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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源氏物语]传闻中的明石姬 70-80

70-80

    第71章 祓禊(中下)


    “哎呀, 你这人是谁啊?怎么就这样闯进我们家的车惊扰主人,赶紧下去吧——”


    侍女们七手八脚想要赶客,可是这本来就被母亲溺爱得有点胖胖的少女, 脾气又和母亲一样暴躁又顽固,硬是赖在车里不愿意走。


    侍女们像拔萝卜一样把她往外移动一寸, 她又像刚出海的八爪鱼一样把自己湿答答的外衣靠近六条一尺。


    六条:……


    你这还让我怎么继续哭。


    “好了。”她揉揉已经疼痛到爆炸的额头, “你是哪家的小姐, 怎么就赖在我的……这一堆木头上了?”


    六条简直不想承认目前她躲在里面的这堆破破烂烂的木制品, 是能带她远离羞辱的车。


    “你以为我愿意吗?还不是……”少女的声音一开始理直气壮,说到最后又嘟嘟囔囔。


    还不是别人家周围好多男随从, 她看了也害怕;而你家这车帘子都坏了, 门口除了几个稀稀拉拉男护卫更有一圈女人, 她才敢挤进来躲避的。


    “行吧, 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但你也看见了,我这里也走不了,只能等人群散开后家里的车来接。你家住哪里?之后我送你回去吧。”


    “我家在……嗯……”又是一阵不愿配合的支支吾吾。


    真是让人不耐烦啊。六条拿出手帕擦干净遗留的泪眼朦胧,认真看着这个女孩的面容, 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见过。


    可看着看着,本来只想撞大运的她觉得,还真那么有点眼熟……


    这五官, 这神态,这似曾相识的、无理也要取闹的胡搅蛮缠感觉……


    好像她当太子妃的时候看见的年轻版弘徽殿女御!


    当然,在她最风光的时候,女御也不会和她高声说话。


    “大, 大公主?”妃子大胆猜测。


    这人不是皇太后的孩子就是皇太后娘家的孩子。前段时间的着裳仪式她被源氏折磨得患得患失懒得参加, 现在三公主在前面的车上游行呢, 那她就试试, 是不是年龄对得上的大公主。


    女孩没有说话,高昂的脖子转到一边,不想理会妃子。


    够了,妃子的耐心已然告罄。这糟心的一天,她受够了!


    “你说不说实话,不说我就直接把你送到三条右大臣家!我告诉你,我是你的婶母,皇太后见了我都是客客气气的。或者我让护卫直接把你送到祓禊终点的皇太后那里,你也不用说话了!”六条皱眉。


    手痒痒的,真想不符合淑女规范地揍人。


    “别,别告诉母后!”


    被“皇太后”这几个字威胁,女孩一下子就自爆了。


    果然,这就是大公主。


    她一直被皇太后好好养在深宫,也早就是成人的年纪了。平日她不像兄弟们一样必须念书写字,又不像喜欢找乐子玩耍的三妹妹一样蹴鞠弹琴,日子也很是无趣。


    在无趣的生活中,她偶然见到一英武挺拔的侍卫。倒也不至于什么情深根种,就是在春心萌动的年纪,偶尔会代入那张和母亲深恶痛绝的源氏风格完全不同的脸,在脑海里上演某江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听说他也要参加游行,就想以避忌为理由,趁母后和妹妹都不在宫里的时候偷偷来看。


    “所以,你就这么一个人出来了?”


    六条不觉得大公主“不守女德”,少女怀春少男钟情,本就是人伦天理,何必用教条束缚?况且她年轻的时候……咳咳不说了。


    但一个人出来,也太不顾安危了。


    “不是啊,我就是让侍女把我送到内里东门,我表妹坐车来接我了。”


    原来还有外援。


    她说的表妹,是右大臣家的一个和她还能说几句话的孙女,平时最喜欢凑热闹,但因为前段时间和侍女玩闹的时候脚扭伤了,家里这回不许她出来。这闹腾的孩子最近也被迫安静了许多。


    但,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被外面的传言惹得心上长草的女公子恨不得马上就去看热闹,就偷偷摸摸和宫里的公主表姐“合谋壮胆”,趁着暂时监护她的六姑母栉笥姬不注意,带着个仆从和小车,新手上路,晃晃悠悠找公主会合了。


    她们出去的时候也是天光大亮,一路拥挤难行。没经历过“堵车”也不知黄白之物珍贵的大公主想要通过撒钱大法让旁边的车辆散开,被右脚疼痛的表妹一个白眼:


    “低调点,你难道要让外人知道咱们是右大臣家的吗?那还不露馅等着挨骂?”


    好吧,这是自己的亲表妹,不能像骂侍女一样骂她。


    两人窝窝囊囊地找了个边角,等着一会儿也许能隔着人人车车听到那英俊侍卫的马匹声。


    两只小鹌鹑自觉已经很小心了,但,今天对她们来说也许是个很晦气的日子。


    “我们好好坐在车里,谁知就被一辆后到的不讲理的大车给撞翻了!”大公主愤怒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消息:人没大事,车扶起来也能走;


    坏消息:车子侧翻的方向有条水沟,两个扒门帘看热闹的超级加倍贵族姑娘就顺着撞击的力道,从前面的车帘处掉进了水沟,过程极其丝滑。


    不仅两人的衣服湿了,表妹更是被“猛踹瘸子好腿”,左脚也继扭伤未愈的右脚之后,不能行走了。


    小表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只能让那一个仆从赶快驱车回家敷药静养。面对她宁可挨骂也要打道回府的提议,大犟种大公主毛都炸了:


    她今天可是借口避忌偷偷溜出来的!


    回右大臣家=外祖知道了=母后知道了=她就要被母后大骂、又要和神明请罪、又会在那一群亲戚面前丢面子了!


    不行,绝对不行!


    “你先回去养病,我自有办法回宫,不许出卖我啊!”


    和母亲一样,大公主一上头就不知道说出来什么。总之,在表妹的呼喊声中,她迷迷糊糊下车,迷迷糊糊跑到了这边,又迷迷糊糊看见了一个女人很多很有安全感的车,就赖上来了。


    “胡闹!”即使眼前这个姑娘不是自家的秋好,六条也觉得血压瞬间达到了一百八。


    “你的母亲对你如珠似宝,你却这样不顾风险贸然跑出来!万一遇到坏人,你让你的母亲会如何伤心,你那讲义气带你出来的表妹又会何等自责,你的所有亲人,都会万分难过!”


    “我!”大公主一个愤怒起身,额头顶到了塌陷的车盖,整个破车又差点再次散架。


    “你什么你!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能做出如此令亲人担忧的事情,我作为长辈一定会告诉皇太后,你先自己反省吧!”


    这个春天的天气,下午的时候能让精力旺盛的紫姬喝不下热汤,可是午时之前还有些尚未消散的凉意。曾经为爱女秋好亲自换衣服的六条很有经验,她一把扒下噘嘴大公主湿答答的外衣,脱下自己身上干爽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


    “快去找个能跑的,先想办法挤去右大臣家报信。”六条吩咐。


    在婶母的胡萝卜加大棒下,大公主还是不想认错,又不能发脾气,只能缩在侍女们那里独自气成河豚: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车,还喊什么大贵族开路,简直比我这个一品内亲王还过分!想让我让路,除了父皇母后,还有皇兄,其他人都不配!”


    “啊对对对,您说的都对。”侍女们不走心地安慰。


    这个时候还在被路人当做猴子围观的她们没有心思想这位贵人的心思,就算是大公主叫喊“我不是大公主,是被鬼魂附身的大公主”,她们都只会说“好好好”。


    ——“等等,您说的大车,是不是后面挂上了柳叶和杨桐、用萌黄色丝绸装饰的车架?”一个聪明的侍女灵机一动。


    “你知道?那是谁家的车?”


    “还能有谁,左大臣家的啊!”说起了共同的“仇人”,现在半边身子还挂在外面吹风的侍女银牙都要咬碎了。


    “你可别觉得我们家和左大臣家有仇,就胡说八道啊!”大公主突然智商上线了。


    “呵呵。”侍女们全都咬牙切齿。她们指着这破烂的车架反问大公主:“您觉得,我们怎么不知道那是谁家的?”


    “吱呀。”


    车辕又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叹息。


    大公主抱紧了能吃的自己,想好了怎么和母后先发告状的她,一点都不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家不积阴德,活该没有好下场!”大公主恶毒咒骂,惹得脑袋一炸一炸又一炸的六条妃子侧目。


    说得好像你家就很讲理很有功德一样。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两家也就半斤八两,这些年缺德的事都没少干。


    随着游行的队伍过去,外面的人散开了一些。不知又有谁过来,外面传来“贵族出行”的开道声。


    不过这次前来的人却很是客气。


    “因有公务在身,八皇子抱歉惊扰大家。麻烦各位为侍卫让路,这些宫中开光的祈福枝叶送给各位女眷,祝各位无病无灾、有福有庆。”


    六条听见,声音逐渐逼近了这边。


    “晚辈请妃子移步,请皇姐上车。”


    大公主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一把跳到对方的大车上,惹得对方的车架“吱呀”一声。


    车门口的侍女纷纷散开,破车里一下子灌满了阳光。顺着光亮,六条看见了,她们之前还议论的“八皇子”俊秀英气的脸。


    作者有话说:


    注:


    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大公主的冒失行为不可取!


    幸好她遇见的是好人。


    荣子每次搞事情也是给自己留后路的。


    大公主和侍卫啥事都没有;她想就是看看好看的(和大源风格不一样的)人。


    祝大家小年快乐![撒花]


    第72章 祓禊(下)


    因为说好了要出来玩耍, 肾上腺素飙升的紫姬前一天晚上整整一宿没睡,在大人们绝望的困倦下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孩子不是熊孩子,但精力过于旺盛的时候也足以让人吃不消。


    正好祓禊前夜, 忙着安排侍卫巡逻路线的鸣音也没有时间休息。她和黑眼圈照顾紫姬的花散里一合计:除了上了年纪不想折腾的祖母,其他人都提前出门占位置!


    她也将之前写过信、想要观看游行的丽景殿母妃接到一起, 大家找了个游行开始的地方等待, 这样就能提早看完之后回去休息了。


    一上午, 喜爱孩子却未生育丽景殿母妃亲昵地将玉雪可爱的紫姬抱在怀里, 给她及腰的黑发编她学过的唐国孩子的发髻;而紫姬叽叽喳喳,隔着帘幕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都开心。


    一路亢奋许久的结果就是:就像现代有些出门旅游要买周边却不在乎景点的孩子一样, 等她抱着新买的小物件看游行的时候, 已经是眼皮打架了。


    笑死, 托鸣音横插了不知道几杠子的福, 源氏没有见到紫姬,紫姬也根本没看清传说中的“大景观”“源氏”长什么样。


    既然是源氏终日念叨的“前世孽缘”,那今生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紫姬撑着看完白马背影的时候,日头还不算晚, 已经骑马巡逻了一圈的鸣音将她和花散里送回了一条院。而途经东面的三条准备将丽景殿母妃按照意愿送回娘家时,鸣音偶遇了去往右大臣家报信的使者。


    听到妃子的使者对“负责的大将”叙述的前因后果,无论是车里衣着整洁的丽景殿母妃, 还是骑在马上护送女眷的鸣音,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为了未来斋院庆贺的祈福仪式上,同样即将启程祈福的未来斋宫的母亲居然遇到了这种事情……


    母妃一向温柔:“皇子不要费心先送我了,直接用这辆车先去接妃子和公主吧。都是老熟人了, 她做皇太子妃的时候也见过我意外失态的样子, 想来也不会太不自在。这个时候, 还是先安全将她们送回家为上。”


    鸣音面上端着悲天悯人的表情, 口中称是,内心却在狂笑:


    哈哈哈哈桀桀桀桀,左大臣家送上门的把柄,他不利用好这些年就白被皇太后折腾并暂时面上的信任了!


    .


    这边厢,彬彬有礼的鸣音挡住周围人打探好奇的视线,终于将六条妃子护送上了自己的大车。一上来,六条妃子就看见了里面的老熟人,桐壶时代的丽景殿女御。


    “哎呀今天人真是不少,长发白打理了,不过看到这样的繁华也是乐趣吧。”女御故意同样衣着散乱,和她状似不经意地抱怨。


    知道她是为了自己不尴尬的妃子心中一暖,含泪赞同。


    丽景殿女御点到为止,大公主还在生气,妃子已经彻底没有力气了。她和终于松了一口气的侍女们静坐,在平稳的车厢和外面八皇子的问候百姓声中再次神思昏沉。


    但她没有陷入深眠。


    也许是祓禊之日本就是要向神明祷告的缘故吧,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如上古传说中,那赤身裸体、浑身是胆、立足于天地之间聆听神谕的大巫一样,听到了神明隐隐约约的声音:


    “你为何会爱上那不忠不贞的源氏?又为何为了他变成如今狼狈幽怨的样子?”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一下子勾起了妃子一直没有意识到的疑惑:


    是啊,为什么她会爱上源氏呢?她真的过过好日子,也真的吃过“国宴”啊!


    她,藤原贵子,天之骄女,从小被家中所有的长辈千娇百宠。(注)


    早已过世的父母当初只有她一个孩子,父亲又是高贵的大臣,她从小过的就是“一脚出八脚迈”的众星捧月日子。当时任遣唐使的伯父最疼爱她这个家族中唯一的小辈女孩,送给她的唐国首饰器具按箱子称;


    曾经做桐壶帝之前的先帝女御的姨母把她当女儿养,经常接她进宫居住。那时候,那位先帝前面的公主早夭,后面的四公主,也就是如今的藤壶皇后还没有长大,先帝待她这个看着能长成的妃子甥女,也很是疼爱。有时,她在内里的排场竟然不输公主;


    她生得仙姿玉貌,又举止娴雅,追求她的青年才俊数不胜数,都能从京都排到高丽。她在选了一圈之后,终于答应了对她一见钟情的“国宴”,也就是前皇太子。那时,从寺庙修行完毕刚刚还俗的前皇太子就像东宫满园梨树中郎艳独绝的青松翠柏,迷花了她的眼。(注)


    那年,在灯火辉煌中,在还年轻的桐壶帝的微笑祝福下,她成为了东宫的女主人。


    婚后的皇太子做到了他婚前的承诺,待她如珠似宝,顺着她的爱好春天郊游冬天堆雪、顺着她敏感多思的性格从不做让她不安的事情。即使她久久未孕,皇太子也拒绝了大臣联姻的请求,扬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又是数年过去,在东宫门臣的失望之下,她生下了独女秋好。


    女儿出生了,就连自己的乳母都偷偷垂泪,失望“小姐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怎么不是男丁”,皇太子却高兴地抱着女儿,和她夸赞小红皮猴子的健康可爱,承诺他之后一定让母女成为最尊贵之人。


    不知不觉间,妃子流下了两行清泪。


    是啊,她经历过前夫那么有男德的男人,他美貌、权势、忠贞、体贴四角俱全,自己离他双手捧上的皇后之位就差那么一步了,怎么如今就为了源氏这个流连花丛、若即若离、故意吊着自己的烂人伤心落泪、经受屈辱?


    坐拥金银的她没有用过一分一毫源氏的钱财,却在这段被他乞求开始的关系中被他人议论纷纷,逐渐变成了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今日还受到如此侮辱!


    一道白光闪过。


    妃子,悟了!


    源氏,他魅惑了自己,他给自己下了降头,他精通蛊术,他让老天把自己的神志变得不清醒了!


    六条不清楚“主角光环”的存在,但想起年少时看过的地大物博的唐国话本子,此时完全清醒的她坚定认为,是这“魅魔”让自己“堕其术中”!


    从今之后,她要和这源氏一刀两断,再祈祷神佛,早日铲除这“妖孽”!


    六条妃子刚刚开悟,就感受到了车子的停顿。睁开眼睛,原来她们已经先到达了周围行人稍微少一点的六条院。


    六条院门前,被隐瞒了行踪、久久不见母亲的秋好红肿眼睛,正在仆从的阻拦中找出自家的大车要出门寻找妃子。


    看见母亲坐着一辆陌生的车回来,十二三岁的姑娘没理会旁边的陌生亲戚,哭着奔向母亲的怀抱。


    “您怎么了?”她声音哽咽,稚嫩的手微微颤抖,抚摸母亲散乱的鬓发。


    “没事好孩子,一点意外。”妃子并不想对女儿说这些糟心的事情。


    母女依偎的场景让鸣音微笑,让丽景殿母妃感动,让大公主……


    有些不耐烦。


    “有完没完了我还没回去呢你母亲今天被左大臣家的人欺负了车还被打烂了不要问为什么我知道因为我也被欺负了好了八弟我们出发吧!”


    一串没有标点符号的句子下来,是个人都能听到大公主的焦急,更何况,她都开始拍车门帘了。


    鸣音对秋好友好地颔首,转头继续护送剩下的两人。


    而被受惊的母亲继续安抚的秋好,却记住了刚刚无人反驳的大公主的话语。


    ——左大臣吗?


    车马远去,刚刚没有阻止大公主的连珠炮的鸣音,嘴角都笑成了某龙王归来的N克商标:


    左大臣的仇家,除了她,可是越来越多了啊。


    “去向六条院送去一封慰问。”


    将丽景殿母妃送回家后,鸣音带着大公主在人流散去的街道中赶回内里。在参加仪式等待皇太后回来的空档,她用侍从随身携带的藤箱笔墨写了一句简单的和歌,配上为了寄往明石祈福余下的几瓣葵叶,命卫门佐送到六条妃子手中。


    “日后终当重见月,云天暂暗不须忧。”(注)


    作者有话说:


    注:


    1.“日后终当重见月,云天暂暗不须忧。”改编原著“后日终当重见月,云天暂暗不须忧。”


    鸣音暗示妃子她会解决,提前拉拢妃子。


    2.“藤原贵子”我给妃子私设的名字,不是原著设定。


    前皇太子的故事也全是编的,原著一点没写。


    我发现,在我编的这个故事里,六条和前皇太子满足了“京圈佛子”、“一见钟情”、“皇家甜宠”、“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等甜宠要素,俩人还有可爱女宝……但还是BE了。


    对六条来说,死了的白月光是永远纯洁的白月光,还来不及从梦幻童话走进烂烂的现实,男人就嘎了,所以前夫永远都是好男人。


    不过她也很遗憾不甘啊,她离皇后就一步之遥了,只能说,无常这两个字真玄妙。


    3.“东宫满园梨树”:东宫种满梨树,又称“梨壶”。


    4.秋好作为斋宫上任的时候13-14岁,朱雀都快三十了吧,还有些色心。在秋好回来的时候,朱雀喜欢秋好也不说求娶和名分的事情,只说请她去别院与他作伴。


    也许这是隐晦的求婚?


    唉,我真的烦这些渣渣。


    其实源氏也觊觎过长大后的秋好,不管秋好婚前还是婚后,不过没成功。


    5.秋好的名字来源于她中期引用的和歌,因为喜欢秋天,所以被称为秋好。我这里就当作是她的乳名用了,让这个名字提前出现。


    6.葵叶是春天祭祀祈福的植物象征,贺茂祭的时候人们把葵叶戴在脑袋上。


    第73章 射雕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左大臣、源氏、上皇……还有左大臣那个倒霉中将儿子,这几个人是祸患,他们生来就是克我的!这辈子遇见他们, 我就没什么好事情!”


    “这种祸害,为什么还好好活着, 老天无眼, 怎么还不收走他们, 就像那个可恶的桐壶更衣一样!”


    庆典结束的皇太后狠狠骂了胆子大、主意正的大公主一顿。但显然, 她可不是那些分不清里外的家长。人生原则是“帮亲不帮理”的皇太后无理也要辩三分,何况这一次, 自家确实有理呢?


    因此在让女儿回去反省之后, 她就召见了送公主回来的鸣音, 一面难得肯定了她的“护送公主功劳”, 一面让她查询那个“英武侍卫”的信息。余下的时间,她也没把之前在桐壶院退位前帮忙写奏折的鸣音当外人,直接开始无差别诅咒所有敌人。


    “那个源氏,就是恶魔在世, 迷惑了所有人,尤其是上皇和左大臣这两个老男人!现在又把妃子拉下水,简直是无妄之灾!”


    “好好的娘们, 就这样被男人连累了!”


    皇太后在破口大骂,鸣音……


    自然是投其所好啦!


    她跟着皇太后毫无心理负担地一起诅咒了那些男人,得到皇太后吝啬的好感+0.1+0.1+0.1+0.1……


    看见皇太后骂痛快了,鸣音贴心地从右卫门手里接过茶水, 恭敬地捧给皇太后:“陛下, 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如今这个大好时机, 您可千万不能错过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说说你具体的看法。”皇太后喝了一口“奸臣”鸣音的孝敬。


    “陛下,六条妃子不光是一位妃子,更是前面那位声名俱佳的皇太子的唯一妻子。虽说人走茶凉,可当年皇太子仁义敦厚、乐善好施的传闻我也听说过,他手下还有一些忠诚到不愿改节换志的臣子,至今逢年过节仍去六条院问候。”


    “左大臣家的举动,可谓是侮辱冒犯。消息传出,那些念叨着‘主辱臣死’的旧臣即使之前不愿掺和斗争,今后也无疑会偏向您。”


    “此是其一。”


    “上皇不止一次和众臣、和源氏说过,一定要尊重他逝去皇弟的家人,何况妃子也是名门之后,不能冒犯。今天的事情,即使是上皇,也无法抹下——”


    “要么让他承认自己朝令夕改、威严无用;要么,就只能让左大臣请罪,唾骂自己‘违反圣意’。儿臣认为,更可能是后者。”


    “此后即使父皇继续庇护,左大臣家的威信也将大大减少,这正是您拉拢人心、打压左大臣的好时候啊!”


    “此是其二。”


    “冒犯妃子的是父皇三妹妹的女儿。那位三公主出嫁后在父皇的爱护下,名为臣籍,实则为君,依旧享受几十年内亲王的风光;又因为丈夫是左大臣,在皇室公主中地位超然。即使咱们这边的大姐姐和三姐姐,明明是您尊贵的女儿,却也要屈居人下,看着皇姐们受委屈,儿臣更是痛在心中。”


    “为了皇姐,您可以借由此事弹劾那位三公主,之后内里提到所谓‘尊贵的内亲王’,就只有弘徽殿的公主们了。皇姐身份高贵,更是人心所向!”


    “此是其三。”


    “今日是斋院的好日子,可是朱雀一朝与斋院职责相同、甚至更重要的斋宫的母亲,却遇到这样可谓是千年难遇的大事,试问历朝历代,哪家斋宫的母亲,在女儿还没有上任的时候,就被臣子之家打砸?这样做,又会不会对皇室的气运有所损伤?”


    “这不仅是斋宫之母受辱,更是陛下受辱、皇室受辱啊!朱雀一朝才刚刚开始,却在祈福的好日子被左大臣家破坏气运,这样的罪责,朝野上下,谁能保证他能承担?若是本朝有天灾,那他就是不容分辩的罪人!”


    “……此是其四。”


    鸣音剑指在朝堂呼风唤雨的左大臣,和在贵妇圈里风光无限的、有桐壶院撑腰的上一代三公主。


    ——针对一个无法反抗父亲兄长和丈夫的葵姬有什么意思,一个葵姬还能让朝堂变天不成?她和蛮横随从的权势,又还不都是他们给的!


    左大臣、右大臣、朱雀帝、皇太后,鸣音会一个一个击破。


    ……


    这小子!


    皇太后一时间嘴里的茶水都咽不下去了。


    这小子,够阴险的啊!


    看着浓眉大眼的,结果居然一套又一套……


    但这又是个谁都不能反对的阳谋:一不小心就会扯到冒犯神明、不遵圣旨的大事,谁敢说一个不?


    一箭四雕啊,既让自家的公主们得到了好处,又给左大臣挖了个天坑。即使现在在桐壶院的保护下左大臣不会伤筋动骨,可等那个老登驾鹤西去,还不是她这个皇太后说了算?


    到时候,把所有的罪都推在这个压了自家数十年的左大臣身上,何其快意啊!


    光是想象那时候的胜利MVP结算场景,皇太后都要忍不住大笑了。


    至于收买人心?


    “陛下,出手阔绰后回报自然丰厚。通过妃子母女,您自然能收买人心。”


    “她们需要的不是钱财,是尊严。”


    这个八皇子啊,脑子可比自家那些冲动的蠢孩子好用多了,也不知道当年的橘女御怎么生的。


    皇太后试图回忆了一下当年的宣耀殿女御的样子,但她从来没有瞧得起的妃子,再过了二十年,难道还能把面容凭空浮现不成?


    索性她也放弃了无用的回忆,目光一瞬间有了短暂的慈爱:


    “好孩子,快起身到我这里。”


    “你如今也不小了吧?当年成年的时候你父皇对你就不上心,连添卧仪式的妻子都没为你安排。我也知道,这些年有不少大臣想要招你为婿,你都拒绝了,是不喜欢吗?不如母后为你牵个线,做个媒?”


    “我娘家旁支也有一些女孩,如今和你年龄相配,不如让我来成人之美,你可愿意?”


    皇太后只信得过自家的人,但主家亲近的女孩们在她看来,八皇子还配不上,而且那些一个比一个暴躁的女孩她也怕成为怨偶。


    你说和她家一言不合就摔东西的“优良传统”格格不入的、活泼可爱的栉笥姬?


    那是未来的皇后,才不会嫁给别人!


    面对女御的赐婚,这些年也不断被官员提出“结为秦晋之好”的鸣音早有准备。


    到了被皇太后亲口提亲的场景,鸣音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回绝:“承蒙母后关照,您家的女孩必然是尊贵优秀的女郎。只是儿臣在几年前的时候就被法师看过面相,实在是不宜早婚,其婚事需到成年后一轮方可再议。”


    她十三岁成年,再过一轮就是二十五,这个时候,鸣音算着也差不多有足够的话语权了。


    “儿臣向来视您为母仪天下之人,您又是如此温柔慈爱,若是家中哪位小辈因儿臣的缘故惹得上天不满,不仅于自身有损,母后也一定会万分心疼。到那时,儿臣的罪孽,就算是抄写经书八百卷,也难以消除啊!”


    是不愿意成亲,不是不愿意娶自家的孩子吗?


    皇太后沉吟了一瞬。


    也行,虽然不是自家的女婿,但也不是别家的女婿啊。


    这个没有岳家帮扶的光杆司令,就让他继续当着吧。她倒要看看,这八皇子能不能真忍到二十大几!


    盯着鸣音在她面前永远匍匐的乌帽子,皇太后苍老的手握紧了那尚有余温的茶杯。


    她再一次感叹,若是朱雀这样会讨好人,又能想出十足阴险的阳谋,她又何苦为这个小心思不少、但又经常退缩的儿子费心筹谋至此。如今她不过五十,那孩子们不知道的乌黑假发之下,竟然已全是白发了!


    这个八皇子啊……


    这样有价值的人,她暂且留着。一旦局势完全掌握在手心,没有后患了,就找个地方囚禁了吧。


    皇太后又想要叹气了。


    只能这样过河拆桥了。


    不然等她一朝离世,她那个连倚靠的右大臣家的丽景殿女御进宫都想拒绝的好儿子朱雀,根本压制不住这一头牙尖齿利、飞速成长的狼崽子。


    如今的清凉殿已经不是桐壶院在位时最是清幽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他时时追忆桐壶更衣的《长恨歌文集》的样子了,而是绮罗铺天、金玉盖地,一如曾经金碧辉煌的弘徽殿。


    在这人间富贵之地,一对互相算计的半路母子,正在上演“母慈子孝”的千古佳话。


    .


    皇太后对左大臣的发难十分迅速,桐壶院还在藤壶皇后怀念过去、不知道左大臣家捅出来的篓子时,弹劾的声音已经铺天盖地了。


    不仅朝中的中立派和余下的前皇太子旧臣深觉不妥甚至义愤填膺,民间居然也在有心人的煽动下舆论鼎沸。


    一时间,正常人对左大臣家指指点点,即使连少数将“失节事大”强加于无辜女子身上、之前嘀咕六条妃子“不为亡夫守节”的又臭又硬老顽固都不敢说话了。街头巷尾都很是同情被迫让路还要受辱的妃子。


    尤其是当天同样被抢车位、逼迫让路的人家,也借着鸣音暗箱操作的“东风”吐气扬眉一把。就连见过那天场景的看热闹摊贩,都敢对着左大臣家出门买菜的仆从翻白眼!


    没把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的左大臣家,明明不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却也切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戍卒叫,函谷举”了。那些他们看不起的庶民,口中的言论就像是一把把不杀人的刀,无形的脏水不知不觉间淹没了他家的大门。(注)


    “都怪葵姬,好好养胎就算了,偏去走出去看热闹;还有母亲,这园子里的景色还不够你们这些女人观赏的吗,又何必劝妹妹出门?”


    右大臣可谓是“粉转黑”的典型,如今四女婿头中将早就不是他喜欢的孩子了,而被“由爱生恨”的岳父每天盯着找茬的头中将也是心烦意乱。这件事后,他手上的一部分职权被分给了右大臣家的子弟。虽然被桐壶院保护没有降职,但马上就要升职的他在这几年也不可能往上一步了。


    已经当了快十年的头中将的他怒火中烧,抱怨母亲和妹妹。而因为这件事情被皇太后下旨斥责、褫夺了内亲王名号的左大臣夫人本就已经哭泣到不能自已了,面对儿子的指责,更是几乎晕厥。


    “好了,我去给妃子赔礼道歉。”葵姬艰难挺着大肚子安慰母亲,“但是兄长你就少说几句吧,你在外面的混账事只多不少,你能在夫人小姐圈里还有不算坏的名声,靠的还不是母亲的周旋!”


    “你怎么和哥哥说话的。如此不会温柔小意,难怪源氏……”


    “行了,闭嘴!”左大臣听着儿子越说越不像话,急忙呵斥,这却令阿头越加不忿。


    在他的视角下,说母亲妹妹都没事,一说源氏父亲就让自己闭嘴,可见那源氏就在和他抢夺父亲的爱!


    左大臣望着悲伤的夫人,和因为夫人被剥夺内亲王称号而同样哭泣的侍女,她们平日神气活现,如今却惶恐不安。再睁开眼,这因为他的发迹而修缮得可谓是三条头一份气派的大宅,竟在蝶飞蜂绕的春日透露一股灰败之气、难掩颓势。


    “你不用担心外面的事情,好好养胎吧。”用湿帕子抹了一把老脸后,即将去六条院负荆请罪的左大臣安抚强忍泪水的葵姬。


    浸淫官场数十年的左大臣心如明镜:一个葵姬道歉,有用吗?


    皇太后哪里是在为了妃子为难葵姬啊?她分明是在借题发挥、为了右大臣为难自己!


    只是……


    准备赔礼的左大臣比起还在无能狂怒到手舞足蹈的阿头,想得更深更远。


    以他了解的皇太后、和还顾忌桐壶院的右大臣的平日作风,怎么在这一次突然发难,一下子咬去了自己手上近三分之一的权柄?


    藏在皇太后身后推波助澜的人,会是谁?


    左大臣突然想起了那个一向亲近皇太后的八皇子。那天,就是他这个巡逻的大将,将六条妃子护送回家的。


    那个一下子和桐壶院心爱的源氏职位上平起平坐的八皇子,真的像表面上那么“至纯至孝、温柔有礼、敦厚亲切”吗?


    “岳父!”


    得到消息的源氏终于从二条院跑到了这个平时不愿过夜的岳父家。


    一看到这个爱婿,左大臣犹如量子力学遇见健身气功,瞬间忧愁不再、百病全消。他一步大跨,“出溜”到源氏眼前,在阿头幽怨的目光中上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情意绵绵。


    啊哈哈,八皇子比源氏还小两岁呢,怎么会从小算计得到好名声呢?又怎么会是这般狠辣的幕后黑手呢?


    他真是多虑了呢。


    作者有话说:


    注:


    1.“戍卒叫,函谷举”出自杜牧《阿房宫赋》:“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2.抢车位事件,我写着写着,再次叹息,也就是原著没人深挖,除了六条本人,大家都很人淡如菊,不然全是把柄。


    这不就是给皇太后找茬送上门的借口吗?


    原著的斗争是暗线,说激烈也激烈,但总体还是比较仁慈的。


    只能说大家都很心软,设定中最严重的惩罚就是囚禁、流放、贬为庶民之类的。


    皇太后掌权的时候没杀死源氏,源氏掌权的时候他还经常问候失势的皇太后。


    嗯,除了对紫姬势利眼的爹不原谅过一段时间,大源宰相肚里能撑船,原谅了伤害他所有人(后来他和紫姬爹关系也好了)。


    也自说自话替他伤害的人自我原谅了(难评)……


    3.大奸臣鸣音,让皇太后都诧异。


    但她知道,皇太后这时候离不开她这个比娘家小辈加起来还有能力的,因为她身边也一群猪队友……


    4.有一说一,朱雀那里我还是艺术加工了,但阿头一点没黑,他就是真的很过分。原著在云居雁那一段,他为了自己的面子无理取闹,把马上都快入土的老母亲气哭了。


    那时候经历过磨难的源氏都比他对老夫人好。


    第74章 杨桐


    虽然皇太后还想让源氏也大出一把血, 但,源宝爹桐壶院此时还没有伸腿瞪眼,怎么会委屈他的亲亲好儿呢?


    左大臣的权力被削减了, 左大臣家即将升职的小辈也不晋升了。就连亲妹妹被剥夺的封号待遇,桐壶院也补偿给了两位公主, 甚至还让御匣殿的更衣和公主也跟着喝了点肉汤, 那目前朱雀唯一的一个病弱的五岁孩童也被“慈祥的祖父”封为了三品内亲王。


    这些都是桐壶院交换自己一世清名和源氏无忧无虑的筹码。


    左大臣分出来的资源, 右大臣的孩子们咬走了最肥厚或者最轻松的部分。余下爱挑事或者油水不多的部门和一些“男人们不想和女人打交道的”部分女官局的事情, “善解人意”的八皇子帮这些被惯坏了的贵族们主动承担了,得到了一阵阵感谢。


    真.卖了他们还要说谢谢呢!


    连同桐壶院安抚的使者一起, 左大臣带来了丰厚的礼物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去六条院长跪请罪, 那天挑事的马夫随从也和自家主人一起低头叩首, 再也不见当初趾高气扬的样子。


    六条妃子的怨恨如今消退了很多, 和左大臣家的道歉关系不大。在她看来,再多的礼物都不能让她忘记当日衣着散乱被众人围观的屈辱。


    真正让她得到安慰的,是桐壶院的保证。


    破例和秋好一起前往伊势是之前桐壶院还在位时就许下的承诺。而现在,六条对桐壶院的建议疯狂心动:


    他“主动”提出, 由他这个伯父出资,秋好的着裳将会和两位公主一样盛大,为了着裳, 六条院的重新布置也由他承揽。典礼当日,京都所有贵族官员都要为秋好送上祝福。


    所有官员贵妇、几乎是全城人对女儿的祝福——这也是当初她以为自己要当上皇后了,对亲近的乳母畅想的美好景象啊!


    这一代的几个女孩,从内里的公主, 到桐壶院另一个弟弟桃园亲王的独女槿姬、再到堂亲兵亲王家的两个女儿……她的秋好终于不用因为生父去世而典礼输给别人了!


    不过——


    真的是桐壶院第一个提出想法的吗?


    在她疑惑下, 内里几个出宫休息的女官突然悄悄透露:八皇子安慰了皇太后很久, 因为皇太后和难得回宫的桐壶院因为给她送礼物的事情大吵一架。


    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通。


    机敏的六条妃子暗道“果然如此”, 她吩咐侍女给这几位女官再送了几件体面的唐衣,即使她们应该已经拿了那天给送和歌的八皇子一份工资了。


    真是有趣啊,妃子想起桐壶院亲切和蔼的样子,冷笑一声。


    所以,给秋好的优待,是皇太后最先的提议,还是和她吵架的桐壶院借由至高无上的上皇身份,抢夺功劳之后的添油加醋呢?


    有些人啊,抢夺功劳的本身真是无师自通呢。


    六条相信,当初信誓旦旦“将秋好当作公主一般对待”的桐壶院是有些真心的。不过这次的事情,说起来,也都是那位真正君子的八皇子的提议吧。


    “日后终当重见月,云天暂暗不须忧。”(见《祓禊》下)


    妃子默念这句和歌,心里继续想着,八皇子想要的是什么。


    .


    当明石的荣子接到新鲜欲滴的“开光”葵叶的时候,明石附近夏意盎然。山林里的杨桐树枝叶油亮,可比京都一路送来的蔫巴巴叶子精神。


    因为枝干挺拔,又不生虫蚁,杨桐被视为“良木”,也被称为“君子之木”,受到推崇。荣子觉得,多年未见却人品卓越的鸣君,也就是那在京都逐渐声名鹊起的八皇子,就像这样挺拔直立的杨桐一样,是人中的君子。


    (被鸣音折腾的腐朽官员们:谁?君子?他八皇子???)


    于是,快乐摇尾巴的荣子亲自上山,以一种倒拔垂杨柳之姿,向京城寄走了一株杨桐。


    被荣子询问是否可以的使者们:可以,当然可以!为了您的赏钱,祝福99。


    “京中真是热闹啊,那些大贵族也会为了抢地盘这种事情大打出手呢。”


    再次和阿珠姐妹见面时,荣子讲述了这些大贵族们的千姿百态。可是以往最喜欢听京都故事的阿珠却意外地闷闷不乐,勉强笑了笑,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了?”


    荣子吓了一跳。能让每天都上蹿下跳的人哭泣,那一定是天塌地陷的大事情。


    她一边给阿珠擦眼泪,一边听了阿珍义愤填膺的叙述,听完之后也和她一起痛骂阿珠爹。


    本来,阿珠的三口之家没有很多孩子,也没有重病的病人,还有勤劳的母亲大阿海,和继承的渔船,在明石庄园二十年如一日的订购下,也雇佣了帮工,成为了海边有点名气的渔家,日子本能过得红红火火。


    再苛刻的老顽固都能称赞一句“贤惠”的大阿海一心为了孩子和丈夫,勤俭持家,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也是荣子曾经见过的。(见《渔家》一章)


    她记得丈夫的喜好,总是早出晚归用最合适的价格买到最新鲜的食材;也记得女儿对漂亮布料的喜欢,早就想着用攒下的钱给她买一个织布机了。


    本来,她在数年前就能掏出这笔钱了,但丈夫说帮工家里出了事情,他作为主家需要帮助。为了他出海安心,大阿海不得不满足了他,将自己精打细算攒下的大半钱财给了丈夫。


    之后直到现在,再次攒钱成功的大阿海算计着手上的余钱,哪些是要修船的,哪些是要给阿珠买织布机的,还有剩下的,可以给她买几匹完整的珍贵布料,还要准备孩子的嫁妆了。这么大的孩子,总该有点娘家给的底气。


    ——就像娘家给她的渔船,就是她在婚姻中被丈夫尊重的底气。


    真的吗?


    满怀期待的大阿海一直到发现家中的银钱都不翼而飞之前,都深信不疑。


    “我攒下的银子呢?是不是有盗贼来过?”看着小心被她藏起来、往日沉甸甸但如今只剩下几个铜板的钱袋子,大阿海双腿瘫软,凄厉哭嚎。


    在阿珠出门卖鱼的时候,她绝望的哭声引来了好奇的邻居们。一听说有贼人光顾,四周一阵骚乱,有那些刚回家路过、腿脚灵便的邻居直接跑回家确认自家没有遭殃。


    可是,也有人有些疑惑。


    “大阿海,你家这墙垣还整整齐齐,院子里花花草草都没有杂乱,不像是被盗贼来过的样子啊?”


    “是啊是啊,除非是熟悉你家的人,不然怎么可能这么整洁呢。”


    熟人,会是什么熟人呢?


    周围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最近也没有谁家有亲戚过来。更何况,就算是邻居,又怎么能一下子翻到她藏银子的地方的?


    “那个……”今早身体不舒服没有出工的小阿海扶着姐姐,欲言又止。


    待外面的邻居散尽,她面露难色,既怕是自己想多了凭空污蔑,又怕是真的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姐姐能不能承受得住。


    “你说吧妹妹,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大阿海枯瘦干瘪的手死死握着妹妹同样细瘦的胳膊。


    “我……今天……我……”


    “我今早回家休息的时候,看见你前脚出去买菜,后脚阿珠爹居然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东张西望,不一会儿,就拿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出门了。我哪里知道他是做什么啊!”


    “姐姐,事情也许不是我说得这样,你打起精神啊!”


    .


    “所以,你爹就这样拿走了家里的钱,开走了家里的船,扔下你们母女?”


    荣子气得一巴掌拍到了石磨上,嘶——好疼!


    “他那么疼爱我,平时和母亲也说说笑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出了事情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但就这样抛弃我们一定不对劲!”


    “对,一定有猫腻!”


    荣子想起七年前,那慈爱的母亲明明眼含忧愁,却掏出铜板请她吃点心的样子,刚刚拍疼的手再次握紧又松开。


    “我帮你找他,一起问个清楚!”她一下子从坐着的石板上站起来,义薄云天。


    “小姐,外面很危险的!”听到她的豪言壮志,阿珠都被吓得不敢哭了,两人急忙劝阻,生怕她把天捅破。


    “我若是真的无能为力也就算了。可是现在我有钱,也有人,若是不帮你和你母亲,就算是我的良心,也过不去!”


    “我不能出家门的时候,你们两个在门外徘徊担忧了不知道多少次,我们的友谊难道是虚假的吗?我难道就能这样平白享受你们的关心而不为你们的事情出一点力吗?”


    “这一次,我为你两肋插刀!”


    休说贫贱之人无真心,昔日盼儿风月烟花不足笑,只为救风尘;


    莫言仗义豪情皆为男,此刻荣子山高海阔未曾惧,搏个真相出。


    .


    在钞能力的帮助下,很快有渔民报信,阿珠家的渔船那天一路驶出港口,向东南的方向行进。(注)


    “那边是伊势的方向。”荣子研究了一圈地图,又顺便让山顶自学成才的“大师”明石道人给她算了一卦,据说那人跑到了杨桐遍地的地方。


    尊嘟假嘟?


    “我有护卫和船,我们先去伊势,然后一路打听。”她作出决定,“明石守也帮我们写了文书,请那边的官员帮忙。”


    即使她暴露了“真面目”,颜控的橘舅舅也挺喜欢这个孩子的,而且同样被右大臣的使者折腾一圈没睡午觉的他相信,都是那些粗人的错!再说了,皇子外甥这两年一再写信让他关照明石姬呢。


    他记得之前外甥一个劲让他打听的是辉君啊,这回又有了明石姬,是不是大龄单身外甥也春心萌动了呢?


    笑死,他根本没猜到都是一个人。


    即使做出了万全准备,有重重忠心的侍卫保护,临行之前,隐姬还是整夜坐在荣子的房间里,夜不能寐。


    但她不会阻拦荣子。


    人各有志。她的女儿,不是和她一样沉溺于安稳生活的可爱雀鸟,而是即使被世俗捕获在网中也要奋力挣脱的雌鹰。她有搏击长空的力量,做母亲的就不能阻止。


    让没长成的雏鸟替不负责任的父母承担风雨,是害了孩子;强迫时刻准备高飞的长鹰折断羽毛屈居于庭院假山的燕窝,更是大错特错。


    “去吧,好孩子。”出发当天,隐姬和长久没有下山的明石道人一起将荣子送到渡口。


    明石道人没说什么,他送了荣子和阿珍姐妹各一串亲自开光的佛珠,闭上眼睛为她们祈祷。


    阳光闪烁下,荣子看清了明石道人曾经能蒙住自己的双眼的大手,现在已经不可遏制地微微颤抖了;隐姬年轻时乌黑浓厚、堪比仕女图的长发,也传出了染色的铁锈汁的味道。


    母亲她,已经老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做错了事就要诚心道歉,才不会变成你害我我害你之后赎罪修行的烂账。


    六条这一次会发生什么呢?


    她和玄学深深的缘分没有断绝哈哈哈。


    2.稍微查了一下,伊势应该是在须磨的东南方向?明石和须磨挨着,就当是这个方向吧。伊势有海,就当水路能直接过去吧。


    【原创诗歌】


    休说贫贱之人无真心,昔日盼儿风月烟花不足笑,只为救风尘;


    莫言仗义豪情皆为男,此刻荣子山高海阔未曾惧,搏个真相出。


    前一句是回应之前荣子被囚禁的时候,阿珠每天在门口张望、在荣子宣告自己作为“明石姬”的时候,她为荣子高兴呐喊。


    阿珠是庶民,是当时的卖鱼女、底层人,但是谁说有情有义是权贵的专属?谁说付出劳动、为生计奔波的百姓就是那恶毒的人?


    赵盼儿的故事是在架空的背景之后,但我放在了一起。因为在关汉卿的笔下,赵盼儿身为一个被欺压剥削的风月女子,却自有一番仗义豪情、自有胆识与气魄,即使自己陷于污泥,也要凭借一腔孤勇,拯救另一个泥足深陷的灵魂,这比那些遍身罗绮、口中喊着仁义道德的人,不是更加高尚吗?


    后一句是说,一提起那万丈豪情,在古代广为人知的演说中,似乎总是与伴随男人的纷争与共进退,一声“好兄弟”被喊得义薄云天,可是女子就没有纯粹的为你赴汤蹈火的友谊了吗?友谊作为一个人的基本属性,本是不该区分性别的;忌恨作为人的基本属性,也不是女人的专属。金兰姐妹之间的友情,更加闪亮。


    第75章 伊势


    伊势是个地广人稀的美丽地方, 这里除了历朝历代斋宫修行祈福的伊势神宫,还有几座皇家曾经和神宫一起修建的野宫,零零散散坐落在茂密的杨桐林叶之中。


    地方是个好地方, 如果没有下船赶路大半日就倾泻而下的瓢泼大雨,就更加美丽了呢。


    “一路走来, 官府离这里也不远了。我们看看, 前面人家若是有灯火, 我们就轻轻叩门, 借宿一晚吧。”荣子提议。


    因为随行的人不少,她们找了看着很是气派的一座亮着灯火的大宅想要询问。可是还没等靠近, 一行人就被穿着护甲的侍卫包围了。这些侍卫衣着光鲜、仪表堂堂, 每人手上都有一件崭新武器, 非是平平无奇的富户豢能养出来的。


    待荣子出面说清来意后, 教养良好的侍卫进宫和主人说清来者是谁,并带出了“我家妃子请您暂住”的邀请。


    原来,滂沱雨幕下,荣子竟然误打误撞来到了神宫不远处的野宫;而此刻野宫室内的灯火中, 端坐着的正是提前为女儿来伊势布置吃住的六条妃子。


    .


    “哦?真的是那位传说中的明石姬吗?这不年不节,又大雨连天,她怎么会从明石过来呢?”


    虽然很是疑惑, 但妃子也不想看着她在暴雨中无处可去,于是让侍卫们安顿好这实属意外来客的一行人,而她自己准备在主殿和这个早有耳闻的女孩见上一面。


    当换上干爽衣服的荣子进入内室之后,妃子觉得自己的眼睛一下子被点亮了, 这可真是:花动仪容玉润颜, 莹润袅娜神似仙。盈盈杏眼横秋水, 淡淡蛾眉抹远山。(注)


    喜欢漂亮小姑娘的妃子一下子认定:这一定是明石姬!其他人就算想要冒充, 也不会有这样世无其二的仪态。


    这样的风采,也只有自己年轻的时候,才能不输光辉啊。


    嗯,只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漂亮,不说桐壶更衣等人,妃子有点自恋呢嘻嘻。


    不过即使双十年华的青春不再,在荣子眼中,这位三十余岁的主人也还处在人生的盛年。她柳眉云发,仪态典雅,幽神无处寻,俊影难以描,实在是高贵优雅、被岁月晕染得更加成熟的佳人。


    这就是鸣君信中的那位妃子吗?原来是如此令人心折啊!


    她顺着妃子亲切的问询,说起了来到伊势的目的。


    在外面且不涉及底线的时候,荣子一开始都是很会戴面具的。她的仪态大方优雅,回答的声音温润有礼、不疾不徐,引得妃子很是喜欢。在荣子有意感谢的情况下,不一会儿,两人交谈甚欢,只恨这下到冒烟的大雨害得此夜没有清茶皓月、良宵清光,好共叙谈情了。


    “在传闻中,你便是一位难得的佳人,今日一见,果然与传闻别无二致!”


    妃子的盛情夸赞都让荣子汗颜了:怎么,她的明石姬更新版本还没有传到京都去吗?


    不过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真是小啊。继续天南海北地聊,两人居然还发现了些许渊源:


    “这么说,你母亲的家人也是皇室后裔,曾经追随过前皇太子,因为局势不稳才来到明石?”


    “我想起来了,你那祖辈的名字。我当时虽年纪轻轻,却也曾听亡夫叹过那位源将军时运不济又人品贵重呢!”


    听闻这明石姬居然还是故旧的后代,妃子想起前皇太子这个“国宴”和当年的辉煌往事,一时激动,潸然泪下。


    荣子也很瞪大了眼睛,这位前太子妃竟然也片刻经历过隐姬家族的历史。妃子那时年纪不大,只是听过那一瞬间先祖的名字,却更叫人唏嘘。


    野宫虽宽阔,但因常年无人居住,难免萧瑟,如今在这里两人相遇,实在是缘分不浅啊!


    不过世殊时异、荣华变迁。当年因局势所迫,亲王的孩子带着年幼的隐姬辗转来到这京城人不敢想象的偏远海滩。


    而这不被上天所爱的臣子曾经追随的主君,与妻子立下“天下无妃”的盟约又俶尔撒手人寰,留下一对娘家长辈接连去世的母女,守在承载了妻子辉煌童年的六条院。


    经历过落魄与新的职责,如今这位主君的夫人又在伊势野宫,偶然遇见躲雨的臣子之孙。


    天意难测,世事无常。


    “我是为了我的女儿秋好来到这里的。她是法师测算出的朱雀朝的斋宫,本应和前面的女王一样,独自前来。可是她也不过十三岁,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我怎么舍得她孤零零地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神宫呢?于是很久以前就求上皇为我们破例,在秋好修行的时候,我便在野宫居住,能时时看顾女儿。”


    妃子回答了荣子的疑惑。


    “她要等明年的吉日再启程,于是我便先行来到伊势布置。等临近吉日,我再回京,和参加完插梳仪式的她一起过来。”(注)


    其实妃子来到伊势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不过除了只会倾听世人苦难却永远不发一言的神佛,她不会对任何人透露,即使是秋好。


    “一路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今日就梳洗吧。我认识这边还算得力的官员,明日我为你写一封书信,让这边的官府和你一同找人,定会事半功倍。”


    哇,可以吗?


    荣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当然可以啊。”妃子面色如常,还和荣子打趣。


    “人活于世,总是要和人打交道,也总是避免不了帮助别人,和被人帮助。就算是尊贵的上皇,也有不少人帮忙呢,不然他的皇位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我今天‘大慈大悲’,诚心帮你,你可不要不好意思、傻傻推拒啊。”


    哇,您说得对!


    荣子身后无形的小狗尾巴开始摇起来了。


    .


    夜深了,向房间里的佛龛虔诚叩拜后,妃子不急着在侍女的催促下入睡,反而继续默念经书。


    她年轻时曾经无数次向神佛发问:她不是外面那些打马游街、伤害百姓的纨绔,也不是那些拈花惹草、不负责任的男人,平时念经礼佛一样不差、对待下人从不苛责。却为什么,上天要在她人生最幸福的时候,打碎她的幻梦呢?


    可现在,内心有鬼、只能用“心虚”二字来形容的她,已经不敢质问了,只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小声嘀咕,求上天收了她的神通。


    不过也只是心虚,要说愧疚,也没有多少。


    .


    原来,在收到众人的道歉、亲自主持了秋好宾客云集的着裳仪式后,妃子的怨恨消除了不少。


    但独处之时,妃子总是不由自主琢磨“源氏那厮究竟给她下了什么魅惑诅咒”。一想到素来爱惜名誉的自己被源氏连累得一度不堪,还要被曾经奉承谄媚的世人嘲笑议论,妃子真是杀了源氏的心都有。


    他不仅牵惹自己心神不宁,甚至最后引发那次的祸端。实在是可恨又可恶!


    也许是过于强烈的心念打动了上天吧。在离开京都前的某一日,正在礼佛的妃子只听得又一阵“痴儿”的呓语传来,便失去了意识。


    恍恍惚惚间,她似乎做了一场大梦。


    她梦见自己的身姿无比轻盈,似乎有了只有神明才有的飞天遁地之术。在意识还不清醒的时候,她便以游魂之态随风飘走了。


    妃子(生魂版)先是飘到隔壁满足地看了一眼午睡到脸颊红扑扑的秋好,就又莫名其妙地顺着京都棋盘格子一样的布局,从南边的六条,飘到了北面的二条。


    即使有正午明晃晃的太阳照射,她也没有像那些怕见光的鬼怪一样,生出半分不适。


    妃子飘到了一处院落。虽然她没有真实见过这一家人家里面的摆件陈设、花园流水,但直觉告诉她:这就是源氏那个摆满了桐壶院私库宝贝的二条院!


    果然,她穿墙而过,见到的是一英俊非常的年轻男子正无所顾忌地横卧休息,他命侍从惟光往三条送了一封信,就算是全了对怀孕妻子的问候。余下的时间,他就拿着一本诗集,和几个不太愿意搭理他、但是他觉得有趣的侍女调笑。


    源!氏!


    不知为何,生魂一见到他的嬉皮笑脸,便自动触发了怨气开关。整个魂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怨气球,直接从源氏那摇头晃脑的从天灵盖钻了进去,在源氏的身体里一通冲撞游走,恨不得成为一个合格的偶像,时刻在他的五脏六腑唱跳rap篮球(狗头保命)。


    正沉浸在自己的撞击艺术无法自拔的时候,六条妃子好像听见了外面侍女们“公子您怎么了、到底是哪里剧痛”的呼喊,也听见了陆续赶来的大师们“快燃烧芥子油驱邪”的声音。


    在外人看来,源氏接连呕吐又蹦跳,在二条院不断仰卧起坐、嘴里凄厉呼喊、直叫疼痛。他冷汗涔涔,四肢蜷缩,全身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即使头大如斗的法师们诵经的声音此起彼伏,也依旧毫无作用。


    眼见“药效不够”,又唱又跳的大师们才是真正的爱豆,他们忙着示意加大伴奏music的声音,又急忙拉出一串用来做替身的纸人,吩咐继续加大燃烧芥子油的用量。


    那芥子油的味道随着“药量”的增加越发浓厚,一直把不断呕吐的源氏直接刺激到呕出了一摊血,也把跳累了的另一位“爱豆”惊醒了。


    “我怎么这时候睡着了,不是要收拾行李去伊势的吗?”苏醒的六条很是诧异。她只觉得做了个恍恍惚惚的梦,梦中好像折腾了谁,但是不记得了。


    一个梦而已,改天找个大师解梦吧。


    啊哈哈,难不成她还会像某位三国人物故事一样“梦中杀人”吗?


    新换的衣服怎么一阵芥子油的味道,好奇怪,换一件吧。


    衣服好换,大师却不好找。


    无论是内里的法师、北山寺的法师,还是六条妃子之前相熟的法师,都推说近日要先奉上皇旨意为另一人看病,之后再来为妃子解梦。


    六条一问才知道,那二条院的源氏,在一日中午突发怪病,不仅手足抽搐、口吐白沫,而且不时吐血,直喊全身疼痛,多日仍无法缓解。


    内里一位深受桐壶院信任的阿阇梨诊断:


    这是女鬼附身的怨气所致啊!


    “二条院每天都在烧芥子油,现在北面的街道全是这个味道!”一个从北面家中休息不好、干脆回来上值的侍女和众人闲聊。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鬼,竟如此法力高深,咱们要不要也烧点东西防备一番呢?”


    芥子油?


    想到“做梦”那天中午身上不知道从何处沾染的味道,六条眉心一跳。


    你们说的“女鬼”……


    不会这么巧吧?


    作者有话说:


    注:


    1.“花动仪容玉润颜,莹润袅娜神似仙。盈盈杏眼横秋水,淡淡蛾眉抹远山。”改变自赵彦端《鹧鸪天》:“花动仪容玉润颜。温柔袅娜趁清闲。盈盈醉眼横秋水,淡淡蛾眉抹远山。”


    主要是,咱荣子皮相很能唬人,但也不温柔啊。


    2.“插梳仪式”:斋宫出行之前,帝王为代表本朝的斋宫头上插梳,按流程叮嘱“不要回来”(因为回来就代表这一代统治者退位了)。


    3.哈哈哈,玄学圣体六条的生魂再次离体,但折腾的是源氏!


    源氏还没到下线的时候,但受折腾去吧。


    以后他将永无宁日。


    祝大家春节快乐![撒花]


    荣子鸣音和大家问好![狗头]


    新的一年越来越顺利呀![撒花]


    第76章 苦海


    总之, 在六条启程的时候,源氏依旧病病恹恹。


    桐壶院为此不顾劝阻,日夜守在二条院, 哭得可比桐壶更衣去世的时候惨多了;而据说清凉殿的皇太后,也在激情做小人玩偶, 不过目的不是为了给源氏挡灾, 而是为了增加“女鬼”的怨气。


    要不是实在不像六条那样骨骼清奇, 皇太后也想变成“女鬼”为“前辈”助阵!


    扣1为皇太后助力(不是)。


    总之, 妃子这段堪称玄妙的迫害源氏的经历,她万万不能对任何一人透露, 只敢求求佛祖:别让她再神魂离体了, 以后再捅娄子可怎么办啊?


    至于这次的“受害人”源氏?


    妃子摇摇头。


    问题不大。


    .


    伊势这边的官员, 荣子尊称他为“平国守”。这位官员已经是须发皆白了, 但精神头还不错,说话做事也有一番章程,听起来言之有物。


    妃子告诉荣子,这位平国守在官员里面也算是中上等的资质了, 但由于出身限制,即使年轻时那些才华平平但出身显赫的同僚已经逐步高升,他也依旧是个地方官。


    “他还有个兄长, 也算不错,已经在京中当了几十年的中纳言了——说起来,当初那个平中纳言,也是前皇太子破格提拔上来的呢。”妃子感慨。


    这受过妃子家恩惠的平国守很是尽心, 而且这种调查不稳定的外来人员本也在他的工作范围之内。他根据荣子和阿珠姐妹的描述, 顺着荣子推算出的时间点, 满城搜索新搬来的可疑人员, 很快就搜到了穿着新衣服的阿珠爹,和他身边的明石口音的某不知名寡妇。


    “所以说,你觉得你挣了这么多钱,给了我娘名分就算是‘对得起’了。而外面的女人一直受委屈,你现在要加倍补偿?那留下的房子是给我们母女的财产吗?”


    听完了生物爹的逻辑感人的颠倒黑白,阿珠顿觉一股浓浓的反胃之感。她一个上前,不管那些“愚孝”的论调,直接打了他一个恶狠狠的巴掌。


    “听好了!”


    “你赖以挣钱的渔船,是我阿娘给你的!”


    “你攒下的钱财,是我阿娘省吃俭用大半辈子,为这个家辛苦积攒的!”


    “你说的房子,是阿娘亲手打理的!当初动工时,你说出海疲惫就不想张罗了。是我娘,请了工匠,不管他们对‘没有男人只有一个女人来监督’的轻视,日夜不休、亲自监督建好的!”


    “甚至那些零零散散的家具,也是我把小姐的赏钱上交,为家里添置的!”


    阿珠的怒火越烧越旺,就连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被感染——除了也是继承了岳父的职位还在外面出轨的几个心虚官差。


    “你补偿?你用什么补偿?用本就是我们辛苦攒下的东西,大义凛然地说留给我们吗?”


    “母亲的大船被你开走了,积蓄的大头被你偷走了!”


    “你哪里来的脸啊!”


    阿珠一个蛮力,将被捆住四肢的生物爹一个头球,撞翻在地,又泄愤踹了几脚之后,闭眼大哭。


    她将自己放在可以支撑住身体的地面,把头埋在环绕的臂膀里,哭自己遇到的令人绝望又厚脸皮的爹。


    “你明明小时候对我那么好……我还庆幸你和别家的爹不一样:他们只会喝酒打人,你却会给我铜板,会开玩笑哄我玩,还会逗阿娘开心。这样说有些对不起阿珍,可是你比姨父都对我们温柔……”


    “要是你从来没对我和阿娘好过……”


    我就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恨你了。


    对我好又背叛,对我不好又不完全。既然你要做个笑容和煦的好父亲,为什么不装一辈子!如果你是这般不堪的恶人,那为什么不早点去死?


    这种黏黏糊糊的问题,这样复杂的人心,最是让局中之人难解。


    荣子和阿珍一左一右,也蹲在阿珠的旁边,试图给犹如泡进冰水的她一点温暖。


    “好孩子,爹是无辜的啊!”


    见大势不好,官差都上场了,根本没有预料到被他抛在家里的孩子能追出明石、并搞出这样场面的阿珠爹还有脸大呼冤枉。


    “都是这寡妇害我,是她贪图我的钱财,是她逼我抛弃你们——我也是受害者啊!”


    “各位官爷,您将这个万恶之源抓走啊!我会去和妻子道歉的!”


    “我们的家务事自己就能解决,错的都是这个女人!”


    家务事,什么是“家务事”?


    “家务事”是一层什么样的遮羞布,能把朝廷律法明令禁止的罪过,轻轻松松变成“家里人”的“一家人自己解决”?“家务事”知道自己背了这么多的锅吗?


    阿珠爹偷窃财物、私开渔船,是那比神佛还灵验、比律法还威严的“家务事”,还是实打实的罪呢?


    眼见两个人的锅就要被这无耻之徒都扔给自己一人了,那同样被捆住的寡妇啐了这“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好男人”一口,开嗓高呼:


    “呸!别跟老娘瞎扯!我是和你要钱骗钱了,但我是用刀指着你脖子要钱的吗?你还有脸当受害者,在你妻子面前你就是加害者!”


    “再说了,老娘千不好万不好,我哄你拿到的钱都留给了自家女儿,我可没对不起我的孩子!只有你,傻乎乎地用你女儿的钱挥霍,现在少来拉扯我!”


    两人开始了狗咬狗。


    “你想怎么做?”荣子小心翼翼地看着阿珠。


    “让他们把钱和船都吐出来!”阿珠求助荣子,“小姐,我想让他们在阿娘面前赎罪,让阿娘和官府一同判罪。”.


    “寡妇骗钱,都知道留给自己的孩子过好日子,我家的那个……却只一味从我省吃俭用为家庭打理的母亲身上吸血。”


    官差退到一旁,两个被捆住的木乃伊声音也逐渐远去。阿珠仍旧蹲在地上,低闷的声音从环抱自己的臂弯之下传出。陈旧的衣服蹭在了满是沙石的地面,她也毫不在意。


    “可恨我和阿娘的俭省,最后变成了他们、甚至寡妇孩子身上闪亮亮的衣裳。”


    “阿珠……”荣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拍打她的背。


    “是不是都是我的错?”阿珠喃喃。


    “邻居们都说,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阿娘要是再生个男儿就好了。”


    “如果我是男儿,就不用被那‘女子开渔船不吉利’的规矩束缚,就可以在十来岁的时候接手家里的船,就不会让他在七年前骗走母亲的钱之后,还有这样的机会了……吧?”(注)


    “隔壁的男孩,早就能打鱼了,而我不行,都是因为我是女孩!”


    阿珠破罐子破摔的声音传来,就连在她的左手边安慰的阿珍也停下了轻抚她的手。


    表姐此刻的问题,也是她的苦恼啊。


    她不怕苦不怕累,又有一身胆量和健壮的身体,她的力气比父亲还大,她的家里也有渔船……


    可是为什么,她也不能出海呢?


    再往上说,她们的母亲们也是勤劳过人啊,也有家里的渔船啊,为什么要把渔船给丈夫呢?是因为她们是女人吗?


    如果渔船是男人家的,他会把生产资料就那样,因为一个婚姻,就无条件让渡给妻子、并全心全意隐藏在身后托举吗?


    阿珍沉默,阿珠控诉。控诉这黑暗的世道,也控诉被她们视为生存源头的大海。


    海神啊,船神啊,我们不是人吗?我们没有给过您祭祀吗?我们什么时候冒犯您了吗?


    您为我们留下的、世人给我们划分的,是满溢着奇珍异宝的大海、还是波涛汹涌的怒海,亦或者,只是我们无处寻渡的苦海呢?


    真的是,女人天生就带了原罪吗?


    若是有罪,那上天又为何生我?


    就是像那些不知道谁写出来的书纸一样,为了让我坚信“生男为弄璋、生女为弄瓦”,然后让我用血泪骨肉“赎罪”一生吗?


    “不!”


    荣子从右边绕到阿珠的面前,双手扣住阿珠的耳朵,一把让她抬头,看自己无比认真的眼睛。


    “女人当然不是错,更不是生来有罪的!”


    “我们明明是最珍贵的生产者,我们明明有坚韧的性格、深沉的忍耐力、能自我调节把生活过好的能力!”


    “我们有出色的头脑、有健康的身体、有和平友爱的性格,只有我们能生育下一代,我们就是最完美的!”


    “上天创造了如此优秀的我们,就不是为了让我们受罪的!”


    “那些说我们该受罪的言论,不过是要让我们心甘情愿认同、并在洗脑之中不自觉被污染,继续压榨不认同的她们!”


    “能受罪的人就会习以为常地受更多的罪——这话你听听,像话吗?”


    “我们是自然的恩赐,我们身体的潮汐是孕育天地的江海,我们从来无罪!”


    “所以,不要自轻自贱,不要甘愿献祭,不要沉迷于虚假的‘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的言论,更不要被那些早已沦为精神男人的伪人蒙骗。”


    荣子:拒绝CPU,还是KPI,还是ICU来着?


    “呜哇——”


    阿珠一把搂着荣子依旧蹲下的身体,脸颊紧贴在荣子的侧颈,用倾泻的眼泪将那些长久掩盖的遗憾全部倒出。


    咏絮才是她们,兰蕙心是她们,林下风是她们,凌云志,更是她们!


    .


    阿珠的父亲被捉拿等待送回明石受审,他偷走的余下钱财和逃出藏匿的海船也转交给了阿珠。这一趟伊势之行似乎也接近尾声了。


    在平国守派出的官兵和自家护卫的护送下,荣子带心情慢慢平复的阿珠去集市见识。由于更临近京都,这边的集市比明石随地大小摆的摊贩守的规矩要多一些,稍微大一点的摊贩要遵守允许相应商品上市的时间规矩才能售卖。


    今日是鱼货和蔬菜,以及高级糕点被允许售卖的日子,狭窄的街道上人流密集,许多百姓背上背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怀中还抱着一个,一大家子来赶集。


    “人多起来维持秩序可真不容易啊。”荣子感叹。


    所以京都的八皇子很是厉害呢。


    时下习俗,一些供奉的用具或者糕点,最好是由主人家亲手购买以示诚意。即使是贵族眼高于顶的京都,也经常有下朝的官员跑到集市,购买想要的特定商品。如今在伊势也不例外,许多衣着华贵的贵人也在人群中穿梭。


    不知不觉,赶集的人越来越多。荣子和侍卫们索性找了个年糕铺子,一边坐在外面的棚子里吃东西,一边等待行人散尽。


    而且,观察世间百态,也很有意思呢。


    比起已经有些疲惫的护卫和带队的官兵,从小就精力旺盛的荣子此时还是神采奕奕。她的大眼睛转啊转,好奇地打量伊势的集市往来,记住这里和明石的异同,以便回去和母亲乳母等人叙述。


    咦?


    荣子看到一个穿着绸缎的可爱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突然孤零零地出现在眼前的人群中。


    可能是被人群冲散了吧,她头上的帷帽半落,手里还抓着半块豆糕,正小声哭着喊人。


    “哎——”


    一对慈眉善目、衣着体面的老夫妇出现在女童眼前。荣子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不一会儿,小姑娘就乖乖伸出了手臂,让那老人抱住了她前进。


    ——可能是家中熟悉的仆人找到了吧。


    荣子一开始没有在意,继续左顾右盼。直到顺着老夫妇行走的方向,她看见,影影绰绰的人群间隙,有一五大三粗的男人,肩上扛着一昏迷的男孩,正在向老夫妇招手!


    “快,快带着武器过去!”荣子急忙叫醒了有些昏昏欲睡的护卫们!


    那不是小孩的亲人,而是罪该万死的人贩子!


    作者有话说:


    注:


    “女性出海”这个禁忌,很多地方都有,还有其他各种禁忌。


    我简单查了一下,平安时期女人不能出海是主流,但是岸上的活一个都没少干。


    虽然主流社会禁止女性出海,但在生活极度依赖渔业的地区(如伊势的篠岛),妻子会乘坐“夫妇钓”小船,与丈夫一起出海,但这类情况极为罕见,且往往伴随着对船神信仰的“重新解释”——即认为当地船神不忌女性(伊势这里的知识来自某段论文,我看不懂日语网页翻译的……)。


    嗯,生产力急需女性出去工作的时候,就又能出去了呢。


    第77章 慈航


    这几个人贩子, 和他们身后的团伙真是万万没想到,他们一路绕遍了半个岛国,四处作案, 自诩神通广大,居然在伊势这两个最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孩身上翻了沟。


    说到底都是因为那个报案的姬君!


    哪家护卫一大堆的小姐不戴帷帽, 这么大剌剌坐在太阳底下, 睁个眼睛东张西望吃年糕啊!


    荣子:不好意思, 正是在下。


    (骄傲.jpg)


    世上的事情真是环环相扣、其精妙之处难以预料。等官兵来到野宫, 对等待新的事情处理完再回去的荣子透露,那当时就被救下来、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经历过危机的小姑娘, 竟然是平国守的孙女时, 荣子也惊了一跳。


    “以前的乳母因孩子成婚回家了, 我们也没想到新的乳母如此玩忽职守!”平国守对着荣子老泪纵横, “请一定不要急着离开,我会好好感谢您的,京中的平纳言听闻消息,也为您寄来了感谢的礼物。”


    “我们家这一代就这么几个孩子, 无论谁丢了,老人们都要心疼得无法自已!”


    “这是我应该做的。”


    荣子由衷为小姑娘感到开心,但更重要的是:


    “我什么都不缺, 如果说起感谢,您将这些可恶的人贩子的罪行都查清楚,并对他们施以惩罚,就是我最好的谢礼了。”


    “会的!等我们审问出来所有的线索, 就对他们处以绞刑。到时候, 我会让全城百姓, 都唾骂这些畜生!”


    .


    荣子给隐姬寄信之后, 在伊势又留了一段时间。一边主动帮妃子整理秋好女王在深宫的起居用物,一边等待平国守的调查结果。(注)


    好在平国守也是有点刷子,一个月内,这一个游走四方的犯罪团伙还没来得及离开被重重封锁的伊势,就陆续落马。随着他们招供的同伙越多,案件中被解救的受害者也就越多。


    “这些人贩子真是,啥人都拐!”


    明石姬是旧主妃子愿意帮助的人,也是自家孙女的恩人,在和荣子交谈时,平国守没有很在意她这个“多管闲事”的女子身份,和她详细说调查的结果。


    要不是明石姬“多管闲事”,等他们家失去了玉雪可爱的孩子,该是何等伤心欲绝,那个还不到记事年龄的孩子,又会被计划离开伊势的人贩子带到何方呢?


    “他们为了钱财,丧心病狂!”


    这些人贩子居然还有丧了良心的“商业头脑”,为“目标用户”定制拐卖各种无辜的人:针对想要男丁的,就拐看起来健康的小男孩;针对想要童养媳的,就拐看起来健康的小女孩。


    那平国守的孙女会是后者吗?


    不是。


    漂亮的,要加钱!


    这样的小女孩是针对有钱的人家的,不论这些人家有什么龌龊的需求,他们都会出手“相助”。


    这些孩子哪怕是出身优越,但在不记事的年龄被拐子带走,一路跨越万水千山,几乎这辈子既想不起来真正的家人,也回不了家了。


    遑论那些本就无处发声的贫苦孩子了。


    这些为了一己之私欲毁人生命与家庭的人贩子,还有那些把人当作商品货物的买家,都应该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还有呢……”说起这些畜生造的孽,平国守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岁。


    原来,除了不记事的孩子,这些人贩子也拐卖十来岁的漂亮姑娘。这些姑娘都长大记事了,又有一定的警惕心理。人贩子多半是在集会庆典上强行掳走的。


    他们专挑护卫随从少的姑娘下手,一旦成功就迅速转移阵地。在“押送”的过程中,他们根本不给被绑住的姑娘们活动报信的可能。而这些姑娘的“买家”,通常是离家乡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人贩子在交接的时候,还会提醒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家“看好她们”,不让姑娘们趁机逃跑。


    “我的刀呢?我真想把他们劈成粉末,安抚那些被他们毁害的姑娘们!”


    “还有更离谱的呢。”


    类人生物的操作简直让平国守这个五十来岁的人叹为观止。


    “还有的买家信奉邪僧,指定买某年某月某日出生的人祭祀。也不知道这些人贩子是怎么查到的,居然还有几个大男人也被拐了。”


    有些人啊,不要以为自己不是“目标群体”就沾沾自喜,还要说其他人“危言耸听”。在罪恶之前,丧钟为所有人而鸣。


    “今天过来,也是有事相求。”平国守很是羞赧地恳求恩人。


    “有几位姑娘太过害怕,看着官差这些男人瑟瑟发抖。我想请您安抚一下她们,我们也好尽快将她们送回故乡。”


    “您是拯救她们的第一人,应该会让她们安心吧。”


    .


    还没有说出家乡的女孩只剩几人,在其他十数人被陆续解救、欢天喜地回家的时候,只有四五个女孩一直沉默。平国守在官府附近找了个房子安置她们,而荣子,也带着护卫从野宫来到了这边。


    听见外面有人声传来,这几个女孩先是被吓到心头一跳,随即想起这轻柔的女声就是属于被告知过的、救了她们的人,又纷纷长舒一口气,刚刚突然冰凉的手指重新变暖。


    荣子进来时,看见这一屋子漂亮女孩,准确地说,是四个九岁左右的漂亮孩子,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孕妇。


    人贩子这么丧心病狂的?孕妇都拐!


    “我是被父亲直接卖走的。”那孕妇扶着即将分娩的肚子苦笑,“一贵族公子在乡间出巡时喜欢我的美貌,将我从田地带走,承诺将我接去京都。可是半哄半骗春风一度之后,他就再没音信了。”


    “大贵族啊,哪是我们这些农家能攀扯的?毕竟,不仅我们辛苦耕种的土地要缴税,甚至阳光和雨水,都要靠缴税求得他们的允许呢!”


    她羡慕地看着荣子:“小姐,您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吗?”


    “我们想报官想寻求帮助,可是他们说我是贫贱之人妄图污蔑,说我是仙人跳价格没谈拢的不知羞耻女子,说我这样的身份就不配提无辜二字。我竟不知,骑着马带着刀、满是随从的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能被我一个饭都吃不饱的弱女子威胁!”


    “我父亲卖女求荣的希望直接破灭。本来他是给我找了一家,暗门子的,现在人家也不要我了。于是那个爹啊,就趁月份尚可的时候把我的腰勒得细细的,不知怎的卖给了人贩子,得到一笔娶新妇的银钱。”


    “他们看我漂亮,原以为是个‘好货’,结果就砸手里了。那时候那个老头子要打死我,被唯一的老妇人拦下来了。她说,猎人在林间打猎的时候都不杀母兽,先让我生下来再说吧。”


    “能不去那更黑暗的地方,我已经知足了……”孕妇笑得苦涩。


    这时候,孩子似乎是踢了她一脚,提醒自己的存在。


    “这孩子,也是命大……”


    荣子不忍听这令人悲伤的故事。她内心酸涩,膝行到孕妇身边,掏出荷包里的糖果,递给消瘦苍白的孕妇。


    “你们呢?”她问着其他的女孩。


    有三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低头嗫嚅:


    “其实我们不光是怕男人不敢说话,那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装的……我们是,我们是不敢回家。”


    “我家就是“有了后爹”的故事,是我后娘把我带走的。再过四五年我就能议亲了,她可不想按照当初说好的把房子留给我成亲,我消失就是符合她的心意了。”


    第一个女孩眼眶红红,明明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


    “我本来也不是怕她,可是那天我看见了,她带我出去的时候,我爹就抱着新出生的弟弟在那里冷眼旁观。”


    “那一刻,我都懂了。”


    是啊,什么叫“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除非那爹本身就无情无义或者对自己的亲骨肉不上心。


    第二个女孩也是故作无所谓:“法师说我是魔鬼投胎的命格,那个家里也没人喜欢过我,还不如赖在这里呢。”


    褪色麻衣下的手腕,随着她的动作,不经意露出了还未消退的鞭痕。


    荣子很讨厌这些双标怪:如果不信这些就当作没听到,好好对待孩子;若是相信就好好思考一下是不是自家有罪赶快“赎罪”。


    哪里有妖孽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要睁着眼睛乱说。有时候找找自己的原因好吧?这么多年有没有好好做善事,有没有攒功德?


    第三个女孩和前两个看起来不太一样,她的后背就像是被铁板量过一样,即使脸色苍白,也能依旧挺直,说话的语调也是抑扬顿挫的贵族腔调,荣子知道,这是从小被刻意训练出来的痕迹。


    “我……我家中自曾曾祖父起,一直都是宫里的文章博士,家中最信奉的就是‘书香门第’、‘礼仪之家’的那一套。我家大人们因为我这一代没有男儿,不能将职位传下来,黯然归乡,因此一家人都住在一起。”


    “我和之前的正夫人所出的长姐从小就听着《女诫》和三从四德长大,平素必须守规矩:不能大声说话、不能言行无状、不能有古怪的想法、不能给他们丢一点脸……”(注)


    “明明别的官员家的规矩都没有这么大,那些小姐有的能给男孩子写信,有的能出门游玩,有的能出席宴会,有的能和男仆从说话……只有我们,不行!”


    女孩声音颤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小时候,我以为夫人很是威风,内心不免羡慕。可是长大后,发生了一件大事。”


    “快到议亲的时候,长姐不喜欢父祖找的那年龄比她大十岁的男人,平生第一次提出‘违逆’的言论后,被男人们一顿训斥责打。娘家落败的正夫人也因为‘教出大逆不道的孩子’被父亲叱骂,家里的大事小情都交给了我不知所措的母亲。从此,我娘就是新的‘正夫人’了。”


    姑娘抬起清丽的面容,目光空洞。


    “就是那个时候,我突然醒悟了。”


    “什么正室什么侧室?不过是将女子分割为三六九等、互相争斗的伎俩。”


    “女子保留走婚、住在娘家的时候还有点余地,一旦被和原来的血缘分割、孤身在以男人为天的婚姻中将自己全身心奉献后,所谓的名分风光,还不都是男人们的一句话?所谓的夫人,若是把筹码都放在主君的身上,她距离成为奴仆,也不过是男人的一念之差!”


    “贵人家的女人可能不声不响地消失;穷人家的妻子也可能被交易买卖。这哪里是人啊,分明是只会被教导咩咩叫的温顺羔羊!”


    “您说?”她的目光缓缓转向荣子。


    “这样的家庭,知道了我在被拐卖后没有以死明志保全所谓的‘清流家风’,还好好地回去后。我那不敢说错一句话、活得战战兢兢、却教导出我这‘不知廉耻’女儿的母亲,会过得比现在更好,还是更差呢?”


    道貌岸然的是他们,享受妻妾侍奉的是他们,当他们的私心致使女人们只能怨恨争斗时,“清白无辜、要维护礼仪规矩”的,居然还是他们!


    荣子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


    前面这四个女孩,哪里是不想回家,分明是根本就没有容身之地啊!


    “您说,我们能活下去吗?我们能好好地活下去吗?”


    夕食的时间到了,附近寺庙的钟声悠扬,似乎在为城中的众人指点迷津。


    若人生也是那千顷深涛、万丈迷津,若佛陀慈悲,愿意将这些日夜诵经的、盼望女人也能被点化超度的灵魂普度,那要等到何时呢?


    等啊等,即使等不到那渡人的航船,即使明知遥遥无期,她们也只能等下去,等这个黑暗的世道唯一的那点虚妄。除此之外,前路难明。


    这一刻,荣子、她们,还有世上千万仍在苦海挣扎求生的人,真想抬头问问钟声背后的梵音、晴空之下的生灵:


    苍苍生我欲为何,难道只为空磨折?


    眼流血泪足闭户,唇舌只能读《般若》。(注)


    苦海之中,谁渡慈航?


    “会的,你们一定会的。”


    荣子紧紧握住姑娘们的手,声音艰涩,但不容置疑。


    .


    “你……”荣子艰难开口,询问最后一个宛如出水芙蓉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看起来快到九岁的样子,虽然不像被刻板教育腌入味的女孩一样,一举一动都是那戒尺笔画出来的,但言谈自然、举止得当,毫无失礼之处。


    “不是的,我的身世很复杂,但家人对我很好。”


    她习以为常地拉住了怀孕女孩的手,最近她经常照顾行动不便的孕妇。


    “我暂时没有离开,只是请侍卫往家里送了报平安的信,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可能是我的亲人,我也不忍心将需要帮助的孩子母亲丢下。”


    什么?


    荣子的杏眼已经变成迷茫的蚊香眼了。


    “一路上真是太感谢她了。”孕妇几乎快哭出来了,“自从母亲去世后、长姐也被父亲卖掉,早就没人照顾过我了。”


    “母亲离世前还愧疚地怀念,出生就没命的二姐和三姐,还有被她送走的四姐。她说,她唯一的首饰银手镯给了板车上的女人,也不知道四姐身在何方……”


    “我们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什么什么?


    荣子的大脑已经干烧了。


    暴躁的男人、无依无靠生了又生的女人、被吸血的大女儿、出生就被父亲杀死的二三女儿、被母亲托付给板车上的行人的四女儿、还有银手镯。


    好耳熟的故事!


    “果,果珍李柰?”她试探发问。


    孕妇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下意识地接上了母亲生前念过的话。


    ——“菜重芥姜。”


    作者有话说:


    注:


    1.“女王”:亲王的女儿等可以受封女王;秋好是皇太子的孩子,所以称女王。


    2.“三从四德”:平安朝有这个说法了,我忘了在哪本,或者是原著的某个细节见到过。有些人自觉搞出一套不符合生产关系的规则怪谈,逼着人遵守,更可怕的是,现在居然也有还信的……


    比烂时间到:大君那家已经很让人无语了,这家比大君家还垫底。


    当然,那时候风气还是比后面开放的(虽然也地狱),女子回男子诗歌是一种很烂的“必须服从的礼仪”而不是更烂的“不知廉耻”,而且财产留给女孩是常见的事情(因为爵位“依法”给了男孩)(当然也不是家家如此,只不过把钱财留给女孩的操作在当时是“合情合理合法”的,要是家里重男轻女把所有东西都给男孩,这么做的人也不少)。但是过渡期已经有了点三从四德的苗头了,窒息操作一直都有。


    3.原著很美化贵族的生活了,我写的时候也避免写得太黑暗极端,尽量往轻松或吐槽的调调走。


    4.嗯……这些又是哪位和哪位原著和原创人物呢?


    5.其实写的时候很无奈。有时,人不是想迷信,而是无路可走的世道中,只有寄托神佛,她们才有安慰,只有等待那遥不可及的来世,她们才能忍受满目疮痍的现实。


    【原创诗歌】


    “苍苍生我欲为何,难道只为空磨折?眼流血泪足闭户,唇舌只能读《般若》。”


    没有欢愉和希望的人生何其悲伤,苍天为什么要让我降生,就是让我在痛苦中经受折磨吗?我的眼睛流的是血,腿脚不能出门,我的声音明明能够千变万化,却不能呐喊,只能求满天神佛,读那已经重复无数遍的《般若经》。


    前两句改编自清代才女沈善宝“问苍苍、生我欲何为,空磨折”。


    第78章 近江


    夜晚回到野宫, 终于理清楚前因后果的荣子想着白日得到的庞大信息量,还有几人接着“菜重芥姜”之后和她说的话,只觉得有一种世界兜兜转转、居然还是那几个人的表演舞台的荒谬之感。


    经过那年闯入明石庄园的团伙“招供”和鸣音的信, 她对京城的事情,比如左右大臣的争端有一定的了解, 但是细节问题……


    她果断去请教了这时候空闲的主人家六条妃子.


    “你是想问, 头中将?”教年轻侍女们色彩搭配的妃子很是诧异。


    她让姑娘们拿着布料自己去玩, 和荣子讲道:“那头中将是左大臣的长子, 也是源氏的舅兄。源氏——我不想提这个名字,但他似乎在外比头中将更有名气一些。”


    “头中将出身好, 也有才华, 经常在皇宫宴会上献舞, 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大出风头, 生怕外人看不到他。但是我不喜欢他那风流成性的做派。讽刺的是,这种人居然也能子嗣昌盛,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怎么突然开始问他了?”


    荣子思考了半晌,直觉告诉她在这件事情上可以信赖六条妃子。


    “他这个风流浪子啊, 可能又要当爹了,还是他的长女照顾着孩子妈。”


    这让那些忠贞负责却子嗣稀少的人情何以堪啊。


    “什么?”


    妃子的惊诧反应和荣子刚刚理清楚关系时一模一样。


    “妃子,有一位从筑紫被掳走的九岁女孩, 她的名字,叫藤原琉璃君。”(注)


    .


    相比于京中被安稳保护的贵族小姐,藤原琉璃君的故事堪称离奇。


    早在咿呀学语的懵懂年纪,母亲的娘家住处被父亲的家世卓越的夫人, 也就是右大臣家的四女公子一通打砸, 于是天真温柔的母亲带她一声不吭跑到了西京乳母的旧宅居住;在她四岁的年纪, 母亲又在夕颜花开的季节离奇失踪、生死不知。


    老乳母哭干了眼泪也没有打听到母亲、和一同失踪的侍女右近的信息。适逢老乳母的丈夫要到筑紫上任, 上司频频催促。无奈的老乳母只得带着自家的孩子们和年龄足以当孙儿的琉璃君一起收拾行囊,奔赴筑紫。


    老乳母是一位慈爱的祖母、忠心的乳母,在她的疼爱下,琉璃君虽然物质不精细,但也快乐长到了九岁。除了那让她魂牵梦萦却无处寻觅的母亲背影之外,没有什么不开心的。


    她被掳走也是一场纯粹的意外。听说桐壶院加大了祓禊仪式的规模,又为新的斋宫和斋院筑赐下了大量的赏赐,上行下效,筑紫这边也跟着举行了热闹的庆典。其中难免有浑水摸鱼的坏人,也难免有像她这样的炮灰。


    在被绑走的路上,她惊慌失措、日夜自责哭泣,是那差点被打死的孕妇姐姐安慰她,她才挺了过来。因而,两人在交谈的时候,她也格外在意姐姐语言的细节。


    听到那抛弃情人的“头中将”的时候,琉璃君一个激灵,想起了自己那早就记不清、全靠老乳母叙述的生物爹的职位。再追问下去,也终于确认了,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妹妹。


    “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印象。”妃子沉思,“那头中将,早五六年前也找过女儿一阵子,但没几个月就没再听说他找人了。所以我说,他很是不负责任。”


    “倒是源氏,有时候偷偷摸摸在打听什么‘琉璃君’,估计是这个孩子了。我看,他怕不是做贼心虚吧!”


    不得不说,六条妃子真相了。


    “你准备怎么办?”妃子和荣子闲聊。


    “琉璃君的书信已经寄回筑紫了,她的亲人应该会接她回家。”荣子回复。


    “至于那位孕妇,我已经知道她的身世了。我已经往近江送信,等等看她唯一亲人的回复吧。”


    “还有那些女孩,我会想办法安置她们。她们想在一个新的地方自食其力活下去,我能找出办法。”


    嗯,行啊。


    妃子环视一圈空荡荡的等待装点的野宫,她希望有些新人为这里增添乐趣。但大家若是有亲人或志向,她也不做恶人。


    “说起来,你向京都寄了一封信?”她换了个话题试探。


    “是啊,我在京中也有故人啊。”荣子大大方方回应,反正妃子也猜不到她给谁写信。


    这样的明石姬,美丽又有能力,看着也是有良心的。若是有朝一日借着京中的关系飞黄腾达,是不是也能在日后,等她魂归西天的时候,帮扶秋好呢?


    妃子心中百转千回,面上仍是言笑晏晏。


    .


    伴随着一整日的嘶喊与折磨,和荣子“不会对孩子不管不顾”的保证,那位孕妇在伊势生下了一个小女婴。


    与筑紫那边老乳母的长子丰后介同时来到这边的,是近江的阿芥与阿姜。


    “原来我还有一个亲妹妹,亲妹妹又生了亲孩子!”阿姜咋咋呼呼地跑了进来,抱起襁褓左看右看。


    然后觉得,果然还是自己最可爱嘻嘻。


    “四姐姐你过得好,母亲也能安息了。”刚生产完的五妹妹看见了阿姜掏出来、送给新生命的银手镯,只觉得无比满足。


    “你和我们回近江吧,我们的剧团越来越热闹,你来也能帮忙。”放完了话的阿姜瞄着阿芥没有反对的脸色,抱着孩子凑上阿芥身边。


    “你看她多可爱啊,以后也能当戏剧里的小水鸟!”


    可,可以吗?


    无家可归的妹妹终于找到了母亲的血脉留给她的家。她一把抱住面容比她看着还年轻的无忧无虑姐姐,哭得比伊势的雨季还水汽朦胧。


    “当然可以了!”阿姜带着孩子一起点头。


    “妹妹你叫什么啊?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叫什么名字呢?


    曾经家里父亲喝醉酒怒骂的“赔钱货”不是她的名字,后来这群“买了她”的团伙呼喊的“怀孩子的”、“孕妇”更不是她的名字。


    “我叫阿树。”姐姐是植物的话,她也做植物好了。


    她会是一棵树,她扎根的地方,就是家族根系生长的地方,是在她的庇护下野花盛开的地方。


    “孩子就叫阿花。”


    .


    和这边的温情脉脉相比,琉璃君那边的丰后介作为舅舅一样的长辈,在确定孩子没有受伤之后,就跪在野宫外,求见恩人,还有六条妃子。


    他的母亲,也就是琉璃君母亲的乳母,今年因为孩子的意外大病一场,几乎要魂归西天。听闻琉璃君平安的消息,老乳母终于有了好转,但现在还是无法走动,只能托忠厚可靠的长子为她送信。


    在野宫,丰后介带着满满的山货,郑重感谢了明石姬。但同时,他也向妃子递上了一封满是泪痕和祈求的书信:


    “……以上就是这个孩子的身世了,生父的荣耀显赫这孩子没有享受半分;母亲娘家以前也是内宫有名的中将,如今早已落魄。如您所见,她本是天潢贵胄,却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本来与我这把朽木一同在乡野间苟活,却又遇到这样的祸端。我夜不能寐,深觉对不起这孩子的母亲啊!”


    “琉璃君温柔体贴、伶俐可爱;又素闻妃子出身高贵、惜老怜贫,我这微末之人斗胆,希望能让她在您的身边侍奉,能学您三分人品,便是这孩子的幸事了。”


    “若您不愿,便让丰后介带回琉璃君即可。无论您的心意如何,这些筑紫的野味,还请您赏脸品尝一二。”


    “微末小人敬上。”


    面对送上门来的漂亮小姑娘,六条妃子……


    当然笑纳啦!


    在她看来,讨厌的左大臣家不喜欢的孩子,一定是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


    注:


    1.藤原琉璃君,之前写过几笔的大家还记得吗?


    就是夕颜和阿头的女儿,后来的玉鬘!


    而刚出生的孩子,就是后来的原著近江君。


    我写的时候是喜欢在原著一个名字的几个字后面添油加醋的。


    以及再次感叹,对标下来,原著的夕颜和明石姬,其实都是现代人难以企及的地位了(想想夕颜乳母的丈夫都能当官)(当然,夕颜家房子被砸了钱少了,算是生活质量下滑了,但明石姬那设定是皇室后裔加巨富啊),全被看不起……


    感觉前者是双亲去世人走茶凉;


    后者是父母双全但有“外地佬乡下人”的debuff(捂脸)。


    2.六条很喜欢年轻人,原著在去世前她在六条院还养了很多年轻姑娘看她们玩乐。


    3.31章,阿姜的母亲送走她的时候曾感叹不知会不会和血脉亲人见面,这就见面了,同母的姐妹,和姐妹的孩子。


    【简单说一下原著玉鬘少年时光宝子们按需自取哈】:


    因为阿头作孽正夫人羞辱,玉鬘两岁左右被母亲带着离开了生父;因为源氏造孽,玉鬘四岁失去了母亲,被找寻无处的老乳母带到丈夫当官的筑紫。老乳母两人对玉鬘很好,在丈夫咽气的时候还留下遗言“将小姐送回京城,不能在乡下蹉跎一生”。


    但是他们护不住玉鬘的美丽。


    玉鬘长大后被男人骚扰,她拒绝逃避也没有用。一个地方官逼婚,把玉鬘几乎逼离家乡也要强娶。老乳母有三男两女,二三儿子出卖玉鬘,答应了婚事。老乳母、长子丰后介和两个女儿舍家撇业带玉鬘坐船逃跑(话说那时候老乳母都得六十了吧)(玉鬘遇见老乳母真的很幸运了),一路经历地方官追赶、海盗、大浪,终于到了京城附近。在初濑的观音像前见到了留在源氏身边的母亲侍女右近,这才身份大白。


    如果宝子们看源氏物语绘画有女子在小破船上和浪花中被大船追,基本就是说玉鬘这一段了(如果没人追单纯是男女坐小船可能是浮舟和亲王那一段)。


    我真是觉得,就俩字,命大。


    回京的时候玉鬘大约是22-23岁,源氏不做人、阿头不像人、髭黑不是人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而且我个人觉得到了云隐之后后代故事那里,玉鬘的性格有点点不一样了……)


    第79章 魂魄(上)


    静夜沉沉, 浮光霭霭,冷月浸浸。(注)


    前段时日,阿姜终于看见了已经长大的“辉君”, 绕着荣子打量了好几圈,满意点头:“你当年可把我骗过去了, 不过我再见你还是很高兴。新的曲子我们也在排练了!”


    “近江那边还有演出, 我不能在这里多待, 你以后提前和我来信, 我空出时间找你玩,带着阿花一起!”


    荣子送走了阿姜一行人, 和妃子一起安顿好了为老乳母的慈心哭泣不已的琉璃君, 也给足了剩下的三个姑娘安全感, 让她们和自己一起回明石。


    算来, 她也出门半年了,再不回去,明石的雪都要飘到伊势了。


    和阿珠整理好行囊后,她与六条妃子辞别。


    “世间相遇, 终究难逃别离;大梦由来,最是容易清醒啊。”


    “我也要回京都了。野宫这边,我为琉璃君添置了许多人手。等我明年春天接秋好到伊势, 秋好将会在神宫潜心祈福,到时候,我就带着琉璃君在这个野宫等她。”一说到秋好,妃子的眼角就多了几道慈爱的笑纹。


    “你去过京都吗, 明石姬?”灯光下, 妃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顺口一问。


    “在很小的时候, 母亲曾经带我回到京郊亲王的别墅中。可是小孩子, 哪能记得这些事情呢?我只记得,在那里,不懂事的我撕了不少的纸,就像家乡隔壁的播磨国冬日的大雪一样飞扬呢。”(见《相面》)


    荣子笑得乖巧。


    小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会至今仍然清清楚楚呢?


    “京都啊,又好,又不好的。”


    妃子也是寂寞,有时也想和看得顺眼的晚辈聊聊家常。何况她与明石姬相差不过十岁余,有些不能和年幼的秋好倾吐的,这时候也能聊一聊。


    “那边人多,热闹多。上皇桐壶院最是风雅的性子,春夏秋冬、风雷雨雪,总是有那么多的庆典、那么多的活动,令人目不暇接、沉醉其中。”


    “但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皇宫是万民瞻仰的天家,里面的贵人,有时候也不比宫外强多少;那些大贵族们,满是锦绣冠、金玉刀,也不见得人品就高贵很多。”


    完了,再回想下去某个品德败坏的男人,妃子的怨恨又要死灰复燃了。


    “您是见多识广之人,所说的话自然有一番道理。”荣子思忖,“不知您是否可以为我讲讲当年那位桐壶更衣?”


    那位父亲说自己也有些相似的姑母,当年如何呢?


    “更衣啊,是个可怜人。”


    虽然很不道德,但提起比自己悲惨的更衣的时候,六条妃子的心态又奇异般地平和了。


    “她活着的时候,那右大臣一家带头煽风点火,我都以为内里不声不响地出了个什么三头六臂、强迫上皇宠爱她的妖魔鬼怪呢。结果一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白兔,被泼了一身污秽、钉子划伤也不敢哭出声。那时候还是八皇子的生母和养母,就是宣耀殿和丽景殿的两位女御偶尔安慰一下。”


    “死了之后,因为生下个人面兽心的源氏、因为给源氏留了个老天不开眼的好皮囊、因为依旧三宫六院的上皇逢年过节流下的两滴不值钱的眼泪,她竟被人称赞‘有天大的造化’、‘只可惜福气不够’。”


    “你说,可笑不可笑?”


    野宫偏僻,如今生魂折磨源氏之后的妃子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了,编排桐壶院的话说来就来。


    不过老天在上,她也不算是信口雌黄。


    八皇子的生母,就是那位鸣君祭奠过的在深宅大院消逝的夫人吗?


    摇曳的灯火下,六条妃子猛然发现,明石姬的五官,与那年她惊鸿一瞥便惊艳其中的桐壶更衣有些许相似。


    但没人会把她们混淆,她们身上各有各的优点。


    桐壶更衣是温柔的、是亲切的、是无害的、是像春风一样温暖吹拂的;


    而明石姬,是勇敢的、是尖锐的、是自己快乐也想让所有人快乐的、是像明月一样高悬皎洁的、更像她那把随身的长刀一样锋利逼人的。


    “其实,她是我的姑母……”


    世界,又在熟人的相认中变小了呢。


    果然,妃子笑着拍拍她的手,亲自为她的行李增添了冬日的新衣。


    我的直觉更加准确,你一定会出人头地。到了那天,你要记得我对你的好啊,明石姬。


    .


    杨桐上,一声乌鸦喊叫。


    夜更深了。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六条妃子与明石姬道了一声晚安。在看望了即将入睡的小小琉璃君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点燃三炷香,对佛龛虔诚祈祷。


    神佛在上,信女藤原贵子有两愿:


    一愿她的秋好荣华一生,永不像她一样、被人轻视侮辱;


    二愿那个薄幸的源氏,继续被她的怨气纠缠!


    时下的内里最出名的大师们都是男性,六条妃子的玄学能力从未被开发,但野路子出身的她依旧足以傲视群雄。


    小作坊下料就是猛。


    这一晚,远在京都的、本来已经在一群大师的乱舞下、疼痛消退大半的源氏又开始重温了那深入骨髓的疼痛。


    他疼得四处打滚、哭爹喊娘,二条院再次人仰马翻。即使难产后又调养回来的葵姬意思意思送来了儿子夕雾五十日庆贺仪式上的点心,柔弱不能自理的源氏也无法参加庆典了。


    这一晚,伊势的野宫犹如某玄学专用的路由器,掌握着wifi大权的六条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成功吸引并激活链接了一群“用户”,加入各自频道对应的“梦境聊天界面”。


    叮!一号用户藤原荣子已连接;


    叮!二号用户藤原须姬已连接;


    叮!三号用户藤原真子已连接;


    叮!四号用户藤原琉璃君已连接。


    藤原贵子路由器,信号真好啊!


    百藤夜行,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月浸浸。”改编自丘处机《无俗念·灵虚宫梨花词》:“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2.葵姬这一次没有去世,六条得到了赔罪和巨大的赔偿,又突然“开悟”,怨气这回都转向源氏了。


    3.哈哈哈,除了琉璃君,名字都是我自己起的,猜猜这些都是谁?


    一看全是合成大藤原。


    第80章 魂魄(下)


    【一号秘密聊天室】


    和妃子行礼告退, 和阿珠姐妹互道晚安后,本来是沾枕头就着、拥有让人羡慕睡眠质量的荣子却觉得,今晚, 不太安稳。


    但也不是说难受,就是, 好像做了个很是离奇的梦。


    咦, 难道终于可以看电影了吗?


    等会儿, 什么是电影?


    荣子摇摇头甩走奇奇怪怪的思绪, 聚精会神地观看那长长的活灵活现的动态画卷。那画卷的主角,是一个看着眼熟的女婴的一生。


    在她被母亲艰难孕育降生时, 乳母因生怕主人家不喜欢这个女孩而战战兢兢, 她那还是殿上人的父亲倒还算和颜悦色:“虽然不是我期盼已久的男儿, 但我好生培养, 日后也能入宫为妃、光耀门楣。”


    在她牙牙学语、乱涂乱画的年纪,母亲急急忙忙将她手中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父亲的汉诗集拿走,抱起她轻声教导:“那是男子该学的东西,我们女人本就是罪孽多多, 学多了只会增添不幸。来,母亲给你念和歌啊……”


    在她长大一点,用本来很是健壮的小腿, 和外面送货的仆妇女儿偷偷爬树玩耍的时候,被下朝归来的父亲一把抱下:“你可是以后要成为天家女御的人,为了这个目标,父亲每天都在辛辛苦苦地上朝, 不敢有一丝懈怠, 争取破格成为公卿。你又怎么能随便和下等人家的女孩疯玩?以后在院子里好好待着。”


    到了学习教育的年纪了, 她即使眼馋汉书也不能学习, 于是在感兴趣的琴艺上投入心血。当她向真的升任大纳言、跻身公卿的父亲展示才艺时,他击掌赞叹:“你的琴声很是动人,搭配《长恨歌》的朗读更是哀婉可爱,这样的技艺,一定能得到陛下的欢心——这是你足以傍身的好嫁妆啊!”


    在这家的父亲不注意的时候,八九岁的姑娘轻轻摇了摇头。


    荣子明白她的心声。


    作为一个同样把音乐当作观风月、看鱼虫、喻寄托、抒心声的人,她懂得,女孩不认为音乐是她讨好陛下的“嫁妆”,也不想把独属于自己的一身诗情画意扭曲物化,变成与别的女孩竞争后讨好男人的价码。


    可是“一向”温婉柔顺的她,不能说出口。


    就像到了十多岁的年纪,她听闻父族的堂兄能授官能游玩、能随心所欲去各大寺庙参拜,父亲还在为侄儿的职位努力的时候,她也只能沉默,沉默地学着母亲,做一个“听男人话”的“好女人”。


    然而,还没等到她要做“好女人”的年纪,大纳言父亲就急病去世了。即使知道在人走茶凉堪比光速的平安京,此后女儿入宫后一定会被欺负嘲笑,可他还是拉着妻子的手,让不知道为谁而哭的她许下“一定让女儿入宫侍奉”的承诺,然后才死得瞑目。


    荣子为了这个大纳言撇撇嘴,也为了前途未卜的柔美女孩低下了头。


    她好像知道,这是何人的过往了。


    果然,失去了父亲支撑、堂兄又远走明石的女孩,根本没有成为当年大纳言“精心设计”的女御,而是草草被封为更衣,被打发到了离陛下居住的清凉殿十万八千里的偏僻桐壶。


    之后的事情就是明石道人说过的那样了,但荣子看见了更多的细节:


    她看见了桐壶帝的“一见钟情”,看见了弘徽殿女御和众多侍女的讥笑嘲讽,看见了更衣的惊恐不安,看见了朝野甚嚣尘上的“祸国妖姬”传言,看见了更衣被弘徽殿女御下令撕烂弄脏的衣服,和划伤的脚下的斑斑血痕;


    她看见了更衣得知怀孕时的强颜欢笑,看见了她对前来道喜、以为女儿有了依靠的母亲的吞吞吐吐,看见了更衣大腹便便还要经受女御诅咒的彻夜不眠,看见了娘家二条院产房外的“皇子生来俊美不凡”欢呼中,内室洁白御赐布料塌陷时,更衣冷涔涔的汗水与血水;(注)


    最后,她看见了,在那的确面容神美的孩子三岁的时候,更衣撒手人寰时,那一年比一年消瘦的枯手,完全不像双十年华的盛年该有的样子。


    画卷缓缓卷起,在画轴消失的地方,一云鬓花颜的美人逐渐浮现,她穿着柳袭色绿白相间的衣裙,静静地对着荣子微笑,宛如阳光倾泻下,烨烨绿叶中盛放的桐花。


    面对这已经去世多年逝者的魂灵,荣子没有半分惧怕——她有什么可怕的?害过她的又不是自己!


    荣子轻轻贴近向她伸出手的美人,一手搭在她虚虚幻幻的手上,一手抚摸着被自己称为“桐色”的衣裳,大胆呼喊:


    “姑母。”


    “好孩子,你比我勇敢,你也让我羡慕。”更衣比桐叶更加青翠、比桐花更胜洁白的衣裙就像一把终于有了遮风避雨力量的伞,四下散落开来,严丝合缝包裹住这个经历与她有些相似、结果却判然不同的血缘晚辈。


    原来,在桐壶更衣去世后,她的魂魄曾经想要转世投胎,却又在弘徽殿女御长久的怨恨和诅咒中不得安宁。


    在母亲的思念和香火支撑下,她遇到了地藏菩萨的使者。那人说,她为皇帝生育了一位华美灿烂的无双公子,作为赏赐,她有资格进入神国,等待皇帝去世后再次相遇。


    ——要靠生了一个受宠的男孩飞升那传说中珠玑罗绮满地的神国、等待陛下的回归?这与当初父亲要她进入那金玉满堂的皇宫、等待陛下的宠幸又有什么区别?


    还不都是成为那个男人的附庸、成为不会说话只会生孩子的花瓶、被指桑骂槐、被群起攻击!


    这人人向往的天国,与凡俗尘世又有什么两样呢?


    “误闯天家”这种事情,她已经厌烦疲倦,不想再做了!


    在使者“不识好歹”的叹息中,拒绝邀请的更衣魂魄走走停停,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不像爱与恨都无比强烈的六条妃子:糊涂的时候,更衣就是一阵柔和的清风,吹拂过热闹迎娶藤壶女御的桐壶帝却不被察觉;清醒的时候,她也只是安静地看着身后尘世的种种闹剧,越加心中荒凉。


    在看到那口口声声爱他堪比明皇对贵妃的桐壶帝,对着长相和自己一样、年龄足以做他女儿的藤壶女御深情款款时,她一下子就明白,没看过的史书上,对明皇一定有过美化、对贵妃一定过于苛责;


    在看到自己千辛万苦生下的“上天恩赐”的源氏诱骗少女、骚扰妇女、间接害死人命、却又能若无其事地对和生母长相一样的继母行强迫之事后,变成鬼魂后回到了青春年华的更衣彻底绝望了:(注)


    这是她的孩子吗?为什么会长成她这个给了他血肉的母亲最厌恶的男人的样子?


    这不是她的孩子吧!那为什么上天又要让自己成为容器、点灯熬油一样,烧干了五脏六腑,把他生出来呢?


    更衣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孩子,也不想看京城的糟心事了。


    一次糊涂的时候,她不知不觉飘到了明石,清醒之后,看见了越发古怪的堂兄念叨的“贵女”,用微弱的法力拼拼凑凑了侄女明石姬的过往。


    看到小小的被父亲期待嫁得贵婿的她、看到还不识字就敢手撕《女诫》的她、看到大声说“我要有名字”的她、看到被母亲打掩护交朋友的她、看到敢对大家长阳奉阴违、对外来人横刀立马、为朋友两肋插刀来到伊势的她……


    “真好,你和我的命运不一样。”更衣看向荣子的目光满是爱怜。


    “你比我幸运,也比我勇敢。”


    “姑母,您的魂灵安息了吗?”


    想到更衣那与自己有诸多相似、目前的走向却南辕北辙的命运,荣子声音颤颤巍巍的,杏眼因悲伤而微垂,就像一只落水小狗一样信任地依偎在更衣明明不会再有温度、却让她意外温暖的怀抱中。


    “我啊,我现在自由自在,时梦时醒。醒的时候能看看生前永远都见不到的广阔蓝天,梦中也不必再被其他人羞辱伤害,我挺满足的。”


    而且也不用等桐壶帝上天继续伺候他,多美妙啊。


    “我好像又要沉睡了,今日本就是被某不知名的力量拉到这里,还能幸运地和你说说话。”


    “看到和我流着一样的血、有着些许相似的孩子,有踏过荆棘的勇气,走上我二十余年人生从没有踏上的路,我已经万分满足了。”


    “好孩子,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坚信你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不要被花言巧语之徒迷惑,也不要把自己当作别人的从属。好好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漂亮吧。”


    “为了你自己,也当是为了早就没有了寄托的我。”


    从层层叠叠的衣领中,更衣掏出一个淡雅清幽桐花香气的唐国荷包,仔细把它放在荣子的手心,自己虚无的手带着荣子的手,四指收拢,将荷包紧紧攥在侄女的掌心。


    “带着它,就当是我用我微弱到不值一提的法力,保护你免受妖魔鬼怪的侵扰吧。”


    荷包很是精致,如果是现在京都人看到却会觉得有点过时——这是更衣根据记忆中二十几年前内里流行过的样子,为荣子变出来的。


    “须姬?”荣子打开手心,仔细地看到了上面的两个小字。


    “我也有过名字的啊,荣子。”更衣慈爱地摸了摸此时和她仙逝的时候年龄一般大的荣子的头发。


    在成为桐壶帝的更衣之前、在成为源氏的母亲之前、在成为荣子的姑母之前、在成为那个男人终日怀念的“绝代佳人”的符号之前,她也是有过只属于自己的名字的啊。


    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是必须;可是现在看来,哪里有什么必须呢?


    “睡吧,好孩子。”


    四周升腾起一边白雾,桐花香和荷花香交织之间,荣子真正沉入了梦乡。今夜之事,等她醒来看见掌心的荷包,定会此生不忘。


    娉婷佳人过天门,云中明月思故人。(注).


    夜深了,荣子的呼吸逐渐均匀。


    与此同时,隔壁还在上演另一场久别重逢的感人深情。


    .


    【二号秘密聊天室】


    早早就被妃子安抚睡下的琉璃君,此时似乎身处一眼熟的寺庙。她在空旷的神殿里茫然向前。大殿两侧延伸出了摆满了百盏千灯的供桌,一眼望去竟然看不见昏暗之中的尽头。眼前正中间的莲台上,神佛高坐,直让琉璃君看不起面容。


    顺着心中的敬畏,琉璃君向神明三叩首,为生死不知的母亲和尽心爱护她的老乳母祈求平安。


    叩拜之后,琉璃君起身,顺着一侧供桌,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继续在这个奇异的地方一步步摸索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琉璃君回望时已经看不清来时的神佛宝座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是双十年华,目剪秋水,唇夺夏樱,小鹿眼扑闪扑闪,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纯真柔善。


    她的左手挟带了一束只有夜间才绽放如鸽的纯洁夕颜花,在这不知是白日还是夜幕的场景,令人更觉虚虚实实、难以言明;


    而她的右手,正捧着一盏长明灯,灯上附字:


    “愿藤原琉璃君万福千寿。藤原真子留。”


    即使四岁就遭遇分离、已经遥远到记不清她的面容,但相见的一刻,琉璃君无比清楚,面前的人,就是那突然失踪的母亲啊!


    她和高高的供桌差不多高的身体没有迟疑,猛然向前奔跑,哭泣高呼:


    “娘——”


    作者有话说:


    注:


    1.“娉婷佳人过天门,云中明月思故人”改编自《更级日记》:“娉婷女御过天门,云中明月思故人”。原书这里的“女御”指的是去皇帝处的后朱雀天皇的梅壶女御藤原生子,即后来的中宫;“故人”指的是后朱雀天皇已逝的嫄子中宫(敦康亲王女儿,藤原赖通养女)(这混乱的关系我都不想研究了,欢迎有清楚的伙伴们科普下,我能分清楚定子彰子的关系就知足了ORZ),作者是嫄子女儿祐子内亲王的女房。嫄子是定子的孙女。(专栏《只有风知晓》就是定子清少纳言短篇)


    本文“娉婷佳人”说的就是更衣,在她去世后,许多人思念她生前侍奉天家时的样子;而荣子,却会思念更真实的须姬。


    2.“内室洁白御赐布料”:平安时代生产产房全用白色,《紫式部日记》有详细记载。


    3.“源氏诱骗少女、骚扰妇女、间接害死人命却又能若无其事地对和生母长相一样的继母行强迫之事”分别对应的是轩端荻、空蝉、夕颜、藤壶。不影响本文阅读,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稍微查查这几个源氏早期的目标。


    其实还有末摘花,笔墨侧重问题没写;槿姬,源氏没追求成功;


    他最缺德带冒烟折腾的是紫姬,被鸣音蝴蝶啦!


    (专栏《蓬生有狐》是末摘花的已完结同人)


    4.除了琉璃君之外,名字全是我自己起的,原著没说。


    这里的“真子”就是指源氏起名的夕颜(也是阿头起名的常夏)。


    在男人“赐予”的符号之前,她们本就应该是自己。


    5.写着的时候,突然想到。姑母桐壶更衣,会不会也是荣子不反抗的话,另一个命途多舛BE的if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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