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失语
超市里突然静了下来。余沉怔怔望着门口的方向,半天没缓过神。
“儿子,你跟小陈……”何文秀小心翼翼地开口,尝试着怎么问比较好。
但没等她措好辞,余沉猛地回神,然后迅速说:“妈,我出去一趟。”
话音未落,人已经推门冲了出去。
何文秀还来不及回应,只看见他衣角一闪,消失在门外。
“……”她愣在原地。
其实能猜到,余沉肯定是去追陈瓒了。她刚进来不到十分钟,两个人一个接一个跑出去,何文秀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陈瓒突然出现说要辞职,余沉又这么不管不顾地追出去。
这俩孩子……到底闹的是哪一出?
余沉在路口毫不犹豫转向附中方向,他记得陈瓒说过要回学校。
现在正好是工作日的午后,又刚过饭点,路上没多少人。他连着跑了几条街,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路口,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又一个街口,他终于停下脚步,弓身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身体到了极限,余沉不得不停在路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有几个路人没忍住投来诧异的目光——这个年轻人,像疯了一样从街头冲到街尾,又在下一个路口重复同样的动作。
余沉却无暇顾及,只是用视线再次扫过视野里的每一处。
没有。
他直起身,眉头紧锁。
陈瓒去哪儿了?
他气息还没平复,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过去这么一会儿,陈瓒不可能走得更远。
在原地站了片刻,余沉突然想到,他是不是坐公交或者打车回去了?
那样的话,确实追不上了。
可这么想着,身体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定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喉结滚了滚,站在街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阴云密布,不知道走了多久,熟悉的旧楼终于出现在眼前。
陈瓒迈上台阶,顿了顿,抬手敲门。
无人应答。
又敲了两声。
还是没动静。
外婆不在家?
陈瓒愣了愣,从书包拿出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客厅里没有人。
他在门口略作停顿才进屋,弯腰换鞋时,试探着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
“外婆?”
嗓音有些发干。
还是没有人回应他。
陈瓒沉默下来,抿了抿唇,转而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然后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房间里很静,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昏暗。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书桌上,桌面堆满了参考书和试卷,还有昨晚列的计划表,每一个时间格都被填得密密麻麻。
这是他为自己搭的、通往未来的独木桥。
视线偏了偏,落到旁边那把椅子上。
不久前,这把椅子旁还放着另一把。有个人坐在那儿,看着他,说天高海阔,随你喜欢。
“……”
陈瓒低头把脸埋进膝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窸窣声响,夹杂着外婆压低的咳嗽声。
他抬起头,定了定神,起身拉开门。
王燕芳正把什么东西放在饭桌上,听见动静转过头,一怔:“……瓒瓒?”
她下意识先把手里的东西往后藏了藏,确认陈瓒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开口问:“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我……有点难受,就请假了。”陈瓒垂着眼,轻声说。
王燕芳愣了愣,脸上立刻浮起担忧:“难受?怎么了?是发烧了?”
她走过来,用粗糙温暖的掌心贴上了陈瓒额头。
体温正常。
“没烧就好……”她松了一口气,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
虽然没发烧,可陈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里满是倦意。
“是哪儿不舒服?要不咱去医院看看?”她问。
陈瓒笑了笑,摇摇头,把脸在外婆掌心贴了贴。
“没……就是,”他声音很轻,感觉鼻腔有些发酸,立刻闭了闭眼,“……就是有点难受。”
只是有一点,一点点难受而已。
“好好好,没事了……回家就好,回家了就好。”
外婆的手再次抚上他的额头,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
“总感觉还是有一点热,”她忧心忡忡,“别是吹风着凉了。先去躺着,外婆给你冲杯姜糖水。”
陈瓒想说自己真的没事,可身体却突然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发烧前的倦怠感。他任由外婆把他按在床边,盖好被子。
也许是因为之前用身体不舒服当借口,谎话说多了,身体便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但……这样也好。真的生病了,就有理由解释这一切的异常。
外婆转身去厨房。陈瓒闭上眼,黑暗中,某个人的轮廓却清晰得刺眼。
——你跟其他人又不一样。
那句话又响起来,撞在耳膜上,撞在心底。
陈瓒把脸颊埋进凉凉的枕头里。
是啊。
他昏沉沉地想。
对我来说……
你和其他人,好像……也是不一样的。
正因为不一样,才不能再靠近。
王燕芳拿着水回来,看着躺在床上的陈瓒,心里又酸又软,放轻声音劝:“瓒瓒,跟小余那边请个假吧,家教也先停两天,你好好歇歇。”
陈瓒这几天回来得晚,她并不知道,陈瓒这一周其实根本没去家教。
陈瓒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家教……以后应该都不去了。”
王燕芳愣了愣:“怎么突然不去了?”之前她劝过好几次别再兼职,这孩子都没松口,现在怎么……
面对外婆,那些准备好的表面说辞都堵在喉咙里。陈瓒沉默着,没接话。
王燕芳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声音放得更轻,试探着问:
“是跟小余……闹矛盾了?”
“真没有,”余沉再次解释,皱着眉,语气里透着无奈,“我也不清楚陈瓒到底怎么了。”
何文秀明显不信,“那小陈怎么突然要辞职?”
陈瓒给的理由是想专心学习,这话本身有情可原,换作往常,何文秀不会多想。
可中午她进门时,分明感觉到两个孩子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而且不像普通的闹别扭。
倒像是某种更深的牵扯,绷紧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开,才僵在那里。
何文秀被自己这念头弄得怔了怔,摇头失笑,两个半大小子能有什么深牵扯?顶多是少年人面子薄,话说重了抹不开。
虽说接触不多,但陈瓒那孩子懂事又有分寸,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就摆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人。
想来想去,问题只能出在余沉身上。
何文秀叹了口气。
儿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点火就着,之前一点小事能跟她吵翻天。现在人是变了,可性子哪能说改就彻底改?
“妈妈知道,找个同龄人看着你学习,可能是有点别扭。但小陈人不错,妈也是希望你能有个伴儿,适应得快些。”她语气温和,慢慢说着。
“……”
喉咙发干,桌上有瓶拧开的矿泉水,是陈瓒刚才喝的,还剩大半瓶,余沉懒得再浪费,干脆拿起来喝了一口。
见余沉没有要发火的意思,何文秀轻声又问了一遍:“帅帅,你和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欺负小陈了?”
“我……”余沉差点被水呛到。
欺负他?
余沉哽住,眉头紧拧。
刚才见陈瓒撂下话转身就走,他几乎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得罪了陈瓒。
可想来想去——
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实没发现哪里不妥。
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年轻人闹点矛盾正常,都冷静冷静。要是你哪儿说得不妥当,给人家赔个不是也不丢人。”何文秀继续轻声劝道。
余沉喉头一堵。
道歉?
那小子才该给他道歉。
一声不响跑过来,他本来心里还挺感动,结果没几个小时就来这么一出。
他也想问:自己又招谁惹谁了?
这他妈什么破脾气?余沉咬着后槽牙暗骂,他怎么一点不记得自己以前还有这毛病。
“你仔细想想,跟小陈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哪句说重了?”何文秀提醒他。
余沉一怔。
忽然又想起自己情绪上来时脱口而出的那些话。
“……”
何文秀看他这反应,心里更确定了——果然如此。
“唉,没事,让小陈缓缓,你也别急。”何文秀又叹了口气,“要是真吵架了,你俩都要互相多担待些,别带着情绪沟通,脾气还是要收一点。”
自家儿子这性子,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彻底的。她之前没少为这事头疼,也是难为陈瓒那孩子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出哪里不对劲,自己这话里话外的,还有这念头,怎么透着一股闺女嫁出去后,盼着姑爷多担待的味儿?
这都哪儿跟哪儿。
何文秀连忙摇了摇头,心说真是最近跟隔壁张姐聊闲天聊多了,思路都跑偏了。
余沉张了张嘴,到头来还是不知道怎么辩白,更不知道陈瓒那边该怎么办,只能烦躁地皱紧眉头。
“帅帅,今晚瞧着还得下雨,我骑电瓶车来的,带两个人不方便,你先自己回家吧。”
何文秀说着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缓和下来:“你也别在这干坐着了,出去透透气。巷口那家新开的炒栗子听说不错,去买点,晚上看电视当零嘴。”
柜台边刚好有张二十块钱,她顺手拿过,塞进余沉手里。
余沉捏着纸币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出门。
算了,他是该出去缓缓心情。
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起一阵短促的风。
何文秀站在柜台后,看着他身影走远,才收回目光。
她又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向下滑动。
今晚约了人来面试,她想再确认一下时间,看能不能稍微早些过来。
翻了小半页,那个之前备注的名字终于跳进眼里。
【张铭】。
第52章 我的阿楚
天早就黑透了,糖炒栗子的甜香在夜风里散开,刚出锅,一股白雾腾起,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暖人。
大约味道真的很好,又或许是这种天气里人人都想捧一份热乎的小吃,排了十几分钟队才轮到余沉。
“小伙子,你要多少?”
“……哦,”他才反应过来已经排到了自己,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二十块钱递过去,“就这些吧。”
沉甸甸的纸袋抱在怀里,手心很快被焐得发烫,可那股暖意却怎么也透不进胸口。
心底有个角落是空的,风正簌簌地往里灌。
他皱着眉,一路心不在焉,坐车、下车、上楼、开门。路不长,栗子又揣在怀里焐了一路,放到桌上时还冒着热气。
只是那阵空茫却不见散去,反而比刚才缠得更紧了些。
余沉闭了闭眼,坐下,随手拣起一颗栗子,顺着裂口剥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却再没碰第二颗。
“……”
“你说得对……我是需要钱。”
“可我就想歇一歇……也不行么?”
“我先走了。”
少年冷下去的神色,避开的目光,推门离开时一次也没回头的背影。
余沉捏着栗子壳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半晌,忽然松开手,低低骂了句:
“靠。”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没有犹豫,拨通了那个备注为【陈小瓒】的号码。
“瓒瓒,感觉好些没有?”
陈瓒睁开眼,外婆正站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块毛巾。
“……好多了。”他轻声回答,嗓音有些发涩。
刚才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头却还是混沌的。外婆听见他声音里的沙哑,心疼地将手背贴在他额上。
才吃了些药,现在还有些热,虽然不算严重,却让她放心不下。
“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她轻轻摸了摸陈瓒的下颌,发觉一周过去,外孙似乎瘦了些。
陈瓒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酒精味,外婆握着他的手,用热毛巾仔细擦拭他的掌心:“这样擦擦,退烧能快些。”
陈瓒唇角浮起很淡的笑。这个法子是外婆用惯了的,从小到大,每次他发热时外婆总会这样做。
但……思绪忽然顿住。他记起第一次去余沉家里,那人也是这样发着烧,自己曾学着外婆的样子,生涩又慌乱地替他擦背降温。
要是能回到那天就好了。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些事,和余沉也还算不上熟悉。
如果早就知道,他后来一定不会允许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如果那样,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让自己陷进这样的局面。
擦完手心,外婆看他仍没什么精神,正想再说什么,忽然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嘶……”
“外婆?”陈瓒立刻紧张地抬头,“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王素芳摆摆手,却忍不住又揉了揉脸颊。
“您牙疼?”陈瓒问。
“……哦,就是刚才喝了口凉水,可能刺激着了,没事。”外婆笑笑,神色温柔。
“……真的?”
“真的,”外婆转身放下毛巾,语气放得轻松,“你这孩子,自己还难受着呢,倒操心起我来了。”
陈瓒看着外婆,有些迟疑,下一瞬,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里忽然传来了手机铃声。
他愣了一下。
外婆起身走过去,从衣袋里掏出手机,目光扫过屏幕时,她不由顿了顿。
“瓒瓒,”她转过身,将手机递过来,轻声道,“是小余。”
陈瓒眼睫一颤。
他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在半空停了片刻,终究向侧边一滑。
然后按了静音。
外婆没多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看见陈瓒按下静音时,脸上掠过一丝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失落。
陈瓒从小到大都这样,心思重,什么都自己担着。而能带回家的朋友,余沉是第一个。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一定是在意的。
朋友间难免摩擦,年轻人之间闹点别扭,本来也平常。
可看着他这副隐忍着什么也不说的模样,王燕芳鼻子忽然一酸,心也跟着揪紧了。
都怪自己这身子不争气。要是她能再硬朗些,陈瓒就不用这么早就把什么都扛在肩上,不用总是独来独往,连难过都只能这样,悄悄地藏在静了音的手机后面。
“想不想吃草莓?”她抚了抚陈瓒的肩,轻声问,“外婆去买些回来,再加点冰糖,给你煮罐头吃。”
陈瓒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上午在超市里,余沉将那小半盆草莓推到他面前。
他当时没来得及吃。
现在……
陈瓒朝外婆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好。”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冰冷的提示音第三次响起,余沉垂着脑袋,听着听筒里重复的话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他记起今天见到陈瓒第一眼时,对方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现在轮到他体会这种心情了。
为什么不接。
只是陈瓒那时是真的找不到他,毫不知情,而现在情形倒转,余沉心里却再清楚不过——虽然不想承认。
现在已经过了放学时间。
电话那头的人不是联系不上,只是不想接。
同样的三次未接,他是无意,陈瓒却是存心。
余沉没再拨第四遍。他按下挂断,将手机重重扣在桌面,牙关咬得发紧,一股躁意从心口直冲上来。
就算他知道早上有些话确实欠妥,可这股闷气还是压不住。
干脆把电话也拉黑算了。
爱他妈接不接。
是,他当时没过脑子,忘了现在的身份,说了些可能戳到陈瓒的话,才让人转身就走。
可那之前呢?突如其来的辞职又是为什么?从中午想到了现在,却越理越乱,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真他妈不想管你了。”他对着桌上倒扣的手机低骂了一句。
可是……他了解陈瓒。知道那样的对话结束后,那个什么都憋在心里的少年会反复咀嚼,然后给心里那座孤岛再垒一圈高墙。
因为从前的自己,就这样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夜晚。
不解决,只会越拖越糟。
“……”
但该说什么?而且陈瓒连电话都不接,摆明了不想和他沟通,只能直接去找人。
可空着手,就这样干巴巴地过去,又觉得别扭,总得有个由头。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向后靠进椅背。
随着仰头的动作,后颈忽然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
余沉一愣,转头看过去,看见一抹灰蓝色。
是那件陈瓒借给他的外套。因为一直没看见陈瓒,他之前也忘了这件事,就没来得及还。
“……”
余沉看着那件衣服,目光停了几秒,像在思考什么。
最后他认命般叹了口气。
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动作顿了顿,没忍住对着空气低声说了句:“……我真是欠你的。”
算了。哄人需要理由,退让需要台阶。可如果对面那个人,某种意义上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谁会跟自己过不去。
灯熄了,门开了。
脚步一顿。
两秒后,门又轻轻推开。
又是一声从牙缝挤出来的叹气。
门终于彻底合上,桌上那袋糖炒栗子,少了一半。
外婆出门后,陈瓒在床边静坐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头脑清醒了些,步伐却依旧沉重。他洗了把脸,走到客厅。
客厅的灯没开,屋内昏暗。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虚光,勉强勾勒出窗边那几盆君子兰的轮廓。
陈瓒想倒杯热水,弯腰去拿水壶时,却瞥见桌布下露出一角白色塑料袋。
他怔了怔,想起外婆进门时手里似乎攥着什么。
陈瓒将袋子抽了出来。药盒上的名字陌生,但侧面“缓解牙痛”的字样刺眼地清晰。
他捏着那个小小的药盒,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刚才外婆说,只是喝了凉水,牙有点不舒服。
可药盒上写得明明白白。
她疼了多久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靠这个来压住疼痛,却还在他面前笑着说“没事”?
一股又涩又重的热意猛地冲上鼻腔。
钱。
如果他能多赚一点,外婆就不用忍着疼,不用考虑去治牙需要多少钱,不用在他面前强装没事。
如果他能多赚一点……如果他能再有用一点……
陈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茫然地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上。
既然李文川进去了,应该也就没事了。
也许明天该回正安街看看,重新找份工。
月亮已经被彻底吞没,也没有再露面的意思。风刮得一阵紧过一阵,陈瓒是被寒风刺得哆嗦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楼外。
忘了穿件外套。
他其实没想走太远,只是屋里太安静了,静得那阵药盒带来的酸涩在心口不断胀大,闷得他透不过气。
四周也没有路灯,一片漆黑,抬头只能看见枯瘦的树枝,叶子落尽后,全都在风中张牙舞爪地摇晃。
冷,但他没往回走。而是转身,朝旁边的破旧小广场走去,那是十几年前建的,平时偶尔有人会在那锻炼,但今晚风大,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陈瓒挑了张长椅坐下,整个人都浸没在阴影里,垂下头。
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再睁开眼,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之后,再没有新的。
也是。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以余沉的脾气,不接电话,他应该就明白了。
以后,大概也就这样了。
陈瓒看着屏幕暗下去。没事的,他对自己说,过去十七年不都这样过来了吗。
可是……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
也许是连城的风实在太大,也许是今天的夜真的太黑。
陈瓒茫然地想:如果现在……
现在怎么样呢?
他再次闭上眼睛,在呼啸的风里蜷成一团。
不知道过去多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概是哪个晚归的行人,他没睁眼去看。
但风里忽然飘来一丝甜香。陈瓒愣了一下,怀疑是自己冻出了幻觉,不然怎么会闻到糖炒栗子的味道。
没等反应过来,那道脚步声突然在他面前停了。
暖烘烘的甜香更浓了,裹着熟悉的气息围拢过来。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罩上肩头,压住了肆虐的寒风。
身体从这一秒开始回暖。
陈瓒颤了一下,抬起眼,正好撞上那双浅色的眸子。
余沉站在风中,静静看着他,睫毛上沾着夜雾的湿气。
风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卷起衣角,视线相碰,落入彼此眼底。枯枝在簌簌地晃,夜色早已经漫成墨黑。时间不过几秒,又好像很长——长得足够容纳所有未出口的话,所有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余沉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眼角。
“陈小瓒,”他声音低低的,很轻,“你哭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你可记得我年少的模样
第53章 拥抱的温度
问句落在风里,融了进去。
陈瓒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远处路灯的光勉强漫到广场边缘,在他侧脸投下模糊的暗影。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这一秒就站在眼前。
余沉一只手拎着装栗子的纸袋,另一只手还停在陈瓒眼角。
眼泪只是一滴水,化在指尖。
没有重量,却有温度,沿着指纹的纹路渗进去,烫得他一瞬恍惚。
在他眼前落泪的,是年少时的自己。
余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本来是打算到楼下,先看看陈瓒在不在家,结果就看见卧室的窗黑着灯。但这个时间,陈瓒也不该在学校。
会在哪?
这个念头一闪,脚步已经转了方向。等意识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这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长椅上那个微微蜷着的身影,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植物。
“……”
两片影子在椅边融在一起。一坐一立,等的人不知自己在等,来的人才惊觉自己在寻。
脸上的湿痕在风里慢慢变凉。
陈瓒喉结动了动。他没躲,也没说话。
余沉的手指仍悬在他脸边,停了停,指腹又轻轻抹过他另一侧脸颊,拭掉了最后的那点湿意。
动作很自然,陈瓒愣了一下。
手上的触感很凉。余沉皱了皱眉,将手里的纸袋放在长椅一侧。
双手终于空了出来。刚才手上有东西,给陈瓒披外套很不方便,只能简单搭在肩上,所以现在前襟还敞着。
他弯下身,将披在陈瓒肩上的外套仔细拢紧,拉链“唰”一声拉到了顶端。
陈瓒很明显又愣了一下。
余沉收手时脚步转了一下,站在了风来的方向。垂眼看着面前的人,他才忽然发现,刚才那一下裹得太急,忘了陈瓒还披着衣服,现在拉上拉链之后,两只胳膊全给裹在了外套里面。
袖子空空荡荡地垂着。
陈瓒怔了怔,抬眼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那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茫然,像是没弄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没了胳膊。
“……不好意思。”余沉也愣了一下。
陈瓒抿抿唇,没应声,一点点把胳膊从外套里蹭出来,再伸回袖管。
余沉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把那股莫名其妙往上冒的笑意压回去。
等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他顿了顿,从纸袋里取出个栗子,剥开壳。
“……尝尝?”递过去,他说,“还热着。”
陈瓒没动。
余沉也不急,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是安静地等着。
直到几秒后,他才看向手里的栗仁,若有所思,“……不过现在好像凉了。”
陈瓒看向那颗栗子,沉默了几秒,手指抬了抬。
余沉见他打算接过,没想太多,直接抵到他唇边,轻声示意:“张嘴。”
陈瓒眼睛睁大了一些,但甜糯的香气已经到了唇齿间。
喂了人一个半凉的栗子,余沉神色平静,收回了手。
他看着陈瓒低头咀嚼的样子,想着刚才见到的那一幕。
陈瓒的眼泪很少,只有几滴,从眼角滑下来时,很轻,没有声音。如果自己没有过来,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在落泪。
指尖还沾着那点湿意,余沉有些出神。上一次……自己这样哭,作为“陈瓒”时落泪,是什么时候?
好像记不清了。
那些本该具体的场景模糊成一片黑暗的色块。是在矿井下的某个夜晚?还是在监狱冰冷的铺位上?眼泪自顾自地淌下来,浸湿了污浊的衣领或粗糙的枕套。那时没人问他“你哭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会问。
因为答案太显而易见,又太难以承受。那些黑暗、屈辱、看不到头的日子,连为它们落泪都显得多余。
他眨了下眼,重新看向眼前的人。看着这张带着少年气息的脸,看着他湿润的眼尾。
十七岁的陈瓒……
你哭什么?
他预想过陈瓒可能会失落,甚至会生气,却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一幕。
余沉想了想这个年纪的记忆,不记得有什么事能让人坐在寒风里悄悄掉眼泪。
除非,唯一的变数……
下午何文秀那句“你是不是欺负小陈了”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余沉喉结滚动,不确定地、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不会吧?
陈瓒咽下了嘴里的栗子。
沉默间,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你……”余沉张了张嘴,无数话语滚过舌尖,最后只问出一句:“还吃么?”
靠,他问完又咬咬牙,这是什么破问题。
陈瓒愣了愣,几秒后,轻轻摇了摇头。
第二阵沉默。
陈瓒抬起眼,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刚才……叫我什么?”他顿了顿,“陈小瓒?”
余沉默了一瞬。看见陈瓒的时候没多想,这个称呼就自然地脱口而出。
“啊,上次不是问了你的生日吗,我比你大,”余沉面色不改,“觉得顺口,就这么喊了。”
“……哦。”
余沉是上一届的,确实应该比他年纪大。
但这个称呼……
“你不喜欢的话,下次不叫了。”余沉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瓒停了一下,移开视线,声音干涩,“……随你。”
余沉看着避开自己目光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喊他的名字:“陈瓒。”
听见这声喊,少年却没动。
无数话头悬浮在咫尺之间,想问你为什么来?想回答我为什么在这里?思绪捋不清,纷乱纠缠,在空气里打着旋,找不到落点。
“抬头,”余沉先打破沉默,说,“看着我。”
陈瓒一愣,几秒后,才缓缓抬起眼帘。
余沉的眼睛里有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复杂中好像有几分柔软,又异常平静认真。
“我们聊聊。”余沉轻声说。
陈瓒怔了怔,一时没应声。
余沉静静地等着他。
但夜风毫不领情,忽然变得更急了,陈瓒猝不及防,身体不由被刺得颤了一下。
余沉眉头顿时皱起。
“风太大了,”余沉看着他,“先换个地方。”
说着,他已经握住了陈瓒的手腕。同时身体微倾,没忘用另一只手捞起了旁边那袋栗子。
力道传来,陈瓒顺着那方向迈了一步。手腕上的触感鲜明,他指尖蜷了一下,顿了顿,终是没有抽回。
说是换个地方,可这附近一片空旷,什么也没有。余沉也不知道该把陈瓒往哪带。
他握着少年的手腕,掌心里的皮肤在冷风中泛着凉。脚步缓下来,他往周围看了一圈,正思忖着该把人带去哪儿。
陈瓒忽然开口:“……回我家吧。”
余沉愣了愣,看过去。
陈瓒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不高:“你不介意的话。”
余沉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又紧了紧。
“好。”余沉说。
进了楼道,迈上台阶,余沉站在熟悉的大门前,停了一瞬。
上次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他想的是,自己不会,也不该再回来。
因为怕自己再也舍不得离开。
可是……
他无声叹了口气。
“钥匙在你身上吧?”他转过头低声问道。
陈瓒手指动了动。轻微的触感传来,余沉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右手腕——而且握得有点紧。
余沉愣了下,立刻松开了手。
陈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开外套拉链,从自己的卫衣口袋里拿出钥匙。
余沉侧身让开了位置。
锁孔转动,陈瓒打开了门。
看到漆黑一片的屋内时,余沉并不惊讶。
陈瓒这副样子跑出来,外婆如果在家,绝不会让他这样出门。
但他还是轻声问了句:“外婆不在?”
“……嗯,出去了。”陈瓒从鞋柜里取出两双拖鞋,动作却忽然顿住。
屋里的暖意包裹上来,被冷风吹得发木的脑子这才一点点醒转。
他猛地惊觉。
怎么能就让外婆这么出去了呢?
外面那么冷,风那么大,自己当时怎么能应下那句好?
喉间发哽,陈瓒晃了晃神。
直到余沉模糊的声音将他拽了回来。
陈瓒下意识抬眼看去,见对方正蹙着眉看向自己,可他根本没听清那句话。
“你说什么?”陈瓒问。
“……我说,”余沉看着他,指了指他脚踝处,语气里带着无奈:“袜子。这么冷的天,怎么光着脚就出来了?”
刚才天黑,裤腿又垂着,现在陈瓒换鞋,他才看见对方裸露的脚踝。
陈瓒低头看了看,沉默一瞬,“忘了。”
余沉看看他,皱着眉,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也是,外套都不记得穿,还能指望记得穿袜子么。没穿个拖鞋出来跑就不错了。
客厅没开灯,开关就在左手边的墙上,但谁也没有动,任黑暗模糊彼此的轮廓。这样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话好像更容易说出口。
余沉叹了口气,把彻底冷透的糖炒栗子放在饭桌上。
他胡乱地想,也不知道这东西凉了还好不好吃。
虽然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陈瓒正看着自己。
他喉结滚了滚,心里叹气。
聊聊。
话虽然说出去了,但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聊。
桌子上有热水壶,余沉顺手拿了杯子,倒了杯热水递给陈瓒,“先喝点热的吧,暖暖身子。”
陈瓒看着那杯水,停顿了几秒,伸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喝完水,杯子重新放回桌面时,他抬眼看向余沉。
这个人……
第二次,来到了自己家。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厨房水管里水流过的细响,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
余沉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敲,又停住。
“上午的那些话,”他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干,“我说得……不太合适。”
话出口,他自己先皱了下眉。这算什么解释。
陈瓒抬眼看他。
余沉对上那道目光,顿了一秒,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
又是句废话。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深吸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有些硬。他叹着气:“我只是……不想你辞职,所以有点着急,说话没过脑子。”
余沉看着对面的人,看向那双在暗色里一眨不眨的眼睛。
他想起陈瓒下午说“我就想歇一歇”时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些话脱口而出的瞬间。
喉咙像被什么哽了一下。
“对不起。”他终于说,三个字,语气认真。
陈瓒怔了怔。
余沉说完就移开了视线,垂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等一个反应。那样子不像在道歉,倒像在等什么判决。
陈瓒的视线跟着落下去,然后,再次落到桌角那个微微露出的药盒边缘。
白色的,有点刺眼。
“……但你说得没错。”忽然,陈瓒开口。
余沉愣了下:“什么?”
陈瓒没看他,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需要钱。外婆……需要喝药。”
就这两句。没头没尾,像是从一整段话里硬生生掰下来的两片碎片。
话音落下,他喉结动了动,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不像他,他从不跟人说家里的事。
……或许是因为余沉来了。顶着风,带着凉透的栗子,第二次走进这里,对他说“对不起”。
像撕开了一道很小的口子。好像有种很久没敢承认的情绪,顺着那道口子无声地漫了上来。
屋里再次静下来。
陈瓒垂着眼,皱了皱眉,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整个人绷得很紧。
余沉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自己,用这样轻而碎的语调,说着最重的事。
这些话沉甸甸地压下来,一字一句都落在他心上。
沉默在屋里铺开,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瓒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现在的场面,脑子乱糟糟的。该说点什么,说“算了”,说“没事”,或者起身再去倒杯水。总之该做点什么,打破这片奇怪的安静。
但在这时候,余沉忽然动了。
没说话,他轻轻伸出手,手臂抬起,是一个即将环过对方肩膀的弧度。但动作到一半,又猛地顿住。
他看着陈瓒眼中的愕然,自己先恍了神。
……我想做什么?
这个念头迟了一步才撞进脑海。手臂悬在半空,收也不是,进也不是。
陈瓒怔愣着,看向那只抬起又顿住的手。
空气凝在这一刻。
然后——
门锁突然转动。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瓒瓒,我回来啦。”外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老人拎着一袋红彤彤的草莓进门,抬眼看见屋里的人,顿了顿,有些惊讶,“……哎?小余?”
第54章 答与问
余沉心情十分复杂。
手抬起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听见陈瓒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那些话,听懂了话里所有的重量,所以手就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时后知后觉——自己这样……是想抱他吗?
但转念一想,其实没什么,抱一下自己而已。
就像左手握住右手,就像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那些孤独、委屈、咬牙硬撑的时刻,他都经历过,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所以只是想告诉那个蜷在寒风里的少年:我知道,没事的,会过去的。
但动作还没完成,他看见了陈瓒眼里的惊诧和错愕。
余沉忽然清醒过来,在陈瓒眼里,他不是“自己”,而是“余沉”。
一个认识不久,才勉强算朋友的同龄人,正莫名其妙地伸手想抱他。
然后动作就僵在半空。
继续也不是,退开也不是。
余沉咬咬牙。还好外婆回来了,不然这个画面……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虽然现在这种三人面面相觑的沉默,也有些尴尬。
“……”
王燕芳还在惊讶,一回来,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她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分别停了半秒,什么也没问,脸上的惊讶慢慢化开,变回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意。
“小余,怎么突然过来了?”她笑着,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呼常来的亲戚,“快坐下,你俩怎么不点灯?”
她说着,顺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啪”一声。
客厅的灯打开了,光线洒下来,照亮一方小餐桌。
暖黄的光瞬间盈满房间,驱散了方才那层微妙的昏暗。两人不约而同地眯了眯眼,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了一下。
余沉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清了清嗓子,然后露出个笑:“嗯,我来找陈瓒,才进屋,所以还没来得及开灯。”
“哦,这样啊,那正好,”王燕芳提着手里那袋草莓往餐桌走,笑着招呼道,“我买了草莓要熬罐头,小余也一块儿吃点吧。”
塑料袋放在桌上,红彤彤的果子露了出来。
“瓒瓒,拿个盆来。”外婆边说边脱外套,“小余,快坐下,别站着。”
陈瓒应了声,动作有些僵硬。他没看余沉,径直走向厨房,很快拿了个不锈钢盆回来。
盆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咚”声。
王燕芳把草莓倒进盆里,又拎起水壶,往盆里倒了点温水:“先泡一下。”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三个人之间的空气。
“来,辛苦你俩帮忙揪下叶子。”外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笑,“我先去洗锅。”
陈瓒坐下后,余沉犹豫了一秒,在陈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水盆里是洗过的草莓,两个少年并肩坐在一块,低着头,默默揪着草莓叶子。
距离很近。
只是两人谁也没说话,一直垂下视线,也没看彼此。
外婆从柜子里取出冰糖,架上小锅,草莓放下去,看着火候。
半个小时后,关了火。
她把锅端到阳台,用余光瞥了一眼桌子旁边的两个人,还在坐着,仍是之前的姿势,谁也没看谁。
她心里有点纳闷。
两个孩子肯定是闹矛盾了,这点她能看出来,可眼下这情形……她又有些看不明白了。
余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还有刚才推门时撞见的那一幕——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手抬在半空,一个眼神里全是错愕。
朋友之间吵架……是这样的吗?
王燕芳搅了搅锅里的糖水。或许真是年纪大了,不懂年轻人之间的事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纳闷渐渐沉了下去,化作一声叹息。
刚才自己推门进来,恐怕进来的不是时候。看两个孩子那样子,分明是话才说开个头,就被她打断了。
她转身开了窗。
“天气凉,开窗透透气,罐头凉得快。”她说着,目光落在陈瓒身上,“瓒瓒啊,把外套穿上,刚退烧,别又吹着了。”
“……嗯,好。”陈瓒应下,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他伸手去拿时,指尖触到那抹灰蓝色,动作忽然顿了顿。
这衣服……上次借给余沉,现在又被送了回来,刚刚还披在他肩上。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知是余沉的体温,还是他自己恍惚间的错觉。
正走神,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身影靠近了些。
陈瓒愣了愣,抬起头,对上余沉的目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情绪很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又没听见?”余沉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这是沉默被打破后的第一句话。
陈瓒顿了下,其实听见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去应,“嗯。”
“我刚才问,”余沉抿了抿唇,那股莫名的尴尬还没散尽,他看着陈瓒的眼睛,总觉得哪里别扭,但还是开了口,“你发烧了?”
“……”陈瓒看着他,又偏开视线,“就是被风吹了下,没什么事。”
“那你……”余沉拧起眉,下意识就想脱口而出——那你还穿成这样就往外跑?
话到嘴边才猛地刹住。
外婆还在这儿,听见这话肯定会担心。他咽下那半句,顿了顿,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别忘了衣服拉链拉上。”
陈瓒听出他话音里那截生硬的转折,抬眼看了看他,没作声,但伸手摸向拉链的位置。
指尖碰到外套口袋时,却触到了什么。
他动作一顿。
余沉正看着他,见状挑了挑眉:“怎么了?”
陈瓒没回答,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让余沉不明所以。
他看着陈瓒垂下眼,将手伸进口袋,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十二块钱。
躺在他掌心。
余沉怔了怔,随即恍然,解释道:“哦……上次用了你的钱,后来就给你放回去了。”
说到这,又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余沉简直想叹气,拿了钱然后被人抓了现行。
不过聊起这些,刚才心头的那股尴尬,好像随着这实实在在的话题,散开了一些。
陈瓒看着他,像是想开口说什么,但外婆这时拿着两个小碗过来,笑着放在他们面前。
“来,尝尝。”琥珀色的糖水里沉着红艳艳的果肉,甜香在空气里晕开。外婆坐在他们对面,“现在这个温度刚刚好。”
陈瓒接过外婆递来的勺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碗沿,方才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小余你尝尝,这个味道怎么样?”
余沉握着勺子,笑了笑,“好吃,谢谢您。”
“爱吃就好。”外婆眼角的皱纹舒展成温柔的弧度,“陈瓒小时候啊,一到冬天就眼巴巴等着我煮这个。那时候草莓贵,我就买七八颗,煮一小锅,然后他就抱着碗在我旁边乖乖地坐一下午。”
陈瓒动作顿了顿。
余沉看他一眼,唇角勾了下,没说话。
“小余家里是做什么的?”外婆又问。
“……哦,”余沉手指一顿:“我妈开了家超市。”
“哦,在哪里啊?”
“就夜市那边。”
“那挺辛苦的,”外婆点点头,声音温和,“那边忙,人多,守店也不容易。”
余沉“嗯”了一声,笑笑,没再多说。
果肉煮得软烂,几乎入口即化,舌根却悄然漫上几分涩意。
他在心里默默轻喊:
外婆。
两个字抵在唇齿间,终究没能出声。
他是余沉,对王燕芳而言,现在是只见过两次面的陈瓒同学。
他能叫何文秀“妈”,叫得越来越自然,大概因为那具身体的本能在牵引他,也可能是那份陌生的母爱正一点点填补他生命里那片干涸了太久的荒漠。
可对着外婆,对着这个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等他回家、最后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的老人,那声呼唤却再也无法坦然出口。
真相像一块烧红的炭,哽在喉间,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垂下眼,咽下最后一口糖水。
“小余,今天晚上要不要留下住?”外婆问他。
“嗯?”余沉抬起头,愣了下,先看了眼陈瓒。对方正盯着碗里的草莓,仿佛没听见刚才那句话。
“……不了,谢谢您。”他收回视线,笑了笑,“我妈嘱咐了,让我晚上一定回去,我……应该再过几分钟就走了。”
陈瓒拿勺子的指尖动了一下。
“哦,这样啊,那好吧。”外婆应下,等了等,视线在两人间扫了一眼,心下有了思量。
“哎呀,瞧我这记性,”她放下勺子,站起身往门口走,“楼下还晒着被单呢,今天风大,可别给吹跑了。”
余沉愣了下,陈瓒已经闻声抬头:“外婆,我去收。”
“没事,我去去就回。”外婆按住他的肩,“你陪小余再坐会儿,人家难得来。”
她话里带笑,目光却若有深意地在陈瓒脸上停了停。
陈瓒一怔,没等再开口,门已经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渐远。
陈瓒怔愣着,忽然又想起桌布下那个治牙疼的药盒。他皱了皱眉,等外婆回来,自己得和外婆好好谈谈,无论如何要劝她去诊所看看牙。
这个念头落定后,他又愣了几秒。
在这片重新回归的安静里,他后知后觉到——外婆一走,刚才被打断的一切就又回来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现在继续播放。还是那个距离,还是那个人。
唯一的区别是,此刻灯光大亮。没有了暗色掩饰,所有欲言又止,所有进退不得,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无处可藏。
“我说……”余沉长长地、像是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真听不见,还是给我开了什么屏蔽?”
陈瓒肩头一颤,猛地回神:“什么?”
余沉看着他,又等了几秒。
打破沉默,最难的就是开口说第一句。
他想办法措辞,犹豫着把话问出口,可对方竟然完全没在听。
也顾不上尴尬了,心底只剩下无奈。余沉扯了扯嘴角,“就这一会儿,第三次了,我跟你说话,你一句也没进耳朵。”
陈瓒沉默了一瞬:“抱歉,走神了。”他喉结动了动,“你说了什么?”
对面的人望向他,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陈瓒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陈瓒,”余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想知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要辞职?又为什么发了烧还跑出去吹冷风?
话音落下,这次等答案的人轮到了他。
余沉等了半晌,叹了口气。
“这样吧,”他换了个方式,“一人一个问题,谁也别糊弄谁,都说实话,我问完我的,你问你的。”
他看着陈瓒:“可以吗?”
陈瓒与他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行。”得到这声同意,余沉总算松了口气。
但想了想,他又说:“那你先问吧。”
反正想来陈瓒也问不出什么,让他开头,说不定后面能更顺些。
客厅里安静下来。
余沉挑了挑眉,等着。
陈瓒移开了视线,沉默着。
两秒,十秒,或许更长。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撞进余沉等待的视线里。
“你刚才,”他停顿一下,开口,“手抬起来……是想抱我吗?”
余沉表情瞬间冻住了。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第55章 摊牌
你刚才,手抬起来,是想抱我吗。
陈瓒喉咙干得发紧。大概是吹了太久的风,刚退的烧又卷了上来,烧得他脑子发昏,不然怎么会让这句话这么脱口而出。
理性一分一秒算着分寸,冲动却直接掐断了秒针。
活了十七年,陈瓒从没这么割裂过。一半还在冷静地拆解现在的局面,另一半却不管不顾地跨过了线,就像是有什么从他身体里不受控地逃了出去。
视线相触的另一端,余沉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又合上。
“我……”终于找回了声音,但是只吐出一个音节,就卡住了。
应该说什么?
不对,余沉被这话砸得措手不及。陈瓒突然扔出这么一句,为什么?
猝不及防,尴尬,发懵,还有别的什么,反正全搅在一起。脑子里像一团被抓乱的毛线,找不到头,也理不出尾。
然后……
“是。”
话自己蹦了出来。余沉先是一怔,很快又定了定神,对啊,本来也没必要否认,男人之间勾肩搭背本来就挺正常的。
空气静得过分,但对面的人表情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太惊讶。余沉摸不准他,估计陈瓒是真的没有问题可问,或者说脑子可能一时宕机,仓促间随便抓了这么一句。
那……还需要再说点什么吗?他垂下目光,乱七八糟的理由在脑子里滚过一轮。
其实抬起手时的冲动他也没理清,究竟从何而来。余沉低低吐了口气,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陈瓒还是那样看着他。
就这一眼,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纠结忽然就散了。
他记起陈瓒蜷在长椅上掉眼泪的样子,又回想他低头说“外婆需要药”时绷紧的唇线。现在这人坐在眼前,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刚才那些难过都没发生过。
可余沉知道不是。
他知道那些情绪都还在,只是被压下去了,压在一个十七岁少年单薄的胸腔里。
陈瓒问他是不是想抱他。
他说了“是”。
余沉站起身,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陈瓒似乎没预料到他会动,看着他忽然拉近的身影,愣了下,身体下意识往后仰。
但余沉没给他躲的机会——手臂一伸,直接把人揽了过来。
我心疼我自己,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陈瓒眼睛睁大,但余沉却已面色平静地把他按进怀里。
不算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环过肩膀,掌心先压在后背上——摸到了少年单薄的脊骨。然后又停了停,手指移上去按着后颈,把脑袋扣进自己肩窝。
现在好像该说点什么了。
他开口,声音压在陈瓒耳边,有点干,“我就是……”
“看你刚才那样,”他说着,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陈瓒的背,“觉得你可能需要……抱一下。”
动作有点生硬,像在拍打一件沾灰的外套。他自己也觉出来了,但不知道还能怎么拍。
余沉没安慰过什么人,而现在怀里这个人,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
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歌词:
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
靠。
余沉回过神,觉得自己简直有毛病,这他妈什么跟什么。
“……行了,”他低声说,“别难过。”
说完又拍了两下。
冷冽的寒风味,温热的皮肤气息,还隐约有一点糖炒栗子的甜,随着呼吸直往肺里钻。
后颈被按住的地方像烧了起来,陈瓒睫毛抖了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时间变得模糊粘稠,余沉慢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感觉差不多可以了。
余沉先偏头看了一眼,但陈瓒没什么反应,呼吸轻缓,整个人沉入一种像是空茫的静止里。
这是被吓到了?
……不至于吧?
但是再不松手,这抱的时间好像有点太长了。
余沉皱了皱眉,在一个毫无反应的人面前,要怎么自然地把手收回来?
要不……喊他一声?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落实,手机突然响了,震得余沉一愣,然后低头看向外套口袋。
陈瓒的视线也跟着落下去。
余沉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
何文秀。
余沉感觉这画面有点似曾相识,白天他和陈瓒说话的时候,也是何文秀打来的电话。
电话还在震动着,陈瓒似乎被这持续的声音唤醒了,“……你手机在响。”
“哦。”余沉回过神,立刻松开手,有些仓促地想要拉开距离,脚却在后退转身时绊到了椅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陈瓒一怔,下意识想伸手扶他。余沉却已手忙脚乱地撑住桌沿站稳,朝他摆了摆手,镇静道:“没事。”
但心里没忍住暗骂了一句:靠,慌什么。
“帅帅,到家了吗?” 何文秀问。
余沉愣了愣,不知怎么,心头居然漫上几分心虚,“……嗯。”
说完他看了一眼陈瓒,只见面前的人很平静地垂着目光,脸上没什么波动。
余沉挑了挑眉。
视线又下移,落在对方眼尾。陈瓒皮肤很白,哭过之后,即便面上不显,仔细看,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红痕。
思绪冷不丁飘回刚才小广场的画面。
原来自己哭起来,是这样的。
这个认知让他喉结滚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蹙着眉,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好像……还挺好看的?
“帅帅?帅帅?”
等了半天,何文秀疑惑地看了眼手机。
怎么突然没声音了?
她又喊了一声,听筒里才传来余沉有些飘忽的回应:“哦,妈,我在。”
“刚才手机好像没信号了,我一直没听见你声音。”何文秀纳闷地说。
对面含糊地应了声:“嗯。”
何文秀笑了笑,“帅帅,这几天熬夜熬多了,厨房柜子里有银耳和花胶,你帮妈拿出来泡上,晚上回去就能炖了。”
她说着,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不是年轻那时候了,总感觉这么几天没睡好,皮肤就变差了。
“……好。”余沉笑着应了一声。
何文秀又嘱咐几句,挂断后,又觉得奇怪,总感觉这通电话余沉打得心不在焉的。
但她没多想,转身看向柜台后正在熟悉收银机的张铭。
“小张,今天风大,咱早点关吧,你也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再正式上班。”
张铭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笑了笑:“好,谢谢姐。”
何文秀点点头,没再多问。这个新招的收银员话不多,手脚倒是利索,就是刚才拍他肩膀时,他反应大得吓人一跳。
也许是以前吃过什么苦吧。她没往深处想。
窗外,风更紧了。
手机放回口袋的瞬间,余沉听着越来越大的风声,没再坐下,靠着桌边调整了下姿势,“现在……该我问了?”
陈瓒抬起眼,过了一会儿才应了句:“嗯。”
余沉和他对视,忍不住想,自己刚才到底在发什么呆?还有那股莫名其妙的心虚……他偏开脸,清了清嗓子。
“为什么突然要辞职?”余沉开口,想了想,叹着道,“这应该是第三遍了,给个真话。”
他盯着陈瓒的眼睛,感觉里面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晃了一下。只是没来得及捕捉什么,就听见对方低声说:
“因为……你让我很困扰。”
说完,陈瓒心头紧了紧,但很快又空落落地松开了。
——这层窗户纸,到底还是被他亲手捅开了。
余沉应该能听懂。
果然,对面的人愣住了,就那么看着他,半晌没出声,像在消化这几个字的分量。
“……什么?”余沉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他皱起眉,没听懂,这答案完全不在他预想的任何可能里。余沉立刻追问:“你什么意思?”
陈瓒却说:“……这是第二个问题。”
余沉:“……”
“行,”余沉被气得笑了笑,“那你待会儿问两个,你现在先告诉我,困扰是什么意思。”
陈瓒看着他,忽然平静下来。
也好,说开吧。
他稍作停顿,摊开了第一张牌:“因为你对我,好得不太正常。”
余沉心里咯噔一声。
不正常?几乎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就把最近的所有接触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包括刚才那个拥抱。
没有破绽,至少没有会直接暴露他身份的致命破绽。
确认了这一点,紧绷的神经才略微一松,但松懈后,另一股情绪就顶了上来。
哪儿好了?余沉挑了挑眉,简直想冷笑。你怕是不知道刚见面的时候,我差点打算让你自生自灭。
但他面上没动,只是皱眉:“这又是什么意思?而且……我对朋友好,不正常?”
陈瓒没说话。
余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没忍住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沿,眉头仍皱着,“……说话。”
“我们才认识的时候,”陈瓒终于开口,淡声道,“你说不安全,让我辞掉网吧的工作。后来还没熟悉,你就因为帮我招惹了李文川,又打算一个人去正安街解决这件事。而且——”
他继续说:“就像之前说的,找人看着自习这件事,换成谁都行,就算我要辞掉家教,也没说要和你绝交,你……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余沉怔住了。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一个认识不久的人,凭什么为你做到这个地步?
他心里当然明知对方是自己,所以尽管知道陈瓒敏感警惕的性格,但对自己亲近熟稔的本能很难抑制。
这些事情,他做的时候根本没怎么细想,只觉得就该这么做。可现在被陈瓒一件件拎出来,摊在明面上……
是挺奇怪的。
再想到原身之前的小混混身份……陈瓒该不会是以为,他做这些是和李文川那些人结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伙在给他下套吧?
余沉眉头皱紧,没想好这个局面该怎么处理。
“如果让你不舒服,我道歉。”余沉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些,解释道,“我之前确实是个混混,但我和李文川那种人不一样,我对你没有恶意。”
陈瓒一怔,重新看向他,眼神复杂。
“是啊,我知道。”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没恶意。”
知道虽然都是喜欢男人,但明白你的感情和那种恶意的骚扰不一样。
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余沉一愣……知道?
他盯着陈瓒,反应了好几秒,才终于转过弯来。
原来不是怀疑他别有用心。
也是,以陈瓒的性格,如果真觉得他有问题,根本不会坐在这里说这些。
那剩下的可能……
余沉不禁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别人稍微靠近一点,心里就会先拉起警戒线——不是讨厌,是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看见别人的示好,第一反应根本不是高兴,是觉得警惕和麻烦。
所以陈瓒说的“困扰”,大概就这意思。一个独来独往惯了的人,突然被这么直白地靠近,觉得不习惯。
他松了一口气,心底却也有些不是滋味。
“哦,我明白了。”他声音缓下来,平静开口,“你是觉得我管太多了?”
陈瓒怔了怔。
管太多?不全是这个意思。但……好像也沾点边。
可能是余沉还是不想直说,就找了这么一句来代替。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看着他点头,余沉喉咙滚了滚,一时没出声。气氛空白几秒,然后,陈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很轻,但每个字都足够清楚。
“所以,我不明白,”陈瓒缓缓说,“时间这么短,我们只认识了不到两个月,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余沉打断了他。
“不为什么,”余沉注视着他,一字一句正色道,“非要说的话……因为你是陈瓒。”
陈瓒抬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余沉移开视线,扫过这间熟悉的屋子,声音低了些,“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要考出去,然后带着外婆离开这儿?”
陈瓒怔住了。
“正安街什么情况,你也清楚。”余沉了然,转回目光重新看他,“网吧?台球厅?还是那边的小餐馆端盘子?那些地方给不了几个钱,而且也没办法让你能专心学习。”
“我没有别的想法,不是瞧不起你,更没可怜你。”他说得很慢,神色认真,“我只是看到了,你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专心,然后把那条想走的路走下去。”
余沉顿了一下,把话说完整,“而这些我正好能帮上。”
“当然,或许需要这些的人不止你一个。但我暂时只看到了你,而我想帮的人也是你。”
“所以,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余沉笑了笑,“就是觉得刚好你需要,而我想给,就这么简单。”
陈瓒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虽然具体哪里不一样,好像也说不清。
余沉压低了视线,指尖在桌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半晌,他缓过神,迟来地发现,刚才那通对话早就乱了套。谁在问,谁在答,早就缠成了一团。
他沉默着伸出手,想给自己倒杯水喝,拎起水壶,才发现已经空了。
他只好又放下水壶,目光顺势落到桌角那袋栗子上,早就凉透了,也不知道自己大老远拎过来干什么。
也行吧。至少刚才在广场陈瓒还吃了一个。
“我该走了,”余沉站直身体,“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陈瓒愣愣地抬起头。
“还辞职吗?”余沉看着他,轻声问。
“……”
“我以后会注意,尽量不让你觉得困扰。”余沉无奈地妥协。好吧,跟这小子交个朋友还得讲究分寸。
话落进耳中,陈瓒愣了愣,他明白了余沉的意思。
我会把感情收好,不让你为难。
余沉是要维持表面平静,假装无事发生?
“不用。”陈瓒开口。
余沉一愣,“什么意思?”
“我已经知道了。”陈瓒说,“你不用改。”
他顿了顿,“……那样对你不公平。”
余沉皱起眉。什么公不公平?
刚才掰开揉碎说了那么一大堆,结果这人还在扯这个。
怎么就这么轴呢?
余沉心里那股火又有点往上冒,简直想撬开他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打了死结。
“没有什么不公平,”余沉咬咬牙,又叹气,“我就是乐意这么做。”
哪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行了,先走了。”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声音:
“余沉。”
余沉回过头。
陈瓒从椅子上站起身。灯光落在他肩头,他抬起眼看过来,神色很静,看得余沉心头莫名一跳。
“给我点时间。”陈瓒说。
他声音干涩,像下了很大决心。
“我需要……考虑一下。”
余沉愣住了。
考虑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要不要继续家教?
这也要考虑?
他难以置信地挑了下眉,可看着陈瓒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又忽然觉得……还挺好笑。
就为个兼职,这表情看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考虑什么终身大事。
“行。”他摆摆手,无奈点头,“那我等你答复。”
陈瓒看着他。
余沉笑了笑,拉开门,“不过别太久,我耐心有限。”
门轻轻合上了。
第56章 两条街
余沉向下走了一层台阶,忽然想起,刚才抱那一下,掌心贴着的后颈皮肤,温度明显偏高。
那小子烧还没退。
他下意识转身,又往回上了两级,手都挨到门板上了,却在最后一刻停下动作。
现在进去说什么?我忘了你还发烧,再回来看看?
还是拉倒吧。前脚刚说完再见,后脚就回去,只为说这么一句,感觉比刚才那个抱到一半卡住的拥抱还尴尬。而且陈瓒人都在家里了,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余沉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转过身,往下走了几级,然后在楼梯拐角的平台靠着栏杆停下。
感应灯几秒就灭了。黑暗兜头盖下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楼道里有点返潮的霉味。余沉在黑暗里吸了口气,那点潮气底下,好像混进了别的味道。
是铁锈似的腥气。
他闭上眼。
漆黑的楼道在眼皮底下扭曲变形,像是坠入一个很长的梦。
铁笼、血和汗的气味,还有能湮灭一切的尖叫。
冰冷的铁丝网硌着后背,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张开嘴,艰难地喘着粗气,看着拳场老板咧嘴走过来,把一叠钞票塞进他手里。
“没死吧?”老板眯着眼看他,笑道,“这点先拿着,养养伤,下场等电话。”
肋骨大概断了,右手腕肿着,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流进眼睛里,看什么都是红的。
他揣着钱,一瘸一拐地走到街边的小店,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收银员找给他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不知道是因为沾了汗还是血,酒瓶的瓶身变得黏糊糊的。
他晃到路边,贴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拧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劣酒烧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
指关节肿得老高,使不上劲。一阵风吹过,指间那几张钱全被卷走了,眼看着飘向马路中央。
但他没去捡。
裤兜里还塞着一叠,厚实得很。
陈瓒赢了,爆了个大冷门,老板在后台数钱时手指都快抽筋了,拍他肩膀的力道大得吓人,满意地称赞:“行啊小子,真没看出来,打得漂亮,有股不要命的劲儿!”
陈瓒又灌下一大口,酒液太辣,呛得他连声咳嗽,咳着咳着,忽然笑出了声,胸腔都跟着颤抖。
哈,不要命。
这样的烂命,要它做什么?
台上最后那一下,是他在看守所里学会的。那年冬天,差点被磨尖的牙刷柄捅穿眼眶。现在,他用这招,成功把对面那家伙的眼球打成了一滩烂泥。
观众席先是死寂,然后爆出了欢呼。欢呼里夹着唾骂,有人喊他野狗,还有人骂他疯子。
酒从嘴角溢出来,流进伤口,刺得生疼。他却咧着嘴,笑意越扯越大。
眼泪突然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混着血,在脸上冲出两道乱七八糟的印子。
眼前糊成一片,陈瓒也不知道这他妈是在哭什么。疼吗?累吗?好像都不是。
就是觉得特别空,明明坐在实地上,却感觉一直在往下坠。
瓶底空了,倒过来,也只剩几滴。
他在风里坐着,一个脸色疲惫的中年男人下班路过,看见他,脚步迟疑地停住,远远地喊:“哎,兄弟,你……你还好吧?需要帮你叫警察或者救护车吗?”
陈瓒没抬头,幅度极小地晃了晃脑袋。
“你这伤……看着不轻啊,流了好多血……”男人有点犹豫。
“滚!”他猛地爆发,声音狠戾,“叫你他妈滚远点!听见没?!”
男人吓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走出十几米,才敢后怕地嘀咕一句:“靠……有病吧。”
陈瓒听见了,没应声。
说得对啊。
又何止是有病。
风卷着尘土和垃圾,扑了一身。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腕剧痛,没撑住,又滑坐回去。最后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手上,终于踉跄着站直,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脸上的血泪很快变得冰凉,被风吹落,掉进尘土里,消失在黑暗深处。
“今日快讯……”
谁家突然开了电视,新闻播报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
余沉被这声音拽了回来,他想起来了,上辈子,最后一次掉眼泪,是在那个更黑更冷的夜里,烂在泥里和血里的那个晚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又摇了摇,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点儿破记忆甩出去。
余沉低下头,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那点湿意早干了,可碰过脸颊的感觉还在。
他看了很久,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这一次,陈瓒的眼泪没有掉在地上,有人接住了。
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从他重生那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余沉放下手,转身准备下楼。忽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余沉顿了顿,掏出手机,一条微信……居然是陈瓒发的。
他愣了愣,点开。
【你到哪了?】
屏幕光打在他脸上,余沉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陈瓒主动发消息,还是这么一句。
有点意外。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犹豫的时候,他抬头往楼上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接着,他脸不红心不跳地低头打字:
【走出去两条街了,怎么了?】
窗户边,陈瓒看着屏幕上的回答,有些发愣。
余沉离开后,他在门边静静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了窗户旁,和那几盆君子兰站在一起。楼下空空荡荡,玻璃映出一点模糊的影,他在那里看了许久,始终没看见那个人。
两条街。
原来都走那么远了。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抿了抿唇,指尖再次敲下一行字:
【没事,路上风大,注意安全。】
……
楼道里,余沉的手机再次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陈瓒发来的消息,动作一顿。
路上风大,注意安全。
余沉盯着这行字,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刚才还说困扰,说要他考虑一下,现在又发这种话。是礼节性的客套,还是……在刚才那场混乱之后,试图缓和气氛的台阶?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皱眉想了半天,最后也只回了一个字:
【嗯。】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这样的对话干巴巴地停在这里,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余沉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刚才摸你感觉还有点烫,记得吃药,早日康复。】
这次,陈瓒回复得显然没有刚才快。
余沉很有耐心地等着,等得屏幕都快要自动暗下去了,振动才再次传来。
陈瓒也回了一个字:【嗯。】
两个“嗯”在聊天框里一上一下,遥遥相望,像两座沉默的山头。
余沉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次他没再回复,按熄屏幕,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他重新往下走,也不知道是脚步声太轻,还是灯老化了,声控灯一直没亮。
余沉懒得再打开手机照亮,索性放慢脚步。黑暗里,他慢慢想着这半天发生的事。
听见那句对方那句困扰,虽然能理解陈瓒的意思,但的确还是有点闷。
可再一想,又觉得不至于。
至少早上,这人还逃了课跑来超市找他,当时看见陈瓒推门进来,他心里紧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下。也不算高兴,就是泛上点儿很淡的暖意。
余沉轻声叹气。
重活一次,他选择帮陈瓒,一开始并不是在乎对方如何,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那些前世的遗憾、亏欠,像一笔笔旧账,他得还清了才能踏实地活。
顶多一年,陈瓒考上大学走了,前尘往事落地,他俩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可人心不是块死石头,搁在那就不动了,会有情绪,也会有念想。再怎么理智地划清界线,对面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到底是活生生的他自己。你对他好,日子长了,就会忍不住去看他的反应。
一个眼神,一句询问,或者一次主动的靠近。
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就变了。
陈瓒独来独往,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上辈子的他连家都没了,就剩个空壳在麻木地喘气。
所以当陈瓒别别扭扭对他露出一点好意的时候,他会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这感觉很难形容。上辈子他活得像散在风里的一把灰,孑然一身,没留下痕迹,也没等来归处。
失去外婆后,他再没和任何人有过深的牵扯。现在倒好,对着陈瓒这么连哄带劝,时不时逗一句,帮一把,竟有点在操心什么人的错觉。
陈瓒说要考虑,余沉想了想,也不知道这种小事,他是打算考虑出个什么结果。
其实无论怎样,一年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应该也就……散了吧。但算了,至少这人,看着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的自己,身上开始有了点鲜活气。而这变化,跟自己有关。
我救了我自己。
余沉没忍住笑了一下。
脚步声落到一楼,这次感应灯终于亮了。
光有些刺眼。余沉眯着眼适应了一会,才要推门,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了。
看着对面的老人,余沉一愣。
外婆抱着被单,看见他也是惊讶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余?要走啦?”
“……嗯。”余沉点点头,侧身让开楼道口狭窄的空间,“您快进来,外面风大。”
“哎,好。”外婆抱着被单迈进来,却没急着上楼。她看了看余沉,又往楼上自家方向望了一眼,顿了顿,轻声问:“跟陈瓒……说完啦?”
余沉一愣。
外婆看着他,语气温和,“陈瓒回来就蔫头耷脑的,问他也不说,就说家教不做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小心地问:“我一猜……准是跟你闹别扭了,是不是?”
余沉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探询,点了点头,很轻地笑了笑:“嗯,是有点误会……不过现在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外婆连说了两遍,脸上绷着的担忧这才化开,露出踏实的笑,“那孩子啊,心思重,嘴又笨,一急就乱说话……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小余你别往心里去。”
她停了停,像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轻轻叹了口气:“陈瓒他打小就独,跟谁都走得不近。以前总怕他……太孤单。你上次来,是他从小到大头一回往家里带朋友。今天看他那样子,我还担心呢,怕他这脾气,以后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手指摩挲着被单,又笑了:“今天一开门看见你,我心里头啊,一下子就亮堂了。”
“……嗯,我知道。”余沉轻声说。
他看着面前老人纯粹的笑容,心里一紧,面上却也跟着笑起来:“您放心,我俩就是小矛盾,什么事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说,“那小余你以后常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余沉笑着想应下,但话还没出口,就见外婆脸色忽然一变,猛地转过头,捂着嘴低低地“嘶”了一声。
余沉笑容一收,立刻紧张地上前半步,“您怎么了?”
“……没事,”外婆摆摆手,等那股尖锐的疼劲儿过去了,才松开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就是牙疼。”
“牙疼?”余沉怔住。
“啊,就后面这颗大牙,折腾我好些天了。”
外婆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苦的人,解释着,“我本来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去诊所拔了算了。结果跑了两家,人家都说这牙没到非拔不可的地步,不让拔,说要治神经,一套下来好几千,还得跑好几趟。”
她说着,眉头皱起来,“我一听,那就算了。这么大岁数了,少颗牙就少颗牙吧,还能饿死不成?我明天再去西边看看,总有地方能给拔的。”
余沉站在原地,看着她。
楼道外的风声好像停了,也可能没停。他只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着的,血液往上冲的声音。
他完全不记得上辈子有这回事。
但这些话一说出来,有些画面从记忆中被放大,猛地出现在脑海。
有一段时间,外婆吃饭总是很慢。米饭要嚼很久,硬点的菜也很少碰。他问过,老人笑眯眯地答:“年纪大了,学着细嚼慢咽,养生。”
他信了。
现在,那句轻飘飘的养生,和眼前外婆说出的话重叠在一起,像把钝锈的锯子,狠狠碾过他心脏最软的那块肉。
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指尖发麻。
外婆见他怔怔地不说话,反倒愣了愣,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没事,小余,我这都是小毛病,啥事没有。”
悉揄她心里清楚,这话不能跟陈瓒说。那孩子知道了,肯定不同意,然后再拉她看病。她本来只想偷偷先买点药顶过去,没想到陈瓒今天突然回家,她才仓促把药藏好。
还好,应该没被发现。
刚才对着余沉,她不知怎的,就觉得亲近,有些憋久了的话,便没忍住说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听着,脸色好像不太对。
外婆仔细看了看余沉的神色。
“小余啊,”她笑笑,带着点试探,又像安抚,“这事……可别跟陈瓒说。”
见余沉还是不说话,她又补了一句:“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真没事。”
“……”
余沉用力咽下喉间的滞涩,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听不出异样。
“牙疼不能拖,也不能随便拔。”余沉说,“要不这样吧,要是不想让陈瓒知道,我陪您去看看,问问那些大夫具体什么问题再打算。”
外婆一愣,张了张嘴,想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余沉却像是看出来了,继续说:“不然……我就只能告诉陈瓒了。”
“您放心,”他放轻语气,商量着,“就是有个人陪您去问问。咱们俩约个时间,我悄悄带您去,也不让陈瓒知道。”
外婆有些犹豫,抱着被单,还没说话,楼梯上忽然传来了开关门的声响。
紧接着有脚步声传来。
……听起来好像有点熟悉。
余沉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什么。
靠。
他心里猛地一跳,立刻抬手勾上单元门把手,想拉开门先出去。
但来不及了。
陈瓒拿着手机,从楼梯转角转了出来。
他先看见外婆,脚步一缓,“外婆?我给您打电话怎么没……”
话没说完。
陈瓒彻底转过拐角,看见了站在外婆对面的余沉,神色很明显愣住了。
余沉对上了他的视线,心跳重重的空了一拍。
遭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看见对面的人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哑,脸上带着困惑。
“……你不是说,”陈瓒盯着他,“已经走出两条街了吗。”
第57章 承诺
声控灯暗下去,外婆清了清嗓子,跺了下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晕笼着楼道里的三个人。
她心里还在琢磨陈瓒那句两条街到底什么意思,虽然半天没想明白,但最终没也问出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话,两个孩子刚说开,她还是不好多嘴。
陈瓒定定地看着余沉,嘴唇轻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映着声控灯那点光,亮得有点扎人。
“楼道里穿堂风,灌骨头,”外婆听着外头的风声,声音放缓了些。她提议道:“要不,小余你再上去坐会儿吧?站这儿风口,说话都听不清,还容易感冒了。”
“啊,不用。”余沉回过神,仓促移开视线,又扯出个笑,“我妈还等着呢,再不回该打电话来骂我了,我得赶回去了。”
语速说得挺快。说完他拿余光瞥了陈瓒一眼。
这一瞥,才发现那人还直直看着他。目光撞上的时候,余沉想转头都来不及了,只能僵那儿跟他对视。
……看什么看。
尴尬混着被当面戳穿的烦躁一股脑涌上来。虽然是他自己先撒的谎,可陈瓒这直接捅破窗户纸的架势,还是让他觉得憋得慌。
情商呢?不会先递个台阶吗?就这么直白地问出来,现在让他连找补的缝儿都找不着。
都成年人了,难道不会……哦,陈瓒十七,还没成年。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滚了两秒,什么也也没滚出来,余沉无声地叹了口气。刚想硬着头皮说点什么,陈瓒却移开了视线,转向外婆轻声说:“我看您一直没回来,就下来看看。”
外婆愣了愣,笑了:“哎呀,我就收个被子,正好回来赶上小余下楼,我俩碰见了,唠了几句。”
余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两条街。才下楼。
果然,陈瓒听完又顿了顿,视线快速转回来,在他脸上轻轻扫了过去。
但他这次没再说话,只是眼睫垂了垂,最后彻底移开了眼。
这种沉默反而让那股奇怪的烦躁在心里越烧越旺,余沉咬了咬后槽牙。
声控灯又快暗了。这次余沉先开口,维持住了那点光亮:“……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解释什么。大概陈瓒那句拆穿,本来也没想表达别的,朋友之间,随口一句话,也许不必太当真。
就是这谎撒得总共没撑过五分钟,他简直想闭上眼,这实在是有点丢脸。
“哦,好,小余那你路上慢点啊,到家了说一声。”外婆赶紧叮嘱。
“嗯。”余沉笑笑,看着外婆,背对着陈瓒,不着痕迹地举了举手机,用口型说了几个字——牙,看医生。
外婆一怔,立马明白了,顿了顿,眼神软了软,轻轻点了下头。
余沉放下手,转身拉开门。摸到冰凉门把手的瞬间,他忍不住松了口气。
总算能走了。楼道里这不上不下的氛围憋得他胸口发闷,再待下去,他怕自己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全得露馅儿。
只是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又莫名卡住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地回放陈瓒垂着眼说“我下来看看”的样子。
有什么抓不住的情绪拽了他一下,像是他自己心底某个角落,其实并不那么想立刻离开这个有陈瓒在的空间。
他愣了一下……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门外冷冽干爽的空气涌进来,余沉深深吸了一口。
走吧。他心里对自己说。
但下一秒,脚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余沉愣了愣,视线落下,看见一只手也搭上了门把手,挨着他手边。
“……我送你。”陈瓒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
余沉僵了僵。他转过身,面前的人没看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在昏暗光影里有些模糊。
还没等余沉开口,外婆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送送吧,送送好。我们这片小路多,前面那块没灯,黑灯瞎火的,俩人走能有个照应。”
她抱着被子,往上挪了一步,语气自然:“正好,瓒瓒你顺道去巷口帮外婆买瓶醋。”
刚才跟余沉说完那几句,她意识到,白天那盒止疼药虽然藏起来了,但恐怕没藏严实。正好借着陈瓒送余沉这点时间,她想赶紧把药拿进自己屋里。
不能让陈瓒看见。
外婆很快就上了楼,楼道里又安静了。
这……没法拒绝了。
余沉还愣着,陈瓒却已经自然地推开了门,然后静静看着他。门外的风更猛地灌进来,吹得余沉没忍住眯了眯眼睛。
行吧。
余沉咬咬牙,低头走了出去。
陈瓒跟上来,顺手带上了门,铁门合拢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俩人并肩走着。风在楼和楼之间窜来窜去,把晾衣绳吹的上下晃动,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余沉盯着前方。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两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有时会分开,又在下一瞬重叠。他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刚才楼道里陈瓒那双映着灯光的眼睛,一会儿是外婆那个会意的点头,一会儿又是自己那句蠢得要死的“两条街”……
拐了个弯,眼前的路面显然暗了下去。
就像外婆之前说过的,他自己也清楚,这段路确实没灯。两边的老楼把天挤成窄窄一条,连月光都很少漏下来,眼睛得适应几秒才能看清这片纯粹的黑。
余沉不自觉放慢了步子。
这时候,远处隐约透来一点光。光晕在眼皮底下晃,朦朦胧胧的。是从哪里来的光?他胡乱地想着。
哦,应该是小广场那边。那里有着几盏老路灯,只是年头久了,光线有点发黄,还总一闪一闪的。
……小广场。
他愣了愣。
是他找到陈瓒的那个小广场。余沉脚步没停,记忆却像被按了回溯键,少年蜷在长椅上的样子,后颈那截瘦削的弧度,眼泪掉下来时一点声音都没有。还有自己伸过去的手,碰到皮肤时那种发烫的温度。
被他用外套裹住的,正在掉眼泪的陈瓒。
这个画面撞进脑海的瞬间,余沉整个人晃了一下。
这次脚步停了,他看向旁边的人。
陈瓒跟着停下,转头对上余沉视线时,他整个人定住了。
因为他从没见过余沉这样的眼神,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漫开,闷而重地压过来。
心里像被狠狠捶了一下,陈瓒下意识喊他,声音发干:“你……”
同一秒,余沉也开了口:“陈瓒。”
两人同时顿住。
余沉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突然喊了他。很快冷风一吹,那些翻涌的情绪迅速沉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实际的念头。
他想起来了刚才在门口犹豫半天的问题。
余沉认真看过去,问:“你还发烧吗?”
反正已经被抓包了,干脆就直接问了,总比在微信里干巴巴聊天要强。
余沉问完,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还行,这次出来穿得挺厚,上半身裹着那件灰蓝色外套,脚上也记得换了鞋。
陈瓒没说话,余沉直接往前走了半步,抬手很自然地用手背贴了下他额头。
余沉愣了一下。
居然是凉的。
他忍不住惊讶,大概半小时前,在陈家客厅,他掌心贴着的后颈皮肤明明还是烫的。
而且离开家门之前,他看着陈瓒侧脸,好像还隐约有点红……
之前楼道光线太暗,也太尴尬,没顾上看。
退烧有这么快?
“……没,”陈瓒似乎才回过神,往后侧了侧脸,躲开他的手,神色平静,“之前也只是低烧,已经好了。”
余沉听完,眉头很轻地皱起来。
低烧?
“……哦。”他想了想,又开口,“刚才发消息说走了,不是想骗你。”
余沉无奈地笑了笑:“本来是要走的,但半路记起来你还烧着,想折回去问问……就耽搁了。”
他伸手在空中指了一下陈瓒的额头。
“……那怎么没问?”陈瓒愣了愣。
“就觉得,”余沉叹了口气,“才走又返回去,挺奇怪的,想着你在家应该没什么事,就算了。”
然后他语气里带了点自嘲:“正好那会儿你发消息来。我觉得没必要解释,干脆就说……已经走远了,主要没想到你会下来。”
陈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余沉盯着他眼睛,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莫名又让人觉得认真。
“要跟你道个歉吗?”他问,声音放轻了点,“不该跟你撒谎的。”
陈瓒一怔,很快摇摇头,声音淡下去:“……不用。”
余沉看着他,嘴角弧度又扬了点。
“行了,”余沉点点头,转过身对着巷口,“就到这儿吧。那边有灯了,谢谢你送我过来。”
说来也怪,刚才还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跟陈瓒扯了几句这么有的没的,把那个蠢谎背后的实情交代了之后,居然慢慢沉下来,散了。
他又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肺里凉飕飕的,却有种突然踩到实地似的让人踏实的放松感。
“你回去吧,”想到什么,余沉没忍住笑着补了句,“之前说的那件事……接着考虑吧。看在你送我出来的份上,等你答复的时间我可以放长点。”
现在想想还是会觉得好笑。一个家教而已,还要考虑。
也不知道陈瓒到底在掂量什么。
不过这会儿,余沉不想再问了。也许青春期小子就这样,心里弯弯绕绕的,哪怕是自己也不能免俗。
但就像之前想过的,现在的陈瓒会别扭,会纠结,虽然有时候也让人难懂,觉得有点烦,可这种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
他暂时觉得挺好的。
话说完,余沉在等对面的陈瓒应声,等他说句再见,然后他们各自转身,走不同的方向。
但意料之外的,听完余沉的话,陈瓒半天没有反应。
他还是继续看过来,眼神很奇怪,像在想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你今天怎么老走神。”余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没休息好吧?回去早点睡,晚安。”
说完他就打算离开。
何文秀说了让他回去泡银耳,按平时超市关门的时间,他该回去了。
但陈瓒却突然喊住他,“余沉。”
余沉愣了,转头看过去。夜色里,陈瓒站得很直,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点乱。
“我们能不能聊聊?”陈瓒低声说,“想和你聊聊……我家里的事。”
余沉明显怔住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
陈瓒似乎是误会了他短暂的沉默,抿抿唇,最后转过身:“算了,没什么,晚安。”
“等等。”余沉大步走过去握住他手腕。
指尖传来的温度比想的要凉,余沉心里紧了紧:“……你想聊什么?现在?”
这俩问题都蠢得要命。余沉回过神,忍不住暗骂自己。
“我的意思是,”余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可以,聊吧。”
“……边走边说吧。”他侧过身,指了指前面的路,“去巷口那家超市吧,外婆不是让你买醋吗?”
陈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俩人重新并肩往前走。
这次沉默跟刚才似乎不太一样,余沉的视线悄然落到身侧。
陈瓒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异样。但余沉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蜷着,松开,又蜷起来。
陈瓒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余沉忍不住皱起眉。
他心里有点没底,陈瓒不是个会跟人说自己家里事的人。刚才那句突然扔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外婆,”身旁的人突然开口,轻声说,“应该牙疼很久了。”
余沉被他忽然说话惊了一瞬,又在听清他说的内容后,呼吸猛地顿住。
他怎么会知道?
“我之前不知道……她没跟我说。”陈瓒声音低了些,“今天回来,我看见她藏在桌子底下的药,才猜到。”
他停顿了,像是攒着力气才能接着说:“是止疼药。药盒都旧了,应该买了有阵子了。”
听到这里,余沉喉咙猛地发干。
原来是这样。
震惊中,余沉难免有些恍惚,上辈子,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
但今天这一连串的意外——陈瓒从学校跑来找他,两人争执,陈瓒提前回家。像连锁反应,蝴蝶扇动翅膀,把原本藏着的真相掀开了一角。
陈瓒的生活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又一个变量出现了,而源头,全都是他。
余沉不知道,这变化究竟是不是好的兆头,他低头看着鞋尖,放慢脚步,往陈瓒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我想,”陈瓒顿了顿,“外婆大概是想省钱,所以舍不得去医院,就只是吃些止痛药。”
说到这儿,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余沉。
发现他停在那里,余沉愣了一下,也正对着他站定,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短暂交融,又无声散开。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陈瓒说,声音很轻,“我得去挣钱。”
“如果不去做家教,正安街那边,李文川进去了,应该安全了。我可以——”
“不行。”余沉立刻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正安街不行。”他认真盯着陈瓒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像我之前说的,那儿从来就没安全过。李文川进去了,还有别人。”
“……”
“那我该怎么办?”陈瓒轻声问。
没有质问,也没打算反驳。就是一句很平静的,带着困惑的询问,可就是这样平静的语气,反而让余沉心里猛地一揪。
他看着陈瓒,看着这个站在寒风里的十七岁少年,回想起很多年前……不对,应该说是“很多年后”的那个自己。
从黑拳场出来,浑身是血的自己。看着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有一瞬间想过要是真能重来就好了的自己。
那些画面太清楚,清楚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事。可其实它们都发生在将来,一个他拼了命也要改掉的将来。
“陈瓒。”余沉开口,声音因为情绪翻涌有些发紧。
“没事。”陈瓒却先一步截断他的话音,看着他,“就只是随便说说,现在不这么想了。”
“哦。”余沉愣了愣,紧张的神经松了一点,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那你……”
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
“所以你看见我的时候,我才会在那边……”陈瓒指了一下广场的方向,眉头轻轻拧了起来,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个样子。”
余沉心里又狠狠揪了一下。
没等他回话,陈瓒又开口了:“你还记得吗,上次在我家,我问你,怎么没问我家里为什么只有外婆,没有爸妈。”
余沉喉咙发紧:“……记得。”
他有种预感,能猜到陈瓒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很想逃似的走开,脚却钉在原地,这一秒心里又酸又苦,喘气都费劲。
“你那时候说……等我想说的时候再说。”陈瓒低头,看着地上俩人重叠的影子,停了几秒,重新抬起头。
他脸上表情很淡,淡得像蒙了层薄霜,只是袖口里的手,已经无意识攥紧了。
“其实也没什么。”陈瓒说,看着余沉,“现在……你想听吗?”
第一次。
第一次,他跟别人说家里的事,用这种语气,这种方式。
没直接说出口,他把选择权给了余沉。听,还是不听。
如果你喜欢我,陈瓒在心里默默想,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我?
说要考虑,就是真的要考虑。他得先确定,在搞明白自己心意之前,面前这个人能不能接受真正的他。
以前那些或轻飘或固执的告白,他能干脆拒绝,不仅是因为亲眼见过父母结局的后怕,也是因为他清楚,那些喜欢大多只停在表面。因为他成绩好,或许只是因为他这张脸。
陈瓒一直清楚这些,所以那些短暂、浮浅的喜欢,他看得明白,也不留恋。
说完要考虑,之后那一小段时间,他在窗边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余沉为什么会喜欢他?
而陈瓒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愿不愿意,看见他最想藏起来的那一面。
那不体面的一面。
可这一步需要冒险,他需要先掀开,对方也要愿意接受,于是他终于迈出这一步,然后把选择权递了过去。
你想听吗。
你愿意听吗。
经历了很久的沉默,久到陈瓒以为余沉不会答了,他偏开目光,“先去买醋吧。”
说不好到底是什么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可这口气里有裹着点别的滋味,他因为暂时不用说出那些沉重往事而轻松,又因为余沉没接话,空落落的。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这话题……
“想。”余沉突然开口。
陈瓒迅速抬头看过去。
“说吧,”余沉看着他,“如果你想说的话,我想听。”
陈瓒张了张嘴,看了他很久,很奇怪,似乎又突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陈瓒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让脑子清楚了点。
“我爸妈是大学同学,感情不错,毕业就结了婚。”陈瓒说,“大概婚后第三年吧,我妈怀上了我。”
他笑了笑,笑得很浅:“听着挺幸福的,是不是?但没有,那个时候,我爸……那个男的已经出轨半年多了,他出轨的那个女人说不离就和他断了,他就决定要和我妈离婚。”
余沉咬紧了牙。
“其实出轨离婚……挺平常的。”陈瓒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悄然扫过余沉的脸,“毕竟,这世上没几个人真能做到一辈子不变。”
在余沉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前,他移开眼:“但我妈不愿意。她那时候刚怀上我,就想着,也许我生下来,那个男的就能回心转意,一切就能跟以前一样。”
“可没用。”陈瓒说,“最后还是离了。我妈……挺难受的。那之后,我就跟着她过。”
“难受”这个词说得很笼统,可余沉知道,这句一笔带过的话下面,藏的是多沉重的往事。
眼前闪过几个画面,是陈瓒的记忆,也是他自己的。
“我他妈让你生了?我逼你生的?我他妈早让你打了你不听怪谁?我愿意给你抚养费已经够仁义了!别逼我动手打你!”
男人在吼。
“为什么?为什么啊?是不是你,他不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招人喜欢?”
有时候,女人会红着眼,在某些深夜里盯紧他的脸,然后突然伸手摇他肩膀,崩溃大哭。
那时候的他吓坏了,看着妈妈痛苦的样子,动也不敢动,她甚至会忍不住掐自己脖子,却又在最后一刻猛地醒过来,松开手,难以置信地颤抖。
但大多时候,她会在累了一天的工作后,笑着回家,把他搂怀里,说:“别怕,瓒瓒,妈妈在,有妈妈,什么都不怕。”
她带他去公园,去游乐场,像一对最平常的母子那样,留给他关于妈妈的回忆。
再然后,就是最后那个晚上。
鲜红的血,垂下的手腕。女人神色平静放松,崩溃地落着泪,用最后的力气跟他说:“瓒瓒,是妈妈对不起你。”
陈瓒深吸一口气,把思绪从那个画面里拽出来,看着眼前的余沉。
“直到我五岁那年,”他说,“她自杀了。”
余沉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瓒看着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他接着往下说,有些出神,忽然就感觉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我妈走了之后,我爸也死了,车祸,跟他新老婆一块儿。”
“再后来,我就跟着外婆生活了。”陈瓒停了停,看向身后那片老居民楼,“就在这儿。”
“我爸……”他皱了皱眉,这称呼让他不舒服,可老说“那个男的”也很别扭。
他很快跳过去,继续说:“其实他死之前,给了我抚养费,很多,意思大概是一次结清,在一张卡里,我妈不在了,这卡就到了我手里。”
“只是我拿到手就给扔了。”陈瓒笑了笑,但那笑意有点冷,“我不要他的钱。”
“不过坐在那个小广场,我突然在想,那时候还是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以前觉得,扔掉的就是一份脏了的钱,是跟过去一刀两断。现在想想挺可笑的,要是留到现在,外婆或许也就不用纠结这些了。”
“如果那时候懂事一点,或者……”陈瓒忽然顿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没再说下去。
余沉没有应声。他看着陈瓒移开视线,看着他低下头,喉结滚动。
风里空荡荡的。
余沉不知道自己这一秒在对方眼中是什么表情,他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了,牵扯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痛。
他看着眼前十七岁的陈瓒。
可脑子里轰然炸开的,却是二十四岁的自己。
两个陈瓒。
一个站在风里,一个倒在血里。
中间隔着两千五百多天。
那些后来长进骨头里的疼,其实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硌在这里了。
硌在这副单薄的胸膛里,蛰伏在这双清亮的眼睛后。
一年,两年……七年。
直到最后,把眼前这个单薄干净的少年,彻底磨成了血泊里一声不吭的成年人。
余沉忽然就觉得喘不过气。
陈瓒在风声里闭了闭眼。
对面的人仍在沉默。
也对……这样沉重又无解的话,任谁听了,大概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不该冲动地说出这些。
陈瓒试着想扯一下嘴角,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但嘴角刚动,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突然涌了上来。
“……我好像,”他轻轻皱眉,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总是做错选择。”
“别说了。”余沉突然打断他。声音又低又哑。
他咬紧牙关,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陈瓒的手腕,“……别说了。”
陈瓒怔了怔,抬眼看他,还没看清,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拽了过去。
抓住陈瓒手腕的瞬间,余沉眼前再次闪过黑拳场后台的血泊。
那时他其实想过:要是有人能拉我一把就好了。
可是没有。
谁都没来。
但是现在,陈瓒就在他手里,手腕冰凉,脉搏却贴着掌心,一下一下,跳得清晰有力。
余沉手臂猛地收紧——他转而扣住陈瓒的后颈,用了许多力气,把陈瓒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也许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动作做得自然又利索,仿佛有一种本能的熟稔。
陈瓒撞在他肩上,怔了一下,却没动。
“陈瓒。”余沉喊他,声音裹在滚烫的呼吸里:“听好了,那些事,不管是什么,没有一件是你的错。”
“听见了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认,你他妈是不是傻?”
余沉死死咬着牙,胳膊收得更紧,像要把怀里这个人,连同他那些沉重的过去,一起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世界安静下来,停顿很短的半秒。
“别怕,”余沉声音终于低了下去,落在耳边,落在风声里,像句滚烫的誓言,“以后……我在这儿,有我在。”
第58章 谁在保护谁
一天之内,第二次把这个人摁进怀里。
余沉闭上眼,鼻腔里那股酸劲儿还没散干净。
那些他本以为早已遗忘的事,现在正被怀里这个人重新说出来,一字一句,敲进骨头里。
他本该专心体会这份迟来了多年的疼,可手臂刚收紧,脑子里就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回抱着,跟不久前在家里那次,感觉不太一样。
第一点很明显,手法熟练多了。
那股冲动退去后,尴尬没有如约而至,反倒有种就该这样的踏实感,他甚至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拍抚后背的节奏。
第二……余沉愣了愣神。
姿势不一样,这次他们两个人都站着。
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改变,拥抱的格局全变了。
上次陈瓒坐在椅子上,他俯身下去,能把人整个罩住。那架势像老鹰抓小鸡,是一种居高临下,不容拒绝的保护姿态。
可现在两人胸膛相贴,腿抵着腿,某些客观事实就藏不住了。
陈瓒比他高。
虽然就高那么一点儿,但他需要扣紧他的后颈,稍稍压一下,才能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乖乖靠进自己肩窝。
就在这个用力的过程里,余沉清晰地感觉到,掌下覆盖的肩膀,比他记忆里的,或者说比他预设里的,要宽。
原本顺理成章的拥抱,因为这个发现,莫名就多了点微妙的……抗衡感。单方面的庇护,忽然间变成了一种需要相互校准的贴合。
余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脑袋也跟着无意识地偏了偏。
而这个细微的调整,让他的侧脸完全贴上了陈瓒的颈窝。
陈瓒的大脑一片空白。
也不算完全空白。黑暗里反复回响的,只剩下一句话,带着那个人沙哑而沉稳的调子:
别怕,以后有我在。
有他在。
这话能当真吗?
“瓒瓒,别信别人说的,说得再好听都是假的。”他妈离开前,眼角噙着泪,反反复复跟他念叨这句。
他一向觉得承诺最不可信。可这会儿,心底所有翻腾的惊惶,自厌与茫然,突然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想,这一秒,就这一秒。
鼻尖充斥着对方的气息,他闭上眼,额头抵着对方肩膀,放任自己沉进这个拥抱里。
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踏实,却也陌生。
太近了。
近得能感觉到对方胸口每一次起伏,近得呼吸都缠在一块儿。这距离早超了安全线,踩进了一片他从来没让别人踏足的地方。
他该退开的,可心里那点刚平息下去的那片废墟,太想要这点温度了。
纠结矛盾间,箍住他后颈的手臂突然收紧了几分,微凉的指尖划过他颈后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麻。
紧接着,余沉偏了下头。
一声轻得跟叹气似的呼吸,又热又准地拂过他耳后那片最敏感的皮肤。
所有绷着的弦,在这一刻被一根记忆的线猛地一扯——
陈瓒想起上次那个意外的,蜻蜓点水的吻。
他猛地睁开了眼。
“嗯?”余沉察觉到怀里人瞬间的僵硬,顿了顿。
是不是刚才的力气有点大了?
而且,“别怕,有我在”这种话,哪怕是哥们之间说,现在后知后觉,好像也过于腻歪了。
余沉怔了怔,这句话……他是不是之前也说过?
恍惚间,再结合刚才拥抱时那点奇怪的不对劲,他忽然有些词穷。
“去买东西吧,”陈瓒哑着嗓子开口,率先移开了视线,“你不是说要赶回家?”
余沉是想亲他吗?
这个念头让陈瓒脑子更乱。他还在“考虑”……这种事,他可能暂时无法回应。
“哦……对,”余沉松开手,后退了半步,让开距离,“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口走,中间隔了半步,谁都没说话。
陈瓒盯着自己鞋尖,脑子里那点怀疑跟残存的温度搅和在一起,理不清。
巷口那家小超市规模很小,与何文秀的店相去甚远,但买瓶醋绰绰有余。
“在后头那排,帅哥自己挑啊。”看店的大妈揣着暖水袋,正津津有味地对着手机屏幕嗑瓜子。
陈瓒脚步顿了下,侧身经过余沉时,偏头扫了他一眼。
“……”余沉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莫名。
想了想,他没跟过去,过道太窄,而且就买瓶醋,没必要跟着去挤。
他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柜台。
玻璃底下烟盒码得齐整,余沉看了一会,屈指敲敲玻璃,点着那包玉溪:“姐,拿包这个。”
大妈抬头打量他,乐了:“小伙子嘴挺甜,但你这岁数……抽这个早了点吧?”
余沉顿了顿,才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拔出来,想起自己现在是张十八岁的脸。
“……帮人带的。”他含糊了一句。
陈瓒拿着醋过来时,余沉正掏出钱,他递过去一张五十:“一块儿算吧。”
陈瓒握着醋瓶,视线在余沉脸上和那包烟上来回扫了圈,目光深了深。
余沉没注意他的视线,接过找零和烟,先推门出去了。
冷风迎面糊了一脸。
余沉倚在墙边,用手挡着风,按下打火机。火光“嚓”一声亮起,短暂地照亮他低垂的侧脸。
站在超市门口的陈瓒,看着这个画面,脚步一顿。
烟头猩红明灭,青白的烟雾与呵出的白气纠缠着升腾。余沉眯起眼,看向走到身边的陈瓒。
外婆的牙疼,前世未察的细节,接连出现的变量……乱麻般的思绪,随着尼古丁一起被吸入肺腑,又缓缓吐出。
“陈瓒,”他开口,声音微哑,“牙疼这事,我觉得你可以先别急着问外婆。”
陈瓒愣了下:“什么意思?”
“那药……也许是你多想了。”余沉接着说,声音让人不由自主想相信,“外婆可能就是觉得没那么严重,不想让你操心。也可能……压根儿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再等等,观察一下,”余沉弹了弹烟灰,语气放缓,“看看外婆接下来牙怎么样,要还是疼,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别自己瞎琢磨,也别急。”
陈瓒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余沉说这话时的样子,太稳了,稳得像早就想好了怎么说,稳得……不像在安慰,像在安排。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眼里有什么闪了闪。
“嗯。”陈瓒最终还是应了,声音有点干。
余沉笑了笑,隔着烟雾看他的眉眼。
小孩儿真好糊弄。
“行了,回吧。”他说,“先别跟外婆说。我也走了。”
余沉摆摆手,可陈瓒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余沉咬着烟,被看得一愣。
这又怎么了?
“怎么突然抽烟?”陈瓒盯着他问。
“嗯?”余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就……有点想抽了。”
陈瓒抿了抿唇:“你心情不好?”
余沉更愣了:“……还行。”
陈瓒不说话了,他能看出来,余沉的状态不太对。是因为听了自己那些事?还是因为……自己躲开了那个可能的吻?
“那也给我一根。”陈瓒忽然说。
余沉有些诧异,随后失笑:“你抽什么烟?你会抽吗?”
“那你为什么能抽?”陈瓒说,“不会的,等抽完也就会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余沉手里的烟,又移到他脸上。
“我成年了,”余沉夹着烟,挑眉看他,“你成了吗?”
十八岁。
余沉想,还好,比他大整整一岁。
就这一岁,自己能理所当然地抽烟,理所当然地说“以后有我在”,理所当然地……把他当小孩儿哄。
陈瓒沉默下来,余沉勾勾唇角,移开眼。
可接着,陈瓒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却清楚:“我不喜欢烟味。”
余沉愣了愣,捏着烟的手指收紧,一截烟灰簌簌落下。他转过头,撞上陈瓒平静却固执的目光。
“你之前不是说,”陈瓒看着他,“你也不喜欢烟味?”
夜风从两人之间钻过去。
几秒后,余沉很轻地笑了下,笑里有点认栽的意思。
“……对,”他说,“不喜欢。”
余沉默然,将没抽完的半截烟拿下来,摁灭。
“行,”他点点头,“不抽了。”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又把剩下的烟和打火机一起塞回兜里。
结果发现陈瓒的视线跟着下移,落在他鼓起的口袋上。
陈瓒挑了挑眉。
“行。”余沉叹了口气,又笑了。他举起手,表示投降,“我直接扔了。”
他转身,利落地将还剩大半包的烟和打火机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了,快回去吧,早点休息。”他摆摆手。
“……再见。”陈瓒看着他转身。
余沉迈开脚步,却不知为何,步伐一顿,他突然转过身。
陈瓒愣了愣,注视被抓个正着,心跳猛地空了一拍。但余沉面色平静,往回走了几步,然后用手重新搭上他的后颈。
他用指腹很轻地揉了揉那片温热的皮肤。
“别瞎想,”余沉说,声音低低的,“有事给我发消息。”
别再一个人躲着哭,陈小瓒。
说完,他手间力道一转,将人轻轻翻转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好了,晚安。”
不再看他,出了巷口,余沉看了眼时间,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时,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唰唰往后退的街景,有些晃神。
他和陈瓒,自己和自己,骨头连着筋,血脉里淌着一样的疼。
本以为这辈子,别让陈瓒掉进那个矿坑就够了。
可他弄错了。陈瓒早就在坑里了,从五岁,或者更早。
上辈子没人朝他伸手,他自己也没信过任何人。
想改变什么,靠得住的只有自己——这话他对自己说了十几年,也信了十几年。
但现在,这句话得改改了。
虽然内核没变,这世上,真想扭转什么,最后发力的还得是自己。
但在那之前……
既然真的能重来。
在你真能自己站直之前。
别怕。
我拉着你。
我会帮你。
因为陈瓒有他。
因为——
我就是你。
有我在。这才是这辈子,最大的变数。
下车的时候,余沉站在楼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
家里灯黑着,再看时间,超市应该才关门不久。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身后一层层灭掉。
开门,开灯,冰箱运作的嗡鸣。
他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何文秀说的那包银耳,一朵朵干瘪瘪的,不太大,都挤在塑料袋里。
该放多少?
他跟外婆都不爱吃这种东西,没有泡这些的经验。他犹豫了下,凭感觉拣出三朵,扔进盛了温水的盆里。
应该差不多。
他点点头,目光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台落灰的烤箱上,忽然停了停。
然后他收回视线,坐到桌边,摸出手机开始搜牙科诊所和相关的病因。
诊所不能是附近的,附近的外婆都问过价,再去就骗不过她了。
他手指划拉着屏幕,也不知道外婆具体是什么原因的牙疼,他脑子里算着大概要多少钱,怎么跟外婆说,怎么……
厨房传来很轻的“噗”一声。
余沉愣了下,起身过去看。
操。
刚才还干巴巴的三小朵,这会儿胀成了满满一盆。雪白肥厚的耳片挤挤挨挨,已经从盆沿溢出来了。
别说炖银耳羹,这分量够开银耳宴了。
余沉头皮发麻。
早知道刚才应该用手机搜一下怎么泡银耳。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余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接起来,语气压不住地有点烦燥:“……喂?”
“余沉?”电话那头是赵明明的声音,被他这调子弄得一愣,“你这……怎么了?”
该说不说,这种常年混在混混堆边缘,对气氛敏感得要命的人,立刻觉出不对。他下意识猜测:“你被人找麻烦了?”
“没。”余沉揉了揉眉心,“找我什么事儿?”
“啧,这什么态度?”赵明明不乐意了,“川哥和航哥的事,上午不是没说完?我给你打电话,还不爱听了?”
余沉没接话。
赵明明悻悻地抿了抿唇,这人到底怎么回事,脾气比之前臭多了。
“我听说,航哥不是失联了么,”他压低声音,“他之前那帮朋友里头,好像有人知道点儿信儿,但我没打听出来。而且……据说警察又弄走好几个,你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说得委婉。
其实去打听时,根本没几个人搭理他。知道这事的人少,他想八卦,想了一圈能聊的又只有余沉。不说觉得憋得慌,说吧,又在这里碰一鼻子灰。
“不知道。”余沉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还有别的事儿么?”
李文川进去,姚航失踪……这些事儿连一块儿,总让他心里不踏实。但电话那头这人显然不知道更多,他也没心思再聊。
这人不算烦,还和原身关系不错,他也不至于对他发火,只想赶紧挂了电话,去对付那盆离谱的银耳。
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挽回的余地了。
“我……”赵明明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弄得一愣,心里直嘀咕,这人怎么一点儿不好奇。
“唉,我主要也想找你说说,之前航哥不是给咱俩派了个活儿么?按他那标准找人那么费劲,咱俩好不容易凑齐数,他说帮咱俩上报,我还想问能不能给咱俩提上去。现在这样……你说咋整?咱俩干的那事儿,会不会……”
声音突然模糊了,像被什么打断了。
电话那头传来几句模糊的争吵,夹杂着“借个手机还盯”“以为我要顺”之类的抱怨。
余沉拿着手机,愣了愣。
他在说什么?
这应该都是原身“余沉”的经历,他脑子里完全没这些记忆,不知道怎么接。
好在,赵明明的声音很快又清楚了,带着烦躁:“操,不说了不说了!妈的借个手机盯这么紧,以为我他妈要顺他手机呢!上学再说,我高低得把我手机从老师那儿要回来!操!”
电话仓促挂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又落回胀过头的银耳上。
余沉从柜子里摸出个小碗,把溢出来的银耳一勺勺往外舀。
动作间,思绪飘散,刚才电话里赵明明那几句话,有几个词突然格外清楚。
“上报”。
“提上去”。
手顿住。
余沉直起身,一个之前没细想过的问题,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他皱起眉。
原身……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59章 晨昏线
台灯光晕拢着一小片桌面,陈瓒刚画下一条辅助线,外婆就端着牛奶进来了。
“瓒瓒,早点睡吧,都快十二点了。”外婆把杯子小心放在他手边,轻声道,“才退烧没两天,可不能这么熬啊。”
“嗯,马上。”陈瓒抬眼笑笑,手指先按了一下手机屏幕,计时器恰好暂停在一小时,“外婆你先休息吧。”
“你这灯一亮,我这心里就惦记,”外婆又把杯子推近了些,“瓒瓒,外婆知道你用功,可人不是铁打的。考大学重要,身体就不重要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软,像在商量。
陈瓒眼睛弯了弯,知道外婆下一句是什么。
果然,老人顿了顿,又轻声补上那句说过许多遍的话:“咱尽力就行,考哪儿都成,外婆都高兴。”
没错,外孙成绩好,王燕芳跟街坊聊天时忍不住提,语气里都是骄傲。
但其实在她心里,陈瓒考第一也好,考普通大学也好,甚至……哪怕考不上,她都一样觉得这孩子好。
她一个乡下出来的老太太,没念过几年书,不懂什么名牌大学985。她只知道陈瓒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懂事,贴心,她没白疼,这样就知足了。
只要陈瓒好好的,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她就心满意足了。
“嗯,我知道。”
陈瓒轻声应下,又笑了笑,“下周又要月考了,我把这套写完就不写了,就差一点点,您先睡,我很快就洗漱了。”
外婆“哎”了一声,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
“牛奶记得趁热喝,凉了伤胃。”她摸了摸陈瓒的头,又站在边上安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
陈瓒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他盯着卷子上那道题,看了很久。最后笔尖落下,却只是在草稿纸上划了道毫无意义的线。
他喉结一滚,先抬头看向卧室门的方向……牙疼。
那晚回来他没问药的事,今天悄悄观察了一整天,外婆吃饭、说话、笑,都没再捂过脸。
好像真的……不疼了?
是止疼药的作用,还是真的好转了?
或许余沉说的是对的?可能真的是他多想了。
还是再等几天吧,如果一直没事,他才能真的放下心。
陈瓒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别瞎想,有事给我发消息。
如果是以往,这种话,他大概只会当是客套的安慰,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可余沉说出来,他却莫名愿意信一信,就像真的有种被分担掉什么的感觉,心里那根弦,竟也真的松了一点点。
这感觉让他茫然。
余沉似乎总能在他最乱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靠一下的点。 比如在正安街,比如现在。
比如那句——
有我在。
陈瓒用笔尖戳了戳题干,画了个圈。
说这话的人,已经知道他所有狼狈的来由了。
他目光移向手机。
考虑。
考虑到最后,无非是个答复,只有两种可能,是或者否。
而最终围绕的核心其实也很简单:余沉是不是喜欢真正的他?如果是,他自己对余沉又是什么感觉?
前一个问题,他似乎已经有了方向,后一个问题……他不知道。
对一个人好,会担心一个人,发生同性之间,这些能说明什么?
答案并不明确,至少,不够让他给自己一个确切的判决。
“……”陈瓒深吸一口气,重新按开计时器。
离他给自己预设的时间还剩三十分钟,先把卷子写完。
那些杂乱的念头被强行压下去,笔尖再没停过,只是落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公式套着公式,数字引出数字。最后一笔落下时,卷面上已经铺满了工整的演算。
陈瓒对了答案,这套大前年的二模数学卷,142。
一个还算正常的分数,但过程里的磕绊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几秒,然后像终于放弃了某种抵抗,拿起了手机。
屏幕解锁,浏览器的历史记录还没来得及删除:
[男生喜欢男生是什么感觉]
[对同性朋友有依赖感是喜欢吗]
[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同性恋]
陈瓒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其实已经搜过很多遍了,那些似是而非的回答翻来覆去,看再多也解不了心里的纠结和疑惑。
他退出来,转而点开那个收藏过的匿名论坛页面。
最上方,昨晚那条提问还在:“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只对一个人有特殊感觉,分不清是朋友之间的感情还是喜欢,该怎么判断?”
而这次刷新后,下面多了一条新的回复,点赞量很高。
“是不是同性恋,看个gay片就知道了,简单。至于喜不喜欢某个人,看你对他有没有性冲动呗,有感觉就是,没感觉就不是,更简单。”
陈瓒盯着那段字,喉咙发紧。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去网上问这种问题大概很蠢,可没办法,他毫无经验。喜欢是什么感觉?心动该是什么样?
这些全是他之前从没想过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判断。
他只知道,自己看见余沉抽烟会皱眉,听见余沉说“有我在”会心跳漏拍,被余沉抱住时……会想闭上眼。
可这够吗?
够定义成“喜欢”吗?还是只是……太久没人对他好,没交过知根知底的朋友,过度依赖产生的错觉?
犹豫了很久。
他重新坐直,戴上耳机,喉结滚了一下。
闭上眼,又睁开。咬了咬牙。
指尖落下,点开了一个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点开的链接。
冲击来得比预想更直接。
画面先跳出来——赤裸的肉体交缠,在昏暗光线里起伏。紧接着是声音,压抑的喘息,含糊的低语。
陈瓒瞬间皱紧眉,手指扣紧手机边缘。
这是两个男人,他们在……
欲望像迎面一拳,砸得他头晕。他本能地想关掉,觉得……不适。
陈瓒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情绪,咬紧牙关,混乱间晃着神想,如果按那条回答来看,大概,他根本不是同性恋。
头皮发麻。他慌乱地先去点退出键。
画面却在这时切换了。
两个人都靠在墙上,一个人抬起头主动抱过去,另一个立刻回应,反客为主,把他完全圈进怀里,下巴压着肩颈,手臂箍紧。
他们开始接吻。
接下来拉了远景,昏昧光线下,只是一个侧影的轮廓。
陈瓒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拥抱的姿势……
屏幕里那个拥抱的姿势……和那晚余沉搂过来时,很像。
世界突然安静下去,脑海里翻涌出那晚的所有细节。
掌心的热度,胳膊箍紧的力道,衣料蹭过的细微声响。
此刻,全都死死缠在眼前这片模糊又清晰的影子上。
屏幕里的人开始了下一步动作,抚摸着彼此,在动,在喘。可陈瓒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盯着那个画面,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然后,小腹深处某个从未被如此重视过的部位,悄悄颤了一下。
“啪!”
手机被猛地反扣在桌上。
陈瓒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向后靠进椅背,胸口剧烈起伏。
不知道过去多久,黑暗里,他慢慢抬起左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之下,睫毛颤抖得厉害。
“嗡——”
余沉在闹钟响第一声时就睁开了眼。
他缓了几秒,坐起身。
窗外还是黑的。
已经十一月了。冬至越近,天亮得越晚,而连城靠东,在这个地方生活,感知黑暗的时间总是要更长一些。
余沉套上衣服,动作很快,脚踩上地板的时候,他愣了愣,是暖的。
已经开始有地暖了。
拉开门,红枣的甜香先飘了过来。
“醒啦?”何文秀笑着关了火。
余沉闻着这味道,咽了下口水:“妈,怎么今天还有银耳羹。”
“闻出来了?你还好意思说呢?”
何文秀乐了:“泡了一大盆。不过也怪我,没说清楚,应该跟你说一声,泡半朵就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她进屋一看都愣了,好几天的量一次性泡发了。
“放心,这是最后一顿了,晚上就没了。”何文秀笑着说。
“……终于吃完了?”余沉愣了愣,松了一口气。
的确,这两天何文秀顿顿都喝银耳羹。
而他自认“罪魁祸首”,主动跟着一起喝。喝第一口的时候,有点惊讶地发现,这东西好像没记忆里那么难喝。
也不知道是不是何文秀做得好,放了红枣和苹果,甜滋滋的,又香又润。
就是连着喝了这么多,实在有点顶不住。
何文秀还是笑:“哪啊?还剩点,但剩太久煮了不好,没事,不吃了。”
余沉看着那锅银耳羹,抬手蹭了下鼻尖。
何文秀看出他的不好意思,笑着摸了摸自己的眼下,“不过没白泡,帅帅你看,这么连喝几顿,我感觉气色好点了。”
她说着侧了下头,后脑勺那根夜市买的头绳露出来,小钻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余沉记得很清楚,当时何文秀还说“这么亮,妈戴着不合适吧”,可后来每次扎头发,用的都是这根。
余沉嘴角弯起来:“气色不好也是美人,妈你忘了,上周还有客人悄悄问我,超市那漂亮老板娘是不是你姐。”
“去,你这孩子。”何文秀知道是玩笑,拍他胳膊,手落下时却变成了轻轻一握。
她看着他,眼神很软,“那也没用。我这辈子啊,除了你爸,谁也看不进眼了。”
“快点洗脸刷牙,然后过来吃饭。”她笑了笑,在他肩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余沉没应声,只点了点头,推开洗手间的门。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光线。
——除了你爸,谁也看不进眼了。
水龙头拧开,冷水泼上来的瞬间,这句话突然撞进脑中,然后磕出一圈闷响。
何文秀的语气还绕在耳边。像随口一说,底下又好像藏着很重的东西,重到必须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说出来,才不至于漏出痕迹。
余沉重生到现在,很少听她主动提起原身父亲,只知道对方是病逝的。
何文秀的手机锁屏是全家福,电视柜上有结婚照,除此之外,这个家里关于那个男人的痕迹被收拾得很干净。
干净得像一种小心翼翼的存放。
余沉抬起头,撑在洗手池边,盯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忽然想起陈瓒那晚说过的话。
“其实出轨离婚……挺平常的。毕竟,这世上没几个人真能做到一辈子不变。”
余沉当时没反驳。
那是陈瓒的想法,也是曾经的他深信不疑的东西。
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只看着一个人?
爱怎么可能永远不变质?
直到后来,在那些只有自己的夜里,他偶尔也会想,或许……也不该一概而论?
只是生活太窄了,窄到他只见过那一面。
现在,何文秀用一句话,展示了他没见过的那一面。
余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么陈瓒呢?
那个才十七岁,认定“没人能一辈子不变”的陈瓒。
会不会有一天……也会改变主意?
他忽然想起陈瓒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当时他说完,似乎还抬眼看了看自己。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错觉。
“……”
余沉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抹掉了脸上的水。
南瓜粥熬得稠,米粒都快化在汤里。小糖饼摞在盘子里,每一张都烙出了均匀的焦花,咬一口,温热的红糖馅儿就流出来。
“帅帅你多吃几块,高三这阶段最累人。”何文秀看着他夹饼的手,“你太瘦了,本来身体就弱,多吃点。”
“……好。”第一次被人说“身体弱”的余沉又夹了块小糖饼。
饼确实好吃,甜而不腻。
“不过我高三倒是不累,”他笑了笑,“这学期也没怎么去学校。”
“那今天不是要去了?而且本来复学也没多久。”何文秀也笑,“校服我都给你熨好了,挂外头了。”
余沉点点头:“嗯,看见了。”
他目光扫过厨房角落那台烤箱,犹豫了一下:“对了妈,咱家那个烤箱……还能用吗?
“烤箱?”何文秀愣了愣,有点诧异,“应该能吧,帅帅你想烤东西?”
“……就问问。”余沉应了句,收回了视线。
何文秀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
她也瞅了眼角落那台蒙尘的烤箱,“之前看你张姨自己烤的面包挺香,我就跟着买了一台,后来那东西我实在摆弄不明白,就放那落灰了。”
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调侃:“你张姨非说好用,我才买的。结果烤啥糊啥,净折腾面粉了。要我说这东西和用什么机器没关系,还是得看人会不会做。”
余沉也笑了,顺着换了话题:“妈,这几天店里忙吗?新来的收银员怎么样?”
“还行,”何文秀放下筷子,“人挺踏实。就是话少,不过干活很利索。”
“那就好,有个人在店里,您就能轻松点了。”余沉说。
“本来也没多累,”何文秀笑着说,“就是这两天你没来店里,妈还怪不习惯的。”
余沉默了几秒,粥碗在手里转了转。
“那等我考完,”他抬起眼,轻声道,“我去店里帮您。”
何文秀愣住了。
“我是说,明年夏天毕业了,”余沉笑了笑,“我想先在咱们店里干着,这样能帮您,也能攒攒经验,至于以后……再看。”
何文秀张了张嘴,眼圈似乎有点红。她赶紧低头压了压情绪,再抬头时,笑容已然藏不住了:“好,好,那当然好,妈等着你。”
余沉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放下碗时,他脑子里忽然又闪过赵明明之前没头没尾的电话。
原身是怎么死的?这问题像根刺,这两天时不时冒出头扎他一下。
这段时间,他又在房间里翻了翻,手机也查过,但都没找到什么线索。
余沉皱了皱眉,放下碗筷起身,把这些念头压回心底。
算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就算要弄清楚,也得在安排完外婆的事情之后。
“妈,我吃好了。”他说,“我先去换衣服。”
“哎,帅帅,等一下,”何文秀叫住他,指着盘子里剩的糖饼,“要不带几个去学校?上午饿了垫垫。”
余沉本想说不饿,话到嘴边却顿了顿。
他想起了某个人。
一个大概率不吃早饭的人。
“好。”他说。
何文秀拿来袋子,余沉夹饼的时候,她顺着将目光落过去。
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余沉手上,手指修长,动作利落。
可看着看着,何文秀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淡淡的异样。
她盯着他拿筷子的姿势:手背朝上,微微下压,食指抵着筷子中段。
这姿势……
她儿子以前是这么拿筷子的吗?
记忆有点模糊了。好像……不太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妈?”余沉已经装好了饼,“我装完了。”
“哦,好。”何文秀回过神,“再套两个袋子吧,待会儿放书包夹层里,不然会漏油。”
晨光晃眼,余沉的身影立在眼前,那点没抓住的念头晃了晃,也就悄无声息地散了。
她笑着说:“妈先去取车,楼下等你。”
作者有话说:
【系统提示】:您的好友陈小瓒(偏执钓系版)即将上线
余帅帅:……这是什么意思?
围观的南瓜饼:就是#*#*……你逃,他追,你们都插翅难飞的意思
第60章 同桌
余沉垂眼看着手里的校服外套,指尖在衣料上停留了几秒。
绿白配色,墨绿领子,白色竖杠。
上辈子没穿满三年的衣服,没想到还有再套上身的这一天。
动作缓慢地,他沉默着穿上,拉链拉到顶,站在穿衣镜前。
视线里的人,皮肤不算白,是健康的小麦色。墨绿领子衬得镜中人下颌线清晰,白色竖杠从肩头笔直划下,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干净,利落,标准的高中生模样。
余沉有一瞬恍惚。
刚重生那会儿,在家里只有自己的时候,他也照过镜子。那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平静地站着,眉眼间都压着一层洗不掉的戾气和疲倦。
矿井和黑拳场烙进骨头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就像在正安街,他嗅出姚航身边那些人蹲过监狱。
因为同类之间,味道是相通的。
余沉清楚,自己骨子里,也曾被同样的东西浸透。那是一种被某些地方长久浸泡后,怎么也漂不净的浊气。
但现在……
镜中的人眉眼舒展,肩膀放松,那个属于亡命徒的影子已然淡了。乍一看,已经很像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
但也只是像,眼神还骗不了人。
余沉试着调整表情,想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像十八岁。可无论怎么努力,那双眼底的东西太重了,是见过生死,熬过绝境后才有的沉重,是时间在心里刻下的年轮。
伪装不来,也擦不掉。
余沉皱紧眉,却也只能叹了口气。
人无两度再少年。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拎起书包。
推开门时,晨光涌进来,落在他肩头。像一段崭新的时光,分不清是谁追上了谁,但总算尘埃落定。
“哎,听说今年开始,咱们连冬装棉服都要统一了。”
张泽远趴在桌上,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跟隔壁那列的男生嘀咕,“听说有的班开始试码数了,还是绿的,墨绿配浅绿,穿起来像个龟壳。”
男生本来在犯困,哈欠才打到一半,闻言乐出声来。他竖起大拇指,朝黑板上的标语虚虚一点:“你忘了,青松文化,这是咱们学校特色。”
青松文化,可以说是附中校训里最显眼的一条。按校领导的说法,是要让学生们“如松挺立,品性高洁”。
不过这话本来也就是说说。他们这届之前,校服还是跟别的学校差不多的蓝白基础款。就是从他们这届开始开始,换了个新校长,灵光一闪,拍板换成了这身统一的绿白配色。
不同年级之间,区别只在袖子和裤腿边的竖杠上。高三两道杠,高二一道杠,高一三道杠,整整齐齐,一学校绿油油的。
“像蛤蟆大营。”
张泽远往窗户下瞥了一眼。
高一高二早上上课时间跟他们不一样,这会儿还有陆续进校门的,他说着,一脸痛心疾首。
“你这评价怎么来回变,一会儿蛤蟆一会儿乌龟的。”旁边有女生听见他说话,没忍住笑出声。
“哎,都差不多,王八蛤蟆的,”张泽远两口吞完包子,手又伸进桌洞摸下一个,摇摇头,“谁也没比谁好看。”
他叹了口气,“穿这衣服,再好看也只能算个青蛙王子。”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张泽远咬了口新拿出来的包子,拿着上周五发的化学小测卷转过头:“哎,陈瓒。”
一转过去,他就愣了。
他看见陈瓒居然趴在桌上。这是第一次看见陈瓒在学校睡觉。
“瓒哥?”张泽远愣了愣,压低声音,“……你不舒服啊?”
陈瓒动了动,直起身,眼底有层淡淡的倦意。
“嗯?”他捏了捏皱着的眉心,声音有些哑,“没,就……有点困。”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不好意思啊你继续睡!”
“没事,”陈瓒摇摇头,“本来也就趴一会儿。”
“哦。”张泽远看着他,感觉确实不像太难受的样子,把手里的卷子递过去,“这是上周五的化学小测卷,我那天看你桌上书多,就顺手帮你收起来了。瓒哥你写一下吧,等会儿化学课估计要用。”
“谢了。”陈瓒说。
“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了?”旁边那男生闻言,凑过半个身子,“那天看你课都没上完就往外冲,没事吧?”
“……没事。”陈瓒顿了顿,“已经好了。”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瓒垂眼看着试卷,笔尖点在了第一题上。
已经连续两个晚上,他都睡得很晚,几乎都在凌晨两三点以后。
不是不想睡,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干脆爬起来逼着自己写了两套物理题,把脑子彻底耗疲惫之后,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但睡着了也并不安稳,一直在做梦。
重复做一个梦,梦里没有别的片段,全是那个拥抱。视角混乱地切换,有时他像飘在半空看着自己和人拥在一起,有时又清晰地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
而就在这片混沌里,有一个细节始终没变。
梦里,在余沉拥过来之后,他没有站着不动,也没有躲。而是在对方侧过脸的下一秒,主动迎了上去。
他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化学卷上的字迹突然开始晃动。
陈瓒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第一道常识题。
下列传统工艺不涉及氧化还原反应的是:
湿法炼铜,打磨玉器……
那些工整的印刷体在他眼里扭曲,变形,最后晃动成了另一行字:
看有没有性冲动啊,对他有感觉就是喜欢,没感觉就不是,简单。
陈瓒喉结滚了滚,闭上眼。
我是不是疯了。
他其实早就困得眼皮发沉,但刚才趴在桌上,根本睡不着。
一闭眼,唇上就仿佛还残留着梦里那个吻的触感。
而且……今天余沉会来学校。
本就破碎的困意被这个念头彻底搅散。
今天会见到他。
在发生那么多事情,在他亲口答应会考虑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陈瓒捏紧笔杆,逼自己冷静。
别多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先像以前一样……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走廊的冷风先灌进来,吹散了门口一小片区域的暖意。
余沉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有几个学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余沉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室。
很典型的高三早自习会有的画面。一小半人趴着补觉,剩下的人强撑着早晨的困意翻书。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陈瓒坐在左前方。
低着头,没看过来,看起来在写卷子。
余沉想起早上镜子里那个穿着校服的自己,又看看眼前这个埋首题海的人,唇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两天没见了。
他迈开脚步,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教室时,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身上。对这个一周多没出现的转学生突然回归,有些学生难免好奇。
余沉没理会,在陈瓒课桌旁停下。
对方似乎毫无察觉,依然盯着卷面。
余沉垂眼看了看,是张化学卷。
他清清嗓子,轻声开口:“早啊。”
声音在头顶响起,陈瓒顿了顿,抬起头,“……早。”
两人目光撞上。
余沉一怔,看着他的眼睛,眉头很轻地挑了一下。
哦豁。
这黑眼圈够可以的。
余沉有点惊讶,他干什么去了?
一直熬夜学习?
“你昨晚……”余沉皱着眉,话刚起头,旁边就插进来一个声音。
“余沉?你来上学了啊?”张泽远转过半个身子,眼睛亮着。
“……”余沉把后半句咽回去,转向他,点了点头:“嗯。”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又转走了,”张泽远说,“你之前怎么了啊,怎么一直没来?”
“就之前过敏,”余沉笑笑,“然后身上又闹了点别的毛病,我妈就直接给我摁家里了,没好利索不让出门。”
“靠,这么严?”张泽远乐了,“那你现在是痊愈了?”
“差不多。”余沉也笑。
过敏。
陈瓒手底下那支笔顿住了。
他眼前晃过那个晚上。
余沉做了噩梦,躺在床上说梦话,自己凑过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结果他突然惊醒,猛地一挣,撞上来。
嘴唇碰着嘴唇。
当时只觉得是意外,尴尬过后便抛在脑后。可现在,那个瞬间突然被重新点亮。
带着滚烫的重量。
“……”
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盯着卷面,视线却无法聚焦,直到……
带着温度的熟悉气息拢过来,修长的指节在他面前敲了敲。
陈瓒怔了怔,思绪被拽回现实。
抬眼,正对上余沉近在咫尺的目光。
“喂,”余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他能听见,“魂飞哪儿去了?”
他目光在陈瓒脸上扫过,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你昨晚几点睡的?”
陈瓒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完全抽身,“什么?”
余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看着陈瓒眼下的青黑,叹了口气。
然后直起身。
距离拉开,但压迫感没散。他垂眼盯着陈瓒,声音不高不低。
“我说,你这黑眼圈。”余沉慢慢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再熬两天,可以直接去演僵尸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几道视线飘了过来。
转学生消失一周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陈瓒桌边,说的话熟稔得像认识了十几年。
他们都看得一愣。这是什么走向?
张泽远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他看看余沉,又看看陈瓒。
“哎,余沉你已经领到校服了啊?穿着还挺……”张泽远笑着插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落在余沉脸上。
他自来熟惯了,顺嘴想夸一下,结果憋了半天,发现对着这身绿白配色,找不出什么词。
他卡壳了半秒,憋出一句:“挺精神的。”
余沉:“……”
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张泽远自己也乐了,干脆破罐破摔:“青蛙王子!”
余沉:“……?”
他目光复杂,什么玩意儿?
是他脱离校园太久,还是年纪大了有代沟,跟不上这帮高中生的思路了?
笑的人更多了,低低的哄笑声在教室里漫开,连带着更多视线集中过来。
“笑笑笑,笑什么呢?!”吼声从走廊窗户炸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周建平。
教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秒后,教室门被一掌拍开,老周板着脸杵在门口:“我从楼梯口那儿就听见了!人家班早读声儿是朗朗的,等到咱们班,笑声是朗朗的!张泽远!是不是又是你?”
全班瞬间死寂。
周建平视线扫过去,训斥的话都滚到嘴边了,却在看见杵在过道里的余沉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余沉也僵在那儿。
笑这东西,能马上停,但他没办法立马走到座位上。
他的座位在教室对角,现在走过去,得穿过大半个班,动静更大。
他和班主任隔着半个教室,隔着一排排课桌,眼对眼发愣。
“余沉?”老周先反应过来,“你……先回座位。”
“好。”
余沉硬着头皮往回走。
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黏在背上。
太他妈尴尬了。
好在他壳子里是个见过风浪的成年人,余沉咬咬牙,面上还算稳得住。
坐下时,他看了眼桌面,干净得过分。
高三的课桌,一天不收拾卷子就能堆成山。他的桌面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像没人坐过。
也是。
余沉扯了下嘴角,摇摇头。
并不奇怪,他现在的身份是复学的前混混,还没上几天学,完全能理解。
更何况,自己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哎,哥们,好久不见啊。”前座男生看着他坐下,椅子往后一仰,整个人转过来,“我叫付舟。”
余沉点点头:“余沉。”
他对这个曾经的同学没什么太具体的印象了,上辈子高中那会儿好像就没怎么打过交道。
但这辈子倒有点印象,上次他在教室里做噩梦惊醒砸桌子,这人递过他一块薄荷糖。
不对。
余沉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琢磨起来,怎么他每次一来学校就赶上这么尴尬的场面?
他难以置信地想,自己跟这地方是不是犯冲?
“我们前两天还说呢,以为你不来了呢。”他笑了笑。
“嗯,”余沉瞥了眼空桌面,也笑笑,“看出来了。”
“啊,”付舟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挠挠头,“不是,那个……”
话音未落,他突然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视线一抖,脸色一变,猛地转了回去。
余沉下意识跟着转头——
后门的玻璃上,贴着周建平半张脸。
“……”
饶是再见过风浪,余沉心跳也空了一拍。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他愣在那,周建平见他看过来,顿了顿,轻轻点点头,又勾了下手指。
示意他出去的意思。
余沉愣了愣,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飘着隔壁班的英语朗读声。
“回来上学啦,”周建平靠在墙边,语气比刚才温和得多,“身体都好了?”
“……嗯,都好了。”余沉没太摸透这是什么意思,“谢谢老师关心。”
他还以为周建平叫他出来,是想再教育几句。
毕竟是学校,早自习串位置,站过道影响纪律,随便拎一条都够说上几分钟的。
没想到是这么一句。
“哎,别跟老师这么客气,”周建平笑笑,“关心学生是应该的。走,跟我去办公室一趟。”
余沉更摸不着头脑了,只能跟在他身后。
早读时间,只有班主任会过来守着,课任老师都还没到。生物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周建平一个人的电脑屏幕亮着,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坐。”老周拎了把椅子过来,示意余沉坐下。
他弯下腰,先拉开了桌下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你这几天没来,咱们班卷子发得特别多,”老周笑笑,把袋子递过来,“我怕你课桌上堆不下,回来再整理也费劲,就直接都替你收着了。按科目分的,拿着。”
“……”余沉愣了下。
他忽然明白了付舟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桌面是空的,是因为这些卷子,都被周建平收好了。
他看着对方那张笑着的脸,心里突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曾经的班主任。
“咱们再过两周,又要月考了,期末前最后一次。”周建平接着说:“你别紧张。你才复学没多久,这次就当摸摸底,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还有小半年呢,来得及。”
余沉没说话。
“另外,过两天调座位。”老周喝了口水,“你这位置太靠后,听课不方便。”
“咱们班之前座位是按成绩排的,本来是想激励大家。但快到高三下学期了,再这么排怕影响心态。我就想着趁这次一起换了。”
“所以正好,我想给你调换一下,安排个学习好的同学在旁边,也好帮你尽快跟上,找找学习的感觉。”
听到这句话,余沉一怔,立刻开口:“老师,不用麻烦,我坐哪儿都行,对我来说能毕——”
“要不就调到陈瓒旁边吧。”周建平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余沉顿住了:“陈瓒?”
“是啊,上回生物卷,那题不就是他帮你讲的?你应该还有印象吧。”周建平又拍了拍他肩膀,“陈瓒成绩好,人也稳重。你俩坐一块儿,我放心。”
作者有话说:
南瓜饼(认真搓手):美好的校园恋爱当然要从同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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