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北山(上)
春末的日光并不毒辣, 晌午,一辆气派显眼的牛车载着为弘徽殿女御祈福的经文和八皇子,一起驶向北山寺。
这里的经文还有另一人的贡献, 那就是在东宫后院安稳度日、不求恩宠、只想将女儿好好养大的更衣。
“我给孩子抄写的佛经,也算是为女御尽心。”传话的女童听不懂, 但是鸣音明白更衣费力描画没有学过的汉字是想为自己帮忙。
车外的市井熙熙攘攘, 做生意的摊贩到了午时快要闭市了, 而有些游艺乐人偷瞄没有驱赶他们的官兵, 继续在人群中吹吹打打。
“似乎是新颖的音乐,从近江那边传过来的。”坐在车外的卫门佐和车里的鸣音耳语。
的确, 听起来很让人快乐, 这渐行渐远的音乐让她想起了经年难忘的海边松林、夏夜良宵。
“问问他们作曲人是谁吧。”牛车咕噜咕噜, 离演奏人越来越远了, 而车中鸣音还在回味。
说不定能因此找到辉君呢?
但是她回味的时间也不算久,因为来到北山寺之后,她见到了两个意外的山寺访客。
这访客不是别人,正是被病魔缠身、跑到这座灵验的寺庙祈福的源氏, 和他的家臣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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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的疟疾时好时坏,断断续续。
即使内里的医师和桐壶帝为他请来的法师团队都对他的身体万分上心,他本人也听从了所有法师的建议, 不时请假在桐壶更衣的娘家,也就是后来被桐壶帝重新修建得富丽堂皇的二条院避忌休息,但这忽冷忽热的疾病就像是他对情人们若即若离的态度一样,纠缠着万分拒绝的他。
十分不想和疟疾玩一出“虐恋情深”的源氏这个时候不仅身体虚弱, 心理上也担负着重重罪责:
原来自从前年他和妻兄头中将、同僚左马头和式部丞等人在梅雨季的淑景舍对世间女子的等级进行品评、并将那一个个可能有优点或缺点、但是活生生的女子根据家世容貌性情进行“上中下”三级的等级划分之后, 到了春心萌动年龄的他就不时品味着遇见的女子的“等级”, 并进行孟浪大胆的追求。
在暗恋继母藤壶女御的他看来:这位身份高贵、容貌绝伦、性情温柔、才华横溢的女子自然是“上等中的上等”了, 可惜难以接近;而他偷窥的一位国守的继妻,即使坚贞不屈、棋艺精湛,但从家世评判,也不过是“中等”。(注)
在那之后,他又遇到了另一位“中等”甚至更加落魄的女子:那女子是头中将的情人,也是头中将的长女的母亲,因中将父亲去世而门第落魄。她平时就住在自己家中,但被愤怒于头中将不顾家态度的正夫人借娘家右大臣的势力上门羞辱打砸。悲伤的女子愤而不再理会头中将,带着孩子琉璃君暂住在西京乳母的家中。(注)
在她西京的住处,一丛一丛夜幕中盛开的夕颜花吸引了源氏的眼睛,由此,源氏和这位被他命名为“夕颜”的女子春风一度,却因源氏不愿让外人知晓自己与这“身份低微”兼“妻兄前妻”之人幽会而将她带到凶宅、被源氏招惹的女子鬼魂惊吓致死。
就这样无意中背负了人命的源氏惊慌失措,瞒着夕颜的家人为她偷偷举办了盛大的葬礼。等他磨磨叽叽回过神来,夕颜的女儿和乳母一家早已不知所踪。
源氏只能将秘密烂在肚子里,连孩子的生父头中将都没有透露,只有和夕颜约会当天带出去的夕颜侍女右近知道一切,这个右近被源氏留在了二条院,源氏吩咐她偷偷打探那位如今才四岁的琉璃君小姐线索。
但这位右近就像是平安京版的“眉目姐”一样,一问就是“有眉目”,再问就是半点成果都拿不出来。
长此以往,源氏也只能这样由着去了。
“我此番生病,长久不愈,说起来都是因为我罪孽在身啊,都是前世的孽缘!”
出现了,万能的前世孽缘!
和“前世因缘”一样,平安朝的人们但凡出现写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或者想要推锅,首选“前世缘分”这个堪比“量子力学”一样万能的“神药”。
而这其中的佼佼者、为“前世孽缘”推锅的供货商,正是此时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心虚的源氏。
“也不知我前世做了什么孽,今生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逝去的夕颜和爱女就此生死相隔,间接凶手源氏却还在为自己的命运不住感伤,那生了病之后反而越加苍白秀丽、骨相优越的脸上还适时地挂上了两行清泪。
“是啊,都是前世孽缘啊!”源氏一位乳母的儿子、此刻跟随在原始身边的家臣良清也频频叹息。
不过说起“为主君分忧”这样的事情,他可赶不上源氏另一位乳母的儿子惟光。这时候叹息也是有一大半为了自己。
“你怎么了良清呜呜呜?”源氏拿着一块熏香的手帕,在和煦的微风里如弱柳般摇摇晃晃。
待下宽容也算是他的优点,即使看出了良清此时心不在焉,源氏也不以为忤,反而真心实意地想帮良清解决问题。
“都是前世孽缘啊公子——”看着源氏拿着手帕哭哭的样子,良清这个比源氏年长的青年也掏出了一块手帕,和主君做出了同款小男儿情态。
原来自从“明石姬”的名号和其他姬君一起传过来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妻有子的良清就这样莫名其妙“爱上了”这个传说中“貌美如花、才华横溢”且“家财万贯”的明石淑女,屡屡差人向明石送去求爱信,却又每每惨遭拒绝。
即使他趁着沐休跑到明石和淑女的父亲明石道人见面,那神神叨叨的俗家和尚也一直在说什么“缘分不够”之类的话语,不愿应承婚事。
而就良清所知,京城中向明石那边写信的公子不止一位,但统统没有得到应允。
有些公子就此放弃;有些不忿地嘀咕“就是嫌弃我身份低微,那个老秃驴玩什么奇货可居,不过是穷乡僻壤的低微女子罢了”;
还有的,像是良清,即使受挫也绝不愿放弃。一来二去,竟就这样生出了自顾自怜的“相思之苦”。
“我也是一番真情实感,即使我不是王孙公子,追求佳人的心也是真切的。我那妻子更是贤良大度。若是明石道人就这样允了我,日后我将明石姬接到京都,不比那明石好上百倍?”
耳边传来了小孩子玩耍的声音。在孩童们的笑声中,良清只觉得自己越发孤单凄凉、不为上天怜爱了。
啊呸!
(此时在自家宽阔得能跑马的大院子乱弹琵琶的荣子打了个大喷嚏,一旁为荣子搭配新衣的隐姬急忙用唐国帕子为她顺气。)
源氏听完良清的哭诉,只觉得一种同为男人的惺惺相惜:上天夺走了他的夕颜,又不愿让良清心愿达成,当真是可敬又可恨啊!
若他是神明,定要让良清得偿所愿才是。
永远都不会考虑另一当事人心意、只把女子当作“上中下”品级的花瓶、永远都想着自己需求的源氏,当即安慰起被他看作是“人”的好兄弟:
“不过是……”
——“啊哈哈犬君你看我的小麻雀真可爱!”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女童玩闹的声音打断了源氏的“善解人意”。
“咳咳”,源氏清清嗓子,重新酝酿感情:
“不过是一出身乡野的低微女子罢了,想来也不是什么中上等淑女,祖上也不过尔尔才会在那种我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偏安一隅。等你之后……”
——“啊女公子,它连着绳子和小米袋一起飞走了!我不是故意的!”
“等你之后……”再一次被熊孩子打断的源氏战术性转头,想要看看是谁家的孩子一次次打断他凹造型安慰兄弟的装相。
“等你之后有了前途,还怕没有美人献上殷勤吗?”
——“呜呜,我不怪你,可是,可是我的麻雀不见了啊!”孩童呼唤祖母的声音再次传来。
锁定女童抽抽噎噎的“犬君放走的麻雀”的哭声方向,源氏伸长脖子,想要看看这是哪家的神秘女童,居然生活在北山寺这佛门附近。
而且她的哭声,虽然有着孩童的吵闹,细细听下来却音色清脆婉转,就像春日的黄莺。即使看不见面容,也能想象到她的可爱之处了。
呕。
让我康康这是谁家的孩子呢?若是能得我教导,我必会让她举止文静,不似现在这般在野外跑跳。
源氏的眼神一个聚焦,出乎意料地直愣愣撞上了一架很是气派的大车,这画着藤原家家徽的牛车,就正巧挡在了女童玩耍的方向上。
“兄长好。”
“这样形容陌生的姬君是否有些失礼呢?”
和牛车一起出现的,还有那个和他一样“貌若好女”、笑嘻嘻打招呼的八皇弟。
作者有话说:
注:
小剧场:
在源氏看不见的地方,桐壶更衣几欲抓狂:
“那是我的侄女,你们祖上三代流着一样的血!”
“看不起明石姬就是看不起受尽欺凌含辛茹苦把你生出来的母亲呜呜呜!”
“什么烂儿子!”
(原著到了中期就说明了他们的血缘关系,但是源氏就是觉得明石姬身份低,原著的明石姬也觉得自己的身份低……)
(所以她的孩子是被紫姬养大的,就是为了那个“亲王的女儿”当养母的名头)
(紫姬再怎么被生父抛弃也是亲王的女儿、藤壶的侄女,名头能唬人)
(但是源氏还是觉得紫姬的出身配自己不够,所以紫姬身份够当正妻,也的确是做了二十年的正妻,但源氏不给婚礼,外界认为是“尊为正妻”,之后有婚礼的正妻就是三公主了,紫姬就要自动退位……我反对以嫡庶论道德,因为是不是正妻其实有时候就是男人的一念之间,这段就是在骂,源氏什么垃圾玩意儿)
以及,源氏这猥琐到难以言喻的心理,不仅紫式部经常用“笔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吐槽,我也写出了工伤救大命ORZ
能写出这样异于常人的心理描写都是我被腌入味了呜呜;
因为想开洛丽塔的衍生百合(专栏预收《致洛丽塔》),我拿起了之前看得断断续续的原著,继续温习,发现,和《洛丽塔》一比,《源氏物语》就是小清新;
看那边的亨伯特的变态心理,那更是重度工伤!
建议《洛丽塔》和《房思琪》一起看,搭配服用专治低血压。
1.“一位国守的继妻”:就是空蝉。
2.“带着孩子琉璃君暂住在西京乳母的家中”:就是夕颜啦。
原作写得很清楚,夕颜是葫芦花,晚上开放白天凋谢,所以叫“夕颜”;与之相对的是朝颜,就是牵牛花,白天开花晚上凋谢。
《源氏物语》中,朝颜也指代槿姬(朱雀朝第二任贺茂斋院,源氏的堂姐妹,桃园亲王的女儿)。
夕颜不是她的名字,是因为乳母家中种着葫芦花,源氏路过,就将花朵的名字用来指代夕颜。
(头中将对夕颜的代号是常夏,也是一种花)
夕颜这个人我在之前《女官》的某章作话也分析过。她父亲去世前是中将(其实和明石姬的父亲离京前品级差不多);由于访妻婚,她平时带着孩子自己住。但是天龙人大贵族正夫人不在乎,上门将夕颜羞辱了一顿。
被侮辱的夕颜带着孩子离开旧家,和头中将单方面离婚,住在西京的乳母家。因为和源氏约会被害怕暴露行踪的源氏带到凶宅河源院,被鬼魂吓死了……(但我觉得这里的鬼魂不是六条,感想我写在了专栏随笔里)
源氏心虚,偷偷给夕颜办了葬礼,都不通知夕颜的亲人一声。等他回过神之后,找不到大小姐的乳母只能带着孩子琉璃君(就是玉鬘)到筑紫和当官的丈夫一起生活。玉鬘在筑紫长大,老乳母夫妇真的对她很好,把她呵护成了健康漂亮的大女孩,即使长到了二十岁也不舍得给她办成年礼嫁给附近的粗俗人草草一生。老乳母丈夫死前留下遗言要把小小姐送回京城不能在小地方蹉跎;玉鬘被官员骚扰后,一把骨头的老乳母在要出卖玉鬘的二三儿子的反对下带着大儿子和两个女儿乘风破浪送玉鬘回京。路上就一艘小破船,差点被浪打翻。玉鬘能活着见到京城这两个不负责任的亲爹(阿头)养爹(源氏)纯属命大。
所以真的,大贵族左右大臣、头中将和正夫人,他们眼里的特权阶级思想很浓,包括我塑造得很立体的弘徽殿女御:身份低微的人我欺负也无所谓。
夕颜不是真正的庶民,她是小贵族,她自己有房子,养得起孩子;乳母有房子,乳母的丈夫还能当官都被欺负看不起。要是真正的百姓,像是卖鱼的阿珠和卖艺的阿姜,在天龙人的眼里更是蝼蚁。
3.鸣音还不知道明石姬就是辉君的时候,出于她的本性,已经在源氏面前维护了明石姬;
4.本章一位原著的重要角色出现了,不过剧情即将一个筋斗云翻到十万八千里(坏笑)。[狗头]
第52章 北山(中)
“别哭, 回来祖母这里。别看了,不要惊扰贵人——”
听到那边不知面容的孩子长辈出来叫孩子回去的声音,源氏知道, 即使现在他像粗糙的妖怪传说中能伸缩脖子的飞头蛮一样,将引以为傲的洁白修长脖颈伸出二里地, 也见不到那个女童了。(注)
索性继续换上完美无缺的偶像笑容, 和这个虽然也“男生女相”但远远不及自己这朵红花美艳的小绿叶弟弟打招呼。
即使八皇子现在为弘徽殿一脉效命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但一向宽容大度的源氏此时不过十八九岁, 他还没有遭受过无常世事毒打,只觉得自己有桐壶帝这个即使把天捅个窟窿都能帮擦屁股的亲亲老爹, 正是合该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 因而十足胆大妄为。
在这个时候的他眼中, 就连右大臣都被父皇和岳父左大臣压制得没有话语权, 何况这个给右大臣家跑腿的小喽啰弟弟,又能有什么威胁呢?
“原来是为女御送经书啊,那可不要误了吉时。”
和主动打招呼请安的鸣音亲切寒暄后,源氏带着看不见那活泼女童的遗憾, 带着因“求爱不得”而长吁短叹的良清,一步三回头地蹭回了自己的牛车准备离开。
真是太奇怪了。
不该,不应该就是这样, 简简单单地离开啊。
冥冥之中,源氏只觉得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北山应该有他的一段姻缘。
但是回头看去,离开八皇子牛车遮挡的地方仅有一方鸟雀环飞的低矮篱笆, 还有几座应该是寺庙修建的朴素庵堂。庵堂的外面, 一位满是皱纹的老尼僧正与寺庙下来送东西的小沙弥说些什么事情。
总不能, 自己的姻缘是那位尼僧吧?还是小沙弥?
源氏被自己的猜想吓到打了个哆嗦, 只觉得那扰人心乱的疟疾又复发了,急忙命良清赶车离开。
“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只因生紫草,常把我心牵。”(注)
源氏似乎是被天意点拨了一样,突然念念叨叨。
“看来此处没有我心中的紫草啊。”他长叹一声,遗憾离去。
他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紫草生为紫,何须君赋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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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香火缭绕,众多香客举着心中的愿望,向那宝相庄严的金身佛陀虔诚下腰参拜。
“阿弥陀佛,请贵人随小僧移行。”一小沙弥呼了一声佛号,恭敬引领鸣音进入室内。
室内除了单独摆放的佛像之外,另设有描金雕凤的神龛、庄严肃穆的几帐、檀香氤氲的立柜,在这些摆设外侧,还有一余烟袅袅的香炉。此时一总角小童正坐在香炉旁,在香炉之上笼罩一竹篾,好在竹篾上为宫中贵人的经文染上熏香。
看得出来,对待传说中的弘徽殿女御的经文,大家都很是庄重。
“老僧可以亲自为女御的每一页经文亲自熏香,然后再择吉时焚化,将香灰永远供奉在佛前。”
说话的是一穿着体面袈裟的年长大师,他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看着倒与刚刚鸣音与源氏打招呼时,外面招呼女童的那位尼僧有些相像。(注)
这大师看见了鸣音用来充当门面的几页佛经上秀丽整洁、自有风骨的汉字,很是欣赏,欣赏到都不用小童,而是准备亲自一页页整理女御的使者八皇子“满是虔诚心意”的供奉了。
见到了大师的热情,鸣音被束得溜光水滑的发髻都要炸毛了:
决不能让外人看见下面那一坨她准备直接焚烧的勾勾圈圈!
“感谢您的好意,大师。但是下面的经文乃更加尊贵之人手书,出宫前贵人再三交代不好显露于人前,直接焚烧便是贵人对佛祖的心意了。”鸣音的手死死攥着那一沓经文不放。
反正这没怎么进过宫的大师也不会傻到过个三年五载跑到女御或生物爹的面前直白求证。
“更加尊贵之人”:花散里、卫门佐、侍女们、兵藤:是在说我们吗?
(疑惑脸)
“您不用过意不去,这是我身为有年资的法师该做的事情。”大师以为鸣音年轻不好开口,只热情地将那些纸张往自己身前拽了一把。
“这个可以有。”
这皇子殿下手劲儿还不小,大师暗自嘀咕鸣音的力气。(注)
“这个真没有。”
鸣音皮笑肉不笑,又将后面那些即使书写人过来也看不清的经文大力移到自己身前。
彳亍口吧。
贵人总是奇奇怪怪的。
见多了难缠甲方的大师放弃挣扎,决定随客户的意思来,仅仅将字迹最为秀丽的几页熏香开光,待皇子拿回女御那里供奉。其他的就合在一起,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比起他年轻的时候见识过的,某些要求把经书熏香开光后再塞到年糕里一口一口吃进去的奇葩,这都是小事。
“这是经文余下的香灰了。”金牌大师的售后态度很好,他将焚炉一把火后的余烬放在了一个精致的雕刻经文的海外象牙匣子里,方便鸣音交差。
更衣辛苦抄录的经文,也被鸣音要求特殊开光了,之后她会带回东宫,留给更衣因孕中多思而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的孩子。
也算是她这个“八叔”帮孩子多点事情吧。
想到这个称呼,鸣音的嘴唇微不可察地抽搐无语了一下,之后迅速恢复正常。
“大师,我此番还带来另一人的经文,是我年过花甲的祖母几年前手书。请您也为她老人家开光,此后就供奉于佛前吧。”鸣音笑着掏出自己的香油钱。
“殿下客气了。”这大师人品在一众待遇优渥又不思进取的僧侣里面算得上正直。他推拒了鸣音的银钱,干脆利落地拿起鸣音祖母早些年抄写的经文,准备做法开光。
“咦?”大师看到经文字迹的时候,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一旁帮忙熏香的小童在越发浓郁的香料中昏昏欲睡,没有察觉大师的短暂停顿;而鸣音却捕捉到了那一声短促的疑惑。
待大师完成供奉的仪式后,她也小声将大师拉到了一边,问了出来。
“唉……”
大师让头都要掉到竹篾上的小童换个地方打瞌睡,缓缓和鸣音说起了自家的事情。
“实不相瞒,我有一妹妹,命途多舛。不仅大纳言丈夫早逝、前几年又中年丧女,如今只带着那负心不负责任的女婿留下的孙女,在北山寺庙居住。”
“妹妹说她早就看开了尘世无常,已经出家为尼僧。这么多年,她只有一件事情割舍不下,那就是年少时阴差阳错和少年挚友失去联系。”
这么巧?
尊嘟假嘟?
这大师之前是不是也被邀请过去左大臣家讲经?
不自觉开始阴谋论的鸣音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眼皮,审视着大师苍老的容颜。
想来那刚刚看到的、领着活泼小女孩回屋的尼僧,就是他口中的“妹妹”吧。
“当年那位挚友的书信我也曾经在妹妹的允许下见过一二,但后来我们家外迁做官,她们家也一样,这些年妹妹想要重逢的愿望都没能实现。现在妹妹已经腿脚不便、身形不稳,那位挚友却仍然杳无音信,老僧实在羞愧难当!”
“刚刚看到您送来的经文,有些字迹竟然与那些书信很是相似,因而才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
大师用袈裟一角慢慢地擦掉年老后不受控制流出的眼泪,这个动作让鸣音想起了同样苍老缓慢、还心心念念少年遗憾的祖母。
“不知我可否有幸见一面尼僧?”
就算这是个算计,鸣音也为了祖母心软了。
说完之后,她一边整理衣装,想着该如何试探真假;一边又俶尔为自己在朝堂官场混迹出来的疑心唏嘘厌弃。
若是那明亮灿烂又轻快的辉君见到她如今半个身子满是污泥鲜血的样子,还会像那个夏天一样,欢快地拉着她,一起看灿烂的星河吗?
作者有话说:
注:
哈哈哈,鸣音横插一个大车,源氏没看见紫姬![坏笑]
1.“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只因生紫草,常把我心牵。”出自《古今和歌集》,这就是原著源氏吟咏的和歌,也是紫姬名字的出处。
“这个可以有。”“这个真没有。”这两句,是本山大叔和小沈阳n年前的小品《不差钱》的台词。
2.“飞头蛮”应该是后世的故事,就当已经有传说了吧。
3.“大师那位尼僧有些相像”:尼僧是紫姬的姥姥,大师是紫姬的舅姥爷,也就是姥姥的亲哥哥。
舅姥爷人还凑合吧。紫姬的姥爷妈妈都去世了,亲爹兵亲王不愿意抚养她,紫姬和姥姥就在舅姥爷修行的寺庙旁边居住,这样有个保护伞。
源氏带走紫姬是经过两人同意的:姥姥马上就去世了,舅姥爷是个老和尚,自己不知道活到啥时候也舍不得孩子吃斋念佛过苦日子,就最后将紫姬托付给了信誓旦旦的源氏。
紫姬真的,前有狼(渣爹)后有虎(源氏)。和源氏在一起当了几十年的替身,最后被薄幸源氏压抑得郁郁而终;但她要是回到爹家,偏心又势利的亲爹和本来就不喜欢她的正夫人也不会对她好。
【原创诗歌】
“紫草生为紫,何须君赋予?”
原著紫姬的名字来源于源氏吟咏的和歌,她被比作“紫草”。但正如古诗说的“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自然而然的事情不需要你再去赋予秉性,紫草就是紫草,而不是因源氏成为紫草。
这句话其实是我在《女官生活》写下的。
第53章 北山(下)
大师的妹妹尼僧就住在寺庙旁边的庵堂里, 庵堂四周仅仅被斜矮的土垣围绕,要是遇见狂风暴雨,指不定这“土垣”就变成土堆土块土坷垃了。只能说幸好这些房子在香火鼎盛的寺庙的庇护之下, 周围又有大师和诸多僧侣巡逻,不然尼僧和小女公子的安全可就是极大的问题了。
鸣音跟随大师来到这里时, 尼僧正与一位三十左右的、被称为“少纳言”的可亲女子说话, 原来那是小女公子的乳母, 两人愁眉苦脸, 正断断续续担忧着这个不被父亲接纳的孩子的未来。
而话题中心的主人公如今九岁左右,由于没见过父亲家的亲人, 她一直称呼母亲的母亲为祖母。在祖母的保护下, 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还处于万事不愁的状态中, 加上她本身就是一派天然单纯的活泼性子, 这时候已然忘却了被玩伴犬君放走的宠物麻雀,也不记得引起她好奇的气派牛车,正在土垣的内侧和周围村民的孩子一起摘地上的野花,忙着编织小小的紫色花环呢。
“有客人来啦, 就是坐大牛车的客人——”
看见鸣音这个俊秀又香喷喷的来客微笑地敲根本就没有的门,留着额发的小姑娘想起了刚刚看见的大车。她很是信赖这个被亲人舅祖父带来的客人,也不问问是谁, 一个起身,带着手上编了一半的花花草草,跑到屋子旁边和祖母应声“报告”。
“我的好小姐呀!”无奈的少纳言急忙帮女公子擦干净了手心残留的绿色草汁,和尼僧一起迎接随大师前来的气质非凡的公子。
因为尼僧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而女公子还没有着裳, 本就是在旧房子里见面的几人也没有拉上竹帘。这使得鸣音更清楚地观察到了这一家人的样子:
尼僧今年也应该是花甲之年了, 五官和大师有些许相像, 不难看出兄妹之间的血缘关系;但也许是这些年饱经风霜的缘故,她的白发比鸣音的祖母多了一倍,脸上的皱纹瞧着也更加深刻。一眼看去,鸣音很难想象她年少时候该是什么样子了。
黄卷青灯,美人迟暮,千古一辙!(注)
那名为“少纳言”的乳母人到中年、相貌可亲,正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几人的谈话,时时关注女公子的一举一动,可见对孩子是极为上心的。
而那女公子……
鸣音定睛细看,那女公子还是一派孩童样子,正好奇地睁着明媚的眼睛,在乳母的提醒下暗戳戳地偷看自己。她粉雕玉琢、杏脸桃腮,宛如春日里盛放的粉色山樱,即使年纪尚小,从其精致的五官也能隐隐预见未来般般入画的仙姿玉貌。
这未来会长成什么样的仙人模样呢?
一道灵光闪过。
这女孩……像如今被称为“神妃仙子”的藤壶女御、“辉藤壶”!
鸣音的后背陡然惊出一身冷汗:一时间,她既怀疑这是个针对自己的“阴谋”,又不禁思索:若是有人要害她,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找寻出这样一个,和弘徽殿厌恶的妃子如此相似的孩子呢?
难道,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尼僧苍老的声音解答了她未说出口的疑惑:
“贵人见笑了。听说您是故人后辈,我就将这些年我的经历和盘托出:那年,我和好友因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之后我想,上一次是我先服软,这一次总想让她低头,可谁知……”
尼僧后面的言语和家中祖母大差不差,都是两个少女就此失联的故事;而到了鸣音最想知道的部分的时候,她也知晓了这女孩的身世:
“那年,先夫还未逝去,家中有他这个大纳言顶立门户,我的女儿也算是安稳。在兵部卿亲王,也就是如今那位藤壶女御一母同胞的亲兄长的热切追求下,他们也成就了姻缘。”
原来是藤壶女御的亲侄女啊,都道是姑侄相似,这也合情合理。
鸣音的微笑就像是被从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她继续倾耳聆听。
“情浓破晓车不动,意淡经年人无踪。”
“自从夫君离世之后,那亲王渐渐就不愿意来我家了,也不想照顾他的亲骨肉。当时我们母女想着,把孩子养大,平平安安的,也是福分了。”
“可谁知……”尼僧的眼泪像一片数年未散的云雾,长久地模糊着视线。
“谁知上天竟然如此残忍,让我的女儿年轻轻就离开了,就连孩子长大的样子她都没有看见过啊!”
本来对鸣音很是好奇的小孩听见了祖母的哭声,忙膝行到祖母身边紧紧抱住老人。祖孙哀伤相拥,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鸣音并不催促,她在祖孙悲伤的时候轻声安慰,似乎并不着急回宫向女御复命。
“让您见笑了,我这些年的事情也就是这些,很是无趣吧。”
尼僧平复情绪后,有些赧然地对鸣音笑笑,将那些夜深人静泪湿沾巾的苦难如此轻描又淡写。
“不知您是故人的哪位后辈……”尼僧并不知晓鸣音的身份。
这么多年,少年时期的梦已经远去了,柴米油盐和哭泣孩童逐渐让她的心境不复从前。一时说起故人,尼僧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注)
“是我的老祖母。她也几经辗转,失去了您的消息。”鸣音为哭泣后的尼僧递上了一杯粗茶。
“说起来,在我的母亲去世、舅父贬官后,她也时常寂寞悲伤。若是能有年少好友的消息,想必老人家也能展开笑颜吧。”
“祖母经常感慨,那时候年少草率,就那样任由抱憾终生的事情发生了。”鸣音状似无意,依旧用着悲伤低沉的语气和尼僧交谈。
“她前日还和我说,就为了一把精致的扇子和好友闹脾气,真是太不应该了。”鸣音的眼睛依旧笑意弯弯。
“胡说!”
正在抚摸孙女额发的尼僧忽然有了精神。
她的眼睛就像是已经燃烧到即将熄灭的烛灯被重新换上了灯芯,本来模糊无神的泪眼突然闪出了掺杂着生气与抱怨的光。在这样的精气神下,满是白发和皱纹的老妇人一下子焕发了生机,就这样从灰尘斑驳的画卷变成了数十年前和友人打闹的少女,脸上满是生动的愠怒:
“什么扇子不扇子的,她和我闹了这么多年居然都记不清是因为什么吗?”
——“那分明是为了一个戴着珠钗的人偶娃娃!”
——“我父亲从海外带回来的,就她要先拿去玩!”
——“不过她的贝壳也在我那里呢,这么多年我没机会还回去,也没有丢掉。”
此时,鸣音面前似乎走来了一位十几岁的女孩,正在和自家祖母打闹游戏,经常吵架又转头和好,她们的家里都摆满了对方的玩具。
“是我记错了。”鸣音状似恍然大悟。
“您说得对,是一戴着珠钗的人偶。”她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后面的话,顺势邀请尼僧前往一条院。
这一年,她命人四处出京找寻辉君的信息,但之前传言的“宇治”已经没有了游女团的身影。她的人手不多,车马也慢,还不敢惊动女御给辉君和一条院惹上麻烦,只能在无尽的搜寻中等待消息。好在近日得到了近江那边的线索,少不得要找个理由,去近江那边亲自探寻了。
她的明月没有踪影,可祖母的少年时光却在尼僧的回忆里折返回来。若是试探没有问题后,请她与祖母团聚,也会弥补老人的遗憾吧?
——人偶?
半懂不懂的小女孩听到了感兴趣的词语,萌萌哒地看着这两个打哑谜的大人。
作者有话说:
注:
1.“黄卷青灯,美人迟暮,千古一辙!”出自张爱玲《迟暮》:美人到了晚年,在灯烛下看古老的书,盛年不再,这种事情自古相同。(出自百科)
单说“美人迟暮”,来自屈原《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出自宋之问《渡汉江》。
2.原著紫姬出场的时候九岁左右,真的是很天真活泼的性格;即使在被源氏养在二条院,在她十一二岁左右的时候,在源氏看来已经到了女孩要学会谈情说爱的年纪,超级晚熟的紫姬的兴趣还是玩娃娃过家家,源氏说让她恋爱开窍她就转个身子装作听不见,接着玩玩具;
(就是紫姬过家家的这段时间左大臣家说二条院有个绝世妖姬迷惑了源氏,桐壶帝还因为这个对二条院的“妖姬”不满……)
紫姬很信赖姥姥将她托付的源氏,觉得这是她的兄长和父亲,所以在十三四岁源氏强行和她在一起后难过了一段时间(我说得很隐晦了)。
源氏,唉……
一个出场时候单纯活泼的紫姬,最后所求不得郁郁而终,唉……
3.其实这里真的没什么阴谋,纯属巧合。但是经历朝堂的鸣音不能走错一步路,她已经被环境打磨得谨慎多疑了。
呜呜音。
4.在这个背景下称呼姥姥有点奇怪……由于后来看的一些资料本身也没太大区分,所以本文只会在涉及朱雀右大臣等政治外戚的时候称呼“外祖父”或者“外家”,其余时候,尤其是在这种孩子全是被母亲家长辈养大的情况下,我会称呼为“祖母”,并且在文中写清楚,这是妈妈家的亲人。
Grandma都是祖母啦。
【原创诗歌】
“情浓破晓车不动,意淡经年人无踪。”
尼僧控诉负心薄幸的亲王女婿。
因为是访妻婚,所以在最初的情浓的时候男人的车马仍留在妻子家,即使天色大亮也不想离开。
后来的故事就不用多说了。
信誓旦旦的后面总是跟着不思其反。
第54章 人形代
两位花甲老人本以为已经看透了尘寰消长, 就这样顺应天意过完充满委屈压抑的一生也就罢了。未曾想到,已经到了临近入土的年纪,她们竟然还能与年少分离、抱憾终生的好友相逢。一时, 一条院内的哭声与笑意混杂交织,其情景着实惹人情肠。
“殿下平日长住东宫, 你舅舅家的孩子也随着他到了明石, 白日只我一人住在这里, 难免孤独。不如让我的好友祖孙暂住于此, 也好解我寂寞。殿下觉得呢?”
祖母老了,事事都要和如今做主的家长鸣音商量。
“祖母何必如此谨慎?”鸣音笑道, “这是您留下的院子啊, 您自然可以做主。”
祖母的心愿, 鸣音就算是在女御面前缝缝补补、糊上这里住着的是藤壶女御之侄的事情, 也要达成啊。
尼僧的大师兄长向来谨慎,兄妹两个从来不曾宣扬出去孩子的身世。而讽刺的是,就连小姑娘的亲生父亲,那藤壶女御的兄长兵部卿亲王也从来没管过这个孩子, 出去交际的时候也只提及让他格外偏爱的大女儿。
一时间,外人记不太清他有几个孩子,也不会脑洞大开, 把八皇子这里寄住的女孩与兵亲王联想到一起。
再加上鸣音一番“花言巧语”、一堆“开光法器”,直把弘徽殿女御哄得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容,还为那个“无依无靠无亲爹、住在一条院的可怜孩子”赏赐了些衣物。
若是她知道这是藤壶女御的侄女,只会悔不当初自己是“冤大头”!
不过那也是假设。
弘徽殿女御最近的心情很不好。不知为什么, 她寝食不安、忧虑难眠, 总觉得要发生什么让她难以接受的大事。
但左右看看:朱雀的太子之位稳稳当当、两个公主也健康无恙、娘家虽然被左大臣压制但也人丁兴旺。
就连她讨厌的藤壶女御, 也因为生病出宫、回到娘家三条院养病了, 这对她而言是多么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好事啊!
那为什么她会有一种不安之感呢?
女御不用思考,就觉得这是“命中克她”的一生之敌源氏的缘故。
不管源氏甩了“前世因缘”多少黑锅,他这个赞助商家里的锅都不会少:反正另一个黑锅生产商女御都会将锅再还给源氏的。
何况源氏有时候也不一定是真的无辜。
“这段时间你盯着二条院方向,我总觉得那个源氏行为荒诞、狼子野心,是个不怀好意的无耻之徒。”女御恨恨地吩咐。
这源氏,不是已经生了一年的病了吗?怎么就不就此病死、正好去见他那“没有福气”的“低下”生母!
自恃出身高贵、便认定低微之人便是品德败坏、活该受其欺凌的女御从来都没瞧得起更衣。
“你出去吧,有需要就找我兄长,让他给你人手。”女御终于稍稍向鸣音放宽了限制。
“你舅舅被我家的事情牵连,我也记在心上,会尽快替他向陛下陈情的。”她又随口向鸣音画大饼。
呵,这可不一定吧。
鸣音腹诽:如今桐壶帝和左大臣什么时候听过右大臣的?说句难听的,舅舅的事情,怕是要等父皇去世才能有转机呢。
不过没关系。
鸣音恭敬告退。
她当时赌的,不就是右大臣一派的未来吗?
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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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吩咐的歌曲查到来源了。”回到东宫的住处,机灵的卫门佐拉下帘子,和鸣音秘密交谈。
“是近江一带的艺人们传过来的。听说作曲者还是位女子呢。”
若是糟粕源氏在此,定会第一时间反驳:“女子的作品怎么能不仅在闺房传阅呢?如此于一道钻研传播,可不是高雅的做法!”
但卫门佐面对的可是鸣音啊。
都不用思考,鸣音就知道,这是才华横溢又敢想敢干的辉君搞出来的事情。
是时候找个理由跑去近江一探究竟了,她想。
“再去打探近江附近的消息,尤其是和这些艺人相关的。你亲自去办,不要走漏一点风声。”鸣音低声。
卫门佐领了任务出门,兵藤还在喂马,鸣音身边就只留了个也算熟悉的随从等待吩咐。
“殿下,殿下?”随从小声的呼唤打断了鸣音止不住的思考。
仗着和殿下一起长大、鸣音平时也和下面人没什么架子,好奇已久的随从这会子左顾右盼、挤眉弄眼,小小声发问:
“小女公子在一条院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殿下对她有什么安排吗?”
一时间,鸣音觉得随从竟有些年轻的油腻。
“什么安排?”她真的不明所以。
故交长辈的孙女,能有什么安排,不是要看祖母们的心意吗?
她已经送出礼物了(虽然羊毛出在弘徽殿女御的身上),还有什么要注意的礼节吗?
“就是,就是……”随从也知道自家殿下在外面的影帝属性,可是这时候殿下脸上的疑惑竟然不像是演的。
“就是,您不觉得那小女公子,和当年神社遇见的那位姬君有些相似之处吗?殿下和女公子不过相差六七岁,若是一直找不到那位姬君,也能解相思之苦……”(注)
原来这个随从也对当年明石神社月下姬君的容貌有过一瞥的记忆。
“住嘴!”
鸣音用这些年来最为严厉的语气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脸色一瞬间从刚刚的笑意吟吟,变成了即使在最生气最压抑的时候也不会出现的冷酷,整张脸似乎蒙上了一层如今的初夏不该出现的寒冰。在她锐利的目光下,见惯了殿下好脾气样子的随从不禁瑟瑟发抖。
“不要再说这样失礼的话!传话下去,如果有别的侍从这样说,姨母、卫门佐和兵藤可以越过我先行处置!”
“记住了吗?”
在鸣音的怒气下,随从急忙暴风点头。
他随即俯身请罪,请鸣音原谅他的鲁莽。
看着一向为自己忙前忙后的随从此时被吓得不敢抬头的样子,鸣音心中也不好受。但即使不好受,她也不会容忍那样的话语。
“你听我说。”
她扶起随从弓似虾背的身体,发现害怕被抛弃惩罚的下属已经出了冷汗。
“我不喜欢对姬君们品头论足,也从来不提倡。可就连那被称赞的源氏兄长都在私下议论姬君,可见世道如此,这也只能让目前无力改变的我无奈叹息,甚至连这无可奈何都无从排解。”
“好奇议论人人有之,管弦呕哑也不能越过市人言语。我不是暴戾皇子,这天下也不是我的一言堂。但我希望,至少和我一起的你们,不要用轻浮的态度对待女子。今日我罚你换一个岗位好好静心,以后你如果再说出相似的话语,就永远离开我身边吧。”(注)
鸣音抬起了随从的下巴,强行让同行的下属的眼睛直视自己无比认真的眼神。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无论是好也罢坏也罢,她们都是不可复制的个体。用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做另一个人的人形代,对所谓的无辜替身是一种伤害、对那不知情的原主更是一种侮辱。”(注)
在随从的连声保证下,鸣音又恢复了以往那和善的表情。
有些话她说出去了,是为了让身边的人知道自己的想法,防止以讹传讹让那小姑娘的名声有损;
而有些话她放在心里,不想与人透露,只是反反复复将念头咀嚼,藏入心窝。
辉君就是辉君,是独一无二的皎洁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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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右大臣的长子那里领了点人手“观察”二条院的鸣音没想到,除了源氏的家臣良清经常一脸荡漾地挂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神情上门之外,暂时因养病没闹腾的二条院勉强算是风平浪静。
可先帝为皇女们留下、用作娘家宅院的三条院却爆出了一个大新闻:
藤壶女御有孕啦!
为了这个突如其来但桐壶帝确确实实渴盼已久的身孕,桐壶帝高兴地举行了一场又一场的宴会,甚至不顾自身的安危,准备御驾亲临三条院,看望孕早期的藤壶女御。
藤壶女御的兄长有两位,一位是已经出家修炼的大师,为了女御的身孕结束了在外的修行,特地到三条院准备了盛大的法事,为女御腹中的皇嗣祈福;
另一位就是之前说到的薄情兵亲王了。一向趋炎附势的他为了妹妹入宫十年才有的身孕欢欣雀跃,眼巴巴送上了许多礼物恭贺。
“十年了,妹妹你总算是有了依靠了,我真是为你高兴!”面色红润的兵亲王像是躁狂发作,一句话也停不下来。
“要是这是个男孩就最好了。妹妹你可是皇族之人,这么高贵的身份,就连那飞扬跋扈的弘徽殿女御都比不上你!若是一个皇子,那咱们也不是不能……”
总算他还算有点脑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看见女御身边的王女官来送上点心,也就顺势止住了话茬。
陷入“即将有皇子外甥”的亲王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无法自拔,却没有注意到,竹帘后的女御异乎寻常的沉默,和王女官躲躲闪闪的愧疚。
作者有话说:
注:
1.“管弦呕哑”出自《阿房宫赋》:“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
2.关于相似处:原著里桐壶更衣和藤壶女御一模一样,紫姬是藤壶的侄女,和藤壶一模一样,明石姬又是桐壶的侄女,所以虽然原著没说紫姬和明石姬像,但合理推测,两人还是有相像的地方的。
大源的一生都是在找替身,晚年的三公主是藤壶的外甥女……
当然,在我这里,紫姬就是紫姬,荣子就是荣子,大家都是独立的个体。
有些亲戚之间会有相似之处,基因作用可以理解;但是说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替身,那是对双方的侮辱!
3.“人形代”:就是纸人人偶这种东西,当时认为这样的人形替代物可以代替主人受灾,使主人免于祸患。
替身这种事情,虽然源氏卷桐壶帝有藤藤类桐、源氏有紫紫类藤,夕雾有藤藤类雁,但是宇治十帖那里,薰君对浮舟做的更过分,一点都没把浮舟当人。
比烂大会再次上演。
话说这种比烂的赛道居然全是卧龙凤雏人才济济我真是问号脸![问号]
4.“皎洁月光”那里,我一个顺手差点写成“皎白月光”,然后凤凰传奇开始在脑内循环:“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哈哈哈哈。
第55章 怒火
正如之前所言, 平安京被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分为东京和西京,又按照相对内里的距离,由北向南, 逐渐呈棋盘样,四四方方、横纵交错排布成一条至九条。
相比于鸣音居住的相对宽敞但荒凉的西京, 繁华热闹的东京自然是王公贵族们喜欢居住的地方。
这里较为华丽或者被人熟知的院子有很多, 比如建造在二条的桐壶更衣娘家。更衣的父亲当年也是一位大纳言, 如今这二条院归了更衣独子源氏居住。
为了亲亲好大儿源氏, 本来有些陈旧的二条院被桐壶帝装饰一新,里面的摆件古董都是桐壶帝私库的贡品;
再比如, 建造在六条的六条院是已故前皇太子的遗孀的母家。这位夫人如今还不到三十岁, 自从丈夫, 也就是桐壶帝的亲弟弟前皇太子英年早逝, 她就带着乳名为秋好的女儿回到自家居住。桐壶帝很是礼遇这位弟妹,特地吩咐朝野上下都要尊重这位前太子妃,逢年过节也赏赐不断。
这位夫人被人称为六条妃子。她一向以高雅的品位著称。不过如今,源氏公子追求她已久的绯闻也逐渐被京都贵族知晓, 这似乎对她的名声有损;(注)
再再比如,某个被本衍生文作者怀疑是百年难遇的风水宝地,所以贵族们, 不管是认识的、不认识的、还是有仇的,都纷纷扎堆建造房子、生怕打不起来的神奇地方——
三条。
这个三条街道,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人才济济、卧虎藏龙:
——当今最宠爱的妃子藤壶女御的娘家、也就是只活在传说里的某不知名先帝为四女儿留下的私产在这里;
——与藤壶女御关系平平、但和桐壶帝恨不得同生共死、和宝贝女婿源氏恨不得日夜亲近的左大臣家在这里;
——最要命的是, 和前面两家都关系极差、咬牙切齿恨不得藤壶女御和左大臣立刻死翘翘的右大臣家, 也在这里!
这个外人避退的三条, 就像是一盆蛊, 等待着局势筛选出进入决赛圈的“大王”。
圈里的尊贵之人在互相厮杀;圈外的满身罗绮者则是纷纷“买股”。他们踮着脚尖扬起脑袋,就像是渴望雨露一样期盼着站队成功,从此吸食着落败者残腐的血肉尸骨,搭上飞黄腾达的快车。
太阳之下,没有新事。
而在这个藤壶女御因有孕而屡屡受到恩赏、收到贺礼的当口,她的三条院正是满载着锦鲜花、受世人艳羡的时候,隔壁另外两家“三条院”反应不一:
在左大臣的府邸里,源之岳父和门客偷偷嘀咕:若这有幸是一男胎,那身为源氏养母的藤壶女御生下的皇子也算是他们的助力了。只是源氏爱婿最近和女儿葵姬又关系变差,整日向六条那边送情书,那六条妃子实在不像话。
左大臣对源氏的偏爱一如既往:有问题就是外面女人“不知廉耻”、家里葵姬不懂温柔;
而右大臣的三条院……
右大臣的三条院差点被回娘家休息的弘徽殿女御给拆了!
.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藤壶女御人人祝贺,是个有福气的尊贵之人,那我呢,我这个皇太子的母亲,就是个没有福气的妃子、活该要被她踩在脚下吗?”
女御的房间一如她入宫前一样被完好保留,等待出宫归宁或休息的女御随时居住。而此时,本是宽敞华丽的整洁房间已经被主人“改头换面”,彻底变成了银白色的荆棘地:
大大小小的珍贵瓷器在女御的无情铁手之下变成了一地碎片,即使那其中的随便一件瓷器都够侍女一家子几年的吃穿用度,女御也依旧想砸就砸、毫不珍惜。
“她的孩子就是孩子,桐壶更衣的孩子也是孩子!一个不过是怀有几个月的身孕、陛下就迫不及待甚至准备违反规定亲自探望;一个明明身份低微,生下来的那个小崽子……大崽子却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注)
“明明我才是出身高贵、陪伴陛下近三十年的女人!他这个夫君却一次次下我的面子!”
“当初,我怀孕回家待产的时候,陛下也没有来三条看过我啊……”
张扬跋扈的女御脆弱了一瞬,复又恢复了骂人的精神。
“都是我的仇人,都去死吧!我要让他们都下地狱,最好死无葬身之地!”
“——源氏!藤壶!那个生不下来的孽种!还有陛——”
听到最后一个词,自从结婚后就长住娘家、和丈夫头中将感情恶劣的四女公子不顾满屋子的碎片,在一群鹌鹑们一样团在一起发抖的侍女们如见天神的目光中赶紧跨步进屋,一把捂住了情绪上头的长姐的嘴。
“抱怨陛下——这话是你能说的吗长姐?”
四女公子警告地看了一眼鹌鹑窝,难得对这个她一向尊敬的长姐没好气。
三条这边全是她家敌人,那可恶的左大臣家还就喜欢打探消息、然后传各种风言风语。
“有些话,您自己心里说说就行了,可不能喊出来。”
四女公子熟练地从姐姐手里拿出来了一个扎着银针的丑陋人偶。
诅咒娃娃,女御的老手段了,当年桐壶更衣得宠的时候,弘徽殿忐忑不安、生怕被神明降罪的侍女们就被迫做了一群娃娃供女御发泄诅咒。
而现在那人偶上粗糙的针脚大大咧咧地表示,这居然是她那不精通女红的姐姐的亲作品。可见女御此时对藤壶和桐壶帝那边的恨意,已经超过了当初的更衣。
丑娃娃白色的绸布上还沾有一丝血红,那是女御在摔打瓷器的时候不小心划伤自己留下的痕迹。
四女公子是好心相劝,但这一家子姊妹,除了现在还年轻不懂事的六妹妹栉笥姬是个活泼好说话的性子之外,剩下的女孩一个比一个脾气暴躁。尤其是激动上头的时候,她们脱口而出的话,就连清醒时候的自己都后悔为什么那么伤人。(注)
“你聪明,就你聪明,你那个左大臣家的夫婿更不是个东西,你就这么窝窝囊囊吗?”
“之前不是砸了他长女母亲的家吗?继续啊,杀了他们啊!你是右大臣的女儿,你嫁的又不是皇室——我要是你,除了我的孩子,全都给我去死吧!”
受了刺激的女御真想报复社会。
“他最近是不是又有了新的追求对象?你去啊,把这些人都弄死啊,你要是能行就把你的事情办明白,不行的话就别来看我的笑话!”
女御的这番话,让四女公子回想起了那一到岳父家就冷脸的丈夫头中将,还有那曾经被自己派人羞辱的绝色美人。那时候丈夫似乎收心了一段时间,交往的那些情人他也不再沉迷了——只要他不下右大臣家的面子,四女公子都当做没看见。
但是最近,他好像又开始为一位姬君频频写信,甚至拒绝参加岳家的宴会。
想到这里,四女公子的脸色也逐渐阴沉下来。
“对不起四妹,我不是故意的——”
那边,嘶吼完最后一句话的女御就像是被结束石化封印后,突然卸力了。她频繁生育后不再纤细的臃肿身体颓然地晃了晃,宛如将颓未颓的横山。
转过头和妹妹道歉时,女御斑驳的妆容就好像是只见过金碧辉煌的四女公子在话本中听说过的,年久脱落的粉墙,行人一个推搡,粉墙就会碎掉。
“我怎么能那么对你说话呢,明明你小的时候就是我一手带大的——”女御踉跄地不顾被碎片划伤的脚,几乎是扑向四女公子。
女御宽大织金的衣袖在瓷片周围扫出了一片空地,她一把拉着四女公子坐在空着的榻榻米上,不顾长幼君臣的差别亲自撸下妹妹的袜子,细心观察四妹妹有没有受伤。
“是我鲁莽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女御看着妹妹有些红痕的脚很是心疼。
当年桐壶更衣被她欺负得脚上满是伤痕,她只会讥讽嘲笑“有一张厚脸皮的人还会怕钉子划伤吗?”,现在到了自家妹妹,哪怕只是被瓷片硌到,她也是会万分心疼的。
“若是陛下这时候驾崩,长姐您会哭还是笑呢?”四女公子露出了一个不甘的笑。
——那还用说,要是桐壶帝这时候嗝屁,女御肯定拿着藤壶女御的诅咒人偶在弘徽殿笑得起不来床,再想办法将藤壶女御一起送走。
“您不用道歉,长姐,我觉得您说得对。”
光脚坐着的四女公子握紧了女御制作的诅咒人偶。
“您说得对,那花心的丈夫,那数不清的情人,所有让咱们家丢脸的人,不管男女,全都该死——”
“全部!”
人偶那粗陋的针线顺着四女公子的紧握的手一点点崩裂,扭曲成为面目模糊的一团。
作者有话说:
注:
1.“秋好”其实也不算是乳名,是因为她喜欢秋天,作诗称赞秋天好被称为秋好。我这里就当做她的乳名了。想一想,喜欢秋天的她就是会喜欢这个名字啊!
2.每次写到女御骂桐壶更衣“身份低微”的时候我都觉得很违心,毕竟这是女御的立场(原著全世界都在骂更衣),因为我真的不觉得更衣低微。
更衣父亲是大纳言,也算是公卿,只不过去世了,这在人走茶凉堪比光速的地方就尴尬了;她还有二条院这个大房子……
但在特权阶级的眼里,没有出身就是不行;
同理明石姬,我也不觉得她的身份哪里不好啊,皇族后裔,家里巨有钱……
真的,我个人观点,觉得一个品行端正的人,不论出身如何,都不低下。
就像是卖艺的阿芥阿姜,她们没钱没出身,但是自食其力,用自己的劳动吃饭,活得朝气蓬勃,都很可爱。
3.栉笥姬(zhi4si4):就是胧月夜的原名,她是女御的六妹妹。
胧月夜的名字来源于她吟唱的和歌“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朦胧春月夜,美景世无双”(《千里集》),所以源氏叫她胧月夜。但人家真有家里起的大名,可以说是为数不多有自己名字的角色了。
4.人是复杂的,女御和四妹会真心实意地爱护血缘亲人,也会为了自己的私心没有愧疚地毁掉其他人。
所以我在女御的善恶兼具的塑造时候很费脑筋,爱她的人会很爱她,恨她的人也很恨她。
但还是强调,仗势欺人是坏行为,好孩子不要做!
对于特权阶级的霸凌,必须谴责!
5.鸣音和女御不是一条心,这俩人纯是为了利益暂时同流合污。
嘴上说着母慈子孝,心里全是算盘珠子。
第56章 紫姬
藤壶女御的身孕不仅引起了弘徽殿女御极大的情绪波动, 此时她那因利而聚的“狗腿子”八皇子也在研究这个皇嗣可能的影响。
“父皇对这个孩子,会是什么安排呢?若是男孩的话,本朝皇位不是父死子继, 祖孙、叔侄,甚至……兄弟都是传承的顺序。”
“若是女孩, 他又会不会用这个孩子的婚姻作为源氏的助力呢?”
一个出宫居住的夜晚, 鸣音在一条院再次扒拉棋盘, 那一抹突然出现的白子在已经摆好黑子的棋盘上显得是那么突兀。
“真是麻烦啊……”
一把扔下白棋, 鸣音直挺挺地就地躺倒,安详的样子就像一条饱经风霜的咸鱼干。
她明明年纪轻轻, 却好像已经被这一群神经大人折磨得不年轻了。
“如果是辉君的话, 她会怎么做呢。”
鸣音在半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 假装仰躺的上方有一轮明月。烛火橙黄色的光芒从她分开的手缝中淌下, 为她因为不甘蓬勃生长的野心催生的疲惫脸颊打上了一层明明灭灭。
想必,辉君才不会费心思研究这些惹人心烦的棋子,而是会砸碎棋盘,然后出去找别的东西玩吧。
她的一颦一笑似乎就在灯影里摇晃, 伴随想象中的身影,一抹憧憬又甜蜜的笑出现在了鸣音的脸上。
她已经找了个理由搪塞女御,等下个沐休, 她就能亲自骑马去近江,找寻辉君了。
到那个时候,她一定要把辉君接出来,细细端详辉君独一无二的样子, 和她一起看月亮唱乐曲。就唱辉君的曲子, 她已经偷偷学会了旋律。
正是她现在轻哼的调子。
“该休息了殿下。”
温柔的花散里敲了敲格子窗, 提醒鸣音自己进来了。这段时间她被鸣音以“照顾老小”为由刻意留在一条院、没有进宫。
她为鸣音吹灭了几盏烛灯, 在月色下轻声细语答复鸣音对一条院的问话。
“是啊,老夫人一切都好,女公子也是活泼可爱。”
说起那童趣十足的孩子,如今二十大几、努努力都能做孩子母亲的花散里眼神里充满了慈爱:
“女公子真是我见过最健康的孩子了。不过这话想必说出去也让人笑话,我也只能与您说笑了,毕竟我养在深闺,从小也没见过几个孩子。”
“但是她真的能跑能跳,一看就是能长成的。还很是懂事。即使平时再喜欢玩闹,只要到了尼僧规定的时间都会乖乖听老人念书,而且很有悟性呢,有些和歌大人念几遍她就能背下来!”
一个可爱的、聪明的、健康的姑娘,除了她那比禽兽还狠心的亲爹,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至少没等到女御姐姐的孩子、自己有了“饭票”也不想成婚了的花散里爱得不行,恨不得这就是她的孩子好每日亲近,她愿意把自己的纺织技术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
花散里温温柔柔的声音像是有一股不知名的魔力,轻易让鸣音回想起了那天北山中女孩和麻雀的叽叽喳喳。
“很好。”
鸣音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浊气,驱赶脑海里那些本是清脆可爱、在她烦心的时候却格外吵闹的声音。
“您做得很好姨母。过段时间我要前往近江做事,离开一段时日。届时家中的事情也要麻烦费心了。”
不得不说,有了体贴细心、还能帮她遮掩的花散里,鸣音的担子可是轻松了一些。
但花散里此刻的神情还有几分犹豫:“殿下,那些事情您都不用操心,您出行的衣物(重音)我也会准备好……但是,我细细瞧着,那位尼僧的身体,怕是早就不行,如今是要不好了。”
.
花散里说得没错。
在北山的时候,忧心孙女未来的尼僧就已经是消瘦憔悴的样子了。如今与旧友重逢,在经过了最初的喜悦之后,渐渐地,她又恢复成了过往寝食不宁的状态,甚至对着一条院准备的精致斋饭更加没有胃口了。
鸣音的祖母特地为她私下请了医师和法师,这些具有时代特色气息的医务工作者一通操作后,都不约而同地给出了“大限将至”的诊断。
“我这一生已经没有遗憾,就算是立时魂魄离去、见我那早就舍我而去的可怜女儿也再没有丝毫不满了。可是我的孙女还不到十岁,那么小小一个的孩子,没有了母亲又摊上那样一个狠心父亲,以后该何去何从啊?”
无数个深夜,尼僧都坐在熟睡的孩子的枕头边,哆哆嗦嗦地摸着她披散到后背的长发,无声落泪。见那泪水濡湿了自己女儿血肉化作的孩子的头发,尼僧又抿起衣袖,轻轻擦干,似乎从没有人来过,更无人垂泪。
寝台外,孩子的乳母少纳言看着老人对女儿和女儿留下的唯一骨血的深切怜爱,更是心痛不已。
“尼僧,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可否一试?”
少纳言虽然是大人物眼中的蝼蚁,可是也会审时度势、因地制宜地做出对小女公子有利的判断。
“这一条院宽敞不假,可平日殿下入宫后,独自生活没有天伦之乐的老夫人却也孤寂。不如求老夫人养育咱们小姐,这样老夫人有了孩子承欢膝下,小姐也有了庇护人平安长大。这不比将小姐送回北山寺,清贫度日又担心长大后受人觊觎要好得多?”
“说句难听的,您的兄长比您年纪还大,又能照顾小姐多少时日呢?”
“这……”
被打动的尼僧担心好友觉得自己是为了占便宜,有些羞愧。
但果决的少纳言又立刻为她上了一剂猛药:“您想想小姐的生父,那个眼里根本没有咱们家的兵亲王是何等的厚颜无耻!”
“要是咱们不将小姐托付给好人家,那等您去世,小姐回到亲王那里,指不定小的时候如何被亲王忽视、正夫人苛待、被他家那些受宠孩子们欺负呢!”
“更可怕的是,小姐这般好容貌,不是咱们做长辈的自夸,真是世间少有的神明恩赐。可神明的恩赐也不是人人都能受得起的,传言中的桐壶更衣,不就是悲惨的先例吗?等小姐长大,我真怕那亲王将小姐作为玩物,送给没有廉耻的达官显贵、甚至讨好宫中的贵人。没有依靠的小姐,到那个时候才是更加痛苦啊!”
竹帘之外的乳母此时已经泣不成声了,但还是用陈旧但干净的衣服捂住了嘴,生怕哭得大声吵醒屋内熟睡的小姐。
难道她就是那种趋炎附势、爬高上低的恩将仇报小人吗?
只是现在正是好机会,如果不拼搏一把,那小姐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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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面对好友尼僧羞愧的恳求,几次落泪的老夫人也是于心不忍。在对方的陈词下,这段时间已经了解了孩子性格的祖母是真的动了心:
如今她这几个孙儿,殿下本就被宫中养大,现在更是忙于公务没有成婚生子;还有两个懒散孙儿被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一起打包去了明石。说来说去,一条院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孩子的声音了。
“你千万不要这样说,我若是有幸得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只有更加亲近的道理。”祖母拉住了友人颤抖的手。
“只是如今一条院的事情还是要听殿下的。我这就派人送信让他今日早些回来。只要殿下没说不行,那这孩子就是我的亲孙女,我一定会将她好好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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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花散里传来的信件的时候,鸣音挥退东宫的侍从们,沉吟了许久。
祖母年纪大了,有孩子陪伴也是好事。但若是这样,怎么安排这个藤壶女御的侄女呢?
鸣音平素最瞧不起的便是那些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人了。皇宫这个名利圈,多的是人仗着自己的出身或职位对下面辛劳的仆从吆五喝六、发泄自己被欺压的情绪,又对上面的领导巧言令色、极尽谄媚之能事。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鸣音不仅是被花心公子们议论“虚伪清高”、“不近女色”的“柳下惠”,也和那些狗仗人势的人完全相反:
她从不为难下面辛苦的官员或仆妇,即使被女御或右大臣责骂也不愿责骂他人,但凡是被归入她的责任的她都要尽心;相反,她还在时时算计上位者的价值,比如女御,也比如右大臣。
就像今天,刚刚嘱咐完卫门佐多多观察她从右大臣那里领来的人手之后,鸣音开始琢磨那小女公子的事情:
若是她承揽了下来,以她的性子,必不会将女孩丢给祖母而不为她的未来考虑,但具体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怎么承担责任,那就要思索再三了。
藤壶女御的侄女,兵亲王的女儿……
侄女的未来不甚明朗,而那相貌一致的姑母此刻怀上的孩子也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风浪;而有些微妙的是,那被赞誉和丝绸包围的姑母,在兄长对女儿的漠视之下,甚至还不清楚这个在山间奔跑的孩子的存在。
还是之前说的,兵亲王从不提及这个孩子,也不会和女御说起他早已抛在脑后的情人,因此藤壶女御目前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个和自己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性格却是大相径庭的血缘后辈。
鸣音的目光在花散里写得磕磕绊绊、需要假名标注的汉字书信上徘徊。
如果有朝一日,真的温柔和善、从来不为难嫔妃和侍女的藤壶女御知道了那孩子的存在,会怎么做呢?
那生活远不比弘徽殿奢靡、却喜欢可爱的孩子们、当年还给没怎么接触过的自己送过精致可爱的生肖玩偶的藤壶女御,一定会将侄女接到身边好好疼爱吧?
既然如此,这也是自己的一个退路。
好好养大这个孩子,对弘徽殿女御就说是故交的后辈,这几年出门不要让孩子露出样貌;等孩子长大了,要么自己上位,她想干啥就干啥;要么自己失败,失败前再把孩子送到藤壶那里,自己也有些后盾。
计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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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殿下还未归家,但一句写着“可”的立文传来后,尼僧已经激动到热泪盈眶了。
“太好了小姐,以后你就要有新家了!”少纳言也是情绪激动。她阻止了女公子今日的玩耍和午睡,将她拉到铜镜前,认真打扮这个在她的巧手下越来越精致的娃娃。
“新家?我们不回北山的舅祖父那里吗?”小孩子不知道即将去世的老人的一片苦心,扑闪着大眼睛疑惑。
“不回了,以后您就在殿下这里住,他就是你的父亲与兄长,这里的老夫人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少纳言端详着小姐的面容,越看越爱。这时候的她真想对着兵亲王扬眉吐气:你是个亲王又怎样?我们小姐新的保护人,如今是少年才俊,以后一定是个比你品级还高的亲王!(注)
“哦……”
被打扮得太久的女孩打了个小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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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面对鸣音完全出自真心的“不能就让孩子含含糊糊地住在一条院被世人议论名声、还是应该公布正式的收养关系”的建议,尼僧再度老泪纵横。
为孩子找到了可靠的人家,等她面对女儿的魂魄的时候,也能说一句对得起女儿了!
“好殿下……”她刚要行礼,鸣音就一个屁股弹起来扶住尼僧骨瘦如柴的身体。
千万别这样,看着这样的老人行礼,她坐着不踏实。
“好,好。”尼僧紧紧拉着鸣音的手,感谢这个让自己走得安心的年轻人。
“这孩子也没有个大名,平时我们都是乱叫的,她母亲之前念叨过什么名字我也没有听清。就请您为孩子起个名字吧。”尼僧有意让鸣音对孙女多些感情,想出了这么个拉近关系的好主意。
“您这样说,我可就愧不敢当了。”
鸣音对着看她这个“漂亮大人”看得目不转睛的孩子说道:
“你的母亲经历怀胎生育的痛苦给了你生命,她最应该给予你名字;如果往事不可回忆,那你的人生也应该由自己决定。不如你为自己起一个好听的名字吧。”
“我给自己起名字?”小姑娘小声惊呼。
“是啊,星河山川、春夏秋冬、诗词歌赋、富贵尊崇,什么能让你开心、你想成为什么,就可以起什么样的名字,日后成为优秀康乐的姬君。”鸣音笑着鼓励。
其实本来鸣音想顺口举例“日月山河”的,但想到那个“月”,她换了说辞。
“让我开心的,都可以吗?”小孩的眼睛都要比传说中的夜明珠还要亮了。
“只要不太离谱的,都可以。”
不知为何,鸣音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我要叫麻雀姬!正好纪念我的小麻雀!”
不,不可以!
“小姐,这个有些离谱!”
尼僧和少纳言急忙让小孩换一个,这长大了总不能别家小姐是蝴蝶鲜花,就我家小姐是那吃小米的灰扑扑麻雀啊!
“啊……那就叫马姬,我喜欢院子里和犬君一起玩的竹马!”
还是不行!
尼僧和少纳言几乎要晕过去了。
这孩子真是太会断章取义了,就算起个竹姬也比那什么“马姬”像回事啊!
“啊,这也不行啊……”被一次次拒绝的小孩有点难过了。
说好了让她自由发挥的,她高雅的艺术品位怎么就不被大人们理解呢?
“咳咳,这样,你想想喜欢的季节、喜欢的衣服、能让你由衷开心的事情是什么样子的?我帮你参谋参谋。”
即使心里有算计,被童趣感染的鸣音也不自觉捏住了嗓子和小孩说话。一旁的祖母笑着打趣她从来没有出现的“甜蜜音调”。
“嗯,我想想……”小孩很信任这个她被祖母亲人告知的未来长辈。
“我喜欢春天,喜欢春天的花,喜欢在春天玩耍。”
“春天有粉色的樱花、白色的梨花,可是我更喜欢紫色的藤花,一串一串的好漂亮啊!”
“我也喜欢紫色的衣服。”
说着说着,女孩自己就顺下了逻辑:“我要叫紫姬!这个名字让我想起能赏花游玩的春天,我喜欢!”
“好啊。”鸣音含笑肯定。
尼僧和少纳言也松了一口气。
“来,祖母下午说的,以后殿下就是紫姬的……”
尼僧还没说完,给自己起完名字的聪明紫姬,想到了下午少纳言说过的“父亲”什么什么的,即将准备抢答!
看着她跃跃欲试的兴奋样子,鸣音心中突然出现了早年更衣兴奋地说“孩子一定孝顺她八叔”的神情。
不,不会吧?
在鸣音的祈祷中,紫姬气沉丹田,刚想大喊一声“爹”,就被难得失态的鸣音捂住了嘴。
不不不!鸣音疯狂摇头。
还不如叫我妈!(不是)
作者有话说:
注:
鸣音:拒绝浑身登味儿,登基后我要让全世界喊我妈(夸张了哈哈)
现在的鸣音还在积攒力量。
没有兵就没有话语权。
1.小时候,鸣音的目标是生存;现在,鸣音的目标更进一步。
在长久的压抑算计中,她已经初现夺权者心理。她对弱者的态度是帮助的同时,顺便给自己谋好处,对强者的态度是你们对我颐指气使,最后也不过是我的棋子。
音心中所有的光明面都留给了荣。
甚至于她而言,荣就是失去了母亲和老乳母的她,唯一的光明。
2.紫姬有大名啦!还是紫姬,但区别就是这是自己起的名字自己喜欢的颜色,是一个说出来都让自己开心的名字,而不是源氏那个搞紫紫类藤的渣渣起的代号。
一条院里面,鸣音脑袋只有两件事情:荣子和夺权。
她会像一个真的长辈承担责任,提供紫姬的安全和物质条件。
至于紫姬,这一辈子,她有鸣音的祖母、有安全感充足不再劝她“开窍争宠”的乳母、有温柔慈爱的花散里教导,会真的长成一个心理和身体都健康的孩子和大人。
(原著的尼僧,在时日无多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拼着赌一把的心思,只能将孩子托付给屡次登门的源氏?因为不被渣爹重视的紫姬几乎是真的很难过得好。)
(藤壶不知道紫姬是我的补充,因为原著没写)(天啊,再补充下去都要有新脑洞了)
(我之前在《女官生活》某章作话分析过,紫姬的身份是高的,实权亲王的女儿无论如何都是能拿出手的,所以她能成为明石女公子的养母,后期其实也是源氏和兵亲王互相牵制得到利益,为了源氏,兵亲王认下紫姬的身份;她早年过得惨是因为,她是个空架子没有支撑,后来有了利益,亲爹就凑上来抬轿子了)
3.因为鸣音选择了弘徽殿阵营,所以本文弘徽殿女御我进行了重点塑造。
但有一说一,藤壶女御真的很完美,如果有这样的人出现在我身边我一定会折服。
她真的超级宽容大方脾气好,愿意原谅冒犯甚至伤害自己的人(过于善良了);聪明知进退,在源氏长大后主动避嫌,在失势的时候主动出家退让,在得势的时候说自己是出家人不愿意领受皇太后的排场;悯下,这个我必须夸夸夸:在冷泉登基给她这个生母大量的俸禄后,藤壶依旧选择了俭朴的生活,将金银捐给了寺庙和下面人,自己从不奢靡浪费。
百姓和底层的苦修的僧人们不清楚天龙人的争斗,可能连皇位上的是朱雀黑鸟、冷泉热水都分不清楚,他们不知道弘徽殿换了几任主人,却能记得有一位藤壶母后,为他们艰难的生活给过一些温暖吧?
(其实,源氏也做过慈善,给穷人施粥填饱肚子什么的,他还很尊师重教,教导孩子不能仗势欺人,优点还是客观说一下)
4.“亲王”:那边封爵的皇子全叫做亲王,区别就是品级高低;就和女御一样,名字相同品级不同(不过原著背景似乎固定了女御的品级?)。
亲王可以有实际职位,可以用职位称呼。
比如兵部卿亲王就是兵部卿。
第57章 求爱
在紫姬眨巴眨巴眼睛中, 鸣音十分坚决地否认了自己成为大爹——那真是让人浑身难受。
“我会向外界说明你是我的妹妹,你叫我殿下就好。”鸣音不想让紫姬叫自己哥哥,可现在也不能说自己是“姐姐”。
“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一切不要拘束。”鸣音揉了揉有些疼痛的脑壳。
一条院因为青春朝气的孩子的到来似乎也变得年轻起来。老夫人做主,为紫姬添置了侍奉的人手和富有才学的女教师, 从弘徽殿女御那里拿到大笔赏赐的鸣音也出钱为紫姬购买了新颖的人偶和适合孩子学习的琴筝。
送给藤壶女御的侄女(皮一下)。
“殿下, 我想在院子里玩。”下课后的紫姬在侍女们劝说“要安静”的声音下, 抱着竹马来找鸣音。
“只要功课做完了, 想玩就去玩吧。”本就是活泼的孩子,何必被绊住脚步呢?
“我会和她们说不要拘束你的。但你也要好好学习。”
“我要去近江一段时日, 有什么需要的就像今天一样大胆开口, 和花散里姨母说出来, 不要委屈自己知道吗?”
“好哦!”
紫姬欢呼了一声, 跑到了一条院因为西京的地皮便宜而修建得格外宽敞的大院子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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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音出发去近江的时候,正是一个明媚的好天气。京外早早就有了排队的使者,正等待依次出京。
“殿下您看——”
鸣音此时骑在马上昂首挺胸、自成一派潇洒气度,在卫门佐的提醒下, 她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那边有两家的信使发生了冲突。
其中一人是她监视(划掉)观察过的、在二条院来往过的良清的人手,而另一个旗帜上带着藤原家家徽的寸步不让的信使。她没怎么注意过。
不知是左大臣还是右大臣的藤原家呢?如今京中最为威武的藤原也就这两家了。
如果是往日, 鸣音还会跟踪一下源氏手下良清的行踪方便日后忽悠女御。但是今日?还是算了吧。
鸣音摇摇头,骑马离开。
她已经迫不及待前往近江打探辉君的所在了。
而此时的辉君?
荣子举着广告牌:我在明石很想你。
我在明石。
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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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子不骗荣子,荣子也不骗鸣音。
荣子真的在明石,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骚扰。
自从那个不伦不类的“明石姬”称号被水军和自来水们传出圈之后, 她如明石道人所愿, 就收到了络绎不绝的求爱信, 和接踵而至的, 媒人。
“常陆的公子富比王侯……”
“筑紫的官员事业有成……”
“武藏的少爷风流英俊……”
“宇治的乡绅彬彬有礼……”
说亲的人叽叽喳喳,拼命向明石道人这个能做女儿主的人,抖落求亲者为数不多可以拿出去展示的优点口袋,将那些“体弱多病想要冲喜”、“已经年过而立有家有室”、“英俊但是家徒四壁等着吃你家绝户”、“有一堆孩子就差一个后妈”的算计拼命掩埋。
糊上一层巧克力后,屎也似乎有了糖果模样。
这样的求亲者当然不被明石道人放在眼里,就这些人,他思考一下他们滑稽可笑的样子就觉得大脑被玷污了,又怎么可能将他那神异出身的女儿嫁给这些烂泥巴?
讽刺的是,他现在还需要这些烂泥巴,用他们不断向外扩散的泥点子衬托女儿的“与众不同”,只为了吸引到真正的天潢贵胄。
“唉,真是一群乌合之众!”
面对父亲的抱怨,捏着一沓子香气熏人差点让她吐出来的荣子真想一口呕到他脸上。
这些屎壳郎,不都是您招过来的吗?
“这些信……”明石道人看见了荣子扔在一旁的散乱情书,叹了一口气。
“这些人还不配你亲自回信,父亲会找人代笔。”
“你也要好好练假名,等真正有价值的情书到来时,那才是你用上你的才华的时候。”
我的,才华?还是我的嫁妆、我送予那男人的礼物?
“呵。”荣子发出讥讽的气音,敷衍应付了一声后转身离开。
如今自己身上的限制随着求亲公子数量的井喷有了些许松动,是时候和母亲商量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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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石道人营销的手段其实很粗糙简陋,就连不追星的人都能看出来他的拙劣技法,要是放在现代,他一出场可能就会被各家粉丝齐骂“哪里来的水军”。
但时也命也,在这个宣传概念更简陋的架空平安朝,他这一套居然和其他同样将女儿待价而沽的家人相比,更加有效,误打误撞地成功加速了“明石姬”的出圈。
如果没有他,不愿意成婚但拥有万贯家财的荣子也许会在几年之后同样成为“明石姬”,然后就像那些深居简出但还是频频被骚扰的女孩一样(比如被源氏骚扰的常陆亲王的女儿),被知道名号和财产(重点)的男人们觊觎。没有明石道人,过两年,京都的求爱信也依旧会络绎不绝;(注)
但有了明石道人的推动后,“明石姬”的名字就像是一个席卷岛国的传说,疯狂被越冬的信风吹席而过。在荣子十六岁的时候,这阵似乎是天意的风让她的名号传到了京都,传到了明石道人想要伸手够到、筛选出“合格爱婿”的地方。
“这是谁,藤原良清?”面对京都精致优雅的立文,明石道人终于有了一丝重视的神情。
洒金花笺的信件读完,明石道人将这封他认为“可以让明石姬一观”的求爱信递到了妻女手中。
“虽然是京都,可是京都也分为三六九等。我当年也是京中的近卫中将,比这个良清品级不知高了多少。”
“这个良清,不够格。”
“但是,若是他侍奉的主君,那位我打听出来的源氏公子,也就是堂妹的孩子,倒是可以一试。”
荣子瞄了一眼这还算字迹清雅但满篇都是对自己这个根本没见过的人极为油腻的“深情思念”,兴致缺缺。她撇了撇嘴就将情书递给这些年越发不爱和父亲说话的母亲。
“这良清如今任何官职,家中可有妻室儿女?他侍奉的源氏公子,就是你说的那外甥,人家是不是又已经有了正室夫人和得力的岳家,是不是成为了父亲,又是否瞧得起咱们家?”
心灰意冷之下,隐姬连敬称都欠奉,直接甩出连珠炮。
在女儿的事情上,她和丈夫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若说当年她还记得曾祖母的相面,想要把女儿培养成世人称赞的女儿标杆,但这些年,她逐渐被荣子的笑容感染,心中满是怜惜的母爱让她不愿磋磨掉荣子的天性,因而也就逐渐看开了预言,心中的执念也渐渐消除。
女儿若不想成婚她不强求,可是被明石道人压抑逼迫,若是一定要成家的话,那隐姬在意的一定是不能让孩子委屈,而不是只盯着对方亮闪闪的家世。
隐姬有预感,以丈夫的性子,怕不是要捅出什么大篓子。幸好她已经清点好自己的房产财务,和女儿说好万一出事的跑路计划了。
果然,即使说起源氏,明石道人还有些不满:
“可惜他已经没有了皇族身份了,以后也不知道能否成为权臣。即使年轻俊美,我也要多观察观察啊。”
“我那堂妹,到底福薄——若是她还在世,这源氏估计也不至于现在还是个少将。”
福薄吗?
一个活生生的、和自己流着同样骨血的生命的逝去,就只得到了一句不能为儿子谋取更大的官职的惋惜吗?
“姑母,若您魂魄有灵,是会惋惜不能庇佑孩子,还是会叹息自己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芳华、想要重新没有束缚地活一回呢?”
荣子在心默念。
母鸟亡巢子鸟飞,世故不哀犹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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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没想到,明石道人不高明的鱼竿晃啊晃,没晃到那压根就看不起明石这个小地方的源氏,却意外钓到了,源氏的妻兄。
原来,自从北山寺偷窥玩耍女童失败而打道回府后,在二条院养病不用上朝的源氏百无聊赖。
他的两个最信任的家臣,也就是分别是两位乳母的儿子,良清和惟光想方设法讨他高兴。但是源氏在这年春天,背着他们偷偷干了件胆大包天、背刺亲爹的大事。面对家臣的讨好,他依旧愁眉苦脸,连之前殷勤追求的六条妃子的情书都懒得回复。
最是忠心不二的惟光为了公子不愿展颜的样子心疼抹泪,正想和同僚良清说说话,转头一看,良清居然还为了他那发神经一样的痴心,伤心哭泣呢!
一群癫公。
而源氏看到良清的失恋后,居然神奇地觉得这一切都是前世孽缘,众生皆为情爱烦恼,他也不必为了自己的错误整日悲伤。
良清莫名其妙的思念、被强迫的藤壶女御真实无比的痛苦,居然还让源氏圆满了!
恐怕就连老天都要目瞪口呆吧。
“来来来,我来帮你!”
在原本的剧情线里,这个时候的源氏应该已经开始臭名昭著的“某养成计划”,每天逃避左大臣的思念赖在二条院教导紫姬了。但是如今,时间线大致暂时未变,但剧情已经完全放飞了。虚度光阴的源氏主动请缨,帮良清写求爱信。
虽然他看不起那位明石的姬君,但是又不是配自己,那他当然要帮好兄弟啦!
源氏不仅自己上手帮忙写信,还热情地催促良清赶紧送信(让他看好戏)。在字数翻倍增加的时候,一向自比有子健之才的源氏也灵感枯竭,甚至写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古风小生口吻的信件。
一时间,二条院出去的信件激增,那段时间带着人手奉命监视源氏的鸣音也不明所以。
而这激增的信件不仅让荣子见惯了那“小生不才、愿得姬君青睐,呦西呦西”的油腻邪魅疯言疯语,更是吸引了好比苍蝇见到污秽就激动的、见到源氏就不自觉兴奋的,头中将。
作者有话说:
注:
1.荣子: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明石
2.“源氏骚扰的常陆亲王的女儿”就是末摘花。男人们想要猎艳,和女孩的名声有没有传出去没有必然联系。末摘花父母早逝、兄长出家,她性格孤僻内向,和侍女们安静生活从不出门,照样被源氏和阿头骚扰。
(当然,末摘花没钱了,房子也塌了,大源倒是没为了钱追她,还自己贴补了不少钱,他纯是自己风流;本文追荣子的人,可是不少奔着钱+名号来的)
我的短篇《蓬生有狐》是末摘花的衍生文。
在本文她不会出现。
3.“还算字迹清雅但满篇都是对自己这个根本没见过的人极为油腻的深情思念”:哈哈哈,荣子看到的就是油腻大源的代写信。
4.提问:鸣音见到的“藤原家”,是谁呢?[狗头]
【原创诗歌】
母鸟亡巢子鸟飞,世故不哀犹可悲。
桐壶更衣英年早逝,她孕育的源氏成为了人人称赞的郎君。世人赞美源氏的时候、明石道人惋惜源氏不能更进一步的时候,他们会愿意问问更衣的心愿吗?
还是说,当她怀孕生子之后,孩子就该是她唯一的心愿了?她自己的声音就活该随着婴儿的哭啼一起消失了吗?
第58章 头中将
头中将是何许人也?
正是左大臣和三公主的宝贝长子、
葵姬那爱出风头的哥哥、
右大臣由爱生根的四女婿、
四女公子恨不得除去的下她面子的丈夫;
也是源氏的竹马兼狐朋狗友兼竞争对手兼大舅子、
平安京比较受欢迎的一款显眼包。
这个职位是头中将、但没人给他想出个名字的、姓氏是藤原的某人……我们姑且叫他阿头吧。
阿头作为大贵族的子弟、左大臣的继承人, 又是和那名满天下的源氏公子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表皮自然是没得说的。外人看上去,倒也是一副英俊潇洒、气宇风流的俊朗样子。本人多才多艺、骑□□通, 何况又有了家世为他那皇帝新装一样的人格镀上一层百八十米厚的金,这也让他成为了和源氏并称的“两位非同一般”的贵公子。
但即使是“两大公子”, 也要分出个高低不是?就像目前的“两大权臣”, 也是在桐壶帝的偏袒和端水下以左大臣为公卿之首。
从小到大, 阿头一边和源氏交好, 一边又有些微不足道的愤慨。那传说中的“既生瑜何生亮”这句话因为其出处《三国演义》还没有问世,并没有流传开来。可是在这架空的世界, 阿头已经超前领会到了其中的道理。
明明单独拎出来, 他自然各方各面都是同龄人中的翘楚, 可是偏偏有了一个源氏, 出身比他好、相貌比他好、受到的宠爱也远远多于他。
更可恶的是:源氏与他的妹妹葵姬成亲后,他的父亲左大臣也只会每天念叨这个女婿,母亲也变得一样“偏心”不护着好大儿了。除了一见源氏就冷脸不想说话的葵姬之外,全家的侍女仆妇眼里心里竟然全只有这一个源氏了。
那他呢, 他就不是父亲的宝贝了吗?
那个源氏,即使因为经常不来岳家惹得父亲生气,但只要随便摆出一副柔弱无骨的姿态, 在用他那不妆而白的小白脸装作忧郁,父亲就会瞬间忘却对他的种种抱怨,觉得“一切都是诱惑源氏的情人”的错,继续看着好女婿喜笑颜开。
怎么, 这源氏寻花问柳的时候, 难道都是那些被衣服包裹走路都不能跨步的女子、一个猛子变身天魔下凡, 强迫的不成?
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头中将对此嗤之以鼻。
源氏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足以证明他品行低劣。他这样的手段,就是告诉阿头,阿头也不会去做哒!(大雾)
不过不要听阿头振振有词,实际上,他比源氏还要负心且不负责任。在男女感情这种事情上,源氏这个八两居然还真的能赢过他这个半斤。
比烂定律再次显示其重要性。
阿头早年深受岳父右大臣的疼爱,但是他不喜欢事事捧着他的右大臣家,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婿,经常自顾自出门勾引或强迫了不少无辜女子作为情人。
但他又没有足够的责任心保护情人,只想着一夕欢愉。事后,女子们辛苦孕育孩子、承受着暴躁的正夫人的欺辱,他倒是拍拍屁股,潇洒地不留下一片云彩。
就比如,他的长女琉璃君已经消失两年了,但他说着寻找,其实根本没伤心,还经常反过来,污蔑那他还不知道已经香消玉殒的孩子母亲“水性杨花”、“不知又带着孩子顺从了哪个野男人”呢!
真恶心。
总之在阿头的心里,源氏是一个最为特殊的存在。他羡慕他、又忌恨他;喜欢和他一起玩、又努力想抢过他的风头;无时无刻不想抓到他的把柄,又会在外人指责源氏的时候为他说好话。
甚至有时候,看见源氏俊美的脸庞,被魅魔“蛊惑”的阿头竟然真有一种“怪不得女子喜欢他,我若是女子怕是也会心生爱慕吧,可见妹妹葵姬实在是不通情理”的感觉。(根据原著小修请看注释)
可见弘徽殿女御有时候话糙理不糙:这平安魅魔,真是要时时刻刻提防,不然一不小心就会“堕其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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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鸣音是出自女御的吩咐和利益考量,正常监视二条院的车马往来;那这个让人一言难尽的阿头,就是纯粹出于弯弯绕绕的私人情感,目光时时刻刻搜索追寻源氏本人:
——源氏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我要做同款然后再加上绣花,务必比他更要花哨!
——源氏用的熏香是什么味道的?我要做同样的香味,给我加三倍香料,一定比他更呛人!
——源氏要在宴会上表演什么节目?我要加大难度,即使累断腰也要比他走位更加风骚!
发誓要让春山学贯彻生活方方面面的阿头所思所想还包括:
——源氏在追求哪位女子?我一定要抢在他前面,让他尝尝我因为女子们都喜欢他而尝到的求而不得!
在梅雨淑景舍品评女子的主力军阿头眼里,能让自己轻而易举说出海誓山盟的女人不是人,而是一个个“生产厂家是哪”、“花纹材质如何”、“出场时间多久”、“声音脆不脆颜色亮不亮”、“能不能生小人”的花瓶。
而在这个时候,这些花瓶又成了他眼中的“战利品”。
战利品,无权参与竞争,却又是竞争的奖赏。
恨不得把眼睛拿下来放在源氏身上的阿头,根本不信源氏“病中无心幽会”那一套说辞,每天自己扒着墙头期待源氏的身影,湿漉漉的眼神恨不得化作大舌头,将他从头舔到尾。
噫~好变态。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他发现,从二条院出来的一封封信件,就像鹅毛大雪一样飞向了播磨一带的方向。
“那位明石姬吗?有点意思。”
cos扇形图的阿头根本不相信那是源氏家臣追求的情书,那一定是源氏猎艳的障眼法,根本难不倒他!
他的眼睛藏着三分睿智、三分了然、四分刻意伪装的不屑一顾,对着自家的侍卫凹出风骚的造型,邪魅一笑。
只要是源氏追求的,他都要掺和一脚。所以,他自然盯上了这位在京都有些声名的神秘美丽的“明石姬”。
(荣子:你不要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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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他现在只是个头中将,但他是左大臣和公主的长子,日后必然不只是一个中将。况且据说本人也是英俊威武、年少英才。这样的公子,才有被明石姬选择的资格啊!”
明石道人难得对追求者的“品质”进行了赞赏。
不过他也有顾虑:这样的公子是不是上天的安排呢?在这位公子之后又会不会有更好的姻缘呢?要是贸贸然答应的话,会不会失去真正的贵婿呢?
“我去和佛祖上香祷告,希望有神明托梦解我疑惑。”他施施然走向小佛堂。
“你可以回信了荣子。”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荣子一把将那将她呛出几个大喷嚏的情书团吧团吧,扔到外面的泥地里。
那些直冲天灵盖的鸳鸯盟誓,看着情意绵绵,好像她就是对方的梦中神女想要高唐云雨,可要是让那信奉鬼神的头中将对着来生今世发下重誓,他敢开口说一个字吗?
“母亲这些日子也差人出去打听过了,他早已有了不止一位妻子,年纪轻轻的也算是子息满堂了。他的岳家是皇太子的后台右大臣家,家中的孩子都是受不了委屈的,这必不是好人家。”
隐姬如今连明石道人的脸都不想看一眼。她已经和荣子商量好了,若是明石道人继续离谱下去,她们母女就带着亲近的人一起离开。
若不是丈夫日益魔障,她怎么愿意离开这一草一木都被她精心布置的地方呢?
余晖也怜悯的日暮庭院是一盏唐人传说中那隐隐约约的皮影戏,在隐姬眼角长出的第一道皱纹里,演绎着荣子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的欢乐悲喜。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明石浦度过了二十余年的春秋了。曾经和家人来到这里时,她因为远离长大的京都而惴惴不安,这份不安一直萦绕在心间,即使成婚后也未被消除。
直到她有了孩子,在抱着刚出生的柔弱无骨只会哭泣的粉团子时,她才觉得,这里是家。
“好好的家,怎么就这样了啊?”
不过,既然变成了如今这四分五裂的样子,只能说明,这个家一开始就满是隐患吧。
听着隐姬的哽咽,不过两年就蒙上了疲惫之色的阿丰竹君等纷纷转过头。可就算是淅沥沥的泪雨,也浇不透庄园的雾霭云翳。
“母亲,您听我的。”
荣子不想哭泣,不愿意隐姬就这样离开她喜欢的地方、自己也不愿意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这个她每年依旧坚持做慈善、让百姓生活得好一点的地方:明明做错的不是她们,做出牺牲的又凭什么是她们呢?
她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但只要有机会,她不愿就这样带着遗憾逃避。
“您不要担心,事情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我也不想回复这什么头中将的信。任他再有千般演绎出来的深情厚谊,我也推拒就是了。”
晚云收,夕阳挂;一池碧荷边,两桥水霞旁,荣子依偎在隐姬这些年因无心添置新衣而仍旧穿着前年夏装的纱衣上,眼睛随认准了庄园美景、每年在此飞翔的三五七只燕子徘徊。(注)
“您今年,三十七岁了啊。”
三十七岁,正是时下认为的女子灾厄之年。这时候的女子更应勤修佛法、多做善事,以为自身寿数祈福。(注)
“没关系啊,母亲不在乎这些的。”
——胡说,从小受到的是这个时代的迷信教育的隐姬怎么会不在乎呢?
“可是我在乎。母亲,我要和您,生生世世在一起的。更希望您的每一生,都平平安安。”
——为了您,我在乎一切的忌讳。
她们没有明说,却更加抱紧了对方,彼此明白母女之间的心意:
——为了女儿,相信要用安稳规避灾厄的隐姬不怕未来可能的远行;
——因为是母亲,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荣子选择留下等待;她一再祈盼,母亲的无病无灾。
作者有话说:
注:
1.“晚云收,夕阳挂,一池碧荷,两桥水霞。”改编自徐再思《普天乐·西山夕照》:“晚云收,夕阳挂,一川枫叶,两岸芦花。鸥鹭栖,牛羊下。万顷波光天图画,水晶宫冷浸红霞。凝烟暮景,转晖老树,背影昏鸦。”
2.“三十七岁”的灾厄之年:当时流传的说法。原著藤壶就是在三十七岁去世。好人不长命。
3.以及,再次写到源氏和阿头的心理,我都觉得是工伤ORZ
阿头那觉得源氏好的心理,是我根据原著参考揣摩的,吐血中。
他真的对源氏的感情很复杂,又爱又恨,又忮忌又会维护。在患难的时候还不顾自身主动给大源送温暖,然后在富贵中成为了政敌。这俩人祸害了一堆女孩子,又最终和解释然了。[白眼]
剧情人物,还是要写一下的,表现这群男人的无耻。
感觉写起来这坨shit电脑都不干净了呜呜。
回答问题:
鸣音见到的藤原家的人,就是给明石姬派使者送信的阿头的随从。[狗头]
但鸣音不知道明石姬=辉君,一心跑到近江去了。[捂脸笑哭]
是近江……[捂脸笑哭]
我发现这个字好容易打成晋江。
第59章 成谶
为了赢得心中那对源氏的、名字叫做“明石姬”的“战利品”, 头中将写信的数量日渐疯狂,有时候宁可让侍从代笔,也一定要疯狂逼迫那位明石姬的回应, 一定要从明石那里得到些“回报”。
这样日三日六甚至日万的字数累计可是让后世全勤都不容易的写手望尘莫及。
对于这些被各种名家熏香腌入味的、都能替换掉家中明石道人安放的浓郁沉重的香炉的“名家大作”,荣子统统目不斜视, 只是挑拣了一封, 让竹君用学得马马虎虎的龙飞凤舞的假名代笔, 回复自己绝对没有应许的意愿, 请公子不要费心了。在明石道人参道的时候交给了等待回信的阿头使者。
阿头这样疯狂的举动一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在鸣音离开京都前往近江的这段时间,京中对有孕多月的藤壶女御这胎是男是女的猜测和对源氏及六条妃子何时旧情复燃的热情都少了许多, 无所事事又多嘴多舌的贵族子弟们一个个挤眉弄眼, 幻想那位“明石姬”的魅力。
“你也在追求她?”一日, 病愈上朝的源氏对着好朋友阿头闹出的动静很是惊讶。
这“明石姬”, 这么有魅力的吗?
“她身份低微,良清追求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掺和进去了?难不成是那‘上等’女子见识多了,偏要找那清粥小菜吗?”地道老京都大糟粕源氏就是瞧不起那些外乡人。
(荣子:看我一琵琶打shi你!)
“说什么呢, 这不都是你挑出来的事情,你能追我就不能——等会儿,真是你家良清在追求啊?”
睿智的阿头十级震惊。
原来那追求“明石姬”的人真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源氏啊!
“那是当然, 你我是无可比拟的兄弟情谊,我骗你这个干什么?不过你要是想追求的话——”源氏还在喋喋不休。
“不不不,我一下子就醒悟了。”
阿头急忙摆手,迅速切割掉这段自导自演、伤及无辜、甚至能让他顾影自怜的“黑历史”。
“好兄弟, 以后我都不会往那边寄信了, 还平白无故让人看笑话。话说你什么时候回家啊?我父亲可是思念你很久了。”
始作俑者轻描淡写地将这一段无所谓地翻过去, 好像风过水无痕、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些人啊。
就像墙边的夕颜花, 本就是自顾自在黄昏绽放,没有磨牙吮血更没有杀人如麻。
可是自诩风流的公子们,却要一个劲儿地采摘明明他们就看不起的“低贱野花”,并为自己的多情而泪湿沾巾。
当洁白如鸽羽的花朵因他们的来过、因为他们的摧折而陷入污泥、枯萎凋谢的时候,他们依旧能大摇大摆乘坐牛车,在侍从们的前呼后拥和世人的“本该如此”中扬长而去,只留下一段“我是如此多情惹人爱”的传说,和一根枯萎的夕颜花茎,空空逶迤在也许不会再有下一次绽放的黄昏。
他们觉得事情过去了,但怎么可能呢?
正如这一次。
这轰动了京都一小段时日的数万字情书大放送,阿头没当作一回事,“明石姬”那边没有搭理。
可是和长姐早就商议过,认定了所有让她丢脸的人都该死的四女公子却不认为这件事情就能过去。她不在乎阿头去追求谁,但执拗地表示:伤害自己面子的人都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对付没有父母撑腰的人,她有经验,那个长女的生母不就消失在京都了吗?虽然她自己有时候会小小心虚,可是丈夫却似乎忘记了那个绝色女人,和他的亲女儿——那她又为什么要不安呢?
对付有父母撑腰的人,她也有经验,不过不成功:在她继两个男儿之后再次生下女儿葳子的时候,阿头的一位侧室也跟在后面怀上了另一个孩子。当时阿头对这位妻子的重视超过了其他情人,甚至一度不去岳父家。(注)
四女公子最忌讳的就是这样的“丢脸”,于是她放过了丈夫的其他孩子的情人,直接奔向这位夫人家。
但她没想到,这位夫人在长辈的娇宠下也不是好惹的,双方对线的时候,怀着孩子的女人甚至把姗姗来迟试图劝架的阿头骂得面色铁青、打得抱头鼠窜,当场提出了离婚。如今这位敢爱敢恨的夫人已经和一位同样离婚的按察大纳言说亲了,即将成为正妻。
四女公子想起那个大肚子女人抄起门廊旁边插花的木头花瓶就往阿头和自己脑袋上砸的样子,即使当时在下人的保护下躲了过去,现在仍然是隐隐头痛。
那个女人脾气不好,就这样吧。这回的“明石姬”不说是一个温柔的淑女吗?又是一个已经辞官的国守的女儿,那样的家世,就连右大臣家的仆人都看不起——
活该被拿捏。
四女公子抱着咿呀哭闹的小女儿葳子,因生育了三个孩子而逐渐肿胀疼痛的手指在孩子的衣服上攥紧又松开,只留下了一团深深的褶皱昭示着主人的不安。
等吧,等吧。现在她身为妻子,不能反抗丈夫,不能让右大臣家又多出一个“不懂礼数”的女儿。
先像处理那个长女的生母一样,大肆侮辱那个“明石姬”;而等到亲外甥朱雀登基,作为皇子的后族,这个丈夫她也能不放在眼里了。
.
“那头中将怎么没有来信了?你是怎么回复的,难道这都要我亲自过目吗?”
少了大贵族的求爱,明石道人十分焦急,拖着长长的袈裟在整洁光滑的回廊上走来走去。
神圣袈裟秒变扫地抹布。
正是明媚天气,即使隐姬没什么心情打理庭院,那过往被她精心设计打理的院子依然绽放着华光溢彩。
此时还未入秋,所有古木的苍翠树叶焕发着被雨水浇濯过后的善良生机。那在绿叶上歌唱的黄鹂像是被一刻不停的鸣蝉惊扰,一下子从流光碎金的绿叶惊飞而起,越至被清冽池水簇拥的钓殿上,享受着假山檐下筑巢的燕子的亲昵,呼吸着一池粉白荷花的清香。
“明石姬的名号都已经打出去了,您还在急什么?”
荣子穿着和黄莺异曲同工的杏色纱衣,眼睛追随在庭院跳跃的生灵,看都没看明石道人一眼。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男子不管有没有成家、追求新的妻子都是常态,就像之前的那个孩子都不少了的良清,但荣子就是不想和这些男人牵扯。
高的矮的、老的少的、还未成婚的、已经生子的、变成鳏夫的……她统统拒绝。
“我不想理会他,您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如果您找到了新的‘明石姬’,我倒是很愿意退位让贤。”
游廊边被阿丰和竹君特意布置了一颇为巨大的陶制水缸。水缸被放在地面,高度正好适合坐在廊下的荣子把手放进清凉凉的水中去暑。其中栽种了几株小巧的睡莲,月白花苞下,几尾金红锦鲤空游摇曳。
“你……你真是让父亲操心!”明石道人恨铁不成钢。
“想要为女儿打出名头的父亲不计其数,这也算是常事。当年我还没有离京的时候,京都就已经是这样的风气了。昨日还能说什么‘越前的小姐’,明日就会传‘宇治的姬君’了,想必如今也是一样。那些小姐也有各自的名声,你也要为自己上心啊!”
“父亲也很是让我操心啊。”荣子的手指被锦鲤越发胖嘟嘟的身体蹭得有些痒。
怎么,这么做是平常事,所以明石道人还要让自己虚空雌竟吗?
“你,你这个样子,就不怕你的朋友们……”
居然还好意思说?
这个时候,虽然不想离开,但至少已经有带人跑路底气的荣子,语气满是嘲讽:
“父亲没有道理、也没有办法:您知道拿长大后的我无能为力。所以只能用其他无辜的人威胁。因为这是讲究父亲为大、贵族尊崇的世道给您的武器,您也只能胜之不武。”
“今日您为了私心用朋友的安全威胁我,谁知道哪日您不会被更加尊贵的贵族威胁伤害呢?”
“你,你!”
明石道人就像是当年被荣子指出琵琶技法的错漏之处的时候一样,无能跳脚,辩无可辩。
因为他知道,女儿说的,并没有错。
……
岂止是没有错啊,这一天的荣子在半个时辰后就在心中骂这好话不实现、坏话超级准的乌鸦嘴现场。
简直就是一语成谶!
这时候收回她刚刚那开过光的话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注:
逐渐要进入第二卷的高,潮啦!是荣子成长线中很重要的转折点。周二开始大家不要错过哦[撒花]
明石道人营销荣子的做法一言难尽,但不足以被当时的世俗审判(也就是不算道德污点);荣子自己立身也很正。
岳父营销招婿,面子上不好看,但是是能被理解的人之常情;尤其是像他这种自带家产明摆着就是玩走婚制自己养女儿孙子的。
所以他的做法是会被蛐蛐,但不会被辱骂“故意勾引”、“不道德”,因为谁都能做。
有些大臣把女儿多才多艺的名头传到宫里,也是一样的道理。
前面说过了,明石道人的作用是推动而不是无中生有:即使没有他,明石姬过两年也会被那些污泥盯上的,原著末摘花、槿姬等人,完全无人营销,也都被盯上了。
除非跑到外太空。就像被骚扰多年之后的辉夜姬。
一定记住本文中他奇葩到没有第二个的人设:他自我认知不是卖女儿,他自己的财产真的是会一分不剩全给女儿的;他要的是使命达成,要让女儿成为梦境中的贵人,就一定要有贵婿;之后他就修行圆满可以上天了(我嘞个去我这是咋完善出的这奇葩人设的)(原著还是有差别的,想了解的宝子直接看原著不要听我在这里胡扯)。
荣子态度很正:全是拒绝。
这里恶心的是时代下骚扰的男人们。
头中将根本就不喜欢明石姬,他就是以为源氏追求一定搅和一下,至于会引发什么后果?反正他永远美美隐身,他从不在意别人的死活。
所以说,他就是个不负责任的搅屎棍。
就是搅屎棍才搅出了下一章的完全荒唐。
头中将的日万情书技能我真羡慕。
1.“葳子”是我自己私设的名字,原著没有名字的。这就是原著冷泉时代的弘徽殿女御。我超喜欢这个名字。
“侧室怀的孩子”就是比葳子小1-2岁的云居雁。她的妈妈后来嫁给了一位按察大纳言。
我的私设就是云居雁妈妈的身体相当健康,因为云居雁就相当健康。
2.四女公子和女御依赖家世作威。等藤壶当上皇后的时候,原著弘徽殿女御仗着皇太子和亲爹也不怎么尊敬皇后。
不过藤壶是忍人……[捂脸笑哭]
第60章 爆发(上)
“原来这就是那什么沽名钓誉的‘明石姬’的住所, 还不把门打开?”
“砰——砰——”
栖息整理羽毛的黄鹂被这突如其来的噪声惊吓,急忙扑棱翅膀飞上假山的燕窝旁,用黑豆豆一样的眼睛好奇观察下面, 那些除了头顶都光秃秃的两脚兽们层出不穷的闹剧。
“快开门,就你这里是明石道人家是吧?”
“穷乡僻壤的, 装什么高门大户?”
“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有本事宣扬什么‘狗屁不通’的明石姬, 有本事开门啊!”
外面人声嘈杂、声音粗粝, 有不止一道粗壮的男声在叫喊, 中间似乎还有一弱弱的劝解声音夹杂。但那试图和稀泥的人显然没什么用处,因为还不等明石道人反应过来, 那些一听就是找事的人已经开始合起伙来大力拍门了。
“怎么了怎么了?”
庄园内午休的侍从仆妇陆续被叫嚷的声音吵醒, 急忙跑到主屋前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们年轻人会害怕, 守好夫人, 我去看看。”阿丰与一年长的男侍从带着没有回家的车夫护卫等前往中门,隐姬则一把拉起刚刚还在廊边观鱼的荣子,推着女儿急匆匆往里屋走。
“啊!”
谁知还不等阿丰打开门闩,那已经有了年头的大门就被外面带着棍棒的一群人直接撞烂了。
那些男人个个身穿华贵的且有一定品级的人才被允许穿着的、带特质纹路的绫罗, 腰缠宝饰、头戴乌帽,面色红润、体型健壮,看着就是来历不凡。此时一堆人呼啦啦地像是饿虎扑食一样纷纷挤进了已经是形同虚设的中门, 着实让人心惊肉跳。
饿狼的后面,还跟着不敢和右大臣的下属呛声、只能被迫带路的橘舅舅。他嘴里喊着“你们不要过分给我个面子不要为难这里”,衣冠不整,眼角还带着可疑分泌物, 显然是同样从午睡中被意外喊醒拖过来的。
“你就是那明石道人吗?”
为首的男人一把推开焦急的阿丰, 直接拎起同行的年长侍从的衣领, 手掌高高举起, 作势要打。
“哎哟,您消消火,这老人不是明石道人。”橘舅舅好心拉起被地上的沙石划伤手掌的阿丰后,又急忙解救侍从。
明石道人在今日在值的家丁拥护下愤怒向前:“我是这家的主人,您这一行人光天化日擅闯民宅,实在是过分!”
他作为家中唯一男孩,年少时享受宠爱、长大后继承财产,来到明石之后又因为“与佛有缘”受到追捧,一路听下来的都是夸夸,即使是不喜欢的“俗人”也不会和他真刀真枪,哪里见过对他态度如此恶劣的团伙?
“就你是明石道人是吧?一个卖女求荣、攀附权贵的老秃驴?”
团伙为首的男人放开侍从的衣领,挑剔的目光从明石道人身上上下扫过,发出一声不屑的讥笑。剩下的衣着华贵汉子们也紧随其后,陆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嘲笑,还伸出手指对“老秃驴”指指点点,好似贵人们正在居高临下地打量那些山林间的野人,满满全是作为“上等人”的优越感。
“你是谁家的人手,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明石道人被气得发抖。
这群人懂不懂,找贵婿是为了荣子那世无其右的尊贵命格、是为了那日月升起、鸾凤和鸣的神梦、是为了神明赐予他的独一无二的使命!
什么叫卖女求荣?他早就立下毒誓,等明石姬真的有了尊贵的身份,他就归隐山林、刻苦修行,将自己那宛如蝼蚁尘埃一样的低微肉身献给上天!
明石道人的脸颊泛起潮红——不过不是荣子出生时的激动,而是被污蔑后的愤怒,嘴里念叨着什么“使命”、“神明”、“凡人不懂”之类让团伙不知所谓的话语。一时间,明石庄园的气氛凝固,但是被这“老秃驴”的滑稽样子逗笑的团伙们个个前仰后合。若是不看场景,似乎也是欢快的笑声呢。
“我说,你这也算是气运不好,怪不得别人。”首领一只手指着明石道人,向后面的“手下”示意这个右大臣府根本看不起的前前任微末国守的样子,笑得很是猖狂。
“你宣扬名号这事没什么问题,也算不得是错。像你这么做的不止一家,那些美丽神秘的小姐称号也有。不过是一个‘明石姬’,我们也见得多了。但,怪就怪到你家的明石姬吸引到了不该吸引的人吧!”
这话可真是不讲道理:什么叫“不该吸引”的人?
人人生而有血有肉,难不成就那些大贵族是仙人转世、功德成精,凡人不可接近吗?如果是那样,他们的功德,又有哪些分给供奉他们的百姓了呢?
但头目却不在乎,在他看来,大贵族的话就是上天的旨意,是他依赖的坚固靠山:
“今天我们奉家中女公子之命而来,就是让你们知道,惹到了不该惹的贵人,是个什么下场!”
“别还没等到攀龙附凤的时候,就先没了命数才好!”
“来啊,给我砸!”
首领不再狂笑,换上了一副狰狞又跋扈的样子,指挥拿着棍棒的大家在这优美典雅的庭院大肆打砸。
一时间,铺着昂贵白沙的庭院大雪飞扬,豺狼扑向了刚刚还在看热闹的鹂燕,树上的鸣蝉也因此躁动不安,发出了尖锐的叫响。
“你!”明石道人也跟着发出了尖锐爆鸣。
他真的不知道这是谁家的人手啊!荣子回信的时候也不听他的话,经她手后,一点稍微暧昧的语气都没有。明石出去的信件全是拒绝拒绝拒绝,一封狂蜂浪蝶的求爱骚扰都没有答应!
可以说,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传出明石姬的美丽神秘,余下什么都没有。而这样的名声其实他也只是进行了推动。就算没有他,明石姬早晚也会被这些整日猎艳的公子知晓。
而这么做的人,也不止他一个。甚至往上一个阶层说,那些衣冠楚楚的大臣们,和皇帝太后诉说自家淑女的知情知趣、多才多艺、想要侍奉君王的时候,玩的不都是一个套路?当年还年轻的弘徽殿女御做东宫妃的时候,不也是被右大臣家先宣扬出了一波“温柔体贴”的好名声?
——虽然后续的事实证明,女御和这几个字可谓是南辕北辙。
信女御温柔体贴,还不如信荣子是秦始皇。(大雾)
明石道人自恃家中富贵,不贪慕外人钱财,所求之事不过是让那个梦境成为现实。但这样的简陋手段却惹出了意料之外的灾祸与羞辱。
但那又怎样呢?
曾经他仗势威胁荣子,今日也有人仗势威胁他家。世事无常,风水轮转,祸福难料。
他身后的侍卫也自觉受到了羞辱,刚要尽职保卫庄园,就被来者的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你们动手啊,你们只要动手,我们就即刻回京,好好宣传宣传你们家的明石姬是一个多么粗鲁恶俗、面目可憎、品行败坏的女人,甚至让这名号全国都知晓。”
“来啊,我看着呢,你们敢反抗吗?”
首领好整以暇:“这位明石道人,你也不想你女儿的恶名传遍四方吧?”
他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大贵族给予他的特权,稳坐高台,丝毫不乱:
“给!我!砸!烂!”
刚刚午后流莺、绿荫映晴的庭院就像是稍纵即逝的泡沫,也像是一下子就回不去的梦核,就那样让被隐姬拉到竹帘后的荣子,眼睁睁地看着陪伴自己十余年的庭院被摧毁:
曾经被精心打理设计的花花草草此时变成了残红折绿,被凶徒们连根拔起的花丛流出了五彩斑斓的血液,沿着生长多年的桃树嘶吼分离的残枝脉络,在白雪四散的庭院横陈。
汁液在池塘边汇聚成草木的哀鸣,似乎求对它而言更为宽阔澄澈的池塘救命,可是就连池塘本身也是自顾不暇:那些疯狂跳入池水的遍身罗绮者最是有恃无恐,他们仰仗着千里之外的门阀,口中嚷嚷着“乡野之地怎配有这样的美景”,出淤泥而全染地拔断满池子的荷花。
池塘中,不仅在女主人的爱护下莹润如玉的莲叶变成了未到秋冬就已先衰的残荷,甚至下面的莲藕也被径直摔倒岸上、飞到假山旁,在燕子殷勤衔泥的巢穴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死前哀鸣,和幼鸟长大的小窝一起双双殒命。
假山上的鸟儿四散惊飞、树荫里的夏虫恐惧奔走、池塘里的游鱼在已经是废墟的岸上等待干涸,就连那一池锦鲤也没能逃出生天。
“哈哈哈,这些低贱的锦鲤不愧是你们这乡下人养出来的,简直是蠢钝如猪!”一个男人嘲笑完无辜吐泡泡的锦鲤之后,毫不留情地将锦鲤和睡莲扔出水外。
这些人如此猖狂,简直是无法无天!明石道人身后的侍卫因被身份压制而无能狂怒,竹帘后的侍女们物伤其类、愤怒落泪。
隐姬不在乎明石道人会不会晕,她只一门心思看荣子的神情,害怕女儿经受不住打击而伤心。
不过至于荣子?
她不想伤心,只想怒吼、只想发泄、只想把明石道人一把推开自己上去迎战!
回复了隐姬一个不要担心的眼神后,荣子用从小就优秀、这些年举着各种大琴也不在话下的手劲儿一把撕烂了累赘拖地的裙尾,大步跑向侧室,爬高上梯、身手矫健、就像一只马喽一样上蹿下跳,掏出了一把被明石道人早就放置积灰的长刀。
这把长刀是明石道人母亲的陪嫁,是当时没有落败的祖母家族精心锻造的好刀。明石道人没有使用过,但也在荣子小时候得意洋洋地炫耀过。
今日,这把蒙尘宝刀正被荣子紧紧握住,准备迎接它的战场。
“不要出去,你会受伤的!”
隐姬看穿了荣子的意图,急忙示意还在流泪的大家一把抱住荣子想要出门保护家园的腿。
就算房子被砸烂了又能怎样?她不想让女儿受到一点点伤。
她的荣子,是她手中的珍珠美玉,是她心上的凤凰月亮,不能因瓦砾而受到一丝丝伤痕。
因为隐姬的话稍稍平静的荣子,在听到团伙显摆下一个“战利品”的时候,那股想要爆发的怒火直接忍不住了。
“哎哟喂,瞧瞧我看到了什么好东西?”
一个落在后面、满面脂粉的细瘦竿子手无缚鸡之力,连前面的“运动”都参加不了。他用没开刃的宝刀在后面的树下戳戳,居然挖出来了一个香气浓郁的精美罐子。
“那是——”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高,潮部分,连贯更新。
本周未来每天都有更新哦。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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