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醋瓶
余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说实话,周建平递过来那个鼓鼓囊囊的资料袋时,他心头确实被触动了一下。
……感动。
虽然陌生,却真实存在。
可也就这样了。
高中,教室,同学……这些东西离他实在太远了,如果不是何文秀的提议,他根本不会想到重新回到这里。
后排挺好的。坐在那里,窗外的光照进来,落不到他身上,前排的窃窃私语,也传不进他耳朵。
距离刚好,足以看清他想看清的人,又不会太近,近到让人不适。
所以他原本想直接拒绝。
但周建平突然说了那句陈瓒旁边。
怔愣间,余沉下意识抬眼,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办公室的门墙,落回教室里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只是他沉默的这几秒让周建平误会了。
“怎么样,可以吧?”周建平笑着,语气笃定。
“我……”余沉回过神,淡淡道,“还是不了吧,陈瓒要学习,我怕打扰他。”
“这有什么!”周建平一怔,摆摆手说道,“陈瓒那孩子有分寸。再说了,同学之间就该互相帮助。你既然已经来了这个班,就是班里的一份子。”
他说着已经在纸上写写画画:“我看周五下午就挺好,课少……这座位表我赶紧……”
“周老师,”余沉打断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真的不用。”
周建平停下笔,抬头看他。
“我现在的位置挺好的,不需要换。”余沉笑了笑,站起身,“快上第一节课了,我先回去了。”
他说:“谢谢您的卷子。”
没等周建平再说什么,余沉已经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风很凉,他轻轻推开教室后门,回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进入了状态,埋头自习,没什么人注意他的归来。
余沉把那个鼓鼓的资料袋放在桌上,随手翻开看了看。
果然,几十张试卷整齐地码着,分门别类。
余沉目光动了动,又抬起眼,目光飘向前排那个身影。
坐到他旁边,当然更方便。近在咫尺,一举一动都落在眼里,想护着的时候伸手就能碰到。
可……有必要吗?
余沉收回视线,靠进椅背。
他和陈瓒的关系,已经和一开始不同,早就不是当初那种需要刻意接近的状态了。
会主动找他,会跟他赌气,也会因为他一句没回的消息就跑出来。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牵扯着,不用再靠物理距离去维系。
况且……余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早晨镜子里那双眼睛。
陈瓒太聪明,也太敏感。靠得太近,他怕这些破绽早晚会被陈瓒看穿。
保持点距离,对谁都好。陈瓒应该习惯了一个人待着,贴得太近或许会让他不自在。至于余沉自己,也需要这点空间。
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看着,既能在陈瓒需要的时候伸手,又不会惊扰到他,刚刚好。
“哎,哎……余沉?”忽然有人小声喊他。
余沉转头看过去。
还是付舟,正半侧着身子看他,手里转着一支笔。
“老周把卷子都给你了吧?”付舟朝余沉手里的资料袋抬了抬下巴,“刚才就想说呢,不是没给你留,你桌上那些都被他收走了,怕你回来找不着。”
“嗯,谢了。”余沉说。
“客气什么。”付舟摆摆手,又想到什么,乐了乐,压低声音,“不过老周刚才趴窗户那架势,真够吓人的……我上周刚被他没收了本小说,还有阴影呢。”
余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拒人千里。付舟像是得了默许,话匣子打开了点,犹豫了几秒,“哎,你之前……真是混过社会的吗?”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之前……是不是在正安街那边待过?我好像有次在那儿见过你。”付舟解释道。
余沉抬了抬眼,没承认也没否认:“怎么?”
“没什么,就问问,”付舟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人好奇心重……你别介意,主要是觉得你转来以后,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想象中?”余沉挑眉。
“咳,就……瞎想嘛。”付舟含糊地带过,目光在余沉干净利落的短发和款式简单的衣服上扫了一眼。
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顶着黄色飞机头,穿着骷髅头紧身衣的身影——和眼前这个穿着校服的人实在对不上号。
他摇摇头,很快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之前哪个学校的啊?怎么没回去复学?到我们这儿来了?”
听到了这句话,余沉目光顿了顿。
只是他还没答,上课预备铃响了。
物理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
“课代表,帮忙发下周测卷子。”物理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把卷子往讲台边上一搁。
陈瓒站起身,从讲台抱起那摞卷子。
余沉抬眼看了看。
物理课代表。
他挑了挑眉,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发卷时,教室里有了些细微的动静。
陈瓒走到后面那一排时,付舟正转回头跟余沉说了最后一句什么,脸上带着笑。余沉虽然没笑,但微微侧着头,看起来听得很专注的样子。
陈瓒垂眼将卷子放在付舟桌上。
“谢了。”付舟转过头,接过卷子,把椅子往前挪了回去。
陈瓒没应声,目光停了停,然后转头看向后面。
余沉恰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余沉下意识冲他笑笑:“物理课代表?”
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那种看到熟人做正经事时的自然调侃。
陈瓒看着他。
然后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下一排。
余沉怔了怔,唇角弧度僵了一下。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觉得……陈瓒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余沉看着他的背影,皱了下眉,错觉吧。
或许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陈瓒只是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不想在同学面前跟谁显得太熟络。
“我靠,四十八?五十都没有?”
付舟看着卷子上的分数,脸都垮了,“……这回家又得挨顿臭骂,我爸最近跟吃了炸药似的,案子破不了,又不敢朝我妈抱怨,天天拿我撒气。”
他旁边的同学听见,凑过来小声搭腔:“不是,你爸还在忙啊?感觉上周就听你说了,凶手不都抓住了吗?”
付舟像是憋久了,趁老师背过身写板书,侧过半边脸和那人说话,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是啊,就还是正安街那案子,捅死人了,我上次周末给他送饺子又听见,好像还不止是打架斗殴那么简单,背后还扯出一串麻烦,抓了一大圈人,反正我爸这几天愁得烟一根接一根……说什么要上报并案?”
讲台上,物理老师突然转身,粉笔“啪”地一声砸在讲台边缘。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后面的!还说?我盯你们半天了!听不见还当我看不见呢?卷子都到手了还不知道收心?一个个考多少分自己心里没数吗?”
教室瞬间安静,付舟迅速低下头,手里转着的笔也放下了。
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最终钉在最后一排。
“那个新来的,”她抬了抬下巴,“你上周的周测没考吧?”
余沉本来正打算找个舒服的姿势趴着,顿了一秒才意识到是在说自己,从臂弯里抬起头。
“……嗯。”他应了声,站起身。
“空白的卷子在吧?”老师拧着眉看他,“抽空写一下,别直接趴那儿睡。”
余沉怔了一下,点点头。
“坐下吧。”老师说。
没等余沉坐下,老太太又转向全班,声音陡然拔高:“都看看自己手里的卷子!这次周测,全班过八十的就两个,过九十的就一个!你们是打算高考也就这个成绩?”
被这么一训,教室里一片低气压。
余沉伸手从资料袋里翻出那张空白的物理卷,摊在桌上。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落下。
他没打算真做题。可刚才老师那句话还在耳边——别直接趴那儿睡。
行吧。
他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随手在第一题旁边画了个圈。
目光无意间扫过袖口那抹扎眼的绿,脑子里忽然冒出张泽远早自习时那声嘹亮的“青蛙王子”。
这故事他倒是知道,等着公主亲一下才能变回人的青蛙?
看看校服颜色,好像也大概能明白表达的什么意思。
但这比喻……
余沉扯了下嘴角。
这都哪儿跟哪儿。
十七岁的脑回路,他果然很难跟上。
只是念头转到张泽远这里之后,心里有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张泽远……他哥,张铭。
那天在巷口,张铭被李文川那伙人围着,原来他欠的是这些人的钱。
现在李文川进去了,姚航失踪了,张铭呢?
他还会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走投无路之下,踏进那个要命的地方?
余沉不自觉地皱紧眉,朝张泽远的方向看去。
但视线刚抬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教室对角线的另一头,陈瓒正在看着他。
俩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陈瓒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抬头,明显愣了一下。
余沉也怔愣住。
这人刚才……一直在看他?
陈瓒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转回去,只是睫毛垂下去一点,然后重新抬起来,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
坦荡得余沉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看岔了。
偷看还这么理直气壮?
余沉想起他发卷时那副不搭理人的样子。
那时候装不熟,这会儿倒是盯得挺紧。
他觉得有点好笑,歪了歪头,冲陈瓒挑了下眉。
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
看什么?
陈瓒睫毛颤了一下,没动。过了两三秒,喉结一滚,转开了视线。
余沉看着他转回去的后脑勺,愣了一会儿,了然又无奈地啧了一声。
看吧。
早都说了。
十七岁的脑回路。
果然猜不透。
作者有话说:
夜晚的梦境,月光洒进卧室。
余帅帅(被摇醒)
陈小瓒跪坐在床边,看着他,神色异常郑重。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凑近——
“好了,”少年声音轻而沉,“我现在要亲你了。”
“亲完,你就能变回人形了。”
余帅帅:“……”
#这期是我定制的青蛙王子和公主#
第62章 是我吗
猜不透归猜不透。
但谁让这是自己呢。
余沉往后靠了靠,换了个姿势盯着那个后脑勺看。
上次他们说的话太沉重,现在再见面,陈瓒觉得不自在很正常。
像只警惕性很高的猫,突然翻身让人摸了一把肚皮,第二天再见你,忍不住把自己重新团好,假装昨天那个摊成饼的不是它。
余沉扯了下嘴角,移开视线。
陈瓒是这样。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就像刚才在办公室,明明可以顺势坐到陈瓒旁边,却还是拒绝了。嘴上的理由是怕打扰对方学习,又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必要,怕被看穿破绽,其实……
不过是另一种把自己重新团起来的姿势罢了。
又是半堂课过去,这次前面的人没再转过来。
物理老师哐哐敲着黑板讲最后一题,余沉低头看了眼自己桌上那张比脸还干净的卷子,想了想,眉梢一抬,笔尖在指尖转了一圈。
然后落下去。
先是一个方框,算是脑袋。又添两条线,算作肩膀。
端详两秒。
笔停了。
……这画的什么玩意儿。
余沉目光复杂,盯着那几笔潦草的涂鸦,想把卷子揉了,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
最后他只是把笔一扔,向后靠进椅背。
算了。
他说服自己,有些东西,或许本来就是画不出来的。
余沉重新拿起笔,这次没再画什么背影,笔尖在纸面上一顿,然后缓缓落下两个字:
陈瓒。
下课铃一响,物理老师收拾好教案,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大概是因为剩下的时间里没人再说话,也没人趴着睡觉,老太太什么也没说,抱着书离开了。
“哎,余沉。”付舟转过半个身子,胳膊搭在椅背上,“会打球吗?下节体育课一起去打一场?”
“……体育课?”余沉抬起眼,愣了愣。
“是啊,体育老师说体育馆下周装修,就直接关了,这应该这学期最后一次课了。”
付舟笑出一口白牙,“我跟老周说好了,这堂课想下去的都能去。然后也跟十一班体委约好了,等跑完圈就打场球,正好人齐。”
余沉听明白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又在模糊的记忆里捞了一圈,把付舟这个名字和体委对上号。
“走呗?”付舟往前倾了倾,拎起外套,“你平时打什么位置?”
这个年纪的男生就是这样。不管技术好不好,只要球往场上一扔,都能吆喝着凑成一局,汗流浃背地跑满四十分钟。
“正好,你才来咱班没多久,就当认认人,”付舟又说,“打场球,班里的人你基本就能对得上号了。”
最后一次。
这个词很奇妙。
像某种默认的仪式,给按部就班的日子突然划了道线。
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了。
无论平时喜不喜欢体育课,这一刻都被这个词勾起了点什么。
桌椅拖动声,外套拉链声,说笑声。混成一片,淹没了后排具体的对话。
陈瓒的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他没听见余沉后来说了什么。
张泽远从他旁边经过时顺口道:“瓒哥下去吗?一块儿啊?”
“不了。”陈瓒说。
人陆续离开,躁动声变弱,教室一点点空下来。陈瓒垂眼看向手机屏幕,那条才收到的消息还亮着:
【好,那你周末过来吧。】
他回了个“好”,然后按熄了屏幕。
冰箱里的中药袋子又快见底了。外婆之前趁他不注意,又偷偷减过几天的量,自己发现后去问,她却只说自己是记性不好忘了喝。
之前那盒藏在桌下的止疼药扎破了他心底努力维持的平静。不管是真是假,钱总是不够用,安全感薄得像层纸,现实稍微吹口气,就可能破开一个洞。
所以哪怕外婆的牙暂时看起来不疼了,他还是去趁周末去转了整整两天,最后在一家小饭店找到了不用身份证的活。
端盘子,洗碗,倒垃圾,六小时八十块。地方虽然偏,但至少不在正安街。
他放下手机,轻轻吐了口气。
其实体育课这种时候,独自留在教室总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他习惯了。
类似的集体活动,之前的运动会,联欢会,这种需要扎堆的场合,他总能找到理由避开。
只是这回不太一样。
陈瓒的视线落到桌角,停了两秒,最终却没有转过头。
余沉应该会下去吧。
后排那个叫付舟的男生他并不太熟悉,但看起来,他和余沉似乎聊得不错。也对,就算余沉看起来对校园学习生活兴趣缺缺,但融入一场球赛,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陈瓒的思绪突然在这里顿了一下。
这种热闹,余沉会喜欢吗?
余沉会打篮球吗?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来——自己对余沉的了解,好像并不够多。
虽然他见过余沉的转变,他们也经历过很多……别人没参与过的事情。
复学生,前混混,在某个叫“航哥”的手底下做过事……余沉打架什么样,他知道。余沉抱过来时手臂的力道,他也知道。
可然后呢?
在认识自己之前,余沉都有什么样的朋友?
以后……还会认识什么样的人?
余沉平时喜欢做什么?讨厌什么?生日在什么时候?
不知道。
这些最平常的问题,他一件也答不出来。
生日……那天吃烧烤之前,余沉问过他的生日,还说要送他一份礼物。当时脑子里很乱,他竟然忘了问回去。
那你的生日又在什么时候?
胃里突然泛起空荡荡的抽痛。
这疼痛来得突兀,却瞬间将他从关于“余沉是个什么样的人”的飘渺思绪里,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今天早上忘了吃饭,刚才早自习又喝了几口凉水。
陈瓒皱着眉,下意识往下弯了弯腰,想压住那股不适。
而就在这个动作里,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教室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静得让他不敢回头。
如果回头,看见的是空着的座位,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比胃里的抽痛更让人发慌。陈瓒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但下一秒——
他听见了声音。
是椅子被推开时,与地面摩擦的轻响。接着,脚步声从后排过道传来,不紧不慢,越来越近,直到最后停在他桌边。
再然后,一片阴影落下来,挡住了侧面的光。
陈瓒愣了愣,抬起头。
余沉正低头看着他,见他抬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软。
“……你没下去?”陈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余沉被问得一怔,“怎么这么问?”
陈瓒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余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换了话题:“早饭吃了吗?”
陈瓒眼睫一动,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还没。”
虽然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但余沉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直接伸出手。陈瓒愣了愣,以为他要碰自己的脸,呼吸不由得停了停,身体微微僵住。
可那只手只是落在桌面上,指向那些书和卷子:“往边上挪挪。”
“……”
陈瓒不明所以,但还是把东西往旁边推了推。
余沉顺势在旁边张泽远的位置坐下,然后把手里的袋子往那片空出来的桌面上一放。
“……这是什么?”陈瓒才注意到他手里拿了东西。
余沉看了他一眼,无奈道:“猜到了你没吃早饭。”
袋子口解开一点,温热的甜香飘出来。
“小糖饼,早上我妈烙的,还温着。”他说,把袋子又往前推了推,“趁热吃。”
陈瓒看了看那个袋子,目光又重新落到余沉脸上。
余沉也不催他,就这么让他看着。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喧闹远远传来,却更衬得这一角安静。
“那件事……我还在考虑。”陈瓒看着他说。
余沉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愣。
考虑什么?哪件事?
他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哦,还是家教那事儿。
总觉得哪里奇怪,余沉其实很想问问他,话也说开了,一个兼职而已,这么几天过去了,他究竟在考虑什么?
但他看着陈瓒认真的眼睛,最终没说什么。
“那你考虑呗,”余沉失笑,语气里带着点随你便的无奈,“我又没拦着你。”
他把装着糖饼的袋子又往前推了推,“先吃饭,别的再说。”
陈瓒没说话,看了他很久。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嗯,谢谢。”
陈瓒移开目光,伸出手,把袋子拢到自己面前,拿出一块小糖饼。
甜糯的温热一点点漫进胃里,压下了那阵空洞的抽痛。
陈瓒吃东西很快。几乎是三口,一张糖饼就没了。
余沉靠在椅背上看着,没说话。
直到陈瓒咽下最后一口,抽了张纸巾擦手,余沉才轻声开口。
“你的早饭我解决了,”他语气平常随意,笑了笑,“那我的晚饭,能不能去你家解决?”
陈瓒一怔,抬起眼看他。
“我妈晚上要出去和同学聚会,”余沉说,“要是方便的话,我再去蹭顿饭?”
其实何文秀在家。他只是今天打算去找外婆,然后把看牙的事说定了。
“好。”陈瓒看着他,应得很快。
这回答速度倒是让余沉有点意外,他原本想着,按陈瓒的性子,至少得犹豫几秒。
余沉看着他,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
看来他那点不自在,消得比想象中快。
窗外的喧闹声似乎变大了点,余沉往下瞥了一眼,是刚从楼上下去的人,正在浩浩荡荡往体育馆的方向走。
打头那个高点的背影看着像付舟。
最后一次……体育课。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浮现,余沉目光动了动。
“怎么没跟付舟一起去打球?”陈瓒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余沉愣了下,回过头:“你听见他问我了?”
“……就听到一点。”陈瓒看着窗外,“怎么没下去?”
“哦,”余沉看着他的侧脸,笑笑,“你不是也没下去吗?”
陈瓒没接话。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那群人已经走远了,窗外的喧闹声像潮水般涌进来,又退去。
就在这片沉默里,余沉忽然明白了,刚才他过来的时候,陈瓒为什么要问那句话。
陈瓒没有别的朋友。看见付舟来约自己,估计是……有点不舒服。
所以才拐着弯问这么一句。
他那声“怎么没下去”,想问的应该是:
你也会去交别的朋友吗?
这念头让余沉觉得有点好笑,心口却又很软地疼了一下。
“我没去,”余沉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没打过篮球,也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都在这儿坐着,我还能去哪。”
陈瓒怔了怔。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目光很平静地落到余沉脸上。
“你生日什么时候?”
余沉愣了:“……啊?”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是陈瓒的目光那么平静,不像开玩笑,更不像随口一问。
但这问题是从哪冒出来的?
余沉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打球,朋友,然后……生日?
这中间有联系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余沉眼中带着诧异。
陈瓒轻声说:“因为想知道。”
“我们家之前习惯过阴历生日,每年日子不固定,我都得等我妈提醒。”余沉笑了笑,语气寻常,“等我回去问问,知道了告诉你。”
他语气自然,面上滴水不漏,心里却清楚自己纯粹是在胡诌。
跟陈瓒相处越久,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跟着见长。
他在心里感慨,虽然对方是自己……也不知道这么骗人,会不会有一天遭报应。
原身的生日他就扫过一眼,就记得个大概月份,日期早忘了。
陈瓒看了他片刻,点点头:“……好。”
“还剩大半堂课呢,”余沉转头看了眼时间,“你趴桌上睡会儿吧。”
他想起早上看见的那对黑眼圈。
“你昨晚,”余沉有些不解,问得直接,“干嘛了?”
陈瓒会熬夜学习,这他当然清楚。可往常最多到一点就该睡了。
但看陈瓒现在这状态……像是一整晚都没合眼。
陈瓒被问得一怔。
昨晚。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些被强行锁住的画面。
“没干什么……只是没睡好。”陈瓒喉咙一紧,视线下意识就要逃开。
“哦。”余沉皱了皱眉,但没追问。
“那你休息吧。”他站了起来,倾身去拿那个装糖饼的空袋子。
起身的动作牵动了衣领,宽松的卫衣领口滑开了些。
陈瓒目光不受控地落在那片意外露出的皮肤上。
锁骨的线条利落,被窗外的阳光一照,泛着层很淡的暖色。
就这一眼。
昨晚梦里那些混沌的,滚烫的画面,毫无预兆地碾过神经。
唇上的触感。
呼吸的节奏。
像被什么烫到,陈瓒猛地别开脸。
“不用,我不困。”
他声音发干,迅速移开视线,胡乱找了个理由,“你……那张物理周测卷,写的怎么样了,我帮你看看。”
余沉动作一顿。
思维实在没跟上这跳跃——怎么又从睡觉跳到讲题了?
但仔细一想,从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生日”开始,陈瓒的节奏就没对过。
大概人没睡好,脑子就会比较糊涂。
现在再多一个讲题,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行。”
他看了陈瓒一眼,语气里带着自己没意识到的纵容,顺着他应了下来,“那我把卷拿过来?”
讲吧讲吧讲吧。
爱干什么干什么。
“我去你那边。”陈瓒说。
余沉点点头,没再多说,教室门口的垃圾桶满了,想扔东西得去走廊另一边的垃圾道。
“我先去扔个垃圾,”他往后面指了指自己座位,“卷子在桌上。”
他刚走到楼梯口拐弯,迎面就撞上个急匆匆跑上来的人。
“啊,对不起!”是个扎低马尾的女生,声音清脆,抱着本书连连后退。
“没事。”余沉侧身让开,打算继续走。
“那个……学长!”女生又叫住他,有点不好意思,“请问物理办公室在几楼?”
学长?
这称呼让余沉怔了下,看了一眼她袖口的一道杠,高二的。
“五楼,”他说,“上去左手边。”
物理办公室就在生物办公室旁边,他早上从周建平那里出来时才看见过。
“谢谢学长!”女生道了谢,却没立刻走,犹豫着看了他一眼,“学长……你是新转来的吗?”
余沉一愣。
“我之前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在教学楼下见过你,”女生声音轻了些,低了低头,“你来找我们班赵明明,我记得你没穿校服。”
余沉想起来了。
是去找赵明明问耳钉那次,他确实在高二楼底下等过。
他有点意外。那天他忙着在想原身耳钉和照片的疑团,根本没注意周围都有谁,也没想到会被人记住。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嗯。”
“那……谢谢学长!”女生飞快说完,转身快步上了楼。
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余沉收回视线,没再多停留,转身回了教室。
从后门进去的时候,陈瓒正站在他桌边。
少年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处,看得有些出神。连余沉走到他身旁,都没察觉。
“找着卷子了?”余沉问。
他桌面有点乱,没拆封的教辅,还有资料袋,都堆在了一起。
听见声音,陈瓒回过神。他转过头,看了余沉一眼。
那眼神余沉形容不好,有点深,又有点空,像是看见了什么想不通的东西。
“怎么不坐下?”余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一边问一边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过去,“你在看什……”
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歪扭的方框,两条潦草的斜线。
他半小时前随手勾勒的那幅大作,此刻正毫无遮掩地摊在桌面上。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安静。
陈瓒的视线在那团线条和“陈瓒”两个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声音终于迟疑地响起:
“……这个,”他问,“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画的不好,下次还画
陈小瓒:(盯着那团线条陷入沉思)
第63章 方寸之间
余沉看着自己画的那团糟心玩意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大爷。
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空气安静得要命,尴尬像水汽似的无声蒸腾。但好在只是幅潦草的画,只是两个字,没露什么要命的破绽。
……顶多算丢人。
余沉低下头,目光在那团糟心的涂鸦上飞快地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
只要不涉及那些不能说的,这点儿场面,他还能圆。
他抬眼,对上陈瓒望过来的目光。
“不然呢?”余沉清了清嗓子,“这教室里还有第二个陈瓒?”
余沉继续说,语气尽量平常,“上课太无聊,随手画的。”
陈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余沉承认得太快,太坦然,反倒让人一时接不上话。
余沉说完,伸手去抽那张卷子,想给这幅惊为天人的大作扣过去。
可陈瓒的手先一步按在了纸页边缘,指尖轻轻压住了那团线条。
“……怎么突然画我?”他看着余沉的眼睛问。
被这么直白地追问,余沉先愣了两秒,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
他索性不抽卷子了,手撑在桌沿,看向对面的人。
“想画就画了,”他看着陈瓒,不解地问,“你刚才回头看我半天,我画你一下不行?”
“……”
余沉见他被噎住,满意地直起身。
陈瓒目光移开,落回那团线条上。指尖顿了顿,很轻地划过那个名字。
这字……
陈瓒心口跳了一下,看见的第一眼,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写的。
以前也见过余沉写字,但只是觉得顺眼,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另一个人的手写出来,笔锋转折间,居然处处是他自己落笔时的影子。
怎么会……这么像?
余沉练过他写字?
可不对,字迹这种东西,短时间内改不了,而在当家教之前,余沉根本没见过他写字。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余沉察觉到他的目光,“嗯?”
又怎么了?
太多疑问涌上来,这份怀疑又来的毫无根据,陈瓒一时不知该从哪问起。
他顿了下,指尖点了点那个线团:“……头为什么是方的?”
余沉被这一句问住了。
他也看向那幅画。
是啊,头为什么是方的?
自己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天知道。
但这问题反倒让他从那阵尴尬里挣脱出来几分。
“可能,”余沉面不改色地瞎扯,“你做题的时候,脑袋看着特别……有棱角,像个小方块。”
陈瓒怔住了。
他眨了下眼,盯着余沉,像在消化这个离谱的比喻。几秒后,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像被荒唐话噎着后,没忍住漏出的一点气音。
“是吗?”声音轻轻的。
余沉被这声反问给噎了一下。
“啧,”他想说什么,嘴角却不听使唤地也跟着动了动,“……你乐什么?”
骨子里是一个人,你跟我一个水平线。
换你来,画得说不定比我更方。
这念头让他那点笑意彻底没压住。
“行吧,没办法,”他摇摇头,笑着叹气,“我画的……能好看到哪儿去。”
说是一幅画都勉强,潦草几笔,要不是旁边规规矩矩写着他的名字,陈瓒大概用膝盖想也猜不出这团线条画的是自己。
方脑袋,细肩膀,连下半身都没画全,脚都没有。
……脚?
余沉思路莫名一岔,目光落在线条截断的地方。
念头将落未落,教室前门突然“咣当”一声被撞开!
两人同时转头。
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像涨潮般轰然涌进来。
“快快快!扶着点——先送到椅子上!”
几个男生手忙脚乱地架着一个人挪进教室,带进来一股球场上的热气。
个个满头大汗,因为才从外面的冷风里回来,头顶全呼呼冒着白气,活像一排刚出锅的包子。
余沉抬眼望去,被架在中间那人正龇牙咧嘴地抽气。
是张泽远。
“我操!我的腿腿腿!”他痛苦得直嚎,“疼疼疼疼疼——!”
“你要操谁啊?别嚎了!”架着他的付舟吼了一嗓子,“省点劲儿走路!”
张泽远左脚完全不敢沾地,整个人半挂在俩人身上单腿蹦进来,校服裤腿蹭得灰扑扑的,额发被汗浸湿,狼狈地贴在脑门上。
教室后面的两人看着这场景,都愣了一下。
陈瓒先回过神:“怎么了?”
“脚崴了,”总算把人送到椅子上,付舟松了一口气,抹了把脸,“抢篮板的时候跳猛了,落地没站稳,摔了。”
余沉没说话,目光在那几颗冒烟的脑袋上停了半秒。
记忆的某个角落终于被撬开。
想起来了,最后一次体育课,张泽远下去打球时崴了脚,回来后坐在他前面,嚎了半节课。
但过去太久,又是小事,他刚才没立刻想起来。
“我操啊是不是折了……”张泽远试图动了下脚踝,瞬间疼得五官乱飞,“靠!骨头肯定裂了!太他妈疼了!”
“别乱动。”余沉皱着眉走过去。
他声音不高,却让乱哄哄的场面静了一瞬。
余沉上前,半蹲在张泽远旁边,单手按住了他的小腿。
“捏这儿有感觉吗?”余沉问,手上动作很稳。
“……没有。”张泽远喉结滚了一下。
周围剩下几个男生都愣愣看着他。
余沉没抬头,只简短道:“拿把椅子。”
众人还在发怔,陈瓒已经上前,把自己那把椅子拖到了张泽远腿边。
余沉看向他,两人目光极快地碰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点了下头,然后托着张泽远的脚踝,稳稳架上了椅面。
“余、余沉,”张泽远疼得声音发颤,还有些发懵,“你……你会看啊?”
余沉没应,问他:“摔的时候听见声音没?”
“啥?”
“咔嚓,”余沉无奈,“这样的声音。”
“好像……没有,”张泽远回忆着,“感觉就嘎嘣一下……”
那骨头应该没裂。
余沉没再问,伸手把他裤腿往上卷。
卷了一层,还有一层。再卷,又一层。
余沉动作顿了顿。
“我操,”付舟看呆了,震惊开口,“你这是穿了多少啊?”
“降温了啊!那他妈傻子才不穿秋裤呢!”张泽远理直气壮地吼回去。
听见这句,余沉目光一动,忽然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陈瓒。
和他对视上的陈瓒:“……”
两人对视了半秒,余沉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等终于卷到膝盖,脚踝露了出来,已经肿起了一圈,皮肤发红,但没看见严重的淤紫。
“骨头应该没事,” 余沉看了看肿起的部位,松开手,“多半是筋扭了。”
“真的假的?”旁边有男生探头问。
余沉没正面回答,“骨折的话,他早嚎得整个学校都听见了。”
他起身退开半步,“不过还是得去医院拍个片子,我说了不算。”
周建平是在几分钟后冲进教室的,跑得气喘吁吁,没进门就喊:“怎么样?伤哪儿了?”
去找他的学生已经说了经过。周建平教了十几年书,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他走过来看着张泽远,但也看不出来严不严重,急声道:“赶紧联系家长,然后我开车送你去医院!咱们校医务室肯定处理不了这个。”
张泽远本来还在疼得直抽气,听见问话,先是愣了两秒,像是疼痛把脑子搅慢了,需要时间处理这个问题。
“……啊?”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吸了口气,“我爸出差了……我妈,我妈她刚出院,还躺着呢,来不了。”
余沉目光暗下去。
上辈子,最后也是周建平送去的医院,至于张泽远家里有没有人来接——他确实记不清了。
或者说,他压根没留意过这种事。
“那你家还有没有别的亲戚什么的?”周建平又问,语速很快,“能先过来顶一下的?”
张泽远没立刻回答,拧紧眉毛,隔了好几秒,挤出来一句:“……我哥应该能来。”
“你哥?”周建平有些意外,“行,快给他打个电话!”他说着就把自己的手机往前递。
余沉的视线落在张泽远脸上。对方接过手机,表情却不见轻松,反而更犹豫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按了下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张泽远飞快地说了两句,然后就挂断了。
“我哥说……他马上到。”他把手机递回去。
“好好好,那赶紧的,你们先帮忙把他扶到楼下等着!”周建平指挥着,“我去取车。”
余沉直接上前一步,开口:“上来。”
张泽远还在发懵:“啊?”
余沉已经反手扣住他胳膊,利落地往自己肩上一带。张泽远整个人往前一倾,重心瞬间落在了余沉身上。
几乎是同一秒,陈瓒已经上前,帮忙扶住了另一侧。
余沉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之间没有对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换,但那种流畅到近乎本能的配合,让周围本想上前搭把手的几人都下意识停住了动作。
明明这两个人没什么交流,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他们几个伸出去的手,忽然就显得有点多余。
“这……”有人小声开口,“咱还上吗?”
“上个屁,”付舟压着嗓子,“没看见人家俩够用了吗?比咱们刚才那通瞎忙活强多了。”
话虽这么说,总不能真站在那干看着,最后他们还是跟了上去,前后左右地护着,吵吵嚷嚷一路下了楼。
周建平的车还没来,几个人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等着。出去才发现,本来还晴朗的天不知何时变阴了,风刮过来,带着股干冷的劲。
张泽远靠墙站着,疼得五官变了形,但没再喊出声。
大概十分钟左右,校门方向急匆匆跑过来个人。
男人穿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跑得有点喘,眼睛带着明显的急色,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余沉的目光,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定住了。
张铭。
眼前的张铭,和他记忆里那个影子忽地叠在一起,又唰地分开。
上辈子的最后一眼,黑暗里全是粉尘,对方脸上全是血,眼中毫无生气,嘶哑的声音混在坍塌声里:“走……”
再然后,是不久前巷子里,李文川踩着的那个人。眼神灰败,像死了一半。
而眼前这个……
他跑得额角冒汗,眉头因为着急皱得很紧,但眼睛是活的,里面有急切,有担忧,甚至有跑出来的活泛气儿。
变化太大了。
余沉拧紧眉。这时候的张铭,本来就该是这样?
还是说……这也是一个变数?
张铭的目光扫过人群,立刻锁定了张泽远。“小远!”他喊了一声,快步冲过来。
张泽远没吭声,直到人走到跟前,才皱着眉头别别扭扭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弄的?伤哪儿了?”张铭皱紧眉打量他,“刚在电话里你也没细说,我请了假就跑过来了。”
听见“请假”两个字,余沉眉毛很轻地抬了一下。
陈瓒站在他身侧,注意到这细微的反应,目光动了动。
张泽远低着头,拧眉紧抿着唇,付舟以为他是疼得说不出话,直接替他把崴脚的过程又说了一遍。
张铭听完,脸色一变,蹲下身就想去看张泽远的脚踝,“是不是骨折了?”
“应该没……”付舟说着,转头看向余沉,“是吧余沉?”
张铭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先看到余沉,紧接着看到了旁边的陈瓒。他明显愣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打了个来回,像是同时认出了他们,神色跟着变了变。
“我不确定,”余沉摇摇头,声音平淡,“还是得去医院看看。”
张铭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瞥见了旁边的付舟和其他人,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唇,点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周建平的车已经开了过来,“是张泽远哥哥吧?快上车,咱们赶紧先去医院。”
这下不用别人再帮忙,张铭直接把张泽远半抱进了车后座。
周建平离开前冲陈瓒摆摆手:“陈瓒,回去帮老师说一声,待会儿我的课改自习。”
陈瓒:“嗯。”
余沉站在原地,看着周建平的车消失在拐角,才收回了视线。
刚才用力架着张泽远,那边肩膀有点发酸,他皱着眉,下意识抬了抬,手背却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很轻的一下,温的。
余沉怔了怔,看过去。
是陈瓒的手。
他抬眼,陈瓒也在安静地看他。
对视了一秒,余沉把手插进口袋,轻轻笑了下:“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余沉:听见了吗?傻子才不穿秋裤(上下看了看)
陈瓒:“……”
第64章 吻的落点
余沉已经往前走了。
陈瓒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向那道背影,指尖蜷了蜷。手背相触的那一点温热,早散在了风里,但心里还悬着什么没有消失。
刚才他看见余沉一个人站在那里,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似乎生出几分没缘由的难过。
可这情绪来的太突然,分不清是因为什么。
沉默几秒,陈瓒皱了下眉,没再细想,抬脚跟了上去。
张泽远脚扭了的消息课间时就传开了,但高三的注意力像流沙,一点风吹草动,转眼就被卷子埋了。
等到下午,关于这件事的话头就淡了。天一直阴着,云层厚厚地压下来,灰扑扑的,仿佛暮色提前渗进了天空。
放学铃响,教室里窸窸窣窣响起收拾东西的动静。陈瓒从题海中回神,合上书,下意识先往后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教室后面那个座位是空的。
“好,那就下午两点,谢了。”
余沉挂断了电话。
周建平还没回来,晚课也结束了,他干脆趁着自习溜出来联系诊所,终于约好了时间,准备周末带外婆过去看牙。
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转身想回教学楼。
后颈突然一麻。
汗毛炸起来的瞬间,他猛地回头。
小径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影。远处教学楼全亮着灯,在暗下去的天色里晕成昏黄的一团。
错觉?
余沉皱紧眉,打开了手电筒,但什么人都没有。
可那股寒意仿佛还贴在颈后。
他目光又扫了一圈,正想着要不要往前再看看,身后突然传来铃声,夹杂着隐隐的喧哗。
……放学了。
教学楼门口开始有人往外走,余沉最终收回视线,转身朝那边走去。
学生们乌泱泱地从楼梯口涌出来。余沉看了一眼,然后干脆地退到门边,摸出手机给陈瓒发消息。
【我在楼下等你。】
几秒后,屏幕亮了下:【嗯】
他揣回手机,靠墙站着等陈瓒下来。只是眼看着人走了快一半,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余沉正纳闷,低头去看时间,旁边忽然响起个低低的声音:
“学长?”
很轻,带着点试探的语气。
余沉一怔,抬头看过去。是个女生,低马尾,看着眼熟,是上午问办公室的那个高二女生。
“喊我吗?”余沉问。
“嗯,”女生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冻的,她手指攥着书包带,“我在这儿等了一会,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高二比高三早放学十分钟,但她铃一响就跑到这儿守着,生怕错过。
余沉疑惑地问:“找我什么事?”
女生看着他。
面前的人,眉压着眼,鼻梁挺直,不言语时唇角习惯性地抿着,天然带着距离感。
没穿校服时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更明显些,此刻一身校服,柔和了轮廓,说话语气也平和,但那份隐约的疏离感仍在。
“我……”女生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劲勇气,“可以和你认识一下吗,学长?”
余沉这下听明白了。
他有点意外,看着对方一时没接话。
不是不知道怎么应对,上辈子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是现在他一个二十好几的成年人,对着个明显紧张的高二女生,那些委婉的回应,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见他没应声,女生更局促了。
“这个,是我的联系方式。”她递过来一张折好的便利贴。
周围已经有几个学生好奇地看了过来,余沉看着那张纸条,顿了顿,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刚碰到纸边,女生就飞快地收回了手。
“学长再见!”她抿抿唇,转身就跑。
余沉看着她跑进人群,垂眼看向手里那张便利贴。淡紫色的,印着小爱心,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他叹了口气,把纸条塞进口袋。
一转身,脚步却顿住了。
陈瓒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静静看着他。
“……下来了?”余沉回过神,往他那边走了几步,没忍住笑了笑,“你这速度,属蜗牛的?”
陈瓒问:“晚自习你怎么没在教室?”
“哦,”想起缘由,余沉心里虚了一下,但语气很自然,“坐那儿太闷了,学不进去,出来透口气。”
陈瓒看了他两秒,抬起手,“你的书包,帮你收拾完了。”
余沉愣了愣。
书包?
“……我都忘了。”余沉接过来,“谢了。”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他单肩挂上书包,笑着道:“我说呢,人都走光了,差点以为你是按秒针走路的。”
陈瓒沉默片刻:“我早就下来了。”
“嗯?”
“看你在跟别人说话,就没过来。”他说,“没想到你还认识高二的。”
“没……不认识,”余沉叹了口气,“是早上体育课,去扔垃圾的时候碰见的,她问我办公室在哪。”
“那她找你干什么?”陈瓒问。
“因为不认识,”余沉从兜里拿出那张纸条,晃了晃,“所以想认识一下。”
陈瓒脚步慢了下来。
他目光落在那张淡紫色的纸上。
虽然没看见里面的内容,但看着那张纸条上的爱心图案,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陈瓒又抬起眼看他:“你收了?”
“……是啊,”余沉被他问得一愣。
但他看了看陈瓒,明白了。
如果是十七岁的自己,好像确实会直接拒绝,太年轻,不懂留余地,也不在乎伤不伤人。
“拿了不加是一回事,”余沉忍不住说,“当场拒绝是另一回事。那会儿周围都是人,直接不要,人家面子上挂不住。”
陈瓒看着他,过了几秒,很轻地“嗯”了一声。
“没打算加,”余沉最后把纸条往兜里一揣,“我没那个意思。”
小姑娘挺有勇气的,人看起来也不错。
他确实想过,重来一次,可以找个合适的人试试。但绝对不是现在,更不该在学校里。
灵魂是个二十几岁的人,青春期那套忽上忽下的懵懂,早就不适合他。
十七八岁的,差得太远,还是算了吧。
陈瓒沉默下来。
余沉说自己没那个意思,他当然知道。
余沉是个gay,不可能和女生有什么。
可那画面还在眼前晃:女生递过纸条,余沉接得很顺手,脸上没有半点不自在,而接过来之后,还能条理清楚地和自己解释,需要顾及对方面子,拿了不加是另一回事。
陈瓒眉头皱了起来。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问题。
很重要的问题。
“余沉,”他侧过头,迟疑着,“你以前……是不是谈过恋爱?”
余沉愣了,“什么?”
陈瓒怎么突然会想到问这样一句?
他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纸条,是因为这个?
“你觉得呢?”余沉觉得好笑,把问题抛了回去。
陈瓒看着他,没接话,像在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没有。”余沉说。
话出口时他心里一顿,忽然想起之前那个想疏解欲望都找不到对象的早晨。
陈瓒目光动了动,“真的?”
“骗你干什么。”余沉无奈地说。
陈瓒没应声。
他不是不信余沉,只是……他记得当网管时,在正安街看到的画面。巷口嘴巴黏在一起的人影,网吧里几个小混混隔两天就换的“嫂子”,喝醉之后往路灯柱子上蹭还骂骂咧咧的醉汉。
余沉曾经在那样的地方待过很久。
“为什么?”陈瓒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什么为什么?”余沉没明白。
“怎么没谈?”陈瓒声音压低了。
余沉一怔,看向他。停顿几秒,他往前凑近了些:“那你呢?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你又是为什么不谈?”余沉饶有兴致地看他。
陈瓒怔住了。
余沉看着他这样子,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走了,”他直起身,换了话题,“饿了,回去吃饭。”
出了校门,从大道拐进小道。路越走越窄,行人开始变少,熟悉的楼顶从树梢后冒出来。
“哎对了,”上楼梯时,余沉才想起来问,“跟外婆说过了吗?今天我来蹭饭。”
“嗯,”陈瓒说,“午休的时候告诉她了。”
敲了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外婆给他们开门,笑盈盈的:“回来啦?饭还没好,肉解冻的慢,才下锅,还得再炖会儿。”
“你俩先进屋,我去旁边那条街买点拌菜,我记得小余上次挺爱吃。”
“不用,您别麻烦了,”余沉怔了怔,挡了一下,“够吃了。”
“不费事,正好再买几块咸菜。”外婆已经换好鞋,拍了拍他胳膊,笑着说,“马上就回来了。”
“哎对,瓒瓒,记得帮外婆看下锅,再等十分钟就关了。”外婆临出门前嘱咐着。
门关上了。
陈瓒先去了厨房,余沉挂好外套,鼻尖动了动:“什么这么香,排骨吗?”
“嗯。”陈瓒搅了搅锅,“小白菜炖排骨。”
余沉往厨房走,路过餐桌时步子一顿。
只见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炒菜,都冒着热气,看颜色都是新做的,中间还有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糕。
“……这么多菜。”余沉愣了。
他忍不住看向陈瓒,“你怎么跟外婆说的?”
“没什么,就说你晚上要过来吃饭。”陈瓒说。
他顺着余沉的视线,也看了眼那桌明显丰盛过头的菜,停顿了一下。
“外婆平时……不太做这么多。”陈瓒解释,“可能因为我们家很少来客人。”
余沉看着那桌明显多出来的菜,没说话。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塌下去一小块,又软又涨。
他晃着神,转身迈开脚步,结果不小心踢到了椅子,脚腕结结实实撞了上去。
“嘶……”余沉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陈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余沉摆了摆手,走到厨房。
陈瓒看向他的脚,早上余沉检查张泽远脚踝时的样子,忽然清晰地出现在脑海。
“余沉,你之前,”陈瓒问,“骨折过吗?”
余沉一怔:“怎么问这个?”
“看你去帮张泽远的时候,感觉你好像很熟练。”陈瓒说。
其实不一定是自己骨折过,也可能是见过别人骨折。
但陈瓒潜意识就觉得是前者。
余沉先是愣了下,随后笑笑,“嗯,是折过。”
明明早就猜到了答案,可真从余沉嘴里说出来时,陈瓒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怎么折的?”他放轻声音问。
余沉顿了顿。
怎么折的?
记忆里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牢冒了出来。
四天没吃没喝,刘明辉最后一个巴掌扇过来的时候,他右脸早已经肿得没了知觉。
“还他妈想跑?”刘明辉盯着地上那张已辨不出原样的脸,声音里淬着冰碴,“小子,你骨头挺硬啊。”
他蹲下身,一把薅起少年汗湿的头发,强迫那张脸抬起来。
“你以为张铭是菩萨?不举报你,等你跑了,他第一个就得死。”
刘明辉咧开嘴,露出满是恶意的笑,声音森然,“没办法,在这儿,人性就这么回事。”
“你想当好人,得先问问阎王答不答应!”
他揪着头发把陈瓒脑袋提起,又猛地往泥地里一掼!
“砰!”闷响混着泥水溅开的声音。陈瓒侧脸陷在污浊里,额角破开的口子汩汩往外涌血。
他嘴角翕动了几下。
“还有气儿说话?”刘明辉啐了一口,轻蔑地把耳朵凑近,“来,让老子听听,是不是想通了,要求饶?”
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陈瓒猛地抬头,一口咬住了刘明辉凑过来的耳廓。
用尽最后那点力气,发了狠地往里咬,牙齿切进皮肉,血腥味瞬间漫开!
“啊——!!!”刘明辉的惨叫陡然变了调,抬脚狠狠踹上陈瓒胸口。
陈瓒被一脚踹得撞上身后的墙,整个人蜷了下去,他闷哼一声,血丝从嘴角渗了出来。
耳朵被生生咬掉一块肉,刘明辉血糊了半张脸,他痛疯了,眼里凶光暴涨。
“贱种!”他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只剩出气的人,再次抬脚,瞄准那截早就动弹不得的脚踝,发了疯似的跺了下去!
“你他妈找死!”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
刘明辉的脸在阴影里扭曲,余沉眨了下眼,感觉脚下突然有些站不稳。
“我……”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涩,“被人踩了一下,就折了。
那是他第一次骨折,也是上辈子第一次伤那么重。
后来长好的骨头,阴雨天泛起的钝痛,矿上那张最后推了他一把的脸。
话出口的瞬间,这些画面全都撞过来,又被他生生按下去。
“踩了一脚?”
陈瓒看着他,心脏猛地一缩。
是多重的力道,才能把人的骨头生生踩断?张泽远摔下来崴了脚都没骨裂,那余沉当时……
“谁干的?”陈瓒嗓子发紧。
“……一个傻逼。”余沉笑了笑。
其实自己不该说的。
但刚才太恍惚了,像被那段过去魇住了,话就这么滑了出来。
“这汤,”余沉低下头,也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排骨,“是不是该关火了?”
陈瓒却没应,他看着余沉。
“当时,”他声音很低,“是不是很疼?”
余沉搅动的勺子猛地顿住。
疼吗?
他吸了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口,没下去。
“……忘了。”再开口时,余沉扯了扯嘴角,勾出个淡淡的笑,“过去太久了。”
屋里沉默下来。
陈瓒看着他的侧脸。
白天在校门口那种心里发空的感觉,再次出现,撞得他心口一沉,感觉被一记闷锤缓慢地凿了一下。
余沉脸上那点很淡的笑已经散了,此刻眉宇间什么也看不出,只有一片平静。
可陈瓒就是觉得,他现在看起来……很难过。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累到没了表情,只剩下一身看不见的伤。
余沉关了火,把勺子搁好。
“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见过我之前的样子吗?”他解释着,语气轻巧,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成天瞎混,打架堵人,磕断胳膊腿儿也正常。”
余沉再次扯了下嘴角,但这次弧度还没勾起来,手腕突然一紧。
他低头看去。
陈瓒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厨房的旧灯比较暗,窗外一片漆黑,那点仅有的光晕开,全拢在他们之间。
陈瓒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又松开,手指滑下去,最后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余沉怔了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什么意思?
但是还没反应过来,陈瓒已经凑到了自己身前。
余沉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靠过来的。抬眼时,只看见陈瓒睫毛垂落的弧度,和鼻梁投下的那道浅影。
嘴边那句“怎么了”还没来得及出口,额间先是一暖。
温热的呼吸扫过,一个很轻的吻落了下来。
带着潮湿的暖意,无声熨在他的眉骨。
余沉定在原地,呼吸猛地停了。
作者有话说:
陈瓒:…((((っ?ω)っ
余沉:(大脑过载)老己你在干什么?Σ(°△°|||)
第65章 你考虑的是什么
呼吸扫在鼻梁上,小小的气流,有点痒。
直到那一小片温软的触感撤走,余沉的呼吸还停着。
陈瓒直起身,拉着余沉的手却没松开,手指勾着手指,就那么停在那。
他垂眼看着眼前的人,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过了两三秒,余沉呼吸才重新续上,一口气吸进去,又短又急。
“你……”他盯着被牵住的指尖,找回自己的声音,“发什么疯?”
陈瓒的视线落下去,停在他嘴角。
“别那样笑。”他小声说。
“什……”余沉彻底愣住,皱着眉半天没转过弯。他完全没听懂:“我哪样笑?”
陈瓒没回答,松开了勾着他的手指。
余沉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空了,下巴就被托住,指节抵着他的下颌,把他偏开的脸带正。
陈瓒看着他的眼睛,就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嘴唇在他嘴角边很快地碰了一下。
余沉瞪大眼睛,头猛地向后一仰,挣开了陈瓒的手。
两人之间仓促拉开一小段距离,周围的空气变得紧绷。余沉僵在那,呼吸乱了套,盯着陈瓒,感觉像盯一个突然不认识的陌生人。
……操。
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见他躲开,陈瓒手却没放下,仍停在原地看着他。
厨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心脏砰砰狂跳。余沉别开视线,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答应你考虑的事。”陈瓒先开口,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他,“我想好了。”
余沉没反应过来,转过脸,“……什么?”
考虑……家教?
现在说这个?
念头刚起,他抬眼,撞上对面陈瓒的眼神。
心里突地一下,他从来没见过陈瓒这样看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可那平静底下却像压着什么,很深,像是憋了很久。
“……你考虑什么了?”余沉嗓子发紧。
“瓒瓒?”外面忽然传来推门声,紧跟着是外婆的声音,“小余?”
看了一圈,发现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卧室门敞着,里面也不见人影,她没忍住纳闷道:“这俩孩子跑哪儿去了?”
外婆的声音落进厨房,两个人同时一愣。
下一秒,余沉几乎是从陈瓒身前弹开,后背直接撞上了灶台边缘的台沿。
陈瓒迅速转过身,抬手就往灶火按钮上拧。
没拧动。
余沉看着他,声音有点哑,“……那汤的火我关过了。”
陈瓒顿了顿,没回头,松开了手:“嗯。”
“在呢,外婆。”他松手时应了一声。
“哦,原来你俩在厨房啊,我说怎么没人应呢。”王燕芳探进半个身子,看着他们俩,没忍住笑了,“那地方多小啊,关个火怎么还两个人都挤在这?”
“瓒瓒,把排骨盛出来,碗在那边。”厨房站不下第三个人,她指了指,“小余帮忙拿下筷子,咱开饭喽。”
闻言,余沉回过神,下意识伸手拉开碗柜,但手刚伸进去,就碰到了陈瓒的手。
两人都顿了一下。
余沉才反应过来,这是陈瓒要拿的碗,不是他要拿的筷子。
“……抱歉。”他迅速抽回指尖,转而去拿下方的筷子。
陈瓒看他一眼,没说话,把碗取了出来。
筷子摆好,米饭盛了三碗。
“你俩多吃点,”外婆笑着,先用勺子蒯了两大勺鸡蛋糕放进他们俩碗里,又挨个夹了一大块排骨,“今天这排骨好,我早上去市场买的,都是精排。高三这时候最累,必须多吃点,身体才跟的上。”
“谢谢外婆。”余沉低头扒饭,排骨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但他好像连咸淡都没吃出来。
后背不小心磕到的地方有点疼,他没理会,缓慢地咀嚼着,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刚才。
余沉捏着筷子,闭了闭眼。
别那样笑。
他当时到底做了什么表情?
不知道。可能确实笑了,但话说到那份上,不笑难道还要哭吗?
人不都是这样,碰上了不想提的话题,就习惯用笑给不想聊的事情收尾。笑一下,这件事就算是翻了篇,不用解释,对面的人也该顺势揭过,留下心照不宣的台阶。
张铭的脸又出现在脑海。
“我不是故意的……”地牢里,张铭看着他濒死的模样,只看了一眼,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
他满脸痛苦,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我爸妈还在等我,我还有弟弟,我要回家,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里……”
那时候的自己闭上眼,没说话。之后直到矿难,两人也再没说过话。
但要说怪吗?其实也不怪。
余沉很清楚,那种情况换成他,他也做不到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无关的人出去。
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如果当时不是张铭推了他一把,他早就死在那时候了。
刘明辉说的是对的,人性就这样。在那种地方,都是泥里挣扎的菩萨,谁又能怪的了谁。
他自己不也是吗?为了活下去,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过。
可那又怎么样。该挨的打,他一下也没少挨。
陈瓒问是不是很疼,他说忘了。
其实没忘,只是太久没想起来过。后来需要疼的地方实在太多,疼着疼着,也就不想记得那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他是没想答,但也没骗他。
但陈瓒为什么问?
余沉用力掐了一下虎口,比起这句问,他最震惊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那是亲他了吧?
眉心那一下。软的,热的,绝对不是错觉。
不过他现在宁愿是自己疯了。这他妈什么意思?安慰?
行,就算是安慰。
那第二下呢?
嘴角。
余沉指尖麻了……朋友之间,有这种安慰?
还有最后那句话,考虑,陈瓒到底在考虑什么?他猛地闪出一个念头,他和陈瓒对考虑这件事的理解,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余沉正混乱着,突然有双筷子伸到了面前。他愣了下,然后看着一块排骨落进自己碗里。
他抬起头,陈瓒也在看他。
“……这块看着挺好的。”陈瓒收回了筷子。
余沉怔愣地看过去,但陈瓒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着饭。
“小余,是不是不合胃口?”外婆突然问他,“咋不动筷子?”
“哦,没,”余沉扯扯嘴角,“好吃,就是太烫了,我晾晾。”
他夹起那块陈瓒给的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忍住又抬头看过去。
对面的人依旧在吃饭,神色平静,筷子没停,一眼都没再看过来,好像真就只是给他夹了块菜。
“小余明天还来吃饭不?”外婆笑着问,“明天给你俩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今天去买排骨,特意又捎了斤肉馅。眼看着要冬至了,挺久没包饺子,怕手生了,先试一顿。
余沉笑了笑,点点头,“好。”
外婆吃了几口饭,想了想,问他:“小余以后想考哪儿的大学啊?”
余沉一愣:“暂时还没想好。”
对着外婆,他那些只为了毕业证,没打算去上什么学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陈瓒说想往北京考,”外婆笑着看了眼陈瓒,又看回余沉,“你俩到时候要能考一个地方就好了,你俩在一块儿,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我……再说吧,”余沉笑笑,夹了一筷子拌菜,“陈瓒学习好,我俩估计考不到一块去。”
“那有啥的,”外婆笑了笑,“还有时间呢,都是明年的事了。”
余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明年。
陈瓒筷子一顿,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人。
明年会是什么样。
他记得余沉说过的话,只需要一个毕业证,别的都无所谓。
之前没注意过的一件事突然想起,在卧室里的时候,余沉曾经对他说:“我还有别的路要走。”
他的路是什么路?
外婆的收音机没电了,吃完饭,陈瓒下楼去买电池。余沉起身帮忙收拾碗筷,趁这个空当,他和外婆说定了去看牙的事情。
“真的假的小余?”外婆有点惊讶,“那诊所这么便宜?”
这几天那几颗牙越来越疼,止痛药都压不下去,她怕陈瓒会发现,却又一直没问到能拔牙的地方。
“嗯,那是我妈朋友开的,有优惠。”余沉笑着说,“就是离咱们这有点远,等周末我带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外婆摇摇头:“那多麻烦你……小余,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麻烦,周末我也没事,要是我不去可能那大夫不好打折。”余沉把洗干净的碗摞好,“您先去看看,合适就做,不合适再说,我陪您去,也放心点。”
“好,听你的。”外婆笑笑,终于没再推脱。她想了想,又问道:“小余,你妈今天几点回家啊?你带钥匙没有?”
“应该挺晚的,”余沉说,“我带钥匙了,待会就回去。”
“你要不留这跟陈瓒一块儿学一会吧,等你妈到家了再走?”
余沉手上动作一顿。
如果是平常,他不会拒绝,可现在……厨房里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不了,书都在家里,得回去背。”他随口编了个理由。
余沉咬了咬牙,没敢再细想陈瓒那两下到底算什么。
现在他只想先离开,在陈瓒回来之前。
拎起书包,跟外婆说了声再见,他转身就往门口走——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了。
陈瓒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电池,看见他明显也愣住了。
和对面的人大眼瞪小眼,余沉:“……”
靠。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被气笑,脚步钉在原地,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你……要走了?”陈瓒看见了他手上的书包。
“小余说他书在家里,要回去背。”外婆在后面接了一句,说完抱着几件刚摘下来的衣服进了卧室。
陈瓒没应声,脚步也没动。
面对面杵了一会,余沉脑子里那堆浆糊,忽然一点点静了下去。
“嗯,回去了。”他开口。
何必在这儿干耗着。
没避开,那索性就把话说清楚。不然他猜来猜去,可能想破脑袋也弄不明白陈瓒怎么想的。
余沉看着他:“你着急吗?”
“……不急。”陈瓒说。
“那送送我。”余沉移开视线,语气干脆,“有话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余帅帅世界观冲击进行时#
俺们小瓒亲的是嘴角,两小只还没有正式亲上嘴,但很快了!(饼点头)
第66章 你喜欢我?
“好。”陈瓒侧身让开了路。
余沉往前迈出半步,瞥见他手里紧紧攥着的电池,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电池……”他没忍住抬了抬下巴,又觉得多余,收回目光,“先放屋里吧。”
陈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愣了一秒。
“哦。”他抬脚跨进门。
外婆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小余明天还来吃饺子啊。”
“嗯,好。”余沉脑子还乱着,但听见这话,却没忍住弯了下眼。
陈瓒看着他脸上的笑。这个笑很放松,也很自然,和在厨房里的完全不一样。
他把电池放在鞋柜上,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余沉身边,他顿了下,却垂眼没看过来:“……走吧。”
楼道还是老样子,又窄又旧。余沉走在前面,陈瓒的脚步声落在他身后。
栏杆早已经锈透了,不同的是墙上的小广告又多了一层。台阶踩一脚就闷响一声,但声控灯大概彻底坏了,就闪了一下,像勉强看了他俩一眼,就再也不肯亮了。
沉默地走到拐角处,余沉停下来。
隔着两级台阶,陈瓒先开口,看着他问:“你想说什么?”
余沉抬眼,黑暗中看不太清陈瓒的表情,但能清楚感觉到他正在看自己。
他张了张嘴,方才攒起的那股劲,这会突然奇怪地散了一点。
“……在厨房,”余沉的声音有些干,“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瓒沉默了几秒,淡淡应:“知道。”
余沉愣在那儿,不知道这话怎么继续接。
知道?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遍,没转出一点头绪。
他想问那你为什么还亲,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目光落下去,盯着台阶上的几道裂缝,他皱紧了眉。对啊,这他妈是亲。两个大男人,陈瓒是十七岁不是七岁,凑过来亲他一口到底想干什么?
不对,是两口。
无论怎样也想不通,一股烦躁跟着涌上来。这局面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收场,不清楚要应什么,也不明白还能问什么。
陈瓒忽然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迈下台阶,站到余沉面前,平静道:“我说过,我考虑的事,已经想好了。”
这一步逼近,他们之间几乎没了距离。余沉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但楼道太窄了,身后就是墙角。他退无可退,就停在原地,抬眼望了过去。
靠近后,陈瓒的神情总算看清了一点,那道视线也更真切地落在他脸上。
“什么?”余沉依旧皱着眉。
四周又黑又静,被这样的目光盯着,他心头莫名其妙有点燥。
“这儿太黑了。”余沉别开视线,侧身打算从陈瓒身边绕过去,“先出去再说吧。”
手腕却突然被一把握住。
余沉愣了愣,“……干什么?”
陈瓒没回答,轻轻将他往回一带。他皱了皱眉,低声认真问:“你躲什么?”
“我?”余沉顿时怔住了,咬着牙挑眉,“谁他妈躲了?”
谁能来告诉他,陈瓒今天晚上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你这就是在躲我。”陈瓒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
余沉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反手一把扣住陈瓒的手。
先攥紧了手腕,顺势往下一收,十指交错扣牢。没给陈瓒半分反抗的余地,他拽着人就往楼下走。
行,抽风是吧。
到底他妈的在闹什么?
“有话下去说。”他没回头,语气又硬又冲,“你最好是把话给我说明白。”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烫过来,陈瓒沉默着,没有挣脱,就由着余沉拉住自己往下走。
余沉攥着他的手一路没松。脚步敲在台阶上,一声比一声更重。直到踏出楼门,冷风往脸上一吹,他才狠狠吸了一口气,猛地停了下来。
余沉回过头,眼里的火气还没全消:“说吧。”
两人手指还扣在一起,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冷硬,“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瓒却不吭声了,也没再靠近。他安静地看过来,路灯的那片光落在眼里,照亮了少年的那一点认真。
余沉被看的愣了一会。心头那股火气,不知道怎么就淡了不少。
“你……”他指节紧了紧,语气虽然还绷着,但已经缓了些。接着他在脑子里飞快把这一晚上的混乱捋了一遍。
余沉还是从最让他想不通的地方问起:“你之前说考虑之后想好了,想的到底是什么?”
陈瓒却没答他的问题,而是低声问:“余沉,你上次跟我说,以后……有你在。你说的这个以后……是多久?”
这问题砸得太突然,余沉一下愣了。他皱着眉,语气里带上困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瓒看着他:“我想知道。”
平白提起这件事,惊诧之外,余沉也被他看得心乱。这种话太过直白,特定情况下说出来还好,平常这么讨论实在别扭。但那道目光太坦荡,无处可避。对面的人一字未催,却像在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他终究先松了口,无奈点头,“我说话算话。”
顿了顿,余沉又淡淡补了一句:“你需要的时候,我都在。”
以后会怎样,余沉也说不准。但在陈瓒能独当一面之前,他不会走。
陈瓒没再出声,眼底轻轻动了动。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咱俩都下来半天了。”余沉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到底谁在躲?
东一句西一句,含糊不清,余沉感觉自己那点耐心都快被磨没了。
余沉晃了晃两人还扣在一起的手,叹着气,“你说你想好了,然后呢?想的是什么?能不能利索点?”
话音落下,余沉突然僵了一下。
暗处有什么东西悄然靠了过来,有点熟悉,冷风似的贴着皮肤扫过,他后颈唰地一下绷紧。
跟晚上在学校里的那种感觉一模一样,甚至这次好像更加强烈。
他侧过头往陈瓒身后看。但是巷口处、楼门口,全都是空的,角落黑成一片,乍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又是错觉?
不对。
“你……”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余沉皱紧眉,想松开手,让陈瓒先等等。
他话没说出来,手腕先被一拽,紧接着整个人直接被抵在了墙上。
余沉惊呆了。
陈瓒压在自己眼前,呼吸打在他脸上,本就牵着的手也被攥得更紧。
他目光深了深,落在余沉的嘴唇上,喉结轻轻滚了滚。
余沉还在发懵,嘴唇动了动。只不过没来得及出声,少年已经低下头,往前一靠,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肩窝。
风仍在周围绕,那种窥视感却不见了,但不知道是已经散了,还是藏得更深。而身前这个人的气息太清晰,余沉根本没办法再去思考别的。
余沉怔怔站着,手抬了起来,又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抱住。
“陈瓒?”他轻声喊了一句。
对方没理他,沉默地靠在那里。余沉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问他,“你怎么了?”
肩窝上的人终于动了。
陈瓒慢慢松开他,抬起头,眼神很静,认认真真地盯着他:“有些话,我想先说在前面。”
“感情的事,对我来说……要么不要,要么,这辈子就只认这一个人。”
“同样的,”陈瓒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些偏执,“他也得做到一模一样。”
余沉愣了愣,感觉自己彻底听不懂了。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陈瓒继续说:“我可以和你在一起。”
余沉瞬间僵住了。
后脑勺简直像被砰地砸了一拳,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在一起?
“你说什么?”余沉声音都有点飘。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谁和谁在一起?
“哪种在一起?”余沉问。
陈瓒看着他错愕的神情,没出声,愣了片刻。
……是太高兴了吗?
怎么他看起来这么惊讶?
他没再多想,继续说:“就是你想的那种。”
余沉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疯。
我他妈想的哪种?
到了这地步,再回过头去想厨房里发生的那些,重新去想那两个吻,有个荒唐又发烫的猜想砸进脑子里。余沉张了张嘴,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他指向陈瓒,又指了指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却始终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其实陈瓒的话听着很奇怪,什么叫“我可以和你在一起”?
但脑子轰的一下,已经顾不上思考别的,就只剩一句最直白,最不敢确认,但现在却又非问不可的话。
“你喜欢我?”余沉哑着声音,终于问出口。
陈瓒望着他,没躲闪,视线就这样定在他眼底。
他看了他很久。然后认真、没有半点犹豫,轻轻点了下头:
“是。”
作者有话说:
皇帝,你自己是gay!
第67章 乌龙
我喜欢你。
余沉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没放下去。
大脑一片轰鸣,他就这么错愕地看着对面的人。
前后颠沛了两辈子,什么样的风浪没捱过?连死后借别人身体重生这种荒诞的事,他都硬生生扛了下来。
余沉自认早就没什么场面是他都稳不住的。
可眼前这一刻,他所有的镇定,全碎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撞得他发懵。
陈瓒喜欢他。
陈瓒喜欢他?
陈瓒,喜欢,他?
心跳得又乱又重,余沉终于放下手,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艰涩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对面的人静静看着他,睫毛垂落一点浅影。
“我知道。”
陈瓒抬眼,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面上看着还算平静,指尖却攥了攥。其实陈瓒也没有预料到,会这么突然就要把关系确定下来。
但不是一时兴起。
夜里混乱翻涌的欲念,发觉对方可能离开时的闷堵,确认他没走后心里悄然冒出来的隐秘欣喜。
再逃避迟钝,也该看清了。
他也喜欢余沉。
如果这个人注定是他的,与其拖着反复犹豫,不如就早一点把话挑明。
只是看着余沉越来越震惊的表情,陈瓒心里忽然轻跳了一下。
这反应,好像不太对?
他沉默片刻,径直问:“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余沉被这一声唤回,死死掐了把掌心。
我是怎么想的?
我希望这是在做梦。
痛意传来,他狠吸一口气,过了几秒才勉强稳住声音,“陈瓒,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有件事迫在眉睫,他必须先弄清楚。
陈瓒愣了一下。
“你。”余沉指尖再次指向他,又重重落回自己身上,“我。”
他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愕,难以置信,“你和我。两个男的,你明白吗?”
陈瓒没听懂:“什么意思?”
“……你是gay?”余沉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几个字碾出来。
抛开所有乱成一团的念头,只这一件事,就足够将他狠狠砸懵。
怎么可能。
陈瓒会喜欢男人?
开什么狗屁玩笑。
他前二十四年建立的所有认知,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甚至荒谬地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自己。
可眉眼,唇形,那张脸的轮廓,他闭着眼都能描摹。
唯独这样认真的神情,他是第一次见到。
陈瓒被他问得怔住。
然后很干脆地摇头,否认道:“我不是。”
“……你,”听完,余沉大脑又是一空,更愣了,“不是?”
都要喜欢男人了还不是gay?
“我和你不一样。”陈瓒顿了顿,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话,“我不喜欢男人,只是喜欢你。”
只是喜欢你。
余沉觉得陈瓒现在说话就像往他脑子里扔鞭炮,一串接着一串,像是要把他炸穿才算完。
“不……操,”他咬牙打断陈瓒,从那串炸得他发懵的话里,揪住一个细节,“你等下。”
余沉绷着声音问:“什么叫你和我不一样?”
陈瓒愣了愣,没太明白他的纠结,直接坦白道:“我之前就知道你是gay。”
“……我是什么?”余沉瞠目结舌。
他感觉这一句能直接把他炸死。
陈瓒看见他如遭雷击的模样,一下子顿住了。
不过是坦白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他没想到会把人吓成这样。陈瓒皱起眉,他们不是早就聊过这件事了吗?
但好像也对,陈瓒眉头动了动,自己先想明白了。
他们只是聊过余沉喜欢他这件事,也只说过自己在考虑他的心意。
而且性向这种事本就敏感,谁都不愿被人当面戳破,余沉会慌也正常。
他语气轻了些,“你不用担心,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余沉整张脸都僵了,表情彻底失控,嘴唇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下一秒,他终于猛地回神,语气又懵又冲:“操……谁跟你说我是gay了?”
陈瓒的表情一点点凝住了:“你不是?”
“我他妈当然不是!”余沉强撑着稳住自己的声线,不让自己喊出来,“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陈瓒没说话,喉结滚了滚,视线下意识落到他的右耳上。
余沉顺着他的目光愣了愣,在发觉陈瓒在看什么之后,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一闪,之前所有不对劲的地方瞬间串到了一起。
超市里突兀的提问,等他再回去后突然改变说要辞职的态度。
他呼吸一滞,几乎是不敢置信:“你不会……就因为之前那枚耳钉,觉得我是同性恋吧?
陈瓒也愣了,半晌才哑着声开口:“……不是吗?”
同性恋标识。
余沉猛然想起重生后在理发店的遭遇,想起店员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有自己鬼使神差查到的解释。
但问过赵明明得知是误会之后,他就没再放在心上,后来摘了耳钉更是直接抛在了脑后。
万万没想到,这个误会居然还在,而且一路误会到底的人,居然是陈瓒。
还是这么要命的误会。
他强压着心口那股乱劲儿,深吸了口气,声音紧绷:“陈瓒,你那时候说要考虑……考虑的是做家教吗?”
陈瓒愣了,看向他:“……家教?”
看见这样的反应,余沉什么都懂了,他心口猛地一沉,攥紧拳,短促地闭了闭眼。
“那你在考虑什么?”他最后哑声问,“……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陈瓒沉默了一会,轻轻点了下头。
“你该不会……”余沉停顿了,话堵在喉咙口,说得无比艰难,“一直以为,我对你有意思?”
陈瓒没说话,看着他,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余沉紧紧咬着牙关,脑子乱得一塌糊涂,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神经极度紧绷,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谁?!”他猛地回过头。
眼神骤然一冷,所有情绪瞬间被警惕取代,他立刻转身冲了出去,速度快得陈瓒都来不及反应。
最远的拐角处,一道人影慌慌张张起身就跑。余沉几步追过去,胳膊一横将人狠狠掼在墙上!
对方疯了般挣扎反扑,余沉侧身避开,腿风扫过去,那人却闪身躲过,而后吼着一拳砸过来。两人拳脚瞬时交缠在一处,出手都是又快又狠,招招直逼要害。
余沉很快占了上风,找准时机扣住他手腕,迅速发力锁死。正要将他按倒,那人腕骨忽然顺着受力一拧,整只手居然硬生生翻了过来!这一下太邪门,余沉猝不及防,指尖忽然一空。
寒光猛地闪过!
余沉瞳孔一缩,但已经避不开,千钧一发间,果断抬臂先护住脖颈。
“当啷——”
刀刃先一步砸向地面!
陈瓒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冷着脸扣死那人拧刀的手腕,接着膝盖狠狠一顶腰眼。
“唔!”男人痛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瞬间被制得一动不能动。
余沉慢慢放下手,望着少年紧绷的侧脸,愣了愣。
“……你没事吧。”陈瓒低声问。
余沉喉结一滚,收回视线,淡淡摇了摇头。
接着,他上前攥住那人衣领,用力一扯,语气冰冷,“你是谁?干什么?”
男人看着二十多岁,头发乱糟糟地支愣着,身上带着酒气。他被余沉拽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你他妈有病吧,我就路过而已!你凭什么抓我!”
男人扯着嗓子嚷嚷,余沉却全然没理会。他手上力道更重,压着眉梢,语气没半点耐心:“路过会往巷子里躲?路过会随身带刀?”
余沉捡起那把刀,指尖一旋,刀柄在掌心利落转了个花,“说,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他妈喝多了!喝多了!你上来就追我,傻逼才不躲!”男人怒喊。
余沉盯着这幅无赖嘴脸,懒得废话,上手就要去拿他手机。
“干什么……你干什么!”男人满眼惊慌,梗着脖子大喊,“救命啊!抢劫,这有人抢劫了!”
余沉充耳不闻,直接伸手过去,却被半路拦住。
他怔了下,抬眼看过去。
陈瓒皱着眉,指尖搭在他手臂上,低声叫他:“余沉。”
“这就是个醉鬼,你跟他耗什么。”陈瓒说。
“……什么意思?”余沉眉梢一挑,语气不解。
陈瓒看着他,心里是真的没明白。
突然间,余沉就冲了出去。他转头看了这人一眼,这种人他在正安街遇见过不少,摆明了烂泥一块,胡搅蛮缠起来没完。
何况这人离得那么远,陈瓒皱着眉,同样和余沉站在那里,他没察觉到任何异样。说不定这人真得只是喝多了路过,什么都没做。真把事情闹大,引来围观,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余沉盯着他,心口那股憋了一整晚的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还没开口,地上的男人猛地一挣,狠狠推开他,爬起来就往巷口疯跑。
余沉一愣,下意识就要追上去,手上的力道却先一步扣紧。
“余沉。”陈瓒出声喊他。
余沉语速极快,冷声道:“松手。”
但陈瓒并没松劲,指节一收,反而扣得更紧。余沉拧紧眉,没工夫解释,干脆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可就算这样,等他再追出去,巷口早已空空荡荡,人早就跑没影了。
“靠!”
余沉低骂一声,转头看向陈瓒,语气带着躁意:“你拦我干什么?那个人有问题你看不出来?”
“……”陈瓒没说话。
余沉和他对视,胸口起伏,心头那股火气还烧着,可一想到刚才没说完的话,那股硬气又莫名软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我……”,就被陈瓒打断了。
“余沉,”陈瓒眼尾垂下去,语气淡得有点发涩,“你这么急,到底是因为那个醉鬼,还是因为我?”
余沉:“……?”
他懵了:“什么?”
“如果是因为我说那些一辈子不能变的话,”陈瓒抬眼看他,“你觉得做不到,可以直接和我说,不需要这样。”
作者有话说:
陈小瓒:难过勿扰
余帅帅:???
#恋爱线进度开启中#
第68章 误会的尽头
陈瓒这句话落下来,余沉猛然定住了。
心头那点火气还没全散,又一股乱劲儿横冲直撞地涌进来,脑子瞬间空了一片。
他又懵又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说什么?”
陈瓒看着他的眼睛,喉间轻动了下。
“所以你刚才说,我需要的时候,你都在,”他顿了顿,继续问,“是真的,还是只是随便说说?”
“当然是真……”余沉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应了半句,又猛地掐住话音,“停,等等。”
他闭了闭眼,咬牙低骂了一声,“操,你先让我捋一下。”
安静了几秒。
他重新睁开眼,声音依旧绷着,却在努力压着情绪:“刚才那个人,不是我反应过度,他是真有问题。”
那人是谁,目的是什么?自己之前两次隐约察觉到的窥视,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想到就这么放对方跑了,余沉心里又窜起股火,刚才拦他的人要不是陈瓒,他早一拳头揍上去了。
余沉等了等,没等到对面的回应。
“你不信是吧。”余沉皱着眉。
他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多是直觉,他当然明白,可陈瓒不一样。
“信不信是你的事,”余沉最后抬眼,直视着他,“但我没拿这个当借口。”
陈瓒没说话,过了一会,声音很轻:“我不是不信你。”
余沉愣了一下。
“但余沉,”陈瓒望着他,目光一点点沉下去,“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不知道,还是……”
还是我从头到尾,都会错了意?
后半句没说出口,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瓒自己先顿住了。
他拧紧眉,忽然不敢往下细想。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想多了?
怎么可能。
余沉没听懂:“不知道什么?”
陈瓒定了定神,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问得清晰:“你不知道我在考虑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亲你,也不知道我刚才问你以后是多久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真的不知道,”他盯着他问,“还是现在不想知道,所以装作不知道?”
一连串逼问砸下来,余沉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陈瓒刚才亲口说喜欢他,可那四个字他连消化的功夫都没有,对方就又追上来问他——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风吹过来,掀动陈瓒的校服下摆,那道落在余沉身上的目光却稳得纹丝不动。
“……我能知道什么?”
余沉终于开口,嗓子干得简直发涩,“你说你要考虑,我以为说的是家教。你在厨房亲我那两下,我以为是安慰。你问我以后是多久,我以为……”
他顿住,深吸了一口气。
“总之,从头到尾,”余沉声音慢慢沉下来,“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往那方面想过。”
余沉抬起眼,语气里是压不住的不可思议:“你之前说,觉得我一直对你有意思——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更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种误会,但我……”
他咬了咬牙,终于把那句最伤人的、也最真实的话,冷冷砸出来:“我不是gay,不可能喜欢男人。”
语气斩钉截铁,陈瓒直接愣了。
“我右耳的耳钉,”余沉又问,“你是不是那天查了,觉得这跟同性恋有关系?”
陈瓒喉结滚动,轻轻点了下头。
“你想错了,没有任何特殊意思。”余沉干脆道。
他在一团乱麻中硬生生捋清了所有关窍。紧接着又想起那个晚上,陈瓒迟疑着喊住他,等了很久后轻声说:“给我点时间,我需要考虑一下。”
回头想那一幕,重新带着答案再去看那段对话,余沉胸口一闷,几乎喘不上气。
陈瓒已经彻底僵住了,盯着余沉看。眼前的人神色笃定认真,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不是自作多情的傻子,更不是听不懂,只是脑子一空,什么都抓不住了。
所以……
“所以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余沉捅破最后一层纸,话出口又觉得不对劲,皱紧眉改口,“不是没办法,是你根本不用考虑这个,我从来就没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陈瓒声音哑了。
“我……”余沉语气一顿,“我对你好,是因为把你当朋友。”
余沉心头滞涩,越想越觉得荒谬。就算他对陈瓒是下意识亲近了点,但自认也不至于越界成这样吧?
两个男人,谁会平常没事直接往喜欢那儿想?
余沉语气跟着发冲:“不然除了这个,你觉得我哪点像同性恋?就一个耳钉,谁会凭这个就下定论?”
他当时是不清楚原身才会去怀疑,陈瓒呢?从来没问过他,就这么笃定地,连一点疑问都没有就直接认定他是个gay?
“你……”陈瓒喉结滚动着,做了个深呼吸。
“你手机里,有一张我的照片。”陈瓒还恍着神,声音很低,“之前不小心看到的。”
余沉猛地怔住:“照片?”
……是那张偷拍照?陈瓒怎么会看见?
陈瓒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安静得有些吓人。
“你说这个?”余沉很快定了定神,调出那张照片。
“……嗯。”
“拍这张的时候,那会儿你刚当上网管吧?”余沉蹙起眉,像是在认真回想,“我那时候去上网,头一回见你,觉得新网管挺新鲜,随手拍了张,后来就忘了删。”
他目光动了动,语气带着不解,“我记得之前就说过,第一次见你就记住了,觉得你挺特别的。”
陈瓒一下子僵在原地,周身的温度像是瞬间被抽离。
忘了删?
可那天,那张照片分明是特意调出来看的,不过现在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万一,只是误触呢?
再往前扯那些零零碎碎的细节,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好像真的找不到什么实打实的证据。
是他先入为主了?
心里那点笃定,正一点点崩塌,余沉真的……只把他当朋友?
陈瓒完全懵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吸停了停。
余沉心里也乱得发闷,整件事荒唐得让他回不过神。陈瓒居然早就认为他是同性恋,还说喜欢他。
荒谬,离谱,完全超出他所有预料。
“你……我,”看着陈瓒怔忡愣神的模样,余沉额角都在突突地跳。但他强压下混乱的情绪,声音尽可能稳下来:“你先回家,我也回去,我们都先冷静一下。”
陈瓒愣了愣,还没从冲击里缓过来,但下意识应了一声:“哦。”
他转身要走,那一瞬间的神情空得厉害,余沉看着,心口莫名一揪。
“……我送你上去。”他刚要跟上,就被陈瓒拦住。
少年垂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
明明是他送人下来,现在反倒要余沉再送他回去,实在……奇怪,也很难堪。
空气静得发涩。陈瓒闭了闭眼,再抬眼看向他时,像是攒尽了全身力气,问出最后一句:“余沉,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余沉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喜欢。
可是和陈瓒对上视线的瞬间,他愣了。
头顶月光淡淡落在他们身上,两道影子在地上静静靠在一处。
这世上会有人不喜欢自己吗?
那个年少,孤单,曾经被他遗失在过去的自己。
“我……”余沉说不出话。
喜欢。
当然喜欢。
只是,不可能是你想要的那种。
这个念头一落,心底忽然像被划了一下,说不清是闷还是涩,乱糟糟的,连他自己都摸不透。
“我们是朋友。”余沉攥了攥拳,避开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别乱想了,今天这些……也别再提了,就当没发生过,先上去吧。”
他转过身,才迈开脚步,身后忽然又传来陈瓒的声音,“……那你明天,还来吃饺子吗?”
余沉脚步一顿,半晌才低声回答:“再说吧。”
他心里太乱了。就算已经答应了外婆,可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再跟陈瓒靠得那么近。
脑海里又猛地闪过那两个吻,余沉眉头紧紧蹙起。
身后没了动静,陈瓒没再应声。
余沉没回头,径直往前走,但没走出两步,手腕猝不及防一紧。不等余沉作出反应,一股力道直接将他拽了回去,后背再次抵上墙面。
熟悉的动作,让他瞬间愣住,心头猛地跳了跳。
而这一次,陈瓒先一步把手垫在了他后脑。
背着光,少年睫毛垂落,余沉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觉唇上一凉——
陈瓒吻了下来。
第69章 越躲越近
唇瓣碰在一起,余沉呼吸猛地停顿了,脑子轰的炸开,只剩下那片又软又凉的触感。
和在厨房里的温热截然不同。
……应该是他们在外面待得太久。余沉在一片混乱里下意识地想,这凉意是沾来的寒气。
靠。
他勉强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睁着眼,都这时候了,他居然还能琢磨这种东西?
喉间闷出一声闷骂,却半点没泄出来,全被唇齿间的贴近堵了回去。
后脑被人稳稳托着,陈瓒近在眼前,气息将他整个人裹住,结结实实地抵在墙角。
余沉彻底没了反应,睁着眼僵在那儿,目光发直地落在陈瓒的睫毛上。
脑子里只剩下眼前唯一清晰的事——陈瓒在亲他。
陈瓒第一次亲吻,不得章法,就只是贴着他,安静贴了几秒,唇瓣才轻轻蹭了蹭,试探着把舌尖扫过去。
一点湿意漫上来,余沉浑身一激灵,抬手猛地将人推开。
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陈瓒紧跟着扣住他手腕,再次俯身吻了下来。
这一次没了生涩,只剩下不管不顾的冲动,蛮横地压了上来。
余沉被撞的嘴唇发麻,本能偏头躲了躲,两人唇齿狠狠一磕,他在混乱间张口,然后直接咬了下去。
陈瓒吃痛闷哼,余沉趁着他晃神的功夫,终于用力将人彻底甩开。
“呼——!”
余沉被自己这口气猛然呛醒,瞪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天还是黑的,屋里静悄悄的。他茫然扫了一圈,视线僵在窗帘上,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刚才那些是梦。
他又梦到了那天晚上。
心脏还在砰砰乱跳着,余沉转回脑袋,盯着天花板,半晌也没眨眼,唇上似乎还沾着梦里的触感。
太真切了,真切到他根本没办法自欺欺人,因为那些,全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回的家,余沉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陈瓒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瓒认真看着他,目光暗下去,声音很低:“余沉,我们做不成朋友了。”
“……”
余沉狠狠吸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操,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脑子还是发懵,怎么就突然走到这一步了?
以后,又要怎么面对。
他甚至不敢再细想这件事,“自己”居然喜欢上了男人,喜欢的对象还是他。
余沉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又为什么是他?怎么偏偏就要喜欢他?
他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脑袋在枕头上砸了几下。
在枕头里闷了不知道多久,心跳总算是慢慢缓下来,余沉摸过手机,离定好的闹钟还剩一个小时。
他没再躺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天光一点点渗进窗帘。
天色渐亮,风似乎也跟着被唤醒了,关紧窗户也挡不住呜呜的声响。沉默片刻,余沉关掉还没响起的闹钟,掀开被子下了床。
连城四季多风,但冬天的风最烈,刮起来跟疯了一样,夏天那点湿润的海风彻底没了影,到了这时候只剩下刺骨的干冷。
“这窗户怎么回事,是不是坏了?”何文秀在客厅里关了好几次,总觉得有条缝关不严,冷风直往屋里钻,“我说呢,早上起来客厅这么冷,还以为咱家暖气不行了。”
她打电话约了师傅来修,才走回餐桌旁,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小笼包和豆浆,正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帅帅,今天新来的收银上午请了假,我得去店里盯一会儿,你自己坐公交去学校吧。”何文秀嘱咐道。
“嗯。”余沉低头吃着。
“对了帅帅,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何文秀咬着包子笑了笑,“我一醒,你都把早饭买回来了。”
“醒了就起来了,顺便买了,”余沉说,“正好省的您再弄,怪麻烦的。”
何文秀看了他两眼,迟疑着轻声问:“帅帅,你最近是不是失眠啊?”
余沉一怔:“……啊?”
“你看你那黑眼圈,”她轻轻指了指他眼下,“都重成这样了。”
其实不止今天,何文秀心里纳着闷,这几天她都感觉余沉没睡好,心神不宁,整个人看起来总是魂不守舍的。
余沉喝豆浆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杯子,“嗯”了一声。
一闭眼就全是陈瓒喜欢他这件事,梦也是翻来覆去的做,精神都快被磨空了。
但在何文秀面前,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下,承认道:“最近……是没太睡好。”
听完,何文秀顿了顿,没再说什么。等吃完包子,她才又开口:“儿子,今天周五了吧?下下周是不是要考试了?”
“……嗯。”余沉怔了一下。好像是,最近几天听这些老师念叨过好几遍,但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别太有压力,”她连忙说,“这是你转过来第一次考试,考成什么样妈都没意见,别紧张。”
余沉愣了下,才笑了笑:“我知道。”
他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妈,我先走了。”
但拎起书包还没等出门,何文秀突然又喊住他:“哎……帅帅?”
“怎么了妈?”
“真的,儿子,你千万别有压力,”何文秀又认真说了一遍,“妈妈对你考试真的什么要求都没有,你别太累着自己。”
余沉有点察觉出不对:“嗯?”
“我看你这几天总不太对劲,”何文秀还是说了,“出门上学就皱着眉,是不是不想去学校?”
看起来心不在焉的,简直像在躲什么。她想来想去,只当是考试压力大,以为余沉这些天熬夜不休息都是在焦虑学习的事。
余沉怔了怔,喉咙一下子发干,没说出话。
他确实不想去。
……因为不想看见陈瓒。
没想到何文秀会看出他的不对劲,他更没法说实话,只能含糊顺着应:“嗯,最近……是有点紧张,怕考不好。”
“怕什么,”何文秀松了口气,笑骂一句,“多大点事儿,等周末的,周日妈带你去吃顿好的,放松放松。”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帅帅,陈瓒最近怎么样?你跟他这几天说话了没?”
余沉心里猛地一紧,脸上却没露半点痕迹:“怎么了?”
“我不好意思直接问他,”何文秀说,“之前说的家教,小陈还做不做了?”
看余沉因为学习这么费心,她觉得还是得找个靠谱的人来陪着一块学最放心,最先考虑到的人选当然是陈瓒。
而且余沉前几天还去他家吃过饭,两个孩子之前那点矛盾应该早就解开了,正好趁这机会问问陈瓒愿不愿意再过来。
“你今天碰到陈瓒,帮妈问一句,考虑得怎么样了。”何文秀说。
考虑。
这两个字砸下来,余沉瞬间又想起那个乱七八糟的误会。
那天的画面立刻跟着冒出来,陈瓒碰在他嘴角的温度,还有那句认真的“我考虑好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余沉没抬头,闷声应了一个字:“……好。”
说完,他外套都没拉上,抓起书包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拍了一脸,余沉站在公交站牌旁,伸手先往书包里摸过去,确认里面的包子和豆浆还有着余温。
冷风往领口钻,刺得他皱了皱眉,这才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严实。
最早一班的公交车没什么人,余沉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闭眼靠着,在心里默想着等会儿要怎么开口。
这几天在学校,他和陈瓒像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除了最简单的招呼,再没多说过半句话。
吃饭、放学,余沉全都刻意地走后门,避开了所有可能碰面的机会。同样的,陈瓒也没再找过他,当面没说过话,微信里也安安静静的,什么消息也没有。
就这么硬撑着熬了几天,直到今天。
心里那团乱麻总算稍微顺了点,他想,陈瓒大概也该冷静了。
余沉没抬眼,攥紧书包带,打算今天找陈瓒好好聊聊,把话彻底说明白。
书包里那份早餐,就是他开口的由头。
下了车,站在教室门口,他拧了拧眉,心里其实还是乱着。
但没办法,必须谈清楚,躲不过去。
好在他和陈瓒座位离得远,就算真说开了,今天也能慢慢避开,再加上周末两天缓冲,不至于太尴尬。
余沉深呼吸了几次,目光沉下来。
陈瓒可以喜欢任何人,甚至性取向现在都不那么重要了,喜欢谁都好,唯独不能是他。
这事拖着不清不楚,只会影响他后面想护着陈瓒的打算。
陈瓒最好,只是一时冲动。
虽然他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个人是陈瓒,根本不可能凭着一时冲动去亲他,去表白。
可他必须强迫自己相信,那只是青春期一时上头。
先把事情稳下来,再等一切了结,他就得离陈瓒远一点。
以后朋友肯定做不成了,别的……更不可能。
余沉没再往下想。
快到十二班门口,一阵乱哄哄的声响传来。
余沉进门先往窗边扫了一眼,脚步一顿,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了,陈瓒居然还没来。
但周建平已经到了教室,手里捏着一张叠起来的纸,正低头在粉笔盒里翻找磁力扣,看样子是打算往黑板上贴。
两个同学帮忙找着,其他人都仰着脖子看,盯着他手里的纸看,但是没人看出来这是张什么东西。
破天荒地,周建平没像往常一样管纪律,在找到扣子后直接开口:“这是咱们班新座位表,以后就按这个坐,高考前都不换了。”
“……座位表?”有人愣住,“不换了?”
眼尖的已经看见了纸上的排布,有点吃惊,“这是有同桌了?”
他们班一直是单人单桌,从来没变过,这还是头一回。
余沉本来没在意那张纸,正要往自己座位上走,听见这话,心口忽然莫名一跳,迅速转头看去。
没看清纸上的字,却先对上了周建平的目光。
周建平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淡淡笑了笑。
余沉心里猛地一沉。
他抬眼望去,一排排小方格里,他和陈瓒的名字,安安静静挨在了一起。
第70章 等着
天刚蒙蒙亮,窗一推开,攒了整夜的凉气瞬间钻进屋里。
陈瓒望了一眼窗外乱晃的天色,今天明显是个阴天,最后几片残叶在半空里乱打,尘屑跟这些枯叶搅在一块往上飘。
他皱了皱眉,关紧窗户,然后掐着时间关了火。
锅盖一揭,苦涩的药香立刻漫开来,他小心地将药汁滤进碗里,风这么大,外头刮得全是土,肯定不能再开窗去晾。
想了想,陈瓒接了盆冷水,把药碗浸进去,用勺子轻轻搅着,让温度降得快些。
“瓒瓒,你赶紧去学校吧,都这个点了,再不去该晚了吧。”外婆看他守着药碗不肯动,连忙催道。
“不急,还有时间,等药弄好了我再走。”陈瓒说,“您回屋再躺会儿。”
“哎哟我的小祖宗,快上学去。”外婆叹了口气,“我就是昨天有点胸闷没睡踏实,不用你这么守着,赶紧出门吧。”
王燕芳也没想到,她夜里觉得难受睡不着,就起来找点药,没想到陈瓒那时候还没睡,一下就被他撞见了。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多念叨了一句:“瓒瓒,你最近是不是睡得太晚了?你听听,这嗓子都哑了,是感冒了还是怎么了?这么熬身子可真不行啊。”
陈瓒轻笑了下,没应声,伸手又碰了碰碗壁。确认温度差不多了,才把碗端出来,用纸巾擦干净碗壁的水珠。
“粥和鸡蛋在桌上,您吃完饭再喝药,刚好。”陈瓒说。
“你吃了没啊?”
“吃过了,您快吃吧。”陈瓒应着,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
外婆看着他忙活来忙活去,心里一软,忍不住问:“瓒瓒,晚上想吃什么?”
陈瓒说,“……饺子吧。”
“饺子?上次没吃够啊?”外婆一愣,又笑了笑,“行,那外婆今天给你包,家里还有白菜,正好能用上。”
“哎,对了,”外婆忽然想起,“要不叫小余也过来吧?上次他不是有事没吃上?”
“……不了吧,他应该没空。”
外婆迟疑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问:“瓒瓒,你俩那天,是不是在楼下打架了?”
陈瓒怔住:“……啊?”
“我这几天一直惦记着呢,”外婆看着他,“你看,那天你回来嘴角就伤了,脸色也差的很。”
陈瓒之前只说是不小心磕到,但紧接着又说余沉第二天有事情不来吃饭了,也说不出个具体缘由。
她心里大概猜出来了,两人是又闹了不愉快,但是看陈瓒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就没忍心多问,今天看他状态稍好点才开口。
就是实在想不通,俩人明明才和好没多久,怎么又僵成这样,看着比上次还严重。
不过余沉昨天还打电话给她,说明天要带自己去看牙,语气听着又没什么异样。
这让她越发觉得不对劲。
陈瓒没说话。
打架?
根本不是,但后果比打架糟糕千万倍。
是他没法说出口的事。
“……真没有,您别瞎猜了。”陈瓒笑笑,拎起书包,转身就出了门。
风刮在脸上,带着寒意,刮得人眼尾都有点发涩。
陈瓒舔了下嘴角,伤口早就结了痂,没有痛感。
那天他根本没注意到,是在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后知后觉嘴唇已经破了。
混乱得缠在一起的呼吸,软乎乎贴在一起的唇,最亲近的动作,最后却落得最难堪的收场。
因为他误会了,简直是全世界最荒谬的误会,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余沉不是gay,更没有喜欢他。
陈瓒以为那晚的坦白是往前一步的开始,结果一步踏空,成了天崩地裂的结束。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亲上去,但听见余沉说“我们是朋友,这些事别再提了”,思绪断得干干净净,什么都顾不上了。
吻上去,再被狠狠推开。
最后凭着本能说出一句:余沉,我们做不成朋友了。
做不成朋友。
这些天余沉几乎都是在避着他走,他也强忍着没再去找过对方。
心里猛地开始发空,传来阵阵钝痛,陈瓒闭了闭眼,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那以后呢?如果做不成朋友,那他们是什么?
陌生人吗?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来回不停地撞。
他垂下眼,目光也暗下去。陈瓒掏出手机,先点开了微信,置顶的那个聊天框,聊天记录已经停在了一周前。
他指尖停留许久,似乎在想什么,但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陈瓒轻轻吐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刚往前走了两步,脚步猛地一顿。
拐角墙根底下,有个人影飞快掠了过去。
只是一闪,那身形看着却莫名地眼熟。
他愣了愣,脑子里忽然蹦出之前那个醉汉,眉头立刻皱紧,紧接着就想起余沉当时那句话:“这个人,真的有问题。”
没迟疑,陈瓒抬脚就追了出去,连着跑过两条街,总算又盯住了那件衣服。
“站那!”
他伸手一把扣住那人手腕。
对方被按得踉跄着趴在地上,仓促转过头,露出一张完全陌生,带着慌乱的脸,“靠,你他妈谁啊?”
陈瓒一怔,飞快松开了手:“……对不起,认错人了。”
“……你有病吧!”那人语气带火,一把甩开他,狠狠揉着手腕,“有病就滚远点!”
陈瓒怔愣地看着那人骂骂咧咧地走远,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挪开目光。又拿出手机,陈瓒看清屏幕上的时间,人猛地定在原地。
“时间来不及了,到了的赶紧收拾东西,把座位换完!”周建平拍了拍讲台,“别聊天,快点弄,待会还得自习,别吵到人家班。”
十二班里已经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周建平大手一挥:“先来的先收拾,争取第一节课前把位置换好。”
离早自习铃响起没剩几分钟,这会儿正是学生卡点进校最乱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就没断过。
每个进门的学生看见这阵仗,都是先一愣,然后迅速去看自己的同桌是谁,在惊讶和兴奋中立刻加入了收拾东西的队伍。
除了余沉。
走廊里,他往旁边让了让,避开几个匆匆跑过的学生,压低声音对周建平说:“周老师,我上次不是说不用让我跟陈瓒坐一起吗?”
刚才盯着黑板上的座位表,余沉有点难以置信,他回忆了半天,怀疑是不是自己上次说反了?
白纸黑字,两个名字挨在一块,他看着的第一秒就想拎着书包直接回家。
这破学谁爱上谁上吧,省得他一个二十好几的人,还在这儿硬着头皮装高三生。
“唉,余沉,老师不是不听你的。”周建平叹了口气,“这也是我考虑了挺久才定下来的,冬天教室里闷,太热,后排要摆挂衣服的架子,就只能把你往前调了调。”
“而且你上次只说了想坐后面,然后什么座位都行,没说不能跟陈瓒坐一块儿啊。”周建平想了想说道。
余沉:“……”
是吗?
好像还真是。
他一时没说出话,被堵得哑口无言。
“你跟陈瓒不是关系挺好吗?那天扶张泽远下楼,还是你们俩一起的。”
周建平也有点没想明白,正常来说,关系好不是更乐意坐一起吗,余沉这反应倒是挺稀奇。
“那你不想跟陈瓒坐,想跟谁坐?”周建平又随口问了一句。
余沉:“……”
他脑子一空,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这时,早自习铃声响了,学生一下子走空了,走廊瞬间变得安安静静。
周建平笑了笑:“你先去收拾东西吧,我回办公室备课了。”
余沉立刻上前拦住:“周老师,等一下。”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这一声格外清晰,感觉另一头的班级都能听见。
周建平疑惑地回头,余沉咬了咬牙,把声音压下去:“老师,我……”
他不是矫情,换以前坐哪里也没太多所谓,如果周建平非要这么安排,他没什么可坚持的。可现在不一样,光是想想要跟陈瓒挨着,他就浑身不自在。
余沉稳住了语气,认真道:“我暂时不想跟陈瓒坐一起,我跟他……”
话没说完,楼梯口突然拐上来一个人,余沉视线下意识扫过去,顿时愣了愣。
陈瓒胸口微微起伏,明显是跑着过来的,看见他也愣了一下,脚步停在了台阶上。
四目相对,空气静了半秒。周建平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皱皱眉,在心里无声咂摸着。
这气氛不对啊。
但他当了十几年班主任,什么场面没见过,笑着打圆场:“陈瓒,来了?”
陈瓒抿了下唇,移开视线,走上两步站好:“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
“没事,才几分钟而已。”周建平没在意,“正好,今天班里调座位,安排你跟余沉坐一起,没问题吧?”
陈瓒目光微顿,看向身边的人。可余沉侧着脸,半点都没看过来。
“……”他喉结轻轻滚动着,收回目光,淡声答:“没有。”
余沉猛地抬眼看向他。可这一次,换成陈瓒转开了脸,没再看他。
“你呢,余沉,有意见吗?”周建平笑着问。
余沉攥了攥手,脸上没什么波澜:“……没有。”
“那你俩就赶紧进去收拾吧,快上课了。”周建平抬腕看了眼表,朝他俩摆摆手。
两人沉默片刻,都点了点头。余沉看了陈瓒一眼,没说话,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教室。
陈瓒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动了动,也跟着走了进去。
余沉进了教室,才准备往后走,就听见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陈瓒看向他,低声问:“用我帮你吗?”
陈瓒位置在窗户边上,不用变,只需要余沉把桌椅推到他旁边。
余沉心头一紧,没回头:“不用。”
他东西不多,就一个书包,塞几本卷子几本书就收拾完了。余沉单手推着桌椅,慢慢挪到陈瓒旁边。
陈瓒看着他过来,两人目光刚对上,余沉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忽然“哗啦”一声,一堆书全砸在了地上。
“我操操操操——”张泽远单腿蹦着躲开,脸皱成一团,“全洒了!”
他前几天都在家养脚,今天刚回学校,一回来就撞上了换座位。
虽然他和陈瓒一样,靠着窗,位置不用变,可他平时书箱书袋堆得乱七八糟,占了旁边一大块地方,得挪开给别人腾位置。
他被分到的同桌是付舟,但付舟东西也多得吓人,各种科目的卷子混在一起堆在桌堂里,正在后面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手来帮他。
余沉看不下去,伸手过去:“给我吧。”
张泽远愣住了,又很快笑了:“谢了啊哥们。”
他知道自己碍事,往讲台那边蹦过去,结果外套衣角挂在了椅背上,又伸手去拽。余沉弯腰去拿书箱,视线不经意扫过他身上。
张泽远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这么一蹦,领口往下滑了一点。
余沉看见他脖子上露出来一小片红痕,眼神顿了顿。
一小点一小点,形状相近又不太规则。
不像蚊虫叮咬,过敏……他自己有过,样子根本不一样。
这是……
也就两三秒的功夫,张泽远已经蹦开了,衣服也拉回了原样。
余沉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把他的书袋和书箱挪到一边。
“太仁义了兄弟。”张泽远咧嘴一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快让让让让!”付舟咬着牙,一口气拎着四个袋子跑过来,手指尖都被勒得发白,对着张泽远扬声嚷嚷,“腿都瘸成这样了还蹦,赶紧滚里面去!”
张泽远讪讪地坐进去,忍不住感慨:“我天,老周这次真是闷声放响雷,事先一声不吭,突然就搞个同桌出来。”
他跟付舟凑在一块插科打诨,没一会儿就唠得热火朝天,两分钟感觉聊完了八百句话。
就隔了几厘米,前后却是两个世界。陈瓒他们这桌安静得像没人在一样,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动。
周围越闹,他俩这儿越静,像硬生生放了块真空罩。
余沉坐下后,一直盯着两条桌子并在一起的那条缝看。
该说点什么。
……该说什么?
他默声瞥了眼身边的人,陈瓒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视线又顺势落在对方侧脸,刚好是嘴角被咬破,已经结痂的那一处。
余沉牙尖一紧,瞬间就想起那天的场景。
他没控制住力道,咬下去的瞬间就尝到了血腥味。
先是尴尬,随后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
谁教这小子这么乱来的?强吻不说,居然第一次亲就学会了伸舌头?
余沉下意识想,上辈子别说十七岁,就是到最后,他也没跟谁接过吻。
现在倒好,陈瓒……靠,余沉咬着后槽牙,这股滋味,他说不清。
陈瓒的初吻,就这么砸在了他身上。
下一秒,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什么,陈瓒忽然偏过头,余沉来不及收回视线,两人猝不及防对上眼。
余沉心跳猛地重了两拍。
陈瓒看着他,明显愣了一下。
余沉干咳了一声,语气淡淡:“早。”
陈瓒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有点迟疑地应:“……早?”
两人目光碰着,谁都没先说话,也没人移开眼。
“哎,要说还好余沉转过来了,不然咱班男生拼不成同桌,还得有人单着坐。”付舟忽然回过头,对着余沉感慨。
余沉:“……”
他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前面坐着这两个人,不然刚才那阵尴尬,他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也不对,要是余沉不转来,咱们班地方能摆下,老周是不是也想不出突然换成同桌制?”张泽远也转了过来。
“哦……也是。”付舟点点头,又琢磨了一句,“那万一搞男女混坐呢?”
“你傻叉吧,女生人数也是偶数。”张泽远说。
付舟啧了一声:“就你会数数。算了,估计也不可能,老周防早恋比什么都严,不可能给创造机会。”
他拍拍张泽远的肩膀,小声补刀:“你跟何虞这会儿看来是没戏了。”
张泽远表情忽然一顿,低声含糊应了一声:“啊。”
“没事兄弟,咱俩先抱团取暖吧,”付舟没察觉他那一秒的不对劲,又安慰道,“等高考完机会多的是。”
张泽远闻言抿抿唇,没接话,忽然换了话题:“……哎,瓒哥,你嘴角那怎么破了?”
陈瓒:“……”
余沉:“……”
陈瓒没看到身边的人是什么表情,但视线里余沉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让他不受控地又想起,自己当时是怎样抓着这只手扣在身侧,然后把人抵在墙上。
那时的距离,好像和现在没差多少。
陈瓒面色不动,用力狠掐了一把虎口,疼的。但他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余沉就这样……坐在了自己的旁边?这些天他一直刻意保持距离,怕余沉还在生气,怕自己再忍不住越距,对方就会彻底走开。
可现在挨得这样近,说不出缘由,陈瓒忽然就觉得——余沉好像,并没有那么生气。
“不小心磕到了。”陈瓒回过神,顿了顿后又问张泽远,“你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张泽远嘿嘿一笑。
“哦对,那天你走了我们几个还担心来着呢。”付舟插话进来,低头去看他的脚,“怎么样了?”
“就韧带受伤了,包了绷带,再有两天就拆了。”张泽远说完又皱眉,“什么叫我走了?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付舟不以为意,又笑笑,“不过没想到,你还有哥哥啊,之前都没听你说过,你俩长的好像不太像。”
张泽远扯了下嘴角,“嗯”了一声。
余沉看着他,注意到他下意识把领口往上面拽了一点。
余沉眉头皱起,忽然想起以前矿井下,张铭跟他说过的话——
“我爸妈以前天天出差,我弟是我一手带大的。”
念头刚落,脑子里又忽然冒出来那天张铭拦腰把张泽远抱上车的画面。
余沉眼皮轻轻跳了跳,才想说些什么,教室前门突然被路过的主任一敲:“你们班干啥呢?这么吵!自不自习了?班长和纪律委员呢?”
“……我们班老师说早上换座位。”有个学生解释。
“那也不能这么吵啊,一直说话,别的班还学不学了?”
因为阴天,教室里开着灯。教导主任是个光头,脑门在白炽灯的照射下亮堂堂的。
他迅速看了一圈,皱紧眉,“你们这不都换完了?别找借口!再让我听见你们班吵就扣分!”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
谁都清楚,扣一分班主任工资就减五十,这要是真被扣了,周建平回头一定会念叨整节课。
付舟和张泽远全转回去了。陈瓒将目光从旁边收回,拿出了卷子。
两人手臂只剩几厘米距离,气息都像挨在了一起。
过了几秒,余沉淡淡轻咳一声,压着气音,低低唤他:“……陈瓒。”
陈瓒微怔,抬眼看过去。
余沉停顿了,最后没说话,而是转手拿出笔,在陈瓒卷角上写:吃早饭了吗?
陈瓒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停,又看向余沉,眼睫极轻地垂了下去。
然后提起笔,写下两个字:没有。
虽然对这答案不算意外,但余沉盯着那两个字,眉头没忍住皱起来。
又没吃。
他抬眼扫了陈瓒一下,喉结动了动,差点就想说点什么,可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憋住。
他们俩现在这样的关系,他不应该再说什么,多说一句都怕陈瓒再误会。
余沉把火气压回去,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看他,只把笔往纸上一按,力道重了点,写道:等着。
作者有话说:
陈小瓒:吃过了,但如果你问就是没吃
#恋爱线进度进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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