身是同性恋,还对陈瓒存着那种心思。
他叹了口气,恍惚间忘了防备,无奈笑笑,如实答道:“因为打的时候觉得疼,就只打了一边,没继续。”
这就是实情。
说完以后,余沉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他当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因为这个。
话音落下,陈瓒却愣了愣。
怕疼?
他的目光落在余沉手臂上,那里应该刚拆过线。又想起之前亲眼见到的,余沉打架时冷厉的眼神,被刀划伤后不甚在乎的神色。
这个人怎么可能怕疼?
他目光落在余沉脸上。
很明显,对方没有说实话。
这个问题本是他胡乱应付的随口一问,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敷衍的答案。
敷衍,往往意味着遮掩。
可陈瓒不解,耳钉而已,有什么样的理由值得遮掩?
意料之外的疑虑漫上来,陈瓒不自觉地蹙起了眉。
余沉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我去把充电器还了,顺便把午饭买回来。”余沉说,想了想,“天冷,就吃面吧。对面那家面馆还不错。”
他没问陈瓒想吃什么。
问了大概也是“随便”。况且陈瓒的口味他比谁都清楚。
他拿着充电器往外走:“帮忙看会儿店,我很快回来。”
没等陈瓒反应过来,人已推门而出。玻璃门晃动间,那句“很快回来”飘在空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陈瓒怔在原地,直到有寒风从门缝钻进来,他才打了个寒颤,猛地回神。
超市里挂着的钟有些年头了,秒针每走一步都发出沉沉的“嗒”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再也看不进去一道题,陈瓒垂下眼,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收紧。
还要捅破吗?可是现在又该怎么开口?
思绪像缠乱的线团。
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要喘不过气。
得想点别的。什么都行。
视线落在屏幕上,不久前关于耳钉的疑问忽然钻进脑海。余沉刚才那一瞬间不自然的停顿,那句轻飘飘的“怕疼”。
至少这个疑问的答案,应该与感情无关。
像抓住一根浮木,他点开搜索框。没有清晰的意图,指尖只是机械地落下:【只打一边耳钉有什么意思】。
页面缓缓加载,一条条解释滑过眼前:时尚潮流,个人喜好,甚至还有地域习俗。
这些都不值得余沉刻意隐瞒。如果只是这些,大可以直说。
陈瓒本就心不在焉,叹了口气,随手准备退出。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返回键——
屏幕下方,一行新的文字跳了出来。
【同性恋标识】。
“……”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陈瓒的目光停在屏幕上,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映着那五个字,指尖僵硬地悬在半空,忘了动作。
余沉提着面回来时,觉得店里静得出奇。
陈瓒仍坐在柜台后。练习册合上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刚才有人来买东西吗?”余沉走过去,将面放在台面上,轻声问道。
陈瓒像是被这声音惊醒,抬眼时眼神有些空茫,目光在余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向那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嗯。”他淡淡道,“钱放那儿了。”
桌角压着张二十元纸币。
余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再转回来,看见陈瓒正将摊开的卷子一张张收回书包。
余沉看着他的动作,没多想,以为他是要腾出地方吃饭。
“尝尝,他们家生意挺好。”他递了双筷子过去。
陈瓒接过来,沉默地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好吃吗?”余沉问了句。
陈瓒咀嚼得很慢,闻言顿了下,“嗯。”
余沉笑笑,没再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面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陈瓒的睫毛垂着,沾了汤汁的唇在雾气后泛着润泽的光。
这画面让余沉心头莫名一跳。他忽然想起一周前的那个早晨——浴室蒸腾的热气,还有那些不该浮现的念头。
当时错过的尴尬,再度翻涌上来,又因为对面坐了个“当事人”,比之前更加清晰,简直无处遁形。
喉咙发干。余沉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低头吃自己的面。
不多时,陈瓒先放下筷子,声音很轻:“面多少钱?”
“没多少,不用客气。”
“……”
陈瓒没再坚持,他猜到了余沉会这么说。
目光暗了暗。
其实刚才根本没有人来买东西。那二十块钱是他从自己钱包里拿出来的。他不知道一碗面具体多少钱,但身上暂时就这些现金。
沉默在逐渐消散的热气中发酵。
“……那我先走了。”陈瓒平静道,拎起书包。
余沉一愣,“去哪儿?”
“回学校。”
余沉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找不出理由反驳,“……哦。”
陈瓒没说话,站起身。
“哎,对了”,余沉想了想,随口问道,“明天是不是就恢复家教了?”
“……”
半晌没得到答复,余沉有点诧异,“怎么了?”
没有回应。
这沉默好像有几分异样。余沉往前倾了倾身:“你身体还是不舒服?”
问完他自己也觉出不太可能,陈瓒刚才还好好的,也说过感冒已经没事了。
“……没。”陈瓒吐出一个字。
余沉眉头微蹙。很明显,陈瓒这状态不对劲。
没等他再问,陈瓒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
半步之遥,四目相对。
余沉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陈瓒面色平静,缓声开口,“家教的工作,我打算辞掉了。”
第50章 自我保护指南
陈瓒的声音很平,一句话,不超过二十个字。
余沉却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像是大脑丧失了处理信息的功能,他看着陈瓒,脸上是毫无掩饰的错愕。
陈瓒对上他的视线,在那双眼里看到一片茫然的困惑。心里像被刺了一下,但那感觉转瞬即逝,紧接着涌上的是更深的平静。
……没办法。
不用再问了。
逻辑链被补全,每个环节严丝合缝——耳钉、偷拍、过界的保护与关心。
余沉……是同性恋。
方才的半小时,陈瓒想了又想,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明白。唯一明晰的就是,该离这个人远一点。
原本打算把这两个月的家教做完的,可现在这样……继续拿这份工资,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利用对方的感情。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不敢确定,若再这样相处下去,局面是否会滑向失控的边缘。
所以……只能这样了。
“你刚才说……”余沉终于缓过神来,表情没变,只是眼底的疑惑更深,话语卡在喉咙里,“什么?”
陈瓒没再重复。他知道余沉听见了,移开目光,淡淡道:“如果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在学校问我也可以。”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对面人身上滑过,陈瓒攥了攥指尖,转身往门口走。
“陈瓒!”
手腕被一把拽住。
陈瓒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余沉站起身,对方那道想要离开的背影让他心头紧了紧,“……你等等。”
他一口气吸进去,却没找到该说的话,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最本能的那三个字:“为什么?”
目光紧跟着陈瓒的侧脸,他继续问:“……为什么突然要辞职?”
陈瓒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
“我……”陈瓒低头看了眼被握住的手腕,“没什么,马上又要考试了,我感觉时间不够用,忙不过来,所以想辞掉。”
很合理的借口。陈瓒想,这样的解释,无论余沉会不会失落,总不会受到太多质疑。
但余沉的眉头皱得更深。
这他妈什么破借口。
别的不说,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网吧那份兼职,自己一直干到了高三寒假。否则也不会遇见刘明辉。
不管怎么看,现在这份家教比网吧好了不知多少倍。那种环境都能忍,现在这份更轻松、环境更好、挣得更多,没道理放弃。
陈瓒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理由就辞职。
“你……”余沉下意识就想戳穿他,但最后还是忍下来,磨了磨牙,顺着陈瓒的话接,“行。”
“时间可以调。”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再次被拉近,他能看清陈瓒睫毛极轻的颤动,“周末不行就改晚上,次数也可以减。”
“而且我之前说过,你不用备课,就当来自习就可以,所以不用担心,不会让你忙不过来。”
余沉皱眉看着他。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他把这些借口都堵上,看他还能怎么说。
陈瓒看着他眼底那份执拗。
为什么?
非要留住他不可吗。
“嗯?”余沉松开手,脚步转了下,让自己站到正对陈瓒的位置,“怎么不说话?”
这时候他才发现,少年比他高了两三厘米。虽然差得不多,但此刻要看着对方眼睛,就得微微抬些视线,少了几分压迫感。
啧。
很不爽。
陈瓒嘴唇动了动,问:“为什么?”
余沉被他问愣了。
怎么换成陈瓒问他了。
“什么为什么?”他皱眉问。
陈瓒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如果只是需要人陪着自习,谁都可以,你可以找个时间更合适的。”
他和余沉之前并不熟悉,甚至根本不认识,他都不知道余沉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对自己起了这样的心思。
如果是同性恋,如果喜欢男人,你可以换个更适合你的,能给你答复的,而不是喜欢我。
余沉喉结一滚,被问住了。
为什么?因为你是陈瓒。因为你是“我”。因为我要看着你,要确保你平安地走向我未能抵达的未来。
但这些话,半个字都不能说。
两人静立着,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错开。陈瓒指节搭在桌沿上,点了点,微微绷紧。余沉脚尖向后挪了半寸。
“废话,”余沉最后拧着眉,觉得他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你跟其他人又不一样。”
陈瓒心里一沉。
“……没必要。”陈瓒轻声说,转而看向外面雾蒙蒙的天。
没必要这样。
你没必要喜欢我。
三个字,落到余沉耳朵里,比“辞职”更冷。
余沉胸口那股火快压不住了:“什么叫没必要?”
陈瓒到底怎么回事,就他去还个充电器、买两碗面的功夫,这小子怎么态度拐了这么大一个弯?
余沉都怀疑,是不是他出门这段时间,谁来超市和陈瓒打了一架。
谁惹他了?
“我再问你一遍,”余沉忍着最后那点耐心,问他,“陈瓒,到底怎么了?”
是遇到危险了?还是发生什么了?他猜不出来,越想越烦躁,迫切需要一个答案。
“没怎么,”陈瓒垂眼,“就是暂时不想兼职了。”
余沉被气笑了。
还是不说实话。
“你放屁,”余沉火气上来了,直冲冲道,“辞职了然后呢?你还去干别的?你不缺钱了吗?外婆的药——”
他猛地刹住话音。
坏了。
陈瓒的表情先是一怔,随即冷了下去:“……你怎么知道我外婆要喝药。”
“……之前去你家,闻到的中药味。”余沉含糊带过,试图找补,“我的意思是,那药不便宜,所以……”
操。这他妈说的什么玩意儿。
话音卡住,他咬着牙,从心底狠狠骂自己为什么说话不过脑子。
“所以你看到了,”陈瓒接过他的话音,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家条件不好,需要打工。”
余沉愣住:“我不是……”
他说错话了。
在陈瓒眼里,现在的他是个认识不久的同龄人。那句关于需要钱的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
余沉太熟悉这个年纪的陈瓒会面对什么——没有父母可以依靠,外婆身体需要照顾,生活的重量早早压在肩上。校门口那些被接走的身影,别人口中轻松的周末,或许都曾让他沉默地加快脚步。
十七岁的少年看起来平静独立,从不抱怨什么。
但余沉知道,不是这样的。
高中这个年纪,少年人往往心气最盛,免不了比较,免不了在热闹中感到无措和失落。
失落,遗憾,孤独,或许……也曾有几分自卑。
他那些想当然的话,在陈瓒听来,恐怕只会显得突兀又冒犯。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来弥补,陈瓒移开了视线,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平静:“你说得对,我爸妈都不在了,家里就我和外婆。我的确需要钱。”
“但我也需要歇一歇。”他抬起眼,看向余沉,声音有些冷,“这样也不行么?”
“……我没这个意思,我……对不起。”
“你……”余沉深呼吸,看着他,缓下语气,“如果你真觉得累,来这儿就当换个环境自习,也不冲突。”
陈瓒看着他,没说话。
时钟的秒针还在跳动。
嘀嗒,嘀嗒。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凉气。
“我回来了,帅帅,你中午——”
何文秀推开门,看见面前的两个少年,话音立刻顿在半空。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余沉和陈瓒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陈瓒脸上,惊讶地问:“小陈?你怎么在这儿?”
她想了想,困惑道:“今天不是周五吗?你也没去学校啊?”
余沉正要开口,陈瓒已经转过了身。
“阿姨,”他敛好所有情绪,礼貌地笑了笑:“……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何文秀更困惑了,她走近两步,瞥见一旁余沉抿直的唇线和僵硬的神色,不由得愣了愣。
这……发生了什么?
“嗯。”陈瓒点了点头,缓缓道,“家教的工作,我想辞掉。之前耽误您时间了,抱歉。”
超市里安静了一瞬。
何文秀彻底愣了,她看看陈瓒,又看向余沉。后者正盯着陈瓒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发紧。
“这……”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月工资就不用了。”陈瓒继续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做什么,还请了一周假。”
在他身旁,余沉的眉头彻底拧成了结。
“那怎么行,”何文秀很快反应过来,摇摇头,声音放得更软,温柔地笑笑,“哎呀,你帮了阿姨大忙呢,工资肯定要结的。”
她又瞥了一眼余沉,顿了顿,柔声递了个台阶:“小陈,你是不是最近身体还没好利索?没事,再多休息几天……请几天假没什么的,阿姨不可能怪你,不用担心。”
她说着,手轻轻拍了拍陈瓒的手臂。
何文秀笑了笑,“别急着决定,再想想,先回去好好休息,到时候再说。”
余沉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方才那些没能说清楚的话还在心头翻搅,可何文秀已经走进来,站在了两人之间,他没法再解释下去。
他紧紧盯着陈瓒,可陈瓒始终没有看他。
陈瓒垂下眼睛,避开了何文秀关切的目光,也避开了余沉的注视。
“嗯。” 陈瓒沉默片刻,重新抬眼时,脸上已挂起一个很淡的笑,声音很轻,“好,谢谢您。”
话没说死,却也没松口。
他没再看任何人,只朝何文秀的方向点了下头:“那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转身。何文秀还想说什么,陈瓒却已经拉开大门,侧身走进门外灰蒙的天光里。
门再合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陈瓒快步走出那条街,玻璃门、超市、还有那个人,都被甩在身后很远。
直到拐过街角,他才终于慢下脚步。
冷风迎面刮过来,灌进敞开的校服外套,布料被吹得紧贴前胸,寒意穿透了那层卫衣布料。
陈瓒停下来,闭上了眼。
桌角那二十块钱,是他身上全部的钱。
所以现在无论想去哪,他都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
余沉说得没错,他当然缺钱。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在医院,他会用暂时需要这份收入来说服自己,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但现在,和继续与余沉相处可能带来的失控相比,这份风险似乎没那么要紧了。
如果再和他朝夕相处两个月……陈瓒真的不知道事情还会往哪里滑。
大不了再省一省,等成年之后,到了寒假,总能找到更合适的工作。
而余沉那句话,也提醒了他。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让对方走进自己的生活。
那些越界的关心,说不清的靠近,本就不该发生。
对方并不了解他,所以那种喜欢,大概只是一时兴起的错觉。
只是这个道理,他现在才想明白。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猛地碰了一下,不疼,却有些泛着涩意的空。
天边堆着厚厚的云,陈瓒睁开眼,望着前面模糊灰暗的路面。
他抬手,指腹蹭过眼角,眼底是一片平静。
风还在吹。
这里离学校太远了。
腿也有些沉了。
他垂眸,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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