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潮生(下)
“第三, 回去告诉等在外面的女童和侍女们,所有的绣样,天上飞的地上跑的, 都给我来一份。今日我和你挑了半天的花样子,让所有人都开工干活。交付倒是不着急, 也不用催促。让别人知道咱们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就是因为我一直在挑选。”
鸣音拿起了那块目前还干干净净的高级白色布料。
她已经能预想到布料未来充斥着五颜六色的白的日子了。
“记住, 咱们不认识, 我也没给你出过主意。女御不问, 你就不说;女御问了,你就装傻。”
鸣音向侍女点头, 随即起身准备离开。
她怜悯被皇太子始乱终弃的女孩, 即使只是没有家世的小侍女也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同时, 这件事情顺利的话也会给女御心中留下印象, 让她越来越信任自己。
见缝插针、不白做事。
上天不给鸣音机会,她更不会放弃自己。
即使只有石缝,她也要争抢哄骗到雨露阳光,开出绚烂的花。
“您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以后我会让孩子孝顺她八叔的。”
侍女的声音很细,却差点让鸣音闪了腰。
八叔……大可不必啊哈哈。
等以后,等这个“八叔”的皮被她舍弃之后, 孩子早晚要叫她姑。
虽然手上的力量还不强大,鸣音已经下定决心。她感谢母亲给她的自由,但绝对不要用这个假皮囊,矛矛盾盾地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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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过去, 宫中的大师更受妃嫔们的欢迎了, 东宫也多了一位因怀孕而被封赏的更衣。
“我家更衣说了, 这些都用来感谢殿下。”
曾经因怀孕而担惊受怕的侍女也有了自己的侍女, 这个姑娘一派喜气洋洋的团团脸,把一个半人高的藤箱子哼哧哼哧搬到了东宫鸣音的住处。
好家伙,更衣竟然把弘徽殿女御赏赐的东西一起打包带过来了。
“和更衣说好好养胎吧,我不需要这些,也用不上。”鸣音婉拒,她想要什么东西自己会想办法,而不是更衣目前拥有的这些女御赐予的“彩礼”。
“可是,更衣说您一定要收下,不然以后小皇嗣都没脸面对她八叔……”
“我知道了!”
听到这个瞬间把自己叫成老登的“八叔”,鸣音的小腹和脑袋一起疼了起来,真是服了更衣这个浓眉大眼的。
打开藤箱子,里面有闪闪发光的绸缎、有精致的小儿扑蝶陶瓷摆件、有金箔装饰的熏炉和配套的光滑竹篾……还有一盒搭配小巧水银镜的杏色胭脂。
可见对这个孩子的生母,女御目前还算用心。
杏色的胭脂在水银镜的反光下形成了朦朦胧胧地晕染,就像夏夜湖泊上那一层花繁香浓的月光。
“我只要这个吧,其余的还是留给更衣。”鸣音微笑着用修长有力的手拿起胭脂。
“别让女御看见,皇孙母亲的东西都跑到我这里来了,她就不赏赐我了。到时候,我得到的礼物反而会更少呢,这可是得不偿失啊。”
想着辉君收到礼物的样子,心情大好的鸣音和小姑娘开玩笑,成功让姑娘睁大了眼睛。
原来皇子也这么温柔啊!
家里哥哥之前说八皇子“性情孤僻、不追求情人,是个怪胎”,进宫后的侍女姐姐们倒是说八皇子温柔和善。如今接触下来,她分明觉得,眼前的八皇子,比那些宴会上喝醉酒就吵嚷侍女们的公卿更加风流俊逸呢!
这样的八皇子,也会送给女孩子胭脂吗?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孩呢?
小姑娘扛着大包来,抱着大包、和一肚子“孩子她八叔”的八卦走。
今年夏天,依旧空置的宣耀殿新种下的荷花次第开放、花开盈盈。每个萤火交飞的夜晚,都有一弯明月在荷花池的中央,影影绰绰地散发着萦绕清香的光芒。
这样的美景,鸣音深深遗憾不能带到明石让辉君品鉴,却想摘下最秀美的花朵和最翠绿的荷叶,连着这水银镜下的晕人胭脂一起,送给明石的姬君。
一是为了完成去年的承诺,而是为了传递今年的祝福。
她也长大了吧?她会喜欢的吧?
会有其他人送她礼物吗?她又会不会给自己新的惊喜呢?
就像她来信说过的,以她们相遇的夏夜为灵感,做出的新的乐曲。
游女团的速度太慢了,那年的银河和萤火,可要早一点飞向京都啊……
想到辉君明亮的眼睛和无拘无束的笑声,日日为女御和皇太子的大事小情奔走、和左右大臣两方豺狼鹰犬打交道的鸣音,终于露出了全然没有负担的真心笑容。
想必那心中隐隐的担忧都是虚惊一场吧,如今这不是很好吗?
“殿下!”卫门佐咧着大嘴,高兴地将明石的信递给了鸣音,快速奔跑间还不小心甩掉了一只草鞋。
今日真好,她刚得到能送出去的礼物,辉君也有了信件,这是不是唐诗中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呢?(注)
搓手手期待.jpg。
鸣音擦干净手指,轻轻打开这次意外的薄如蝉翼的信件,却没有看见以往熟悉的越发整洁干净的汉书,而是一句字迹凌乱、斑斑驳驳的晕染不汉不和的至情诗歌:
话本写尽离人苦,如今偏我愁泪落。
分明未到秋虫夜,难言哀思心绪多。
报晓声中父命至,琵琶弦断母蹉跎。
盼君待得重见日,不破关口无不破。(注)
——什么叫“愁泪落”?
——什么时候是“重见日”?
她悬了月余的心终于重重落下,连着指缝中的蝉翼一同轻轻滑落。落下的声音盖住了外面梨树叶残余的雨声滴答、盖住了东宫人来人往的事务嘈杂、盖住了宣耀殿新送来的、等待从花苞绽放成为荷花的婆娑作响。
天地是什么颜色?宫廷有什么声音?
那一瞬间,鸣音只觉得眼前似乎出现了一轮光亮四方的皎白玉盘,她顺着玉盘的方向不断伸手,居然真的得到了无尽的辉光。
而正当她继续前行,想要将自己的心声说给她、自己的宝物赠予她、自己那在泥泞人心中不断摸爬滚打、逐渐冷硬的柔软灵魂袒露给她求得净化的时候,
月亮落下了泪,被名为“父命”的绳索勾出了视线。自己拼命追寻,却只能懊悔自己不知她姓甚名谁,连一片月影都无处找寻。
今后怕见水镜光,徒留孤影湿雨潮。
“殿下,殿下?”卫门佐叫着突然一瞬间失去了颜色的皇子,大声关心。
“我……”
僵在原地的鸣音小腹坠痛,一阵明明陌生但却被所有女性熟悉的热流汩汩涌出。
“你出去吧,我突然想起来大师叮嘱要避忌,这几日不会出门。”
“去丽景殿母妃那里帮我拿一下上次请安遗留的几件衣服。”
湿润的空气里,将侍从们都赶出去的鸣音终于跌坐在地,她伸手够到竹席上静静躺着的、那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的辉君的最后一封来信,眼中落下了再苦再累都不会滴落的愁绪。
当第一滴泪落在信上的时候,她急忙移走了轻若无物的陆奥纸,生怕自己的悲伤将辉君的无奈晕染更深;但下一秒,她又似发泄似惋惜一样将诗歌收回,将自己无边的孤独洒落在如月辉君曾经写过的诗、哭过的纸。
两个人的泪汇成了一样水墨模糊的悲伤。
在这一刻,她和她,是不是也有了一丝丝交融?
泪水和热流一起喷涌,在这潮湿闷热的雨季后期,鸣音感受到了懊悔与无力,也迎来了从未意识过的、曾经奔涌在她的母亲、母亲的母亲、她的祖先和千万女人身体的最深处、拥有创生参天根系力量的伟大海潮的起落与咆哮。
跨过江河湖海和汹涌的浪潮,与她一样的她,又身处何方?
她又何时,才能再遇那一轮月光?
作者有话说:
注:
1.“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出自李商隐《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
2.到此为止,拿到了胭脂但送不出去和鸣音视角时间线和荣子视角《胭脂》最后一章时间线对上了。之后的故事都是十五岁之后的了,时间线就是一条往下走了。
唉,分别的两个女孩啊……
她们会再次相逢。
【原创诗歌】
“话本写尽离人苦,如今偏我愁泪落。
分明未到秋虫夜,难言哀思心绪多。
报晓声中父命至,琵琶声断母蹉跎。
盼君待得重见日,不破关口无不破。”
我努力押韵了。
这里的“不破关口无不破”中涉及的是不破关。不破关、铃鹿关和逢坂关是当时入京的三个关口,原著的《关屋》(就是源氏和空蝉重逢那段)涉及到的就是逢坂关。这里荣的意思是她们一定会重逢,所有的关卡都无法阻碍她们。
“今后怕见水镜光,徒留孤影湿雨潮。”
水镜就是月亮,鸣音在雨季快要结束的时候知晓并被迫接受了她和荣子的分别,此后她的心事更加无人诉说,她的精神圣地被毁于一旦。十五岁的鸣音被留在雨季,湿透心扉。
第47章 着裳
阴晴圆缺的月光在哪里荣子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正在被明石道人看管的自家庄园“坐牢”呢。
自从胭脂事件之后,明石道人进行了一定的形态进化,从修仙狂魔这个玄学频道适度转型, 到了科技数据频道。
具体表现为,他化身监视器, 每天定时定点打卡, 观测荣子的一举一动;还大搞随机抽查, 检查庄园人员(尤其是阿丰等人)的信件往来。
“主君上周检查小芝情人的信件落款, 前日看了阿丰邻居给的野菜,昨天翻了我箱子里装了什么东西——问:今天他出现在小门的可能性有多大?”
竹君用小姐曾经教会她的假名在沙子地用树枝写写画画。
恨不得把门外眼巴巴的阿珠送来的鱼都剖开肚子的明石道人, 就这样生生地把自家的侍女们逼成了概率学家和反侦查大师。
她们每天白日化身巡逻小队, 轮流盯梢、互相报信;等天黑了就一起开小会, 研究这个英年主动秃头的主君又会搞什么幺蛾子。
队长是差点被拆开情书、又羞又气得不顾规矩扑上去, 最后哭了明石道人一袈裟大鼻涕的小芝;赞助商则是护着小芝不被明石道人扣工钱的隐姬;成员是庄园侍女团全员。
如果这个时候世界观再改成某哈魔法世界的话,竹君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将明石道人高清标红的活点地图和一根能发射“统统石化”的魔杖。
对于自己在家中已经跌到谷底的风评,明石道人也很是无奈:他又不是法外狂徒,侍奉多年的侍女们得罪了他他也不会没有人性地发卖或责罚, 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他的“明石姬”营销计划吗?
他家那个一不小心就要闹上天的明石姬,都能干出来抹着锅灰和那群游女混在一起、编故事忽悠一群人的事情,还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幸亏外面的人不知道那个大逆不道的“辉君”是“循规蹈矩”的“明石姬”!
他要是不检查鱼肚子, 指不定荣子真能指挥她外面的那一群猴子猴孙,搞出一个鱼腹传书来!然后再莫名其妙出现什么“大楚兴陈胜王”,啊不是,是“明石兴荣子王”这样的东西!
今天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 明天是不是就能造反啊!
荣子:了解我一场, 你可真是了解我啊。
她偷偷把柔软带字的丝绢扔在炭盆里烧掉, 这是她和母亲的小秘密。
时间到了, 走廊里传来了比打卡还准时的脚步声,陪着荣子(帮忙灭迹)的隐姬新加了几块炭火,让冬日的室内温暖如春。
“在写和歌吗?”和颜悦色的明石道人这个时候是打卡型语音监视器,每天准时卡点。
“是呢。”荣子脸颊微红(热得),垂眸将桌子上的一沓和歌递给明石道人。
反正她自己编写的乐谱已经被反侦察小分队藏好了,摆在台面上的东西随便看。
显然,检查多次的明石道人也知道面前的不过是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可以学”的和歌,但只要“明石姬”装得像明石姬,他也不能奢求更多了。
“我们明石姬长大了,别人家的孩子在她这个年纪早就着裳了。”明石道人坐下,喝了一口隐姬在冬天精心为他准备的,凉茶。
透心凉,心飞扬,一口冷到了心里和胃里。
看着隐姬冷若冰霜的脸,明石道人并不在乎:一点凉茶算是什么?家中的话语权都在他的手里,还在乎这点凉水?
回小佛堂就让随从给自己上十壶热茶!
“你十五岁了,也该举办仪式了,再拖下去就不像话了。”明石道人继续规划。
在他的设想里,明石姬的着裳仪式必须盛大,必须要超过同时间往外显露名声的几位姬君:这样他之前的预热营销才有效果,他的丰厚财力在能有展示的空间;
但同时,仪式又必须神秘:明石姬的容貌不能出现在宾客面前,但她落地的如瀑长发、行走间的阵阵幽香,还有竹帘下一层层精心搭配套色的十二单衣袖,都要有让人遐想这是个绝世佳人的空间。
……
荣子赶紧打开了一把扇子,及时遮住了自己维持不住、扭曲到乱飞的五官。
他不光是监视器,还是个偷窥摄像头!
这些哪一个不是犯罪视角啊!
但这个时代,就连优秀的画作都是从上到下的偷窥监视镜头呢ORZ
“balabala……你们觉得怎么样?”
回复这个信心满满一家之主的是两把悬空遮脸、花样不同的沉默扇子。
果然是母女啊……
反正明石道人也只是告知,并不是征询。
“时间就定在明年春天吧,我会再次举行法会,宣告明石姬的成年,正好让她的名号宣扬出去。”
桃花扇子精:“要不夏天吧?夏天刚好是荣子的生日。”
——“不行,春季官员调动结束后夏天来的都是新人了,不合适。”
月亮扇子精:“要不秋天吧?我想在中秋的时候办仪式。”这样就能戴着鸣君送的桂花了。
——“不行,那太晚了,秋天的时候我要避忌不能给你住持了。”
“还有,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
——“谨遵父亲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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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着裳仪式超乎明石众人想象得盛大,不管是有权的还是有钱的,只要有地位的,都对明石道人摆出的排场惊叹不已,也为那屏风之后露出桔梗套色香气飘飘衣角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明石姬赞叹不已。
“那一定是一位绝代佳人!”来客们包括许多即将夏季启程到新职位的官员,他们的传播让“明石姬”的名字传到了亲友的耳中。
在荣子的建议下,明石道人还为明石姬的成年举办了毫不吝惜的施粥活动,在来往的货商、勤劳的农民、风吹日晒的渔民劳工口中,仁爱高贵的明石姬传遍了明石的播磨,连带着贵人们的交流,“明石姬”的名声甚至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真是一位无与伦比的姬君!”在曾经辉君谱写的音乐背景中,他们热切讨论着这位“待字闺中、不见外男、只愿遇见优秀公子”的明石姬。
但“明石姬”这个账号的实际运营者,明石道人,最近却有些许头疼。
因为“明石姬”吸引来的第一位求亲者,档次太低了。
这位lowlow的公子是谁呢?
自然是大家熟悉的天赐君啦!
面对即将成为京官的大江明石守声情并茂的“动之以情”,明石道人恨不得将他扫地出门:
别说把明石姬嫁给那个东西,就连明石姬有这样的求婚者他都觉得丢脸!
“我可是认真的!明石道人您想想,也就是咱们两家知根知底,我才愿意为独子求娶明石姬为正妻。日后我们家也回到京都了,明石姬也有体面。”
明石道人用全身的力气维持脸色不变,现在他终于理解了家中那两个扇子精的感受:他也想拿什么东西遮住脸,然后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破口大骂!
就是知根知底,我才不能把女儿嫁给你家火烧姐姐头发的天赐!
“呵呵,孩子们出生的日子冲撞了,少了点缘分。”明石道人已经很礼貌了。
“哪里没有缘分了?孩子们总角之年就已经相识,这就是那个什么……青梅竹马!”
“墙头马上摇那啥,一见知君啥啥肠是不是?”(注)
什么乱七八糟的,白居易的诗才不是这样!
人家那是“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你家那个天赐会骑马吗?你们全家加起来配得上我那神异的梦吗?你们这群俗人知道我明石道人被神佛看重的使命吗?(注)
你们!一无所知!
明石道人再三拒绝,天赐之爹也拉下了脸。
他一向是个慈父,为了天赐也是怒了。
他,出身不仅是一般,甚至算的上是查无此人的明石守,能凭着自己的经营,在几乎没有祖辈余荫的帮助下,从芝麻小官当上属地的领官,再从地方官即将入京,简直是实现了阶级的跨越!
和他这样“莫欺中年穷”的中年俊杰相比,那道貌岸然的明石道人,简直就是一团烂泥!
如果他有明石道人那样京中中将的职业起点,他都能奋斗到大纳言!大君他也能想办法送进宫当妃子!
“那个老秃驴拿腔捏调,真是令人作呕!”求婚失败的天赐之爹回家后和夫人抱怨。
“他一心要让那所谓的明石姬成为贵人的妻子。但京中贵人都眼高于顶,那明石姬根本不可能成为公子们的正妻!这真是,宁愿不成为我们宝贝天赐的正妻也要搏一个富贵吗?”
呵呵,他的自我感觉倒是良好。
但夫人接下来的话完全暴露了他们龌龊虚伪的算计:
“真是可惜了……本来想着她家满是金银财宝,要是成为咱们儿媳,随咱们一起入京,咱们再找个理由不许她回家,那,那这泼天富贵不都落在咱们身上了吗?”
“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懂什么……等银钱到手,她自然有咱们为她安排的去处。那时候咱们再为天赐娶一京中贵女,再让大君帮衬弟弟,这不就顺利了吗?”
所以说,当他家的妻子,首先要考虑的甚至都不是财产转移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着的问题。
“唉,本来以为一个正妻之位能让明石道人看得起,谁知道老秃驴还是有点脑子,居然识破了我的计划,”这个即将调任的明石守想起求亲时明石道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由得扼腕叹息。
明石道人:有没有可能,我维持表情拒绝你不是看穿了你险恶的用心,而是单纯看不起你和你那天赐呢?
觉得天赐超级棒棒的大江在妻子的服侍下提前排练京都的对月饮酒,同时一点都不风雅地蛐蛐:
“等我入京,一定要和新的同僚诉说老秃驴的虚伪,让他名声扫地!”
——其实大可不必多此一举,明石道人年轻时在京都没干过什么坏事,但是他那“除我之外全员辣鸡”的清高样子早在二十年前就让京中寻花问柳、情人遍地的同僚们恶心够呛了。
当全员污泥的时候,即使是表面的干净,也是一种罪过。
“还有!我要虔诚地向神佛祈祷,让那个明石姬就算找到贵婿也生不出来男孩,她的女儿生的也都是女儿!”
果然是糟粕成精后的糟粕发言啊。
荣子:我不喜欢贵婿,也不想要男孩。
明石道人:(抓住关键词)贵婿!承您吉言!
看看,就连明石道人这个蛇精病,也不在乎后代的性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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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去,天赐君随着父母,沿着当年你一母同胞的姐姐嫁到京都的路,就在姐姐哭着离开家的年纪,笑着闹着踏上了“成为京都人”的路程。
与他们方向刚好相反的牛车,载着被贬官的橘姓官员一家来到了明石。于是明石这个京中风花雪月的大贵族没怎么听过的地方,迎来了新的长官。
作者有话说:
注:
1.“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出自白居易《井底引银瓶》
2.碎碎念一些我自己的体会吧。
就是在人物塑造的时候,我会思考角色的行为逻辑,尽量尽我所能让角色动机和性格结合。而我本身又是会考虑一个角色的AB面的人,所以有时候写着写着就会有新的体会。
就像这里的大江:他就是一个封建糟粕重男轻女的结合者,是我心中一个完全反面的角色,但居然也有一丢丢“优点”:上进,做官勤奋,和年轻轻躺平修仙的明石道人一比,他是真的能往上爬……
但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大江可以毫不犹豫牺牲女儿。
所以他还是辣鸡。
3.被贬到明石的,是谁呢?
第48章 橘舅舅
带着除了老母亲之外的一家人走马……下任的橘舅舅真是做梦都想不到, 前脚皇子外甥还在每月避忌的时候给他写信,让他谨言慎行呢,他自己也的确谨小慎微;结果后脚就被殃及池鱼了。
无妄之灾啊!
那天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朝会, 好外甥谨慎遵循“法师的建议”,每月准时避忌没有上朝。而他, 也一如既往地混迹在一堆殿上人里打瞌睡摸鱼, 醒了就近距离观看左右大臣的激情掰头。
看困了就继续再睡。
随时补觉, 还有“学霸”(左右大臣)吸引“老师”(桐壶帝)的注意力, 不用担心被提问,简直是所有摸鱼学生和打工人的梦想啊。
结果一个不小心, 橘舅舅有点睡多了, 以至于下朝的时候脑子也还是昏昏沉沉。他就让交好的同僚先回去, 自己沿着南门前面的朱雀大街慢慢走走, 清醒一下。
想到这里,大包小包一路出京的橘舅舅在夫人和孩子们惊讶的目光中重重打了自己两个大耳光:让你清醒,现在清醒了吧。当初嫌麻烦万般推脱不愿意送老人的骨灰,现在倒好, 还是一路清醒到明石了!
那天清醒的结果是什么呢?
他遇到了帮派火拼,啊不是,是左右大臣两家的小一辈吵架。
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 就是一家年轻人把另一家年轻人的鞋不小心踩掉了,然后橘舅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周就莫名其妙地呼啦啦闪现了一群年轻人,就像是草丛里突然刷新了一群怪。
这些“草丛怪”就旁若无人地在朱雀大街的左右开始熟练打团。明明全是穿着藤原家家徽的衣裳, 却因为左右大臣而各自为营。
一开始只是互相辱骂, 闹着闹着就不知怎的亮出了拳脚, 然后就在橘舅舅眼中莫名其妙地打得不可开交了。
“你们住手啦!你们不要再打了啦!你们这样是打不死人哒!”(大雾)
橘舅舅一下子清醒了, 急忙跟着张牙舞爪地劝架:这群公子哥们,无论哪头的人受伤,在“案发现场”的他都没有好果子吃。
正在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一右大臣家的年轻人被打得一个趔趄,眼看脑袋就要摔倒在路边尖石头上,引得血溅三尺。橘舅舅急忙颠颠跑过去,用自己胖胖的身子挡了一把,免去了这个右大臣年轻一辈的血光之灾。
“您的恩情,我实在无以为报啊!”
这个气血方刚的年轻人紧紧拉着救命恩人的手感谢,而橘舅舅:蟹蟹,你们不出什么幺蛾子牵连到我我就知足了。
过了几日,年轻人父母热情送上礼物感谢,橘舅舅觉得这件事情就翻篇了,依旧过着有事听外甥的、没事就摸鱼的混吃等死生活,偶尔和家里即将授官的孩子们吐槽左右大臣如今势同水火的关系。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左大臣家的子弟眼中,事情可没翻篇:
八皇子本就亲近弘徽殿女御一派,如今八皇子的舅舅居然愿意“以身犯险、舍命救人”!
(橘舅舅: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啊!)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这个大橘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右大臣的走狗!是他们左大臣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在这逻辑满分的推理下,见识过以往不显山不露水的八皇子滴水不漏的办事能力的左大臣也为自己那美丽的女婿源氏、八皇子的臣籍兄长感到岌岌可危。为了不让右大臣一方的势力增大,他必须提前除掉八皇子的人手。
这个现成的橘舅舅正是合适!
于是在这年的官员任职上,在桐壶帝似笑非笑、似乎了然于心的眼神中,左大臣禀报“八皇子的舅舅与右大臣交往甚密,请求圣上将其调离京城”,得到了隔着帘子高坐御台的桐壶帝愉悦的一声“准奏”。
后面的事情就清晰了:也算是时也命也、也算是“替甥受难”的橘舅舅将自己母亲完全托付给了能照顾老人的八皇子,自己带着夫人和两个孩子一起前往只从外甥口中谈论过的明石。
在京官集体升迁的时候,只觉得冤枉到难以置信的橘舅舅真想冲到御座前,摇着桐壶帝的肩膀大喊:陛下,您相信公允之道吗?
当然也只能是想想。
规律“避忌”出关后,鸣音也为这样的离奇发展而有点小愧疚,毕竟舅舅也算是被自己和女御的亲近连累了;但同时,她也有点不道德的窃喜:
“拜托多帮我打探明石的消息啊舅舅。”
舅舅被贬了?不嘻嘻。
被贬的地方是明石?还是嘻嘻一下吧。
既然已经波及到本来就没什么用的舅舅了,那鸣音觉得,还是多多发挥舅舅的功能吧。也许,他能帮自己打听辉君的信息呢?
于是,只有橘舅舅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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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石有什么故事吗?”
安顿好了之后已是秋季。在官府第一天上任的橘舅舅看着被前任大江明石守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衙门,觉得他还挺有福气,遇见了一个有事业心的前任。现在只要按照前面留下的规章办事就行了。
只有一点,这里自己最大,开会的时候不能睡觉摸鱼了。
听完了这里很有名望的明石道人和他待字闺中的女儿明石姬的传说后,不明真相的橘舅舅感慨:“听起来就是一位美丽神秘的闺中淑女,她的父亲明石道人也是德高望重呢。说起来,我还约了这位道人,今日下衙后就去拜访,也不知道这位凡尘高僧是什么样的斐然风采。”
“长官……”一旁白发苍苍的次官没有升迁,算起来,他已经迎来又送走了好几个明石守了。
包括那位明石道人。
“您看看大江明石守给您留下的东西吧。”次官欲言又止,递上了一封立文。
“哦?”橘舅舅很是好奇:能让这样负责任的前任留下的书文,想必定然是极其富有道理的吧?
报时的钟声适时响起,这提醒着橘舅舅:到了下班干饭的时候了!
他将那立文放进随从的藤箱,准备先吃饱喝足,按计划拜访那位明石道人,然后再回家品读前任留下的“金玉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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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石道人的庄园果然如同橘舅舅设想得一样典雅富有韵味:这里不仅有从山间引入的清澈流水和依水而建的精致钓殿,在错落叠巘累出的假山湖石之上,好一片绚烂丹枫正在殷勤向来自远方的客人吐露秋意。(注)
看着这美丽的景色,橘舅舅不住感叹:这真是即使是京都最挑剔的贵族,也只能赞叹的秋日情趣!
沿着与和桥相比更加宽阔大气的唐桥一路走到主殿,真正见到了堪比扫描机化身,委婉地和客人表述希望将随身物品放在外面专人看管的明石道人后,即使橘舅舅这样的摆烂摸鱼人,也不禁感叹一句:
有点烦人!
“听闻您的拜访,我十分荣幸。只可惜家中仅有夫人与独女,也无法用更热闹的场面招待您这位远道而来的贵人,只有一壶薄茶,希望能得您欢心。”
明石道人不仅场面话一套一套的,还永远不忘押题:独女!我有一位明石姬!
有欢心有欢心!
橘舅舅品着海外进口的好茶叶,幸福到本来就不大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您真是一位有品位的风雅妙人,想必明石姬也更是一位瑰姿玮态的桃李佳人。有这样的女孩儿真是让人羡慕啊!”橘舅舅顺着主人的话夸夸。
“嘘,你听!”明石道人骄傲地示意客人倾听。
在他安排好的时间的位置,被要求展示才艺的荣子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一阵珍珠落盘的飞泉鸣玉之音传到了主客刚刚言谈甚欢的主殿。此时橘舅舅明明不是白诗中那浔阳江头夜中一听佳音的行者,却竟也觉得之前那些古板无趣的乐师弹奏的是呕哑嘲哳的山歌村笛了。(注)
“这便是姬君的琵琶吗?竟是如此悦耳,让我仿佛也成为传说中神国那为仙人神乐而痴醉不已的游客,直到一曲终了还放任自己的灵魂于那金声玉振的琴弦之上。”
虽然明石道人有些奇怪,但这位明石姬真的是明石这个地方的风雅姬君啊,仅仅是听闻一曲,即使连面都没见过,橘舅舅就能判断这是一位真正的绝代佳人!
看着笑呵呵品茶的明石道人,刚要脱口而出为自己儿子求亲的橘舅舅想起了次官曾经说过的前任大江明石守为独子求亲惨遭拒绝的事情,心中也有了分寸:
这样的女孩,明石道人既然安排展示才艺,就绝不会甘心只招一国守的儿子为婿。
他第10086次后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不应该上朝的时候打瞌睡;如果我不瞌睡,我就不会去朱雀大街清醒脑子;如果我不去朱雀大街,我就不会见到左右大臣家年轻人的火拼现场;如果我……
我就还是个京官,至少也有敢为孩子求娶的勇气了!
唉,往事不堪回首啊。
晚上回家后,橘舅舅和夫人说起了这在明石当地人人知晓、又有点奇奇怪怪的一家。
“我有两个儿子,却不能求到这位高雅的姬君。唉,为什么我没有女儿呢?那样我也不用羡慕别人家的好女儿了。”
精明能干、操持家务、不离不弃的辛劳夫人横了一眼吃饱喝足后懒洋洋地躺在竹席上的大橘,又想了想自家那几个和亲爹一样混吃等死的孩子,嘴角抽搐,恨不得抽出固定格子窗的木头,好好打一顿这个掺和到权臣的争端、害自己舟车劳顿远离京都的无能丈夫。
“你还好意思说?”她柳眉倒竖。
“要我说,你们家所有的钟毓灵秀都长在了仙逝的女御和女御的皇子身上,你和你那俩只会混吃等死的孩子,我拿出去都丢脸!你的家臣跟着你也是上辈子造了大孽!”
“还在这里想没影儿的女儿?我要是有女儿才不会把她像有些人一样嫁出去,就留在家里陪着我才好!可是我生了两个赔钱货。你赶快找到好的岳家把他们送走,我看着他们不求上进的懒散样子就糟心!”
“看你说的。”橘舅舅爬起来,安慰一路辛苦奔波的夫人。
“我要是有了女孩,才不会像明石道人那样呢。”
而之所以能这样轻松地说出将别家女儿求娶到自家,不过是因为自己真没有女儿罢了。
不过,只是懒不是傻的橘舅舅想到了明石道人的用意。
“既然他有大志向,还请我见识到了仙乐,我也就投桃报李,和京都的朋友们宣扬这位明石姬好了。这种事情,我也不是没见过。”
小侍从拿来了装着他常用笔墨的藤箱,橘舅舅正要铺开信纸,眼神不经意间看到了被放进箱子里的前任明石守留下的文书。
折腾半天,都差点忘了呢。
橘舅舅优雅坐正身体,美滋滋地拆开立文,想要看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好东西。
结果他看到了:
“远离明石道人,他会让你变得不幸。(划掉)”
“他就是个精神病!”
作者有话说:
注:
1.景物描写最后一句改编自李商隐《访秋》:“殷勤报秋意,只是有丹枫。”
“巘”yan3是大山小山,简体字是山加献,但是我输入法没有找到……
柳永《望海潮》:“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琵琶描写改编自白居易《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2.明石道人的营销不算道德污点(我在后面到了相关情节的作话会再次说清楚)(因为不想让荣子因为“故意勾引”的事情被泼脏水)(反对对女孩的苛责污名)(当然,只要不骂荣子,明石道人随便骂,花式骂)。
这么做算是平常事,大家都能理解,和营销女儿然后送进宫当妃子都是一个套路,没人会骂“不安分守己”、“故意勾引”。
(包括源氏后来不当人,放出去玉鬘的名号戏弄男人的时候,除了和源氏没和好时候的阿头也没人骂源氏;玉鬘和髭黑在一起后,除了紫姬异母哥哥,其他人的想法都是遗憾,没人骂玉鬘)
橘舅舅作为官员也没觉得不对,吃好喝好的他遗憾明石道人看不上自家后还准备好好报答,帮明石道人宣传。
明石道人:你人还怪好的嘞[星星眼]
鸣音:舅舅,你……[问号]
第49章 花散里
“殿下, 臣已到达明石,一切顺利。此地虽与那风雪交加的须磨仅一水之隔,但称得上气候温和, 也算是宜人的住处了,您不必为我挂心。再次祝您和母亲安好。”
又是一个月里规律的“避忌”日子, 鸣音窝在东宫的暂住处翻开舅舅的信件, 里面写满了他在新的属地的鸡毛蒜皮流水账。
“那边有位不知道是不是颅内有疾的明石道人, 感觉修仙都人格分裂了。他想要一京中贵婿匹配自己的女儿, 为此做出种种怪异举动,真是令人费解。为自家女儿打出名声的父亲不少, 但像他这样担心风吹草动的可谓是凤毛麟角。我想就算是那些形形色色的物语故事中, 都很难寻找出像他这样的角色。”
“不过他的女儿, 那位明石姬当真是一位精心教养的闺阁小姐, 贤淑端庄、才情过人,想来明石道人的愿望也并非是异想天开。只可惜我的身份不足,不然也想与之结成亲家。”
橘舅舅给京中的许多人寄出了有关“明石姬”的消息,算是帮明石道人进行了扩大宣传;当然, 为了姬君的名声,还算知分寸的他只添油加醋说明石姬神秘又美丽,在音乐上颇有造诣, 并没有具体说明她弹奏的琵琶曲。
所以,并不知晓明石姬和“辉君”一样弹得一手好琵琶的鸣音,看到这里,还顺便回忆了一下这位至今还被一些年长侍卫讨厌的、当年任职中将的明石道人, 之后就将信件继续翻到了下一页:
“殿下吩咐的那位辉君的名字我也打听了。明石的百姓都说这是一位民间的女性乐者, 但去年似乎就随着游女团离开明石了……有人说她是游女认证的聪颖女孩, 有人说她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家眷, 众说纷纭之下,我并没有查到她的踪迹。”
离开了,吗?
舅舅说辉君不在明石了;之前负责送信的使者也说,当年辉君留下的地方已经是人去楼空,曾经交接的妇人也再没回过那间小小的屋子了。
鸣音蜷缩着身子,紧紧抱着攒下来的一沓来自辉君的信件,曾经飘逸洒脱的汉字就像书法的主人一样,每夜在她的心间歌唱弹奏思念的乐章。
辉君,她在哪里呢?
“笃笃笃”,格子窗外传来了卫门佐轻轻的敲击。
“殿下,丽景殿那边的三女公子拿着新缝补的衣物过来了。”卫门佐的语气有些为难。
“我已经和她说了殿下在避忌不愿见人,但她说最近京中流行疟疾本就不祥,为此她彻夜忧心。昨晚更是梦见了与殿下相关的神佛旨意,因此一定要见殿下一面。我怕有什么大事……”
拿不定主意的随从说话吞吞吐吐的。
“请她进来吧。”鸣音想到连父皇最疼爱的源氏兄长都感染上的疟疾,头疼地揉了揉眉头。
她往一向只燃烧清雅荷香的香炉里扔了几片浓郁到呛人的熏香,亲手拉下了无人的室内最厚的竹帘,等待那位女公子的到来。
.
花散里抱着新缝制的衣服进来的时候,差点被浓郁到几乎化成实质的熏香味道闪了腰。
往日身上只有淡淡清香的八皇子,果然是不幸身患怪病了吧?不仅衣服的领子和旁人不大一样、被大师吩咐每个月都要规律避忌,如今还燃着这么浓郁的香料、用还未换季的厚重竹帘挡住了自己,也是不容易。
但八皇子的“恶疾”,好像已经有许久了吧?
他每月给姐姐请安的时候倒也还是面色红润的样子,是那些涂脂抹粉的公子哥梦寐以求的白里透红。
有这样好气色的皇子,想必身体也没什么大碍,那所谓的“疾病”,应该也不会太过严重。
那,自己是不是也能求得庇护呢?
被那些追求的公子们骚扰到烦不胜烦的花散里,决定为自己寻找个机会。
自从她搬到丽景殿,只安安静静陪着姐姐,希望能风平浪静过日子,不敢出风头。可那些狂蜂浪蝶也不知从哪里打探出来了自己的消息,经常从天上地下各种门路给她送来情意绵绵的情书。
有些好歹是打听了一点,夸赞她缝补的技术“像是被织女姬赐福”,虽然他们也没见过花散里的手艺;
有的那纯粹就是对“女御待嫁的妹妹”猎艳了,写出来的东西连花散里自己都不相信:
什么“美若天仙”、“顾盼生辉”、“仙姿玉貌”、“绮丽容颜”……
这些说的根本就不是五官真的平平无奇的自己!
连想追求的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就幻想一亲芳泽,可见那些人嘴上说的什么“心悦已久”全是不负责任的鬼话!
丽景殿的花散里想把这些信都烧掉,但姐姐和侍女们、甚至包括她自己都有些为难。
她们从小受到的就是“不能说出拒绝”的教育,因此在面对信口开河的求爱信的时候,她们也只能忍受着厌恶一封封回信婉拒。
几次三番之后,本就是对“女御的妹妹”光环下的女孩出于好奇和跟风而追求的公子哥们渐渐失去了兴趣。
他们之中,有的人将猎艳的目光又转向了其他女孩,开始了新一轮的求爱;而有的,则是为“英俊潇洒”的自己被拒绝的丢面子,恨不得跑到丽景殿大喊一声“莫欺少年穷”,然后在心里写话本yy“不识泰山”的花散里的落魄。
这些居然还是“好”的,还有更加龌龊的是……
——“女御的妹妹,好歹也是那个老大臣的孙女,看不上我们是正常的。”
——“是啊,指不定人家的眼光多高呢,怕不是只有皇子或者源氏公子那样的她才能看得上吧!”
——“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公子,赖在姐姐的宫里,要我说,是不是就为了攀龙附凤呢?姐妹……”
恶臭的男人们还会适时向狼狈为奸的狐朋狗友露出一个“你懂得”的揶揄目光,引发一阵扭曲的狂笑。
这些恶心的人甚至开始造谣,企图将清清白白的花散里拉入名为“虚荣拜金不检点”的泥淖,这样不用他们出力,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局外人以“女子规矩”为火把,开始对他们求而不得就要毁掉的女人进行审判与定罪了。
更无奈的是,“审判者”往往还有不自觉加入的本应与“她”同阵线的人们。
当除了丽景殿以外的侍女们都开始窃窃私语的时候,花散里真想一口气晕过去:她不要住宫里了,她要回家!
但转念一想,丽景殿好歹还有姐姐的人手保护,而回到家里,那个已经没有多少人手的旧房子就能防得住男人们了吗?
虽然姐姐曾经照拂过的源氏公子也暗示过愿意做保护人,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那源氏比自己也小不了几岁。不到万不得已,花散里不想做不喜欢的人的情人,哪怕那是世人眼中年轻英俊的源氏……
她,能不能有别的路呢?
如果没有姐姐的另一个养子,她可能就选择源氏公子庇护自己,用自己永远随分从时的性子做一朵真正的解语花了;但……
想起那个被公子们背后蛐蛐为“孤高傲世”、“不合群”、“温温柔柔没有男子气概”、“做事不干净”、“阿谀奉承”的“弘徽殿走狗”,想起那个会对失宠的姐姐关心问候、对不小心冲撞他的年老仆妇细心叮嘱、从不用色眯眯的眼睛凝视年轻侍女的八皇子,花散里的心有了一丝动摇。
何况他还似乎“身有隐疾”。
试一试呢?也许可以呢?
.
“所以,您并没有神明的旨意,只是想要……照顾我?”
端坐到一动都不敢动的鸣音简直无法想象,这世上除了她,还有直率可爱的辉君,居然又多了一个敢冒犯神明的“老实人”。
“殿下,您是有大志向(帮女御跑腿)的人,每月被疾病困扰,也是意乱心烦吧。”花散里在竹帘外恭敬弯腰。
她看不清竹帘里殿下的表情,只能在越发浓郁呛人的香气中,对这位她就是觉得和其他男人不一样的皇子露出有所需求的把柄。
“我愿意悉心照顾殿下的衣食住行,为您缝制最合心意的衣服,为您每个月的避忌虔诚祈福。只求殿下能给予我庇佑,让我免于那些自诩‘男子汉大丈夫’的骚扰与污蔑。”
听着周围的一片沉默,花散里咬咬牙:“我说过弘徽殿女御的坏话,要是以后背叛殿下,您就将我的恶劣行径统统告诉女御,让她惩罚我!”
果然,在弘徽殿女御这些年的孜孜不倦之下,她已经成为了众人眼中的后宫副本大BOSS。
鸣音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打量这位似乎一直附和养母的三女公子。
在已经开始拉帮结派、暗度陈仓、时不时听从女御的吩咐给左大臣一派的年轻人暗中捅刀子的“邪恶走狗”看来,这位养母的妹妹这样的“投诚”有点小儿科。
但考虑到她都敢拿神明做筏子了,这之后不用被一再戏耍的神明发誓,而是真的用实际的弘徽殿女御的怒火作为上交的把柄,这已经很有诚意了。
“姨母说笑了。”鸣音直接把称呼都改了。
“只要我还有能力一日,我就会孝顺姨母一日。”
“等我这次避忌过去就接姨母到身边尽孝。”
花散里松了一口气,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好孩子,要不要试试我为你做的新衣服?”
“啊,那个不急。”鸣音一把掀开竹帘,浓郁到刺鼻的香气顿时四散逃窜。
“现在,请姨母为我准备换洗的物件吧。”
——什么???!!!
花散里目瞪口呆。
但随即,自求上了“贼船”的她恍然大悟:
看吧,我没说错,她和那些男人就是不一样!
天生就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注:
自从初潮之后,鸣音借着大师说要避忌的名头,每个月都规律不出现;
(其实这个理由也是她操作编出来的,前文写得很隐晦)
鸣音用熏香遮住了气味,花散里一开始以为她有病呢,根本没想到,直到需要帮助的鸣音摊牌。
现在知晓鸣音性别的人只有花散里。
第50章 经文
有时候, 鸣音真说不清楚,源氏的存在对她是福是祸。
如果没有源氏兄长,也许父亲桐壶帝的目光会多给分给她一点点, 她做事也会顺利一些,而不是顶着现在这个“弘徽殿马屁精”的烂名声;
但正是因为有了源氏, 她一系列与“寻常男子”不同之处就那么恰到好处地被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八皇子男生女相不奇怪?
——因为“他”的兄长源氏比他还漂亮啊!那才是真正的美人。
有了娇花源氏打头, 鸣音再秀气, 也被认为是正常的, 也许这一代的皇子就是这个风格呢,外人还是不要多加猜测了, 好好欣赏源氏的美貌就好。
为什么十五六岁的八皇子每个月都要按时避忌?
——因为最近疟疾横行啊!就连八皇子的兄长源氏, 都不幸感染疟疾, 为了祈求康复, 每个月都要各种祈福诵经加避忌呢!
和源氏一比,八皇子为了身体健康提前防范,有毛病吗?
再加上这些年鸣音自己滴水不漏的表现,就连一开始觉得“不对劲”的花散里, 都完完全全没想到这个“女男颠倒”的大秘密。
不过现在她可是“上了贼船”啦嘻嘻。
这次的避忌结束后,八皇子宣布:那莫须有的法师告诫的每月避忌暂时结束了,之后会更加精神饱满地为弘徽殿女御服务。
与此同时, 丽景殿女御的三妹妹被八皇子接到身边,担任皇子的高级女官。她被八皇子称呼为“姨母”、被其他人称为“藤女官”,跟着皇子住在东宫或者一条院,负责照顾目前还打光棍的八皇子的生活。
弘徽殿女御不在乎八皇子身边出现的不得宠的丽景殿女御的妹妹;
她在乎的是那个一生之敌——源氏。
“不是说感染疟疾都要无力回天了吗?怎么又让他活了下来!”源氏目前还能呼吸, 女御对这件事情极为不满。
不过说起来, 那些大师似乎还真有点本事?
想起自家的三个孩子, 还有朱雀那个更衣生下的、如今不过一岁多的瘦瘦小小的孙女, 弘徽殿女御若有所思。
“八皇子在做什么呢?”她越过欲言又止的朱雀,直接问向右大臣为朱雀配备的家臣。
得知八皇子正在帮自家侄子们熬夜润色奏折之后,女御漫不经心:“对,他的书法好看。最近疫病横行,明天好像是个好日子,让他带着抄写的经文前往北山寺替弘徽殿一脉祈福吧。”
听见这话,一旁的右卫门小心翼翼:“八皇子还要帮太子殿下梳理事务,这样是不是……太过劳累了?”
劳累,那又怎样?反正又不是自己的孩子。
前些日子八皇子那个不起眼的舅舅被贬官,那又怎样?反正自家已经给过谢礼了不是吗?
“八皇子写得好,就让八皇子写。”
——“他不做,有的是人做。”
.
弘徽殿女御一拍脑袋,一条院灯火通明。
从精通书法的鸣音,到字迹只能说勉强能看的花散里和卫门佐,从一些会写点字的小侍女,到基本是个丈育(文盲)、只会照葫芦画瓢的兵藤,全员都在补作业(划掉),都在为弘徽殿女御抄写经书。
鸣音:你让我写,难道还真指望我一个人,一支笔,一个夜晚一个奇迹吗?
(邪魅一笑.jpg)
反正下面的经文都是要烧掉的,剩下也就是一堆不能复原的香灰,空空被香客信众虔诚叩拜。于是,鸣音决定主打一个保量不保质,只要有点弯弯曲曲墨迹的纸都能被她夸大为“经书”。而她自己抄写的笔迹端正的佛经,当然会被摆在香案上,还有女御的眼前,当最耀眼的面子工程。
瞧瞧那边的兵藤,都已经开始在女御提供的纸上面画圈圈了。
鸣音对目前的集体赶工进度很是满意:大家多画几个圈圈,就不用熬夜啦。等明天上午补觉,下午再找个超级大箱子混淆视听送到北山寺,就齐活!
至于等神佛看到这些意义不明的纸张?鸣音冷冷敛眸。
为弘徽殿一脉求福祉的经书,和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八皇子又有什么关系?
(无辜脸吹口哨)
.
次日一早,生物钟极其规律的鸣音没有惊动还在睡着的大家,悄悄起床来到院子里,和值宿的侍卫吩咐,去右大臣家借最气派的牛车和最大的箱子,好风风光光地为女御祈福。
平安京的一日开启得很早,此时新日刚刚漏出些许曦光,与之相对的浅淡弯月还没有退出天幕,东边门外已经有了牛车驶过的声音,那是被传唤的官员准备进宫面圣了;而西边也传来了定时开市的小摊贩的叫嚷声,不知是在卖些什么柴米油盐、喊些什么三餐四季。
“殿下。”鸣音正要回房,在一条院养老的祖母派侍女唤她。
房间内,祖母为鸣音准备了一摞子经文,都是她过去十几年断断续续抄写的经书。
“我昨晚睡得早,今天才听说女御的急迫要求……这些经文你拿去吧,也算是我这没有抚养过你却还由你养老的老人的心意。”
有些泛黄的经文字迹斑驳,满溢着当年失去女儿的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
“祖母哪里的话?”
鸣音急忙将老人家已经抚摸过无数遍的往生经文还给如今已经年近花甲的祖母:“我是您的孩子,继承了您和祖父置办的庭院,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啊!”
“那你把其他的拿去吧,就当是为了我和你母亲许愿。”
祖母年纪大了,有时候不自觉想起过去的事情。
“那年你的母亲也没比你大多少的时候,就进宫当女御去了。她进宫当日泛着油光的气派牛车的样子我还历历在目。一转眼,你也到了能成亲的年纪了。岁月不饶人啊。只可惜远子没有看到你长大的样子……”
“而我呢?在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我也有过几位闺中好友。其中一个和我玩得最好,但我们又是谁都不肯相让的性格,经常为些小事生气,不到几日就又和好如初了……”
祖母苍老的眼睛怀念、贪恋又慈爱地注视着鸣音的青春年华。
“后来呢,您的朋友呢?”鸣音并不催促老祖母,只是坐在她的身边,静静听着她无人倾诉的往事。
“后来啊……”老祖母回忆,“后来阴差阳错,一次我们又为了小事争执起来。那次我想着等她道歉,就一直不去找她,结果,就那么几天,她就被紧急调走的父亲带走上任了。”
“我想在少年时期的老家一直等她,可谁知,那时候的局势不稳,众多大臣官员也职务动荡,我的兄长也因为官职改变将我带走了。即使后来我又回到了京都,却再也没有得到过她的音讯了。”
“何必呢?”老祖母用袖子缓慢地点了点眼眶下的泪迹:
“那时候觉得天大的让我不愿低头的事情,我竟然如今连回想都没有痕迹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是为了一根珠钗还是一个玩偶啊?”
“何必呢?”祖母茫然重复:
“为什么要和好朋友因为小小的矛盾而不愿沟通呢?成婚后,明明更大的委屈,还不都是咬着牙齿和血吞了。”
“这辈子,女儿比我早走了,我也就这样快要结束了……”
朝阳升起,刚刚还需要点烛的室内不再需要微弱的火光了。
拉着鸣音搭载自己苍老冰凉手上的年轻双手,祖母叹息:
“好孩子,一生其实很短暂,千万不要给自己留遗憾啊。”
作者有话说:
注:
原著时间线这个时候(不影响本文阅读):源氏和头中将等人将世间女子分为上中下三个品级(呕),之后他就开始了对女子的追求;先是一位国守的妻子空蝉(代号是因为她在源氏的骚扰下搞出了金蝉脱壳,落下的衣服像是蝉衣);然后在约会的时候将夕颜(就是玉鬘的母亲,头中将之前的情人,被正夫人羞辱后离开了头中将)带到凶宅,凶宅里的怨灵害死了夕颜。
源氏心虚之下没有将夕颜的下落告诉她的乳母和女儿,自己将她偷偷安葬了;之后为夕颜做法事;翻过年春天的时候得了疟疾久治不愈,跑到北山寺祈福,遇见了和暗恋的藤壶女御相似的紫姬(也是女御的侄女)。紫姬的亲王父亲不管她,母亲早逝,姥姥也活不长了。在源氏的一再恳求下,同年秋天姥姥去世,将天真的紫姬托付给表面光鲜的源氏。
(题外话也是18岁这一年,源氏强迫藤壶)
本文《梅雨》章就是雨夜品评的时间;本章就是源氏前往北山寺,和大家梳理一下。按年龄递减排序目前阿头24左右,藤壶和葵姬22-23,源氏18,鸣音和荣子16,秋好10岁,紫姬9岁左右,玉鬘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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