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源氏物语]传闻中的明石姬 80-90

80-90

    第81章 国丧


    ——“那群人就是人贩子是吗?”


    ——“对!就是他们!有的长得慈眉善目, 原来背地里做尽了丧了良心的事!”


    ——“这里有石块,打死他们!”


    在平国守的一力坚持下,即使平安朝因为佛家思想的盛行、死刑经常难以判决, 但那群人贩子终究被判了绞刑。


    在万众唾骂之下,人贩子们吊在半空晃晃悠悠, 用生命赎了人世间律法能惩罚的罪;被解救的人们, 连带她们的家人, 用血红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们咽气, 并在心中默默祷告:


    让他们在菩萨清算的地方,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荣子建议, 买卖同罪, 在平国守的努力下, 部分无权无势的“买家”, 也都统统下狱。


    “只可惜……”荣子和叹气的平国守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只可惜,有几个有权有势的“大买家”,只推出了自家仆从顶罪, 真正的罪魁祸首依旧逍遥。


    一个被解救和家人团聚的姑娘,带着还未消退的伤痕,在刑场的外面, 看向一带着不知哪个京中藤原家徽贵族扬长而过的牛车的眼神,满是仇恨。


    “我也没办法,官官相护,我这个连大殿都没上过几次的微末国守, 只能到这里了。再下去, 就连我也不能全身而退了……”


    看见车子中的公子向外打探, 平国守急忙让护卫将荣子团团围住, 自己弯腰而拜。


    不可以吗?


    荣子知道国守是想保护自己,也顺势低下了头。


    回过神时,唇瓣内侧的软肉,被她不知不觉咬出了血迹,不时提醒她,这存在的疼痛。


    .


    行刑翌日,荣子带着和她来到伊势的人员,在妃子的相送下与她依依惜别,乘船归家。


    因为追回了渔船和大半的余钱,阿珠的心情很好,她甚至在渡口的货商那里讨价还价,买了些旧谷子,和阿珍一起喂天上盘旋的海鸥。


    相比之下,那三个无家可归被荣子带走的女孩有些忐忑,即使阿珠分了她们一把谷子,她们也不敢伸手。


    “拿着吧。”荣子在她们的手心一人放了一把,自己也抓了一把。


    “你们有的读过书,有的能帮阿珠和我们家做些事,自己养活自己。”


    “吃饭的事不要担心,多吃点,才能健康长大。”


    “嗯!”


    三人中,那“清流之家”的女孩年龄最大,由她带头伸出手,引来一片海鸥在甲板处自由翱翔。


    回到明石的时候,刚刚是初冬,披着斗篷的隐姬和阿丰等人早就焦急地等在寒风凛冽的渡口,一见到荣子,就扑上去四处打量,眼见孩子面色红润才把她用力按在怀中,一解相思。


    明石道人依旧拿着佛珠在一边盘来盘去,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又得到了什么神谕。


    好在没人搭理他。


    “人算不如天算,你遇到了新的事情,回来的日期也只能拖延了。”回家的牛车上,隐姬紧紧握着荣子的手。


    “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我都要去明石接你了。橘明石守前些日子还来咱们家打声招呼,说京中的局势越发紧张了,提醒你尽快回来呢。”


    “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用心。”


    为什么呢?


    荣子有点心虚。她还没有百分百确定的时候,不好张口说——


    因为,橘明石守是接到了荣子在伊势送出的信件的八皇子舅舅啊。


    .


    左右大臣的矛盾可谓是积年旧怨了,简单的几句话根本没法说清这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恩怨情仇。之前一直是左大臣和桐壶院不讲武德地二打一,桐壶院又更心黑地时不时玩一出制衡让两方不停争斗。


    就像他对曾经的皇太后一样,永远有胡萝卜吊着,永远不让你吃到。


    但现在,局势即将发生变化了。


    入秋以来,桐壶院本来还算保养得宜的身体竟有一种力不从心之感。即使不用那些说他“活不过一年”的大师诊断,桐壶院自己也有一种大限将至的预感。


    唉,他走了,源氏这个敢把天也捅窟窿的熊孩子,可怎么办呢?


    他现在还在被女鬼的怨气缠身呢!


    藤壶皇后眼睛红肿,为了丈夫连夜抄经而酸痛的手颤抖着为桐壶院递上药汤。咳嗽不断的桐壶院深深地看了一眼此时也才不过二十八九、风华正茂的皇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有些事情,人老成精的他都知道。但因为另一人是源氏,他永远都不会揭发,还要想方设法继续为源氏保驾护航。


    说到底,当年他没有让心爱的源氏成为皇太子的遗憾,就让冷泉圆满吧。


    .


    桐壶院的病重让藤壶皇后不安、让东宫刚懂事点的五岁冷泉害怕、让朱雀帝也不知是真是假流眼泪、让左大臣愁得老了十岁、让右大臣面无表情、让朝野上下一片不安动荡。


    却让鸣音松了一口气。


    “我可真是‘至纯至孝’啊!”她在一条院的房间内,讽刺地扫下了占满棋盘边边角角的一群白色棋子。


    她的父亲不在意她的出生,她却很在意他的死亡呢,怎么不是孝顺呢?


    “我要给明石那边写信。”她吩咐卫门佐。“还有,一直到他真正离开前,咱们先穿素色的衣服吧。”


    “父皇刚重病,我可不想打扮得耀眼夺目的。”


    不过这个时候,心情愉悦的不仅仅是鸣音,还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这一天的皇太后。


    她恨不得播放《好运来》来展示自己的好心情,顺便为老登蹬腿加速。


    和还在随地大小装的鸣音不同,皇太后的喜悦之情已经不想掩盖了。清凉殿的女官和侍女们在她面前都必须打扮得光鲜夺目,脸颊的胭脂比猿猴屁股还要红。


    皇太后:老登刚重病,她一定要耀眼夺目!


    “殿下……不对,陛下,皇太后陛下,您好歹收敛一点啊。”在皇太后高调回家省亲的时候,她的长兄实在看不下去了。


    “收敛,收敛什么?这普天同庆的大日子,我没有举办宴会就是给他面子了!”皇太后从不听别人的话。


    这次她回家,是要处理大事的:


    “上皇重病,你即使舍不得家里,入宫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了。”皇太后拉着面色羞红的六妹妹栉笥姬的手。


    “这个时候纳妃实在是不好听。这样,女官局尚侍的位置还空着,你就以女御的排场进来,先用这尚侍的名头住在弘徽殿,也不用做事,一应用度对应一品女御。”


    “等你诞下皇子,我就立你当皇后!”


    皇太后斩钉截铁。


    丽景殿女御和朱雀一点都不恩爱,眼看着皇嗣是没指望了。那这个时候,栉笥姬必须进宫,不能让那晦气老登的死亡阻止她们家的计划!


    “这不妥吧?”皇太后的长兄皱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为你家丽景殿女御考虑,但是她连装都懒得装!六妹妹得宠对我们家都有好处!”


    呵斥完兄长后,皇太后对难得羞涩的栉笥姬再次柔声细语,判若两人:“放心,姐姐不会让你委屈的。”


    平时活泼外向但这个时候突然羞涩的栉笥姬:……


    不是,长姐,我不是害羞,我是……我是在挑朱雀和源氏呢!


    毕竟她已经和源氏睡过了好多次了啊!当年桐壶帝的宴会后面,她一首“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朦胧春月夜,美景世无双”就把源氏拿下了,那男人便宜得很。(注)


    但是真好看啊。


    为了那张脸,栉笥姬还是愿意和他玩玩的。


    现在要进宫了,虽然有了丈夫,可是之前的小情人栉笥姬也不想放弃呢,也不知道他的病好没好,可千万不要损伤脸蛋啊。


    总之,趁桐壶院还没嘎,被源氏起外号的“胧月夜”栉笥姬风风光光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住进了满目繁华的弘徽殿,等待有孕后成为皇后。


    .


    翻过年,秋好在朱雀帝的“一见钟情”、“依依不舍”之下跟随来接她的六条妃子一起赶到伊势,开启了她不知何时才能随皇帝的退位而结束的斋宫生涯;


    而六条这个“信号源”一回京,本来又有了些病情起色的源氏再次大病不起,连为斋宫举行的送别仪式都没有参加,这让眼不见为净的皇太后很是愉悦。


    送行时,朱雀作为帝王,亲手为秋好插上发梳,留下“不要回京”的老生常谈;


    而奉命将母女送到京郊的大将皇子鸣音却趁人不备,轻轻对妃子传话:“希望您早日归来。”


    豁,这小子有歪心思啊,还盼着朱雀退位呢?


    妃子对鸣音友好笑笑,扫了一眼八皇子带在身边的心腹,离开了京都。


    .


    三公主已经前往贺茂,如今弘徽殿又有了胧月夜居住,皇太后干脆把当年冒冒失失出宫的大公主放在了清凉殿后面,现在将她的宫殿管理得连苍蝇都飞不出来。


    但大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想想皇太后那难搞的性格吧,本就和母亲相似的她,会轻易服从吗?


    母女俩开始了斗智斗勇、清凉殿开始了鸡飞狗跳,而朱雀帝一度流连除了丽景殿之外的后宫。在栉笥姬进宫后,又对艳丽多姿、热情似火的她格外青睐,有一阵子直接住在了弘徽殿,这倒是让皇太后对他满意了不少。


    而每一次皇太后被大公主折腾得不厌其烦的时候,她都只能用阿Q精神自我安慰:


    亲生的,亲生的。


    其实,将前因后果汇报给皇太后的鸣音看出来了:大公主也不是对着那个英俊侍卫多么情根深种,只不过是不满母亲的过多干涉才反抗的。不然可能就是随便看两下就把目光转移了。


    就像现代有些见一个爱一个、只要我追的星够多塌房也不心疼的乐子人。


    “那个侍卫不过是小贵族家,怎么配得上我金枝玉叶的大公主!”这些年越发独断专行、就等桐壶院嗝屁的皇太后觉得大公主不理解她的苦心。


    “母后。”鸣音温言软语,“皇姐不过是孩童心性,不是想忤逆您的。儿臣倒有一愚计。”


    “什么孩童心性,她比你还大三岁呢!”皇太后抱怨完,有些狐疑,“什么愚计?”


    “近江那边有技艺精湛的艺人,儿臣之前去那边办事的时候,偶然听她们演过一个新颖的公主爱上侍卫的剧目,咱们可以让她们再次改编成合适的版本演给公主看。只是她们身份低微,怕污了贵人的眼睛。”


    鸣音的鬼话随口就来。


    毕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毛病。


    “也是一个办法,你安排吧。”皇太后摆摆手,“那些为贵人们演艺的,不都一样是蝼蚁吗,京都的近江的,都不高贵。”


    她还是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就像是之前因为她的任性破财而得不到薪资的焦急侍卫,皇太后才不会睁眼看他们的死活。


    “是,您说得对。”鸣音垂下眼睛。


    别人是蝼蚁,鸣音不也是个“蝼蚁头子”吗?


    说好的把舅舅调回京城、还有皇太后一次口头“奖励”为她的生母追封一品女御,不也没有下文了吗?


    她这个大将能够成功晋升,里面也有妥协了的桐壶院的功劳。


    不过没关系。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


    自此,鸣音开始了正大光明的向外写信的生活,毕竟,戏曲的改变,需要她和近江的演员,以及明石的编剧,深入交流呢!


    在荣子新一版“凤凰男蒙蔽公主但母后对她不离不弃”的新版《竹芝》刚刚排练好的时候,京都出了大事:


    桐壶院到了弥留之际。


    在他回光返照的最后阶段,皇太后只是走了个过场就离开了,留一众皇子和病情起起落落的源氏聆听遗言。


    对朱雀帝和众皇子们,桐壶院声色俱厉:“你们都要善待源氏,他是你们的同胞兄弟,如果有谁没有照顾好他,我就算是变成鬼魂,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而对他最爱的源氏,桐壶院柔声细语:“你一向做事不管不顾,以后一定要改了性子啊。没有了我,谁还会为你考虑呢?”


    众皇子:……


    呦呦呦,都这个时候了,老东西还有力气玩两副面孔呢。


    在最后瞪视了哭着承诺“一定善待源氏”的朱雀帝,和轻扫了低头流泪的八皇子后,老登,终登极乐。


    举国服丧。


    在接到消息的明石,荣子穿着灰黑的丧服,在冬日的大雪中带着女孩们刚刚完成了新一轮的施粥。她踏着风雪回家,接过了京中的来信。


    然后看见了几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笑话:


    “皇兄英明神武,皇太后柔和亲切,右大臣一家恭敬有礼,作为臣子,我必当辅佐他们……”


    《英明神武》、《柔和亲切》、《恭敬有礼》、《尽心辅佐》。


    “呵”,荣子亲自将政治正确不怕检查、但讽刺效果拉满的信件锁好,用火钳子拨动炭盆,将冻红的手放在附近取暖。


    八皇子啊八皇子,到现在你还在我面前扮演一个臣子,你句句恭顺,但字字嘲讽。但那些不为人知的不甘,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你是想辅佐新皇,还是……


    去岁荣子没舍得扔的旧碳不断哔剥喧哗,迸发出新的橙红火星。


    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注:


    1.“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朦胧春月夜,美景世无双。”出自《千里集》。原著栉笥姬那个“胧月夜”代号的来源,也是她和源氏初见时吟咏的和歌。


    2.桐壶院噶得算寿终正寝了,但他欠的债还没还完呢(我不会放过他的)。


    老登去世,是好事吧?还有另一个好消息——


    下面进入重逢倒计时——


    10——


    第82章 花宴


    国丧的这一年, 皇太后忍着没有举行宴会。就连想要多吃荤腥,也背着朱雀偷偷吃,如此下来, 她自诩已经对桐壶院这个内心和物理意义上的“前夫”,仁至义尽了。


    所以, 等十一月除丧的时候, 她完全放飞了自我, 只想以天下之力供养出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快乐, 补偿当年“受尽委屈”的自己。


    前一天,清凉殿还是白白灰灰的光秃秃样子;后一天, 鸣音进宫的时候, 只见闻到了满宫的披红挂彩、金声玉鸣。


    瑶阶映曙, 金盘滴露, 香髓生烟、云鬟夺雾。三千珠翠中,华彩倚仗下,鸣音看不清皇太后的五官,却能清楚感知, 这是一头已经没有了任何顾忌的巨兽,将自己越发膨胀的身体环绕在清凉殿的御座上,耀武扬威。(注)


    和她同样坐在下首的还有礼仪官员、内库主管、女官局实际管事的众典侍。已经经历过之前种种狮子大开口的他们神情惴惴, 只等皇太后给她们放惊天大雷。


    一个算不上好消息的好消息:他们的担心没有落空,也算是有些心理准备。


    “我要在这个月底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如今我真正成了最尊贵的人,凡俗花朵哪里配得上我。我要用只有传奇记载的神物相配。你们一定要办好。”


    ——你想上天就直说啊!


    典侍们面色扭曲,女官局的小女官藏人们也叫苦不迭。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她们开始真切怀念当初虽然宴会多但要求还算能做到的桐壶帝了。


    好在, 还是八皇子想出了办法:“神仙都是缥缈且凡人不能感知的, 儿臣既觉得当世俗物配不上您, 又担心神明觉得冒犯有伤母后。不如用金银饰物做成仙葩宝树,搏母后一乐?”


    方案最终在皇太后的思索下通过了,可当鸣音询问右卫门当年弘徽殿留存的宴会金银花朵时,却眼前一黑。(见《差别》)


    “您说当年的假花啊?宴会刚结束就被不高兴的女御剪了扔了!”


    就像那说砸就砸的珍贵瓷器一样,皇太后觉得,她这么高贵的出身,天下都应该为她所用,哪里需要珍惜呢?


    “去年一整年都没有太大的宴会支出,内库和女官局今年还能撑得住。”几位官员安慰鸣音。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现在只要不是真去像辉夜姬的追求者一样找什么蓬莱仙岛的宝物,她们都还能接受。


    “等宴会结束后,金银千万不要丢弃了,皇太后要是想丢掉你们就来找我。”鸣音深吸一口气,简直要被折腾到折寿了。


    “那些绢花绸缎,我会找人分发给贫苦的百姓,不会让它们如往年一样,活活烂在仓库被丢弃的。”鸣音敛眸。


    当然要以我的名义。


    几个深受皇太后折磨、被八皇子几次解围的官员互相看看,沉默点头。


    .


    月末,经过众官员仆从加班加点布置,这宛如仙境一般珍奇、又遍布人间富贵的宴会在主座皇太后的期待与得意中召开。


    十二月的樱树桃树,绛雪纷纷,红雨乱落;黄色的水仙和百合盛开在行走的毛毯旁边,为官员增色。当然,最风光的还是皇太后,一朵金箔红缎的唐国牡丹在她的身边绽放,让人一时分不清,金箔映射的是冬日阳光,还是皇太后此时至高无上的荣光。


    看着数不清的贵族官员对她俯首,一度因为自己没当成皇后而躲避宴会的皇太后只能用八个字形容:


    扬眉吐气!睚眦必报!


    当朝左大臣,共有一位,哀家即将罢免一位;左大臣子弟,共有十数位,哀家“不得不”全部罢免。看看这些人吧,个个冠冕堂皇,就那么干净吗?哀家恨不得天天站在清凉殿后面,盯着你们呐!(注)


    左大臣和家中唯一被邀请到“鸿门宴”的“官位幸存者”头中将面色灰败,身边再无恭贺之人,就连眼前的酒水案桌似乎都是残羹冷炙。这样的冷落和当年桐壶院在世时候,待遇可谓云泥之别。


    而本来一再推辞,只说要为桐壶院继续服丧的藤壶皇后被皇太后的官兵“护送”前来。皇太后连最基本的礼仪和面子都不要了,直接安排她坐在朱雀的一众更衣旁边,还把她面前的竹帘拉上了一半,使官员们都知道坐在低微妃子身边的,是桐壶院的皇后、皇太子的母亲,让藤壶皇后丢尽了颜面。


    看到藤壶皇后躲躲闪闪的悲伤样子,皇太后的心中,那对桐壶院、桐壶更衣和源氏三位一体的恨意,终于在藤壶皇后身上有了些许发泄。


    可是想想,这其中的两个女人,一个年少入宫被她折磨到香消玉殒、一个年纪和她的女儿差不多、如今凄凉惶恐;而那拥美无数的桐壶院,竟然还寿终正寝了。可见世俗之下,这恨意也不公。


    “给您扇子,悄悄遮挡一下吧。”


    被皇太后突然闯进三条院的人马“请来”的藤壶皇后来得匆忙,不仅穿着没有换下的丧服,甚至连一遮挡的器物都未来得及携带。一位住在登华殿的更衣,用宽大的袍袖,偷渡过去自己品质一般的唐扇,解决了藤壶皇后的燃眉之急。


    “来,祖母抱抱。”


    上首的皇太后扫了一眼那个她记不住是谁的小更衣,不想理会。她命人从眼睛都不敢从孩子身上移动的御匣殿更衣身侧,抱过已经七岁但还是瘦弱的大公主。在更衣的心惊胆战下,皇太后满是金玉的手在孙女娇嫩的脸蛋上来回逗弄,最后随手赏了公主几只看不太上的珍珠珊瑚摆件。


    这些年都没有女御的皇子、尤其是没有自家的皇子出生,焦急的皇太后对当初这个自己也期待赏赐过的公主,渐渐失去了本就为数不多的慈爱。


    “大公主都七岁了,朱雀,你要加把劲啊。”她习以为常催生。


    而被当众指责“不行”的朱雀,脸比传说中的朱雀还红。


    母后这话说得,像是他不想似的!


    “就是就是,皇兄你行不行,高贵的女御没生下来皇子,一个低微更衣的公主有什么意思?”搞出身论的双标大公主补刀。


    下首的更衣在袖子下冰凉的双手,紧紧握拳。


    “母后,那八皇弟推荐的戏就要上演了。”大公主刺激完别人,自己倒是没事人了。


    被指责“某方面能力不足”的朱雀看了一眼母后和外面兴奋等待敬酒的右大臣,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过事实证明,今日无人能笑着离开这个异常华美弘大的宴会。


    台上的朱雀心情不佳,台下的阿姜粉墨登场,把那被凤凰男欺骗的公主凄惨模样演了个十成十,又让大公主也成功黑了脸。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了,一个个指桑骂槐的,我又不是傻子。”她甩袖离开,准备去找因为父丧而从贺茂回来守孝的妹妹三公主。


    看着大公主不再忤逆,在鸣音的劝说下没有动手的皇太后,也不准备对那出身不高的全程不知情的侍卫下手了。


    至于八皇子顺便查出来的真的对公主有觊觎之心的几个贵族男子?


    攀龙附凤,眼馋嫁妆?


    “发卖发卖,通通发卖!”


    等会儿,我最想发卖的那个恶魔呢?


    皇太后想起“被女鬼缠身、无力起身赴宴”的源氏,冷哼一声。


    等她处理完左大臣,这个,就直接变成鬼好了!


    .


    “您可真讲义气,我之前在近江说想去京城表演,您就还记得我的话,今天真把我带到皇宫见识世面啦!”


    表演后,戴着璀璨花冠的阿姜兴奋得手舞足蹈,皇家赞助的豪华戏服也随之曲裾翻飞、环佩叮当。


    这回,剧目的创作者辉君的名号也传遍了公卿们的宴会,对于这个来自明石却与“明石姬”传言不同的神秘女人,有人讽刺“女子学了汉学,还要抛头露面,真是世风日下!”


    可“马屁精”“笑面虎”八皇子却悠然回应:“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千百年来,侍奉在清凉殿为陛下朗读诗书的博士学者如过江之鲫,说到底也不过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罢了。”(注)


    “既然都是博帝王一笑,那男子能如何,女子又如何?即使是女子,成功为世上最尊贵的女子皇太后的宴会增色,这便是天大的功劳了,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妄加指责呢?”


    在皇太后的赞赏点头下,几个老顽固面色铁青,对着权力连声道歉、俯首帖耳,完全没有了刚刚那“傲骨铮铮”的“正直样子”。


    因为针对大公主对症治疗的“药效好”,皇太后赏赐给阿姜许多绸缎,也记住了那个神秘的“辉君”。此时,阿姜和阿芥就抱着绸缎,和鸣音离开了。


    “都这个时候了,您还不告诉辉君啊?”阿姜今日知道当初去近江的公子竟然是皇子,就一直嘀咕。


    鸣音:……


    早先是怕左右大臣冲突下伤害明石姬,现在左大臣已经无力回天了,鸣音又有了“合理往明石写信”的权利,可是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该怎么下笔呢?说“我是八皇子?”说“之前都是隐瞒的身份?”那现在怎么又一下子唐突地说出来了呢?


    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在骗她?会不会觉得我是那些负心公子,知道了她的身份,自己却不发一言?


    越到了这时,鸣音越发吞吞吐吐,忐忐忑忑。


    “越到这个时候,反而越难开口了。也不知道是世人皆如此,还是我一人思绪纷扰?”


    “你们……也帮我和她说说好话。”


    快到内里的北门了,鸣音远远望见,从皇太后身边溜出来的一个小侍女,正摸鱼和这边的女官亲昵笑闹。两人表情丰富,正是知交好友。


    真好啊,鸣音对没有秘密烦恼的姑娘们羡慕笑笑。


    “我要回去啦,感谢您记得我的愿望!”阿姜刚想离开,就被鸣音拉住了。


    “以后可以,现在不行。”


    她领来魁梧的兵藤和几个孔武有力的女藏人。


    “空有美貌的人在那些纨绔混人眼中,无异于小儿闹市抱金砖。以前你们在乡下,或者是靠着你的机灵、或者是靠你们跑路快、或者是那些乡野地主到底没有多大的靠山生怕惩戒因而没太过分,老天庇佑下,你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但你们又遇见过什么真正的权贵呢?没有保护伞的小小乡绅害人,尚有法律可判;可是京城权贵众多、官商勾结,今日你在他们面前露面,有那些奸恶之人想要害你,你又能如何呢?”


    刚刚在宴会上,不少风流男人盯着阿姜不放,鸣音还注意到,一个不住嚷嚷“我姐夫如何如何”的年轻侍卫,更是用一双怨毒的三角眼狠狠盯着阿姜和演员们,好像之前就有仇一样。


    “我从小就听说过,在前朝的时候,几个唱戏的貌美女童男童奉命进了右大臣父亲家的宅子,就再没出来过。即使官员们想追究下去,可是在那位大贵族放言之下,又有谁敢与他们作对呢?”


    “美貌本是上天的恩赐,清白无罪。可偏有那些心思龌龊的禽兽,妄图借机生事、毁掉美丽,最后还要倒打一耙、捏造骂名,让你连翻身都难。这样的人,可真是那些邪魔转世、为祸人间!”


    被八皇子的话反应过来,阿芥阿姜脸色齐刷刷惨白,迅速变身小鹌鹑,一步不离地跟着鸣音亦步亦趋。


    “我接了你们进来,就会保护你们的安全。兵藤和这些女藏人都是我的人,这段时日会在一条院保护你们。你们先住在一条院,放心。”鸣音安抚。


    .


    一桩桩事情结束,鸣音暗自卸下肩膀。她从曾经熟悉的东宫绕开,准备顺着东门出宫。却意外看见了东宫门口,梨花树下哭泣的皇太子冷泉。


    五岁的冷泉已经懂事了,他稚嫩的五官与年少时的源氏很是相似,当年的桐壶帝曾不止一次感叹“母亲生得相似,这对兄弟也如出一辙,真是前世缘分”。但过早见识人情冷暖的小孩和当年被桐壶帝宠溺的源氏神情截然不同。


    今日,冷泉听闻了被迫进宫、受到羞辱的藤壶皇后的消息,却被皇太后困东宫。因为不能出去看一眼已经记得不清楚面容的母亲,他的神情露出一种不似孩童的凄凉。


    “皇兄……”五岁的漂亮孩子眼睛被夕阳映出琥珀色的光,希冀地看着这个侍女们口中“温柔善良”的皇兄。


    不行啊。


    鸣音摸了摸男童的双环髻,只是对他笑笑。


    “之前和现在不一样了。”


    小孩低下头,泪水直直落在梨花树下。


    “你父皇,还是爱你的。”


    对比鸣音,和帅皇子兄弟,桐壶院真的很爱冷泉了。


    这世上就是这样,像冷泉、像源氏,人在被某些人偏爱的时候,也不可避免会被他人仇恨。


    不过只要她爱的人爱她,其他人恨不恨的,鸣音都不怕。


    “回去吧,一会月亮都要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注:


    和宝们说一下,感谢大家的鼓励,本文即将在28日倒v,前面留出13万字的免费章节,v章从46章开始,明天下一章作话会说明具体安排,倒v章节大家注意[眼镜]


    入v会爆更!


    荣子和鸣音以及女孩们还有各自的成长故事,荣和音的甜甜章节全都有。


    后面还有好多福利番外呢


    求求支持[抱大腿]


    1.“瑶阶映曙,金盘滴露,香髓生烟、云鬟夺雾”改编自夏竦《喜迁莺·霞散绮》:“霞散绮,月沉钩。帘卷未央楼。夜凉河汉截在流。宫阙锁清秋。瑶阶曙。金盘露。凤髓香和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当我写“三千珠翠”的时候,不小心打成了“三千朱雀”。


    哈哈哈,三千个朱雀绕着皇太后,那我就改写喜剧恐怖片吧。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出自《红楼梦》贾雨村抒发抱负。贾雨村是个白眼狼,而且在贾府落魄的时候也被免职了,我个人不赞同拉郎。


    本文就是取中性意思,就是鸣音讽刺有才华等待被赏识没错,不应该因为是女子就嘲讽。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出自《杂剧·庞涓夜走马陵道》。


    2.“当朝左大臣”一段:《康某王朝》的鬼畜改编。


    3.本章有个小丑,出现了一句话。


    哈哈哈,荣早就猜到了音是谁,但是考虑到音的打算,荣维持了暧昧写信,还没捅破窗户纸呢,音还在捂着自己最后那点小面具。


    重逢倒计时9——


    第83章 斋院


    “长姐也安静点吧, 母后不容易。”清凉殿,因为父丧回京的三公主好言相劝。


    “我这不就是闹脾气吗?以后一定听话。再说了,以后就不会有这些让母亲头疼的事情了吧?”


    大公主立下了一个大大的flag.


    按照规矩, 斋院等神职人员,只能由未婚的女性担任, 但这不意味着成为神职就要罔顾人伦:若是斋院遇到丧期, 是要辞职奔丧的;即使过了孝期也要换另外的人选。


    这回, 阴阳师们再次拿着未婚的公主女王生辰跳大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公主之前在三公主祓禊时撒下的“避忌”谎言成为了在这个神神鬼鬼的世界里法师占卜的重要影响因素,总之这回得到的结论是——


    等出了孝期, 之前在祓禊的时候避忌的大公主就可以去贺茂啦!


    啦什么啦!


    大公主:完全不嘻嘻。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当初为了看帅哥撒下的谎成为了今天的回旋镖, 大公主被气到翻白眼。


    “都是宗室的孩子, 怎么就要可咱们姐妹俩薅羊毛?那些弟弟们都是死的吗?都不是皇室血脉吗?怎么拿到更多好处的他们就不去啊!”


    “嘘——小声点。”三公主习以为常捂嘴。


    这么多年,大姐姐还是如此,圣质如初。


    虽然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但不能宣扬出去。


    “母后不会不管你的, 我已经做过斋院了。她可更偏心你呢,不会让你去修行的。”


    “但你也安静点吧,母后现在下达命令, 用的还是皇兄的口吻和印章。你这话传出去,她只能更为难啊。”


    前朝,皇太后正如三公主所料,想方设法, 不让和她一个相貌脾气的爱女大公主离开京都。


    坐在朱雀身后的帘子里, 皇太后在群臣, 包括自家兄长的反对下, 长时间思考的脑子一阵眩晕。还是侧面下首的鸣音眼疾手快,比朱雀还早一步,和女官们一同扶住了她。


    在扶住皇太后的那一刻,鸣音不仅看见了她摇摇欲坠的层层假发下稀疏的白发,还在她的眉毛旁,瞄见了铁锈汁的痕迹。


    皇太后,很早就不年轻了。


    经过了繁冗的扯皮,皇太后再次压制住了这些在女孩身上格外坚持的老东西。法师们重新测算后,得到了新的斋院人选——桐壶院异母弟弟桃园亲王的女儿,槿姬。


    “呜哇——你们没良心啊!”桃园亲王就地撒泼打滚,老脸皱巴巴地大哭。


    皇太后的女儿守父孝,那他女儿还守伯父孝呢!他才不管三公主已经去过了。


    反正就是:你皇太后能耍赖,我也要耍赖!


    毕竟又不是我开创的先河!


    桃园亲王爱女如命,妻子去世后也没有娶妻生子,一心一意把唯一的槿姬养大,把财产都留给她,生怕她受半点委屈。这样的做法,即使是在千百年后,也能说一声男人中罕见的好爹。


    于是,这天的清凉殿前殿,处处能听见桃园亲王的哭爹喊娘:


    “父皇啊,母妃啊,您们走了,儿子和孙女无依无靠啊!”


    “皇兄啊,您回来看看啊,您的弟弟就这么被欺负!”


    “我孤儿寡父将孩子拉扯大,却让她被当作给那谁擦屁股的可怜人!”


    声音洪亮高亢,很快吸引了这草台班子里的一群女官侍卫远远看热闹。


    “好了!”本就身体不适的皇太后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了。


    桃园和桐壶的长辈都离开多少年了,还要被这个不孝子拎出来叫魂。


    “容后再议!”


    皇太后苍老的手倚靠在鸣音的手臂上,遏制不住地颤抖。


    .


    十二月末,即将迎接正月的时候,斋院的事情没有商量出来子午卯酉,藤壶皇后的娘家三条那边传来一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上皇后自请出家。


    “殿下,您何必如此……”侍奉藤壶皇后从小到大的王女官含泪为她梳洗最后的长发。


    “您才三十岁。”


    “三十如何,六十又如何?”


    外面的法师陆陆续续赶来了,皇后戴着佛珠的手抚过尼僧的灰衣,无奈叹息。


    “公子,您不能进来,公子!”外面传来侍女惊慌阻拦的声音。


    原来是一直将藤壶皇后当作此生挚爱的源氏,他已经受女鬼怨气两年余了,如今身体还消瘦疼痛。但听闻皇后要出家,他还是不顾劝阻,一意孤行跑到了三条院。


    “怎么能这样呢?”王女官愧疚又着急,都要哭出眼泪了。


    “怎么不能这样?如果不这样,我才要怀疑那个源氏是不是被野鬼上身了呢,那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藤壶皇后早有预料。


    “你去给他传信吧,就说,当年春天的事情我原谅他了,但凡他对他的父皇有一点点孝顺、对我有一丝丝微末的怜悯,就不要再打扰我了。否则,我也只能以死赎罪、追随先帝了。”


    她的面容在依旧没有换下的丧服中越发娇美,雍容华贵的样子让王女官很难将她与“出家”画上等号,可皇后坚定的面容、紧抿的嘴唇却显示了她的决心。


    “去吧,就像你曾经做过的一样。”


    “殿下,我对不起您啊!”曾经禁不住源氏这个小狐狸精苦求,偷偷将他放进皇后房间的王女官伏地大哭。


    “您打我骂我吧,这些年我也不好受啊!从那次之后,我真的夜夜祈祷啊!”


    “我不怪你。”藤壶皇后转身,用藤衣袖口拭去了眼角的泪滴。


    “小的时候,我生母早逝。和姐妹兄弟不愉快的时候,她们有母亲拥抱,我却只有你相护。”


    “我不会怪你的。这就是我的命。”


    “如今,我只想冷泉平安长大,而我满身的罪孽,等下辈子向先帝偿还吧!”


    明明她是受害人,可是却在训导下时时反思;而源氏,明明是真正的罪人,居然还有脸在外面叫嚣。


    于是,被阻拦的源氏没有进入这曾经他强迫对方春风一度的房间,他看到的是一脸怒气把他一把拉到一边的王女官。


    “你疯了吧?你要逼死皇后吗?”从帘子里冲出来的王女官愤怒质问,连敬语都不顾了,却又顾忌来往的外人,不得不压低声音。


    虽然已经被折磨了多年,但不知为何,可能是因为那神奇的美颜光环吧,源氏的面容虽然憔悴,却比年少时更加美艳。失去了当年脸颊尚未消退的软肉后,他越发丰神秀逸、风骨雅致了。


    此时,这张曾经也迷惑了王女官的脸蛋流露出一种令人恼火的“天真”和自然而然的疑问。看到这样的表情,王女官扔下了一句话,成功将源氏钉在了原地:


    “皇后说了,公子再来纠缠的话,她就将一切真相坦白于天下,随后慷慨赴死!你的前途,你自己考虑!”


    .


    藤壶皇后成为藤壶师姑的事情让皇太后喜笑颜开——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让她如鲠在喉的“皇后”了。对八皇子主动请缨要监视藤壶师姑的请求,她思索再三,还是应允了。


    这个八皇子啊……


    皇太后越发下坠的脸颊涂满了厚厚的白粉,配上鲜红的嘴唇,宛如某些傩戏面具装饰的假人,和鸣音眯着眼睛说话。一咧嘴,露出了稀稀疏疏的牙。


    年轻人,想怎么样都无所谓。权力在我手里,现在监视藤壶是你的功劳,日后谁知道会不会是我为你虚构的罪过呢?


    而鸣音,也一脸无辜,似乎她真的对皇太后推心置腹,想她之所想、急她之所急。


    我不管您会不会让我失望,反正,我一定会让您失望的。


    .


    过了热热闹闹的新年,鸣音和从正月内里的骑射会晚右大臣家的男孩们一步下马,又瞄了一眼左大臣和头中将空着的席位,她的眼神扫过正在兴致勃勃观赛的四女公子,以及半死不活的源氏,就接到了交好女官们偷偷传给他的口信:


    新的斋院选出来了。


    不是别人,是另一个“大公主”——朱雀帝的大公主。


    “她今年才八岁,平日就体弱多病,时不时要延医问药。一个连生活下去都不容易的孩子,怎么能熬得过清苦修行啊?”


    御匣殿更衣跪在皇太后面前,泣涕涟涟,心中暗恨。


    凭什么,兜兜转转,斋院依旧是朱雀帝的亲人,却不是之前的已经成年到不能再成年的大公主,而是自己体弱的孩子?


    皇太后是母亲,我就不爱自己的女儿吗?


    对这个病弱的大公主,皇太后早年还是有些不多的慈爱的,当年她也给怀孕的更衣赏赐过诸多礼物。(见《潮生》)


    但是,在今年,她不多的慈爱进一步消散了。


    ——登华殿更衣、承香殿女御、藤壶女御前后宣布有孕。


    好消息:皇太后即将多三个孙辈了;


    “坏消息”:没一个是娘家妃子生的。


    现在她满脑子都在考虑继承人,和如何“因地制宜”安排八皇子的事情,能有心思照顾自己的两位公主是她的慈母心肠,连起身都时不时眩晕的她实在没有精力考虑更多了。


    一定是源氏,一定是源氏那个妖孽的错!


    是他招惹了女鬼,引来了怨气,现在这个女鬼的怨气又影响到了她!


    (六条生魂: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更何况,如今皇太后同意用更衣的公主替换掉桃园亲王家的槿姬女王,还有另外的因素。


    而这个荒谬的因素,居然也离不开源氏那个“专门魅惑老男人的恶魔”的瞎掺和!


    真是,这些搅屎棍怎么四处都要掺和一脚!


    皇太后骂骂咧咧。


    原来,源氏与葵姬感情不和的事情早就不是新闻了,但谁能想到,生了孩子这个“夫妻间的情感纽带”之后,如今两人连表面的相敬如宾都无法维持了,可谓是“相敬如冰”。


    因此早就对槿姬追求许久的源氏被桃园亲王“看上了”,他提议让槿姬取代葵姬,成为源氏新的正妻,这样女儿就可以名正言顺用“成婚”拒绝未婚皇族女性担任的斋院位置了,自己去世之后女儿也有个男人撑起门户。


    对于这个提议,身体依旧承受痛苦的源氏居然还有力气心猿意马,想一边求娶槿姬这个亲王女儿作为正妻,一边又不放弃葵姬和她生下的孩子。


    他的追求被另一个当事人,槿姬,言辞激烈地拒绝:


    “我被他追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而是足足六七年。在他最风光的时候我都没有动心,现在更是不会委身!”


    “今日他为了亲王之女的名头追求迎娶我,来日,只怕是会为了皇帝之女再放弃我们家,让不知哪个不走运的公主成为新的正妻,您这样做完全没有道理!”


    “我是您和母亲的孩子,我向神佛发誓,即使终身不嫁,也能撑起咱们家!”


    槿姬的想法桃园亲王一向在乎,于是这件秘密婚事不了了之,但被鸣音私下汇报的皇太后却十分警惕:


    斋院的位置,不能给和源氏有牵扯的人,也不能任由这个恶魔再魅惑其他女王的父兄!


    所以,御匣殿更衣的哭泣,注定只是哭泣。


    “母后,”换上了束带正装的鸣音和朱雀帝一同请安,她言笑晏晏:“斋宫从伊势来信,恭贺母后寿辰。”


    啊,不知不觉自己的生辰都要到了啊,伊势那边有心了。


    话说六条妃子,是破例和女儿一起修行的吧?


    接过鸣音递来的秋好斋宫的信件,皇太后对其中“左大臣僭越多年,改朝换代之际,神明也对此不满”的话语很是满意。


    既然这样……


    看着哀哀哭泣的更衣,想到了随斋宫一起修行的六条妃子,皇太后也是做过母亲的人,她逐渐冷硬的心肠也难免被触动些许。


    “我也有慈母之心,也看不得你担忧。这样吧,你就效仿六条妃子,用女御的俸禄和大公主一起去贺茂吧。”心情很好的皇太后开始施恩。


    “有需要的话,你可以紧急回京。”


    ——太好了!


    走出清凉殿的更衣对退下的八皇子感激涕零,她知道,没有八皇子的提醒和斋宫的信,她等不到这句话。


    “没关系,”鸣音安慰,“贺茂离京都不像伊势那么遥远,有急事的话,快马加鞭几个时辰就能回来。”


    “医药寮有位男官和药司一位女官是夫妇,准备辞官回贺茂养老了。我会想办法让两位医者关照公主的。”


    ——从公主尚未出生,一直到今天。您的恩情可谓山高海深,我又如何能够报答呢?


    更衣泪眼滂沱,在心中再次感谢,帮助了她不止一次的八皇子。


    .


    远在伊势的神宫,秋好接见了被母亲收养在身边的琉璃君。


    对于这个比自己只小了四岁的女孩,秋好一开始是有些不是滋味的:自己身在神宫,只能不时见见母亲;可是琉璃君却能住在野宫,日日见到母亲的面容。


    但母亲一如既往甚至更胜从前的关怀很快让秋好放下了芥蒂:琉璃君有自己的母亲,她在野宫日夜为亲母祈祷;她的母亲有自己这个女儿,绝不会让别人分享属于她秋好的爱。既然如此,大家生活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呢?


    而且玉鬘还这么可爱嘻嘻。


    这个时候,六条妃子挥洒母爱的方式,除了衣食起居,还有秋好的新名字。


    妃子回忆她的母亲当年绞尽脑汁为自己取大名的场景,眼见秋好长大,她拿出了精心挑选多年的字: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方为大道。”(注)


    她在家长的宠溺放纵下幸运地读过汉书典籍、见过哀思闲愁之外的文字,却不能像堂表兄弟一样大胆表达。


    六条妃子自认为她的前半生已经足够幸运,在幸运之下她也过着常规中的快乐日子。如今她除了源氏,不想怨恨也疏于不平,但年少时的心气依旧是一团小小的火种,平日不显,有时又突然在她有些疲惫的心中萦绕。


    就像她给女儿的名字,和也许自己也不清楚的期许,“贤子”。


    而玉鬘的名字,则是小姑娘自己“感而梦母”之后得来的。六条妃子作为她的养母,没有任何质疑,命野宫的人都按照玉鬘的想法称呼。


    “感谢你陪伴在母亲身边,为她带来欢乐。今日你送来的斋饭也很是精巧。请为我带回对母亲的问候,等下一个吉日,我与母亲再相见。”


    见玉鬘还是俯身未动,秋好很是疑惑:“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感谢您,也有事情与您商议。”


    秋好一再关切询问下,玉鬘终于抬起头,露出了结合了母亲和生物爹美貌的面容。


    “我母亲的死亡,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原因。但她在离开人世的过程中,有众多推手将她一步步推向深渊。您有兴趣的话,是否愿意知晓?”


    “也许其中,也有您的‘旧识’呢?”


    作者有话说:


    注:


    感谢大家的鼓励支持,本文即将在明天v了![撒花]


    v章是第46章 ,相当于免费章节13万字;


    28号当天万字更新,其中九千字还是早上九点,三章同时发出;两千字晚上六点,单独章节发出[星星眼]


    下周和下下周每天都有更新,之后每周一休息改存稿,其他时间每天早上九点准时更新,如果有变化我会提前和大家说的;


    全文存稿保证不坑的!


    感情线即将登场,而且大量真糖,还有超级丰满的剧情线,求求大家支持哇[抱大腿]我会随时修改保证最后呈现的是最完美的状态,还会有作话和注释,偶尔小剧场,求支持正版哦[求你了]


    完结后还准备了三万字的福利番外,有五个平行时空呢[求你了]


    荣子和鸣音的重逢成亲、公布性别、她们的登基和发布政令、其他女孩的结局都在后面呢,我们一起走下去呀[撒花]


    1.“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方为大道”改编自《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与”通“举”。


    2.原著接任三公主的就是槿姬,槿姬二话没说上任了;这里的大公主蝴蝶了一下过程。


    桃园亲王细节是我补充的,原著能确定的是:他只有槿姬一个孩子;他把财产留给槿姬了;他曾让槿姬和源氏在一起,槿姬不愿意,他也尊重了女儿意见没有强求。满足不追生和留遗产两项硬性指标,不错了。


    3.平安时代一夫多妻多妾,不是一夫一妻多妾,所以“妻子”有很多,并且也受尊重。还有许多妻子换人再嫁的。“正妻”的位置一看家世二看男人的良心。不到最后一刻,没有哪个女人敢打包票自己一辈子尊荣幸福。


    源氏很恶心心的,他被降为臣籍,却只想让高贵的人当正妻。葵姬是ok的但没有感情的,因为是父皇和左大臣包办;


    紫姬是身份算是OK但源氏自己觉得不满意的,因为紫姬的花架子是他搭建的,而且紫姬没有正式的提亲和婚礼,所以紫姬当皇后的母亲可以,但当他的正妻差点意思。当身份更高的三公主出现时,即使爱紫姬,但为了权势和自己的面子,源氏也高高兴兴成婚了。


    “紫姬是不是正妻”的问题本身就很讽刺悲哀,所以同理其他的“妻妾问题”,正常讨论即可,不要陷进去就好。


    所谓“无所不能”的“主母和正妻”,不过是被男人挑挑拣拣,可以根据岳父的能量和子嗣的“出息”再换的存在;除非亲爹是真的做到永远撑腰一辈子的皇帝,不然一山还有一山高。


    当一个男人为了权势娶第一个,也会为了更大的权势娶第n个。


    当然,有不离不弃不愿另娶的,有一心一意的。


    4.王女官就是促进源氏进藤壶房间的女官。她不姓王,可能是王族血脉,落魄后做了女官,所以叫王女官。


    原著藤壶没有责罚她,她一直服侍藤壶直到藤壶死亡(藤壶去世的时候也就三十七八),老了以后还在宫里当差。


    5.冷泉的身世,看过原著的宝子都清楚,没看过的我也写差不多了。等后面章节交代清楚,伏笔我会整理在作话。


    6.秋好记得母亲的痛苦,恨左大臣。


    玉鬘是原著名字,贤子还是我自己起的。


    这里为了方便记忆,以后称呼就是秋好和玉鬘了,书面会用上贤子。


    7.竞猜环节:此时左大臣的仇人有哪些?右大臣的仇人有哪些?双方共同的仇人有哪些?其余的角色仇人都有谁?


    好混乱的局势哈哈,因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考虑。


    重逢倒计时8——


    第84章 围剿


    橘舅舅作为一个浑水摸鱼的国守, 靠着不算太蠢的脑子和不算恶毒的心肠,以及前任重男轻女但对外算好官的大江留下的班底,也算是治下清明, 有些政绩了。


    但,皇太后向皇子外甥承诺过的“将他调回京”的誓言, 永远都影影绰绰、远在天边。


    这一年, 从春季的除目(官员晋升)和地方官调动, 一直到秋天的京官任免, 都没有半点消息传向明石,一如之前的数年。


    反而是荣子, 在家里接到了阿姜从一条院寄出的乱七八糟的快乐勾画, 和鸣音暗示自己和明石守亲戚关系的一沓子信件。


    “初见的时候, 您和我都有所保留, 可是我没有想辜负您,反倒是生怕您知道了我的行径之后,不愿意理会,那对我不啻灭顶之灾。”


    “我之前怕有些事情牵扯到您, 一直不敢和您坦白。左右大臣当年的争端之激烈,就连我舅舅一个不掺和的中等官员都逃脱不了,我更不敢将您暴露。”


    “四女公子的事情发生时, 我并不知道她的冲动,不知晓明石姬就是辉君,又不在京都,以至于让您独自面对那些人的骚扰, 这令我万分愧疚。”


    愧疚啥啊?我又没生气这个。


    荣子想。


    那时候, 两个人的马甲都花里胡哨的, 而且四女公子和鸣音也没有关系啊, 而且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退路,也没想过求助啊。


    “在您对我坦白之后,我却不敢在桐壶院在世的时候正大光明和您来往,只能用极为虚假,但最真实的名字和您说话。我不齿于我是畏畏缩缩不见天日的老鼠,又渴盼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对我来说是代表我也能身处光明的救赎。”


    “如今,左大臣完全失势,右大臣即将成为太政大臣,我和明石的戏剧作家辉君的交流也过了明路——当然,对外我宣称是为了贵人办事。”


    “不知您是否愿意,原谅世人眼中的八皇子、母亲眼中的鸣音、与您交流的鸣君?”


    随信附上一簇宣耀殿原有的紫阳花,和一枝八皇子后来栽种的荷花。


    这次的信不是像以往一样由熟悉的侍卫转交,而是八皇子身边最信任的卫门佐,骑马快速送到。那最容易枯萎的蓝紫色紫阳花,还带着新鲜的水珠。


    荣子想,聪慧如她,早就猜到啦!


    但是就这样说没关系,又有点平平淡淡,又有点不甘心;而且还有那个重要的猜想没有证实呢。于是她干脆用调侃的语气,来个直球:


    我可早就猜到啦。不过,你,对某些位置,有没有想法?


    她拿起毛笔,在洁白信笺上挥毫而就:


    “一枝芰荷带露开,笑问君心何处在?试问紫微星垣上,君可有意惹尘埃?”


    这话一出,她和通信的人,可就算一条直线上的蚂蚱了。


    “您辛苦了。”她感谢又郑重地将信交给这个还有多年前神社印象的家臣,还有庄园一枝粉白相间的新荷。


    其实荣子还有些话,但现在还不能说:


    如果你有想法,我又能不能也搭着你的顺风车,做一些事情呢?


    “让我的护卫们,和您一起去一条院面见八皇子吧。”


    “您说是吧?橘明石守?”


    和皇子的家臣卫门佐相见后吃到大瓜的橘舅舅已经被传闻中的明石姬,和“大龄单身”外甥的事情震惊到瞳孔涣散了:


    不敢睁开眼以为是我的幻觉。


    .


    鸣音说得没错,这个时候,左大臣的势力已经在右大臣的围剿下全面溃败了。


    不对,是前左大臣的势力已经在新任太政大臣的围剿下全面溃败了。


    只有至高无上的位置才配得上皇太后的娘家,不是吗?


    因此,被桐壶院制衡了数十年都没有太政大臣的朝堂,终于出现了真正一人之下的存在。


    左大臣这个被太政大臣忌讳的位置空悬,新任的右大臣则是被法师占卜极有可能怀有男胎、本身也很会奉承太政大臣的承香殿女御之父。


    这一年,前左大臣的子侄纷纷被降职或免职,这一支“藤原”失去了往日桐壶帝恩赐的立足之地。


    他的长子头中将依旧是头中将。但正所谓“不进则退”,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所谓的“头中将”,不过是四女公子孩子爹的一层未被扒下来的遮羞布。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名头了,手上的权力已经被四女公子的兄弟们悉数瓜分。


    四女公子和阿头已经处于公开的半离婚状态了,反正三个孩子,柏木、红梅和葳子,都是在母亲的抚养下长大的;之前柏木还亲近更威风的左大臣祖父,可现在?(注)


    太政大臣才是他的“祖”鸭!


    小小年纪,就很有眼色呢。只能说,这些“香火传承人”真是太脆弱了,轻易就能给自己换个祖宗。


    以往纷纷扰扰、熙熙攘攘的三条前左大臣宅邸经历了自建成以来最大的冷清。曾经攀附关系的门客一夜之间消失,那些年轻的官员也没有必要恳求他提携了。只有少数记得他的人,趁着夜色在节日的时候偷偷将礼物放在门口,随后用衣袍裹住头部,比做贼还心虚地匆匆离去。


    无独有偶,源氏的二条院也不遑多让。


    失去了桐壶院给予他的光环,如今只剩病弱和美貌的源氏终于不用凡尔赛“丝竹乱耳、案牍劳形”了,于是,就连原作者和本文笔者都想不出来这朵“奇葩”的神奇脑回路的源氏,一边哀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注)


    一边给宫里的尚侍栉笥姬写情书;


    中间对槿姬的骚扰还没有间断。


    ……


    可见六条的怨念在折磨他快四年的时候还是有了些许消耗,可见皇太后联合太政大臣的孤立打压还是不够狠,竟让他仍然有心思思念皇兄的妃子。


    “唉,世事无常啊!”夏天的时候,源氏对带红梅和一些文人来看望他的头中将哀叹。


    被皇太后同时打压的两人执手相看、泪眼迷茫,再没有了年少比拼斗舞时的不服输。


    好家伙,这一通磨难,居然给他俩整圆满了。


    那一晚,他们饮酒作乐、读书唱歌,只叹人生无常,要及时行乐!


    第二天,恨不得学阿头趴墙头监视源氏的鸣音,为皇太后送上了大礼:


    源氏酒后醉言,和他频繁寄出的书信。


    “我文王之子……”当听到源氏当众诵读《史记》的片段,自比于皇帝之子之叔周公时,皇太后已经怒不可遏了;


    再看到源氏给栉笥姬寄出的情意绵绵的书信,她更是恨不得生吃了源氏!


    虽然栉笥姬也在回信,但是鸣音和皇太后一致认为:


    好好的姑娘,都是源氏勾引了!只要除掉源氏,栉笥姬就是好姑娘!


    “我们家认认真真给她起的名字叫栉笥姬,藤原栉笥姬!源氏那厮,不仅妖言惑众、窥探皇位,居然还为我的妹妹取了个不正经的名字。什么胧月夜,他难道还以为自己真的有机会像和歌的下一句,来个世无双吗?”


    皇太后的想法从未像如今这样坚定:


    “我要杀了他!”


    “不除掉他,我们一家、我的朱雀都不会安稳!”


    .


    皇太后本想用这些现成的罪名,联合法师夸大其词,将源氏贬为庶民、扔进监狱,秋后问斩,但源氏的自请流放一下子将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为什么你会同意他的流放?他依旧是贵族,焉知没有来日?”对着快他一步发下圣旨的朱雀帝,皇太后声音嘶哑、目眦尽裂。


    面对母亲的歇斯底里,朱雀帝用一只手撑住了隐隐作痛的眼眶。


    “父皇的遗愿,我……”


    “你什么你!”


    皇太后恨不得打死这个温文尔雅的长子。


    “老东西的遗愿是你要善待他,你善待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看着他被打压,你也很高兴吧?”


    “一边任由母家打压他,一边又对想要斩草除根的母亲说什么‘父亲让我善待他’,你就是好人了,你就是圣人了,我这个一心为你们所有人着想的,就是那史书中蛇蝎心肠、挑拨你们兄弟情深的坏女人了是吗?”


    “我经历鬼门关生下的孩子,我第一个诞育的生命,我费心为你谋划稳固地位的朱雀,为什么会如此对待我啊……”


    皇太后一个呼吸不顺,被气到近乎晕厥。在宫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和朱雀的哭泣中,本来对“怀孕的不是自家女孩”的孕妇们有些许遗憾的她,第一次无比强烈地庆幸,幸好她们有孩子了,总会,总会有一个能用的男孩吧?


    还有八皇子,现在还不能动。


    她必须先捏鼻子,让八皇子继续做事。先稳住局面吧,等小皇子出生长大再做打算。


    朱雀,终究和她不是一条心啊。


    在隔壁住着的公主们的簇拥下,皇太后满是皱纹和白粉的眼角,划下了一滴浑浊的眼泪。


    .


    寒风瑟瑟,秋草萋萋。


    由于客人们已经人迹罕至,主人家心情不佳,仆从们也心生惫懒,这曾经永远都最为繁华绮丽的院子不过一年,就已经荒芜了。曾经络绎不绝的欢声笑语被秋虫嘶鸣取代,那些伶仃的秋虫就大大咧咧地躺在胡枝子和苇草的顶端,应和秋风呼啸的节拍。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啊。初入官场时我没想到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左大臣,春风得意的时候,就更难预测到如今这番景象了。可见世间万事万物,起起落落皆有定数。”(注)


    前左大臣和妻子都因这巨大的变故一病不起了,但听闻源氏自清流放的消息,这个对源氏视如己出的岳父还是撑着病体起身,拉着来告别的源氏的手,热泪盈眶、依依惜别。


    ——“公子,须磨多风雪,此去一路艰辛无比,万望顾全自身,不要挂念我这风烛残年。假以时日,必能等到风消雪散的一天。”


    ——“岳父,我年少风流糊涂,到了今日,也只有您为我考虑了啊!”


    源氏和前左大臣激情上演嗲男戏码,双双相拥,哭述情肠。


    竹帘前的阿头面色扭曲,一面真心担心远行的源氏,一面又觉得源氏抢走了父亲对他的关注。


    以后让他怎么敢直视父亲的眼睛,什么什么的,还有啥来着?


    “他总是那么为你丈夫考虑,你说是不是啊葵姬?”看见代替母亲打理家中大事小情的葵姬也在不远处,阿头凑近妹妹,嘀嘀咕咕。


    “那源氏现在看起来对你也情真意切,可惜了,孩子都三四岁了。要不是流放,没准儿你们以后也是恩爱夫妻。”


    呵,恩爱夫妻?


    “兄长和四女公子孩子都三个了,最大的也都是三四岁的三四倍了,你告诉我,你们就是你口中信誓旦旦的恩爱夫妻吗?”葵姬冷笑。


    “休要信口雌黄,惹人笑话了。”


    源氏哪里是回心转意了啊?只不过是到了绝境短暂忏悔罢了。当她不知道之前源氏对槿姬的热烈追求吗?


    在她艰难生产的时候,源氏不也对父母承诺,以后和她好好生活吗?虽然她没抱期望,可是在家人的劝说下,她也曾温言软语,在最痛苦的生产中对源氏有过一瞬柔情。


    然后呢,然后呢?


    孩子出生后他在哪里?孩子长大后他的情书又是写给了谁?


    今日如此感人至深的言语,若不是他要千里迢迢远离京城,恐怕父亲连抱着他哭的机会都没有!


    本来是担心父亲身体匆匆赶来的葵姬不想再看一眼这爱源之父,她没有理会阿头这个哥哥的面色铁青,径直回到了母亲房中。


    “你和源氏,要好好的啊……”


    如今没有了内亲王身份的母亲白发苍苍,口中依旧在念叨要她和源氏恩爱。


    葵姬无法对生养她的母亲无礼,她细心侍奉了母亲的汤药,看着外面垂下的夕阳,空空征然。


    “母亲……”不知过了多久,被前左大臣抱过去和源氏亲近一番的孩子,也就是今年三岁余的夕雾,回到了葵姬身边。


    “今日舅舅不高兴,母亲,您教我写字吧。”尚未被世俗侵染的小男孩天然依赖母亲的怀抱。


    “好吧。”


    葵姬不知道是她有问题,还是别的母亲有问题。当身边成为人母的侍女骄傲地分享自家孩子的点点滴滴时,葵姬从未感同身受。


    这个让自己痛苦一天一夜的孩子、这个让自己留下腰酸腿痛的后遗症的孩子、这个即将继承那源氏姓氏的孩子,她把他抚养好不就足够伟大了吗?为什么周围的人还在替他向自己索取那不分昼夜的、“无私奉献”的爱,索取到无穷无尽?


    为什么孩子父亲也没有做到的事情,她就要做到十全十美才叫做“合格”?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亲人,他们却还在要求自己这个十月怀胎的孩子母亲奉献更多呢?


    “母亲?”


    三岁小孩的声音脆脆的,一下子打断了葵姬的郁郁。


    “嗯。你写字吧,母亲看着。”


    “母亲您看,这是上个月祖父教给我的大字。”夕雾也算是聪明孩子,小小年纪就记得复杂的汉字了。


    哪里是上个月啊,葵姬摇摇头。


    小孩子不记得时间,明明是上个周才学习的。但几天的时间,在他们的世界里,已经是沧海桑田了。


    有些毛糙的纸张上,夕雾被前左大臣教导写下的“源夕雾”三个汉字张牙舞爪,歪歪扭扭。


    “写得很好,但是母亲要教你新的字。”


    “好呀好呀!”一无所知的夕雾拍手称快。


    于是,葵姬抱着夕雾,借着落日余光,一笔一画地带他写下几个醒目的大字:


    藤原葵姬。


    藤原夕雾。


    作者有话说:


    注:


    [撒花][撒花][撒花]


    1.“丝竹乱耳、案牍劳形”出自刘禹锡《陋室铭》;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出自罗隐《筹笔驿》。


    2.阿头和正夫人的三个孩子,前两个男孩柏木和红梅都是代称,前者是因为担任的官职也被称为“柏木”(看《枕草子》发现的点,不然也不清楚);后者是因为唱歌的歌名叫《红梅》。这里我都当作从小的乳名称呼,不然还要给他们想个名字。


    葳子对应的是后来冷泉时代的弘徽殿女御,原著没有名字,我自己起的。


    本文的很多自设名字和《女官生活》一样(但故事完全不一样,平行时空无交互影响!),因为都是我用心想出来的。


    比如葳子。


    新生的葳子这个角色不是主角,但这个名字我真的喜欢。


    葳蕤,听起来就有一种草木繁盛、欣欣向荣的生命力。


    3.原著这个时候,阿头已经晋升两次了,就这样吧,本平行架空宇宙,这辈子他还是珍惜头中将吧。


    4.源氏真的,他在职场还算一言九鼎,要报恩的时候帮忙晋升,和他流放的官员他都给升官了;后来家臣惟光的女儿他说帮忙就成了典侍(就是藤典侍,和夕雾在一起了),有些冒犯他的他也不计较,当他的下属还算不错,毕竟也不是没有优点;


    但是,永远不要相信他在感情中的忏悔,他每次都是,嘴上说着我要收心了,实际操作更加离谱。


    唯一真的做到的地方是流放回来之后风流少了。


    但离谱程度加深了。


    5.原著源氏离开是春天,本文是秋天,提前半年。


    如今荣和音23-24,源氏即将26。


    重逢倒计时7——


    【原创诗歌】


    “一枝芰荷带露开,笑问君心何处在?试问紫微星垣上,君可有意惹尘埃?”


    鸣音为荣子快马加鞭送来了荷花,这也是她们熏香的味道。鸣音和荣子坦白身份,请荣子原谅。荣子早就猜到了,但她有些不爽,小小刁难一下,也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


    那传说中代表帝王的紫微星端坐在星座城池之中,你这个不老实的八皇子,对紫微象征的位置,没有想法吗?


    很大逆不道,很细心察觉,也敢问,很荣子。


    第85章 意生


    对鸣音来说, 这个夏秋的事情有很多。虽然源氏的把柄有一部分是他自己详细监视之后送上的,但额外的煽风点火、罗列罪名,可需要鸣音的想象力和执行力了。


    这个官员贪污受贿?一起归结于源氏党羽, 赶紧落马;


    这个官员纵容家中男儿草菅人命?赶紧上书,一起坐牢吧!


    至于空出来的职位?


    皇太后的家人们瞧不上的微末小官, 鸣音这边就美美笑纳了。


    源氏和头中将让出的职权, 她也基本拿到了手里。如今算来, 鸣音手上除了本身大将的人手之外, 还有源氏和阿头散下的队伍、左大臣的子侄被分权后拿到的不少零碎、从不满右大臣的侍从那里集合的小部分力量,以及内侍局许多女官和藏人寮男官的支持。


    也不是, 没有一战之力。


    看着明石那边的调侃与大胆, 鸣音卸下了那个永远都文质彬彬的笑脸, 难得畅快大笑。


    “兵藤, 备马,我要去马场跑几圈!”


    在皇宫这个“内里”外圈,还有地域广阔的容纳了众多职能部门的大内里。大内里为宗室皇男和贵族公子们准备的马场很大,可是鸣音从来都没有跑得痛快过。


    从小到大, 她不能比朱雀皇兄跑得快,不能比源氏兄长跑得好,他永远只能在他们身后, 压抑迎风策马、对日挽弓的豪情,用紧绷的缰绳拉住马,也遏制自己蠢蠢欲动想要争先的内心。


    少年鸣音没有倚靠的长辈,能让马场为欢迎她的到来而变得空旷, 那鸣音就去伪装就去争抢就去暗度陈仓。可是现在, 即将晋升成为大纳言的皇子、眼见未来会是个高品级的亲王当然有资格。


    没有人需要她相让、没有人强迫她演戏, 没有人用他们的出身与偏爱限制鸣音的光辉。鸣音策马疾驰, 手挽弓箭,在奔腾的爱马上,装作自己是碧空翱翔的苍劲雌鹰,她挽起衣袖,光洁但肌肉线条明显的小臂熟练张弓,用手中的武器铁爪射进猎物的靶心。


    一圈一圈,一声一声,马蹄哒哒的声音敲击着地面,骏马跑过的风声在鸣音的耳边呼啸,但她并不满足——


    此时,鸣音甚至想象,身下的骏马就是那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夜驰千里,将她带到那位京中传闻、但只有她知晓真相的明石姬眼前,让她在山间露水和波涛浸染的身体,经过十六年的阔别,终于呈现在明石姬眼前。


    她从没一刻如此迫切,想要好好看看明石姬如今的样子:


    她是不是长高了?是不是还爱笑?是不是会语出惊人?是不是愿意继续和她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而鸣音,也会将自己的想法和野心和盘托出。因为辉君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啊!


    她猜到了自己不甘的野心,她用轻松的语气为自己寄来了回信,还有庭院的荷花。


    ——太好了!


    明月没有厌弃我,她照耀到了我蓬勃燃烧的心火之后,仍愿意把光辉投注。


    这一刻,鸣音想不到她要以什么身份将情感宣泄,但她知道,那一刻没有忘怀的辉君——那从孩童的新奇,到在成年的风霜雪雨中越发挂念的她,是愿意懂她的人,就已经无比满足。甚至满足到想要仰天长啸,呼出一口浊气,捧出一颗真心。


    这就是诗文中的心神荡漾吗?


    我是在为了辉君心神荡漾吗?


    那我为什么有这样激烈的感情呢?


    我想让她的目光一生都为我驻足,我想永远与她欢笑,我期盼在她面前摘下所有的面具,做一个真实的想不笑就不笑的鸣音,我愿意和她分享我努力拼搏的荣光……


    我,我绝对不能想象她有所谓“夫君”的样子。


    ——这是他们口中的“中意”吗?


    这是传说中“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注)


    “爱”吗?


    马蹄踢踏中,鸣音眺望明石的方向,那也是她“精挑细选”后为源氏选择的流放须磨的方向。


    既足够荒凉,让朱雀帝满意;


    又足够方便,仅与明石一水之隔。


    等源氏动身,未来的一切,就都不远了。


    .


    “登华殿更衣只生了二公主,现在法师们都占卜承香殿女御怀的是男胎。我这身为祖母的老人,为了给孩子积福,先放他一马,让他到了须磨。”


    清凉殿,朱雀帝不发一言,皇太后面色阴沉,向鸣音继续下达命令:


    “随便你想个什么理由,你也出发去须磨,给我好好监督那个源氏。这种狐狸精转世就算到了外地,也会迷惑那里的官员为他帮忙!”


    她被源氏长久积压的怨恨全线爆发:


    “等我消息,或者到了时机,你就处理掉他!”


    .


    为了鸣音的离去,一条院上下都在忙忙碌碌。


    “我会让兵藤把你们送回近江,并将一部分骑兵也放在你们周围。如果有新的消息,我和明石姬都会给你们传递的。”鸣音一件一件安排,先和阿姜等人吩咐。


    “姨母,一条院和母妃这边,祖母和养母就交给您费心了。卫门佐的长子是个机灵的,如今也十多岁了,有消息让不起眼的他送到我那边,余下的家臣随您调度。”


    年近三十的花散里这些年将一条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当年,敏锐的她能察觉到鸣音的“避忌”是借口;如今,上了年岁也见过许多人事的她自然更能觉察鸣音身后自导自演的风雨欲来。


    “放心。”她不需要多说什么,但是会将一切做好。因为,这里也是她要守护的家。


    “殿下,我也要帮您看家!”


    紫姬不再是刚住在这里的时候喜欢玩耍的孩童了,但在大家的保护下,晚熟的她不喜欢那些情意绵绵的和歌,反而在学了汉字和弹琴之后依旧和娃娃们过家家。


    十六七岁的大姑娘还没有急着着裳,讨厌寒冷的她披了好几层衣服,随意披散的头发被北风吹成了一束东倒西歪的柳条,正红着鼻子,期待地等待八皇子这个庇护了她多年的兄长的回应。


    “你快乐生活就好了。”鸣音温声回复,双手却一直没有伸出。


    紫姬长大了,自己目前还是“男性长辈”,不会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


    “等我回来,作为我的妹妹,你就会有盛大的、万人祝福的着裳仪式,也会自由自在出去游玩,再没有顾虑了。”她向紫姬保证。


    “以后,你的人生就永远没有寒冬了。”


    说起来,她也要去拜访一个人了。


    (作话总结了两人的感情变化线)


    作者有话说:


    注:


    1.“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出自汤显祖《牡丹亭》(架空平安朝就当是鸣音自己总结的吧);我在之后的一个章节作话会再次提到《牡丹亭》。


    2.简单梳理一下两人的感情(我的感情线真的很注重精神和两人理解层面的,而且很在乎女主的个人成长;如果是单女主就一个视角完事了;百合的话把两个人的剧情线都走完;而且不是人工糖,是真糖,还有长期的通信,就写了好久):


    吸引我的,不是你的脸和身体。即使别人用你的身躯与我对话,我也能认出那不是你独一无二的灵魂。


    荣(直球):这个人好装——也还好,没有天赐君的毛病,聊起来很愉快,给个马甲——真会说话,和他当笔友好有意思——他真的和别的人不一样,我就算是个打老鼠的小疯子他都愿意哄我——他懂我!他真的懂我!不是那种不懂装懂的说教,更不是为了哄我开心的附和,他,真的懂我!——呜呜我不能写信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会再见的——多年不见,他不会变油腻了吧?不会结婚了吧?——太好了,没变,还是个有高贵的女儿家品格的人——哦,八皇子啊,我静静看你演——不演了?那我可要问问你,想不想当皇帝了。


    音(能想):不想说话,笑得好累——她看出来我的假笑,带我看萤火虫看月亮,在她面前我居然是真实的反应——虽然没告知身份,但我留下的是我真实的名字——期待她的消息,她总是那么鲜活那么有生命力,她出去玩也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她同情被欺压的人,不单单是孤独的我——她是明月,我却为了谋生日渐虚伪、手染肮脏,她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后还会理我吗——为什么不能写信了?我除了母亲,心里最干净的地方只有她,她在哪里?她成婚了吗?我又是她的谁?——听闻近江有她的消息,找寻无果——她来信了!哈哈哈哈——原来明石姬就是她,那个时候我还在近江,我好愧疚——我怎么还不坦白,我真不是人!但左右大臣两家……——和皇太后找了个借口,左大臣也倒台了,光明正大联系,求求她的朋友为我说情——忐忑——她没怪我哈哈哈!她还知道我的志向哈哈哈!她看穿了我的野心还愿意给我送花花哈哈哈——等等,我们都是女孩,这种感情,也是爱吗?


    是的,两个人从第二卷到现在的感情变化线就是这样。


    马上就要见面啦!


    之后窗户纸就要被捅破了。


    3.原著流放的时候,紫姬比这章大一岁,已经成婚四五年了。源氏在流放的两三年,京中二条院大事小情都是紫姬支撑的。


    本来她想和源氏一起流放,源氏没同意,毕竟确实艰苦,源氏差点病死在须磨。


    如果死在须磨,故事就在三分之一结束了哈哈哈。


    重逢倒计时6——


    第86章 身世(上)


    曾经的三条一带, 藤壶皇后娘家、左大臣家、右大臣家都是宾客盈门、车马喧喧,其中富贵难以细数,但几方的竞争也足够激烈, 富贵人家在天家的滔天权势之前互相撕咬,堪比蛊王争霸。


    到了现在这个朱雀帝坐上皇位的时代, 目前的胜出者, 似乎是占据了三条所有繁华的皇太后娘家。


    自从藤壶皇后出家成为“藤壶师姑”之后, 她所在的三条院就被皇太后派人监视起来。藤壶师姑府中的采买用度, 都要看皇太后这边侍卫的眼色。其中有些狐假虎威的侍卫,可真是应了那句“阎王好过, 小鬼难缠”, 经常为难为藤壶师姑购买食材用具的仆人们。仆从们对此苦不堪言, 又无力反抗, 于是越发怀念当初主人还是皇后甚至是女御时候的好时光了。


    是以当鸣音被皇太后的人放进去后,看到的就是比去年与皇后出家之时更为荒凉、与桐壶院在世时可谓判若两样的院子:乱草丛生、虫鸣空空,这里已经没有了一丝半点当初皇后生育时的荣光,目光所及, 满目萧瑟。


    藤壶师姑一身石灰色的素衣,口呼佛号,在王女官警惕外人的目光中, 与鸣音寒暄:


    “让八皇子见到这不堪的院落,真是失礼了。”


    “哪里,冒昧叨扰母后是儿臣这个晚辈的不对。这是您之前的玉佩,儿臣还是想着尽快归还。”鸣音从荷包中取出了被皇太后扔出去的公主着裳贺礼, 恭恭敬敬还给藤壶师姑。(见《纷奢》)


    抚摸着熟悉的玉佩纹路, 曾经的公主和皇后淡淡苦笑:这是难得的贡品, 曾经只属于她父皇珍藏宝物的私库, 外人根本无权窥见。就连这样珍贵的礼物皇太后也不屑一顾,可见她的处境……


    “多谢,也难得到了这个时候,你这前途无量之人还愿意自称一句‘儿臣’。”


    藤壶师姑向八皇子真诚道谢,两人说起一点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之后,那八皇子绕啊绕,又把话题扯到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有一件事情,事关您的血脉亲缘,儿臣想着,还是请您知情为妙。”


    随着鸣音将紫姬的身世和盘托出,从当初的烂漫孩童长到如今花季年华的女孩的故事让藤壶师姑不断哀叹;听闻紫姬与自己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时,师姑更是不住哭泣。


    “原来和我相像的侄女竟然已经这么大了,可是我却从未对她有过关照,如今我也到了这般落魄田地,更是无力问候了,我真是有愧于她啊!”


    “您在说哪里的话?”鸣音接过王女官递上的手帕,放到师姑眼前。


    ——“是您让她的母亲怀孕的吗?”


    这是什么话?疑惑的师姑摇摇头。


    ——“是您抛妻弃子,不想抚养这个孩子的吗?”


    当然不是啊,如果这个小姑娘是自己的孩子,藤壶师姑一定会好好爱护的。


    ——“是您这些年不寻找这个可怜的孩子,也未对外人说过,自己还有个女儿的吗?”


    没有啊,这是兄长的做法啊!藤壶师姑完全不知情。


    “是啊,”鸣音真诚地看着师姑依旧美丽的眼睛:“做错事情的,从头到尾都不是您。”


    “当初胡乱发下山盟海誓的,是男人;始乱终弃的,是男人;不负责任不想抚养亲骨肉的,还是男人。您千万不要为他们的错误愧疚。”


    “做错的,从来不是您啊。”


    做错的,从来不是我?


    藤壶师姑看到了八皇子无比诚挚的眼睛,和理所当然“您没做错”的语气,怔愣半晌、寂静许久之后,才在王女官担忧的声音中,闭上了失焦的双眼,任由它们流下抹不去的清泪。


    ——是啊,不论是侄女无依无靠,还是……还是我生下了那背德的孩子。


    ——犯错的,本来就不该是我啊!


    整整六年的不安、上千个日日夜夜的愧疚中,藤壶师姑一任自己被沉默海水般的痛苦包围。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诫她:她应该不安、她身怀罪孽,她犯下了《女诫》明确写下的大罪,犯下了经书中必定会在地狱遭受的惩罚,那所有的悲伤,都是她应该承受的!


    可是今天,八皇子的一句话于她而言不亚于灌顶的醍醐、不亚于从水面上伸出的手,即使她还没有走出泥沼,她也在这双手的援助下,有了片刻喘息。


    “你说得对,谢谢告诉我这可爱孩子的消息。”


    哭过之后,藤壶师姑似乎轻松了许多,对着鸣音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珍珠拂尘,重新焕发了生机。


    “放心,王女官是我最信任的人,今日的事情我会记在心中的。若有需要,我会帮助紫姬”……和皇子的。


    “那儿臣就不打扰母后的清修了。”鸣音起身告退。


    快离开藤壶师姑家大门的时候,鸣音听到了外面的吵嚷声。原来是东宫那边藤壶师姑当年留下的老侍女,向孩子的母亲送来了冷泉的信。


    在皇太后的监控下,冷泉的一举一动清凉殿都是知晓的。所谓的信,也不过是小孩子的写写画画,可以被安全送出宫,防止皇太后受到“为母不慈”的非议。


    但皇太后手下的小鬼也知道主子放在明面上的不痛快,于是三番五次为难冷泉身边的人,以至于十次里面,消息只能送到三四次也是常态。可怜藤壶师姑惦念儿子的慈心,和冷泉想让母亲安心的孝顺。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好了。”


    见到鸣音,侍卫们急忙停止了对老侍女的推搡,整齐地向鸣音行礼。


    “皇太后怜悯待下,你们这样岂不是有辱太后英名?”鸣音的瞎话是张口就来。


    她捡起已经破损的信件,看到里面露出一角的花花绿绿,心中回想起在这个年纪同样思念母亲的自己。


    不同的是,冷泉的母亲还能收到他的信息,而自己,乖乖巧巧地叫着这个人“母妃”、那个人“母后”,却真的找不见为自己取名字的亲生母亲了。


    “你且休息等等我,我去帮皇太子送信。”


    鸣音命身边的人扶好因被戏弄摔跤走不稳的侍女,在她的千恩万谢中折回了藤壶师姑的房间外,一路上没让下人再次通传,怕惊扰刚刚流泪悲伤的藤壶。


    却意外听到了师姑和那形影不离的王女官的叹息:


    “王女官,最该有罪的不是我,是源氏对不对?”


    “——明明冷泉,是他的孩子啊!”


    格子窗外,耳聪目明的鸣音:!!!


    源氏啊源氏,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注:


    身世指两个:紫姬的身世让藤壶知晓了;冷泉的身世鸣音知道了。


    冷泉身世的暗示:1.《人形代》:藤壶女御怀孕后的沉默愧疚;2.《桐壶院》桐壶帝看着冷泉暗叹源氏“胆大包天”;3.《魂魄》下,桐壶更衣对源氏强迫别人的见闻;4.《国丧》暗示桐壶帝的知情;4.《花宴》:他稚嫩的五官与年少时的源氏很是相似,当年的桐壶帝曾不止一次感叹“母亲生得相似,这对兄弟也如出一辙,真是前世缘分”。


    还有两千字晚上六点!


    重逢倒计时5——


    第87章 身世(下)


    “咯吱咯吱——”


    听到了大秘密的鸣音不过是瞳孔改变了一瞬, 就迅速想好说辞和能争取到的利益。


    有些请求,可以比预想中更早对藤壶师姑这位曾经的公主和皇后提出来了。


    她摇了摇有些陈旧失修的窗棂,提醒屋内低语的两人。


    藤壶师姑和王女官本以为八皇子已经离开, 才敢在只有两人的内室倾吐当年的苦闷不安。身着和皇太后的花红柳绿完全相反的朴素裙裳二人看见去而复返的鸣音身影,顿时手脚冰冷、面色煞白、冷汗涔涔, 生怕这个“皇太后”的人上去告发, 那藤壶师姑和冷泉真的小命不保了!


    还有宫里的师姑妹妹, 也就是如今身怀六甲的藤壶女御, 会不会也被牵连为难?


    但是……


    藤壶暗自思忖,这位带来侄女音信的皇子, 在刚刚的交谈之中, 似乎并没有冒犯之意。


    果然, 在鸣音和藤壶暗示王女官离开后, 藤壶听到了这样让她安心的话:


    “母后放心,儿臣对您没有恶意。若儿臣真是为了皇太后冲锋陷阵,又为何愿意多此一举,为您送来东宫的来信呢?况且, 儿臣抚养与您相识的侄女那么多年,说起来也是对皇太后大不敬才对啊。”


    “那……”你有什么要求?


    头脑清晰的藤壶心道,如今的八皇子不是几年前的普通皇子了。当年, 紫姬的事情若是被皇太后知道,八皇子的一条院那边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可是现在,八皇子定然是已经有一定的能力,才敢和自己说那么多的话。


    况且, 紫姬算是什么?最多让皇太后生气罢了。


    紫姬和冷泉, 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的身世谜团——自己这边的大秘密才是源氏捅出来的真正的杀身之祸!


    “母后, 儿臣贪心, 也不贪心,所求不过是您的举手之劳罢了。若有一日儿臣遭遇不测,定会想办法保护冷泉皇太子,用手中的人脉助他登基。到时候,希望您能帮忙照顾儿臣的亲人们。若有些帮儿臣的侍女遇到困难,也请您开开口发发善心,拉扯一把;”


    “而若是有一天,儿臣有了些许造化,也请母后帮忙安抚有些不听话的人,儿臣会好好赡养您,和皇弟的,好吗?”


    三条院荒凉的宫殿里,藤壶的目光不断打量这个当初在内里永远缩在朱雀和源氏身后的小孩,看他现在,已经长成了昳丽挺拔的样子。


    不知道冷泉以后,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藤壶师姑紧紧捏住了冷泉的涂涂画画。


    ——八皇子想造反!


    皇子赢了,就要自己安抚好冷泉不要闹事;


    皇子输了,就会用最后的力量支持冷泉登基,然后让自己照顾好一条院。


    ——“好。”


    藤壶应允。


    “多谢母后。这边的侍卫有些粗鲁,恐会惊扰您的安静,实在不与您相配,我为您换一批伶俐的吧。”鸣音比面对皇太后的时候多了一点真心的孺慕。


    “你有心了,这样我也能方便与冷泉通信了。”藤壶依旧笑得和煦温柔。


    都是先帝的孩子,八皇子与源氏又没有关系。


    八皇子能登基也好。


    藤壶柔和的不急不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让人察觉的轻松。


    如此一来,她算对得起先帝,也对得起自己了。


    .


    临行之前,鸣音前往清凉殿,向皇太后和朱雀帝汇报自己加大了对三条院的防守。


    “儿臣即将远行,望母后凤体安康,皇兄枝繁叶茂。”


    听闻鸣音讲述的“藤壶师姑凄惨生活”,皇太后的心情显然很好。进宫小住的四女公子此时坐在皇太后身边。自从正式和阿头分居后面色越发红润的她,带着小小的女儿葳子,起身告退。


    派人闹事的四女公子啊,依靠的也是皇太后。


    鸣音不动声色。


    “承香殿女御马上就要生产了,你皇兄自然枝繁叶茂。”皇太后对藤壶女御绝口不提。


    “是吧,朱雀?”


    “朱雀?”


    “啊,是,母后。”神思恍惚的朱雀面色复杂。


    即使时隔七八年之后,他又成了父亲,但他都不怎么记得已经出发去贺茂的大公主的样子了,又怎么会对登华殿更衣生育的二公主有那么多父爱呢?


    承香殿和藤壶的孩子,他还是会期待的,不过这不是还没生呢吗。


    现在的朱雀,满脑子都是源氏。


    小的时候,他也曾真心喜欢过这个漂亮得与众不同的弟弟。可是,明明自己才是皇太子,父皇的目光却永远在源氏身上,多伤他的心啊!


    答应父皇遗言的时候,他是真心的;可是看着之后的源氏逐渐落魄、不复当年父皇宠爱下的风光无限,朱雀的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他之前一直在隐藏的、压抑的爽快与窃喜。


    原来,自己竟是这样卑劣的人啊……


    明明源氏被女鬼缠身,父皇还愿意为他延医问药;明明他缠绵病榻许久,偶尔出场的时候,那生病后反而更加娇艳的脸蛋总能引起众人的夸赞……


    所以在看见源氏被冷落后,朱雀终于生出了内心最深处的欣喜,这喜悦就像是没有被父亲给予的甘泉,滋润着明明被母亲从小保护到大、却还自觉干涸的朱雀灵魂。


    “呀,朕怎么能这么做呢?”朱雀一边虚伪地推辞,一边同意了源氏的流放。


    从母亲手上保下源氏这种事情,他能,但是他不想。


    现在,源氏已经在须磨被暴雪凌迟了,而这中间上窜下跳的八皇子,也即将去那边监视源氏了。


    八皇子啊……朱雀看着从小到大都对他恭恭敬敬的弟弟。


    曾经默默无闻,后来攀附母后,如今领着大纳言和大将的职位,焉知会不会更进一步?


    还不到二十五岁,真年轻啊,如此风华正茂,又手握权力,真是令人羡慕,又忌恨呢。


    幸好这个八皇子没有孩子,这让朱雀有了一种独属于香火服的诡异心理平衡。


    说起八皇子,就绕不开母后。给予八皇弟权力的母后,什么时候能好好休养呢?


    “枝繁叶茂,真是好祝福啊。”


    那边的皇太后也不理会朱雀帝的想法了,反正已经对这个长子失望了,她现在期盼的就是能继承位置的下一代。


    真是可惜啊,皇子出生得这么晚。


    现在还需要八皇子活着呢。


    不过只要活着就行了,其他的,若是背叛,自己也不能容他。


    “这次你出去,要小心谨慎,注意安全啊。”


    ——我现在还需要你活着,别逼我卸磨杀驴。


    “借母后吉言。”


    ——我当然要好好活着,毕竟,我已经谋划过河拆桥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登华殿更衣是二公主的母亲,登华殿更衣和鸣音母亲的宣耀殿女御一样,是我私设,原著只说是更衣。


    这个二公主对应的就是落叶公主了。


    再次唾骂原著的柏木和夕雾两个大渣渣。


    2.不觉得鸣音和皇太后这种互相算计的虚假母子情很带感吗哈哈哈。


    互相利用,到了不需要就可以拆台了。


    两个人这个时候完完全全是暗流汹涌。


    感谢大家,明天见![撒花]


    重逢倒计时4——


    第88章 出行


    “小姐啊, 您能不能休息休息啊,我们都跑不动了。姑娘们你们说是不是?”


    “竹君姐姐说得对,阿珠父亲也彻底进监狱了, 最近她没什么事情了,要不您找她出去野吧?”


    “好小姐, 就放过我们, 也放过我们家的小孩子们几天吧, 就算撒娇我也不会理你了!”


    明石庄园的人都想不明白, 出了国丧之后,明明小姐还算安静了一段时日, 但接到了某天京城的来信之后, 就开始加倍疯玩, 说什么“提前奖励好自己”、“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奖励”的结果就是:


    山上?玩!


    赶海?玩!


    买东西?玩!


    撸狗狗撸鱼鹰喂海鸥?玩!


    为穷人施粥?不是玩, 但要参与!


    荣子每天跑上跑下,神采奕奕,让上了年纪的人无比羡慕又感慨,让庄园有些侍女生下的小孩子们高呼“老大”, 其中就包括小芝不知道和哪位新男友生下的会跑会叫的小女孩阿兰。


    用隐姬的话就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这哪是托生在我这里的小月亮啊,要我说,倒像咱们养的那只撒欢儿的小狗。”


    荣子天天往外面跑, 不知什么时候,捡回来了一只林子里刚断奶的灰色小狗。


    她蹲在山沟沟里吹了一天的风,没等回来狗妈妈,就把这个饿得嗷呜嗷呜叫的狗崽子抱了回来, 一口羊奶一口米糊糊地喂大了。如今小狗崽“物似主人形”, 也见天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看见荣子自己出去玩不带它, 还会露肚皮躺在门槛上撒娇。


    这只狗狗还有个名字,是抱着它喂奶的隐姬起了好几回的。她说,既然是荣子捡回来的,就是荣子的亲人和分身,名字也该大差不差。


    于是按照这个逻辑,它的1.0版本叫做:


    富江。


    不知为何,荣子总觉得这个名字怪怪的。


    按照她的意见,2.0版本进行了一定的改善,叫:


    富贵儿。


    荣子:头好痒,是要长脑子了吗?为什么她总感觉这小灰狗要一飞冲天了?


    最后,还是母女统一意见,起了个听起来热热闹闹又保险的名字,也就是最终版的:


    旺财。


    “好了好了,我不和你们闹了。”在初春也跑出了一身汗的荣子学着旺财打滚的样子,在隐姬和阿丰身边也打了个滚,向母亲袒露自己盖着唐衣的肚皮。


    你们什么都不懂。


    生活不易,荣荣叹气。


    鸣君,也就是鸣音,也就是八皇子的心思她都一清二楚了,这是最后的玩耍时间了。


    等他过来,荣子也要跟着搞事情了。


    所以休息什么休息,起来嗨!


    一个鲤鱼打挺,荣子又出去找阿珠了,这回带上了咬她衣服不放开嗷呜嗷呜叫的旺财。


    她要坐船,带着阿珍训练出来的鱼鹰,和海鸥从早玩到晚!


    .


    由于前左大臣家的部分家臣在不甘心的头中将的挑头下,在正月的时候搞出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乱子,一直到春天,水面开化的季节,听闻了源氏在须磨遭遇暴雪差点被冻死、但居然还活着的消息后,皇太后让临时平乱的八皇子收拾东西,赶快去那边。


    “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中间遇到哪些想帮他的人,也一起解决了!”


    临行前,皇太后慷慨地拨了一堆士兵给八皇子,声称“一切人手都不用你操心”。


    那她真的这么慷慨吗?


    士兵的领队是皇太后的侄子,目前年纪轻轻就任着三位中将(是官职名),而这也是目前被囚禁的前头中将四五年前就该升任的职位。


    新的中将看着面前满脸慈爱的大姑母,还有一脸乖巧连连点头的八皇子,只觉得毛骨悚然。(注)


    遗传了祖父太政大臣的暴性格直脾气的他真的无法想象,这个现在正在倾情表演,真的像是他背得不多的汉诗那句“意恐迟迟归”的“慈母”,就在昨晚夜深后专程召见了娘家人,对他明示:一旦八皇子有问题,你们就控制住听从命令没有带自己人手的他,立刻押送回京。


    “选择你就是因为你还年轻,他不会想太多,也不会过于警惕防范。”


    “放开手大胆干,只要人还有气儿,就算把他的手砍断腿打断,也无所谓。”


    烛光下,在亲人面前卸去假发和妆容的皇太后的话让新上任的中将心惊肉跳。原来看起来事事倚重八皇子的姑母,背后竟然对他忌惮至此。


    那今日出行,周围没有一个亲信,孤身在皇太后为他准备的“下属”之中对“母后”毕恭毕敬的八皇子……不会也在演戏吧?


    从小到大一直和其他孙儿一样享受祖父宠溺的中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如今十七八岁,一直被所有下属同事都捧着,在“官场”上顺风顺水,哪里想到过“母慈子孝”能如此货不对板!


    鸡皮疙瘩都起来的中将:这里的水太深,我能把握住吗?


    .


    一行人出了京都,一路低调前行。初春的海面虽然已经能够航行,可是最近的天气仍是不佳,从小没吃过苦的贵族中将不太愿意。于是他们沿着源氏当年流放的道路,向须磨的方向陆路行进。


    “中将年纪轻轻,就如此弓马娴熟,真是少年英才啊!”


    即使因为皇太后的“关心”,鸣音的身边没有自家亲信,但她也不慌不忙,仿佛从来没有进入这“鸿门队”一样,在休息的间隙温柔地招呼三位中将,似笑非笑。


    “啊哈哈,皇子真是谬赞了。要论骑马射箭的本领,您可真是让我,那个词怎么说的,望尘莫及啊哈哈!”


    对面前这个日常飙演技的影帝,中将的脸都要笑僵了。


    明明他才是有兵有底牌的监视八皇子的人,为什么现在反倒是他害怕在八皇子那看起来老谋深算的脸,生怕自己演技不过关露馅?前几年那宫宴上演戏的艺人是怎么演的来着?控制表情,对,控制表情。


    此时,三位中将很需要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您不要担心,这条路我之前为长辈送遗物的时候也走过,经过母后的治理,如今盗贼稀少,我们会一路平安的。”那边,鸣音时时刻刻不忘恭维皇太后。


    三位中将见识了鸣音的演员素质,只能嗯嗯回应:“平安,一定平安。”


    等等,这话是不是flag?


    一阵料峭春风吹过,三位中将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脏东西盯上了。


    “脏东西”鸣音:……


    我的“好母后”啊,您不会真的以为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吧?


    .


    正如之前所说,今年开春、正月时分,以前左大臣家的落魄子弟为首,那些不满于阶级下滑的贵族子弟们生怕自己成为以往看不起的“卑贱之人”,于是在阿头的带领下,还没等到正月的白马游行开始,就给平安京添了一场没有伤害到皇太后、但是纯粹恶心了她一把的“清君侧”。


    当时鸣音本就分身乏术,还被皇太后又扔了一堆“平乱”的活计呢。反正在皇太后的眼里,八皇子就是要为她赴汤蹈火的牛马加上未来的傀儡备胎。


    “牛马”鸣音:好的母后,我去京都的街头巷尾平乱了。


    至于“乱”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的?您就别问了呢嘻嘻。


    事实上,鸣音偷偷摸摸做的事情,可是一点都不少。


    早在阿头他们闹事之前,鸣音就已经让兵藤带着一队人手回到了近江,本来她还在想其他的士兵怎么安排,但在她完美完成皇太后交代的各种费力的脏活儿后,在承香殿女御终于诞育朱雀帝的第一个男孩后,鸣音感受到了,皇太后的急不可耐。


    光是正月,就已经晕过去两回的皇太后,不想再等了,也终于有了名为继承人的“曙光”。


    她这个领大纳言和大将职位的皇子、她这个依附于皇太后、这些年没少替她在贵族圈背黑锅的八皇子,已经像是一株超乎所有人想象、直冲云天的禾苗,到了该被皇太后“收割”的时候了。


    要么、继续做一个傀儡,成为承香殿小皇子之前的过渡,永远被操控被利用;


    要么,顺着自己这么多年的野心和谋划,按照原有准备,奋力一搏。


    鸣音早就想好了,不是吗?


    所以,当前左大臣家的事情平复之后,鸣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给“被软禁”的前头中将留下了空子,又将女官局会文艺的女藏人照近江那边排练的曲目放在了人前。


    然后,趁着“学习技艺为皇太后赏乐”的机会,卫门佐和近江的兵藤接洽,将鸣音其他的队伍和从右大臣家策反的人员一点点挪出了京城;


    之后,作为亲信,卫门佐当然要回到京都,待在鸣音的身边。


    直到出发的前一夜,趁着太政大臣家的人被皇太后召见入宫,三条车马混乱,卫门佐穿着仿制太政大臣家丁的衣服,偷偷跑到不远处被囚禁在三条小院子的前任头中将那里,绕过守门的侍卫,把后门的锁打开,并向院子里扔了一块保证被囚禁的人能听到的石头;


    最后,花散里安顿好卫门佐等家臣的家人,并动员了鸣音之前施恩的护卫们。卫门佐带领这些多年来被鸣音各种关怀照顾的最忠心部队,在清晨皇太后在朱雀门送行的时候,悄悄去找对他们放水的、掌握小角落钥匙和北门守卫行踪的闱司兵司低等女官、和女藏人门。


    这些女孩多是从更衣和大公主离开的御匣殿出来的,她们的主人被八皇子帮助过,她们本人被八皇子多多少少解围过,她们记得最为体贴守信的八皇子“如有失败我已经让另一位皇太后保全你们,你们毫不知情”的承诺,心一横,带着卫门佐的人马绕开了侍卫值班的北门,从内里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将他们从皇城的小门放了出来。


    “我当年不小心弄脏了弘徽殿大公主的衣裳,差点被赶出宫被父亲逼着嫁给暴躁的鳏夫,是路过的八皇子帮我说情,让我得以留在宫里。”一个侍女说;


    “我们是他们看不起的小人物,可是我们也懂得什么是恩情,我们也想过得好。”另一个官职很低的女官补充。


    如今,卫门佐他们已经从水路赶向须磨了。


    “呀,那里是不是有什么影子?看起来像是谁经过的样子?莫非有什么事情发生?”


    队伍一路行进,算着卫门佐的时间差不多了,经过一处海岸的时候,鸣音假意惊讶。


    编个理由让他们换路吧。


    也许对鸣音来说,这实在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日子。还不用她继续想台词忽悠中将,那个按照她的设想、这时候本该在京中闹事的前任头中将就送给了她一个惊喜:


    ——“殿下,中将,京中快马急报!”


    ——“前任头中将趁人不备,私自逃跑,赶往须磨的方向了!”


    作者有话说:


    注:


    这里就到了文案后半部分啦。


    1.“意恐迟迟归”出自孟郊《游子吟》。


    2.是的,原著到了这时候,阿头已经从头中将——三位中将——宰相(不是咱们的宰相官职)了,但是这里他没有升迁,三位中将(是官职,不是三个人哈哈哈)就给了皇太后的某个侄子。


    其实真话是我懒得给这个没几次出场的三位中将想名字了,找个代号就够了。


    重逢倒计时3——


    第89章 匕见


    “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 他这条丧家之犬怎么还能如此放肆,丝毫没有安分守己和悔过之心,简直是无法无天!”


    “不愧是那一家子讨厌的伪君子家的儿子!”


    “这要是我的孩子, 我都要羞愧投水了,那前左大臣居然还有脸活着, 可见他们家人就是恬不知耻!”


    听到那个闹事头子居然还能跑出来作妖, 不仅鸣音煽动皇太后派出的侍卫们附和, 年轻的三位中将更是在心中不断嘀咕:


    皇太后姑母真是不应该因为小皇子刚出生大赦天下, 就难得念叨“慈悲为怀”,暂时只是简单把他囚禁在三条。看吧, 这遗千年的大祸害肯定又使些鸡鸣狗盗的不齿伎俩, 找机会逃出来了。


    “这个人的罪过可真是罄竹难书, 简直是令人发指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幸好四姑母一直没和他生活在一起, 更幸好四姑母的孩子们都是在我们家长大,不是由那寡廉鲜耻之人教养成长的,不然更麻烦!”中将偏心自家人,义愤填膺。


    平时不爱读书的他声讨起前姑父堪称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突然有了一定的成语爆发。


    “正所谓‘上行下效’,又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有了这样令人堪忧的父亲, 孩子们说不定都受到影响,以后说不定柏木红梅的亲事都异常艰难——亲生父亲如同禽兽,还会有哪个岳父喜欢这样的女婿?真不知当年这一对怨偶是怎么成就姻缘的!”中将还在骂骂咧咧。


    鸣音面无表情,只有微微抽搐的嘴角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安静泄漏主人的不满。


    ……不是?你们家, 就很光彩吗?


    你们祖父当年杀害貌美的艺人和平民、你们这些年仗势欺人、飞扬跋扈, 坏事也没少干吧?(见《花宴》)


    这算什么?五十步笑百步?还是百步笑五十步?


    鸣音对面前这自视甚高但同样劣迹斑斑的一家人在心里打了个巨大的叉叉, 面上仍然是同仇敌忾的“正义”模样:


    “就是, 您家的女孩都是高贵美丽的淑女,可亲可爱。当年说不定就是前左大臣有意攀扯,才有了这么一段荒唐的婚姻,幸好及时止损,可见天理昭昭!”


    中将身边,明知当年是太政大臣先“看上”女婿热情招婿、也记得四女公子对辉君的伤害的鸣音面色坦然,睁眼说瞎话,一时间周身似乎布满了正义凛然的圣光。


    鸣音一语双关:“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立地成佛的样子,简直要闪瞎三位中将的眼睛。


    “是吧,殿下也这么觉得!”


    中将似乎找到了“知己”,和八皇子大肆宣扬起了那一家“罄竹难书的罪行”,一时间也忘记了赶路,还是八皇子提醒:


    “中将,在接到来信之前我就想说,我看到一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前路上一晃而过。你说会不会就是那诡计多端的前任头中将?”


    “正巧都是一路,我小时候来过这边。我们赶快绕路过去,看看能不能将他一并抓获,让母后放心!”


    八皇子的力气真大啊,中将被哄得迷迷糊糊,又一下子被他拉到了一边。众人骑马跟随鸣音的带领,一边向原来的方向前行,一边左顾右盼,希望找到那逆贼的身影。


    要是问起安危?


    这么多人,都是皇太后的人手,他们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那独身一人上路的八皇子,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兵马不成?


    哈哈,别开玩笑了。


    然后,他们见到了一在海岸停靠的大船。


    ……


    荒郊野地的海滩,哪里来的大船?总不会是水鬼的幽灵船吧?


    三位中将的脑子再年轻再没经验,也顿觉不妙。他勒住缰绳,示意后面的人停止前进,向依旧骑马向大船前进的鸣音大喊: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中将现在应该知道了吧?”鸣音转身,眼睛里难得流出一点京都的八皇子没有的倨傲,对中将露出了一抹放肆的笑。


    中将拔出刀锋想要应对。鸣音早有预料,一个挥手,从大船下立刻冲下了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他们个个装备精良、身姿敏捷,一下子将皇太后的士兵们团团围住,不让一个漏网之鱼存在。


    “刷刷刷——”


    鸣音的士兵们在外围搭起了弓箭,组成了插翅难飞的圆圈,雪白的箭锋一簇一簇,通通指向中将和他的手下。


    还想着抓“逆贼”呢,原来逆贼就在我身边!


    三位中将原本也是身背长弓。他刚想收回长刀换成弓箭,就只听风声呼啸而来,随后眼前两阵寒光闪过。


    他刚刚碰到的弓因为一前一后剧烈的疼痛随之落地。定睛一看,那气定神闲的八皇子还没有放下手中的弓,而自己的双侧手腕,竟射进了两支尾翼震颤的箭!


    “你!”


    鸣音技艺高超,中将手腕上的伤并不致命,但滴滴答答的鲜血渐渐流在了他身下的白马上,也一并将他愤怒的双眼染红。


    “将士们,还不保护我?”中将呼喊后面的队伍。


    争斗似乎一触即发。


    “后面的将士们,我无意伤害你们!”海浪下,鸣音高亢的声音穿透了后面的士兵们。


    “大家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柴米油盐。皇太后能给的,我这个贤王一样能给!我许诺,只要你们投靠我,我不会让今日的消息传回京城,不会牵连你们的家人。日后,你们会和我的士兵们一样,有吃有喝、不被欺压!”


    “想投降的,放下你们的武器!”


    舍家撇业地东奔西走,说到底都是为了活命的几两碎银。这些兵士之中,有的人不过是皇太后掩人耳目放进来的宫里人,也没被皇太后厚待过,何必为难自己,跟谁不是干?


    有了第一个小士兵放下刀剑后,就逐渐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渐渐地,粗糙简陋的刀尖堆成了一座小山包。


    “你们怎么这么没骨气?”


    皇太后又不是傻子,她敢让年轻的侄儿独自出差以消除鸣音的戒心,自然也是为他配备了一部分武艺高强的士兵的。


    见到形势大变,其余真的忠心的士兵是皇太后的家臣出身,对同伴恨铁不成钢,想要拿着武器、用引以为傲的武艺冲出重围,但哪里是鸣音这边已经在宽敞偏僻的西京秘密训练许久的士卒对手?


    羽箭纷飞、刀光剑影之间,一开始,双方还算旗鼓相当。但渐渐地,鸣音这边的士卒占据了上风。几番你来我往的过招之后,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皇太后一方无法胜敌;再坚持下去,技不如人强的他们便已经是大败之相。


    “我也不想这样呢,中将。您也不想看着他们的生命因为你的负隅顽抗而结束吧?”


    能带出来的这些人都是效忠的精英部队,鸣音可不想让自己人在对付这个小队伍的时候受伤。


    “把投降的关在一起,其余人都牢牢绑好,咱们上船!”


    沙滩上的红色逐渐被蔚蓝的海水和白沙冲刷掩盖。士兵们负责押送那些负伤或者缴械的士兵,而三位中将,在鸣音放在他颈侧的刀锋威胁下,带着双手的伤痛,僵硬地一步步登船。


    “放心,我绝对不会不管您的手和您的性命的。”鸣音眉眼弯弯。可是她温柔的言语在中将心中不亚于传说中的恶魔低语。


    耳畔的“恶魔”还在继续:“您是母后的人,我还需要您向京都写信报平安呢。放心,我会奉命监视源氏的,不会破坏中将大人的忠心。这不正是母后的旨意吗?”


    只不过顺便还会做很多事情而已呢。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没出戏,居然还愿意亲亲密密地叫一声“母后”吗?


    大船因为海浪而起起伏伏,感受浪潮起落,见识到了影帝演技的三位中将只能在内心流下宽面条泪:


    姑母,这水的确深啊,也不能怪他把握不住!


    作者有话说:


    注:


    1.为三位中将点一首歌:《鸣音的千层套路》。


    2.明天重逢!!!


    明早六点,提前放出来!


    大家不要错过啊!!![撒花][撒花][撒花]


    (以后还是每天早上九点哦)


    (发起了一个抽奖嘻嘻嘻)


    第90章 重逢


    前一个冬天, 带着惟光、良清等不离不弃的家臣一路风雪兼程、终于在须磨算是安家落脚的源氏,被当地呼号凛冽的暴风雪打了个措手不及。


    从小到大都被爱源皇父捧在手心里的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即使是被不知哪里来的“女鬼”诅咒折磨, 他也依旧是吃好穿好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源氏也没想到, 自己的人生会随着父皇的撒手人寰, 落落落落到了如今。在几乎要被白雪压坍塌的破草屋中, 家臣们忙上忙下修补房顶, 源氏在屋子里对着冰锅冷灶,时而老僧入定、人淡如菊;时而怀念父皇、哭哭啼啼。


    其实, 这才哪到哪啊——源氏的人生, 还没有跌到谷底呢。


    可能是没有足够的运动进行产热吧。一个冬天过去, 每天忙活奔波、侍奉源氏的家臣们没有大碍, 只有源氏这个四体不勤的公子哥高烧不退。


    这一行人流放所在的位置是须磨的荒凉边界,这里只和隔壁物产丰饶的播磨国的明石浦一水之隔。汹涌澎湃的大海到了两国的边境,有时也会显现海神难得的柔情。每当这时,有水性好的人还能趁此风平浪静, 不坐船而直接赤身游行穿梭在两地之间。须磨的百姓经常无视通商限制,游泳或划船到明石浦采购物资,官府也对这灰色地带的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须磨物资不丰, 源氏的家臣们就学着百姓们的交易,想方设法和明石这边的货船购买新鲜食材给他熬汤。


    “到底是贵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随便出手, 咱们这里也挣了不少钱呢。”


    明石的渔人都在感谢让源氏流放的人, 他们恨不得向天祈祷、许下最朴素的心愿, 既希望上天再给他们送几个贵族过来吃苦;也恨不得这个源氏一直被流放, 再也不要回京。


    (皇太后:不客气,我应该做的)


    (源氏:我谢谢你们啊)


    阿珍的父亲不愿意让出家里的生产资料,阿珍和他大吵一架后接手了阿珠家从伊势抢回来的大船。她和阿珠立下协议和分成后直接开干,成为了明石第一位女船长。


    面对许多人的质疑和忌惮,本就体格强壮、熟悉水性、力大无穷的阿珍在阿珠和伊势那边救回来的姑娘们的帮衬、还有荣子吃鱼不倦的精神下,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她本身就能打鱼,姑娘们收拾海鱼、腌制鱼干的时候更是干净又细心,自然受到了广泛好评。


    伊势的三个姑娘如今长大了一点,勉勉强强到了小大人的年纪,也在抽时间和荣子学习写字,并想做些事情。


    除了帮帮阿珍之外,姑娘们还听从荣子的吩咐,三五不时送些荣子留下来的布料吃食给一些贫苦人家,尤其是那些妇孺更多的家庭,姑娘们都会偷偷给她们留多些。


    阿珍姐妹之前做出的小船留给了阿珠。现在她终于买了之前想要的织布机,竟也天赋异禀地琢磨出来了些许花样,能卖出去一些补贴家用,算上阿珍给她的分成,她的母亲再也不用凌晨进入那刺骨的海水做海女打捞鲍鱼了。


    那个伤身伤肺的海女工作给上了年纪的大阿海留下了后遗症,但现在有阿珠的孝顺,大阿海觉得,她要好好活下去,看女儿的好日子。


    白天,阿珠阿珍忙着自己马不停蹄但无比充实的小生意;天气晴好的晚上,她们会和荣子一起划着小船,在浅海荡荡悠悠,用卖剩下的杂碎鱼干投喂阿珍养的一只鱼鹰,和天空偶尔飞过讨食的海鸥。


    这样白天充实工作、把救回来的姑娘们也逐渐带得能跑上跑下的生活,阿珍姐妹都很满意,而且有时候荣子小姐会过来帮忙忙活,晚上她们能和小姐一起玩耍,还能一起撸那只灰毛绿眼睛的旺财。大家都很快乐。


    就是最近小姐带着点心出来找她们的次数格外多。


    “我得天所授、道法玄妙。最近夜观天象,预感会有大事发生……”荣子摇头晃脑、装作世外高人。这故作高深的样子让两人忍俊不禁。


    “好了,我们上船吧!”阿珠换上了一身新做的衣服,高兴地招呼荣子。


    “我们这只鱼鹰也喜欢现在的天气,飞得更好看了呢!”


    正是新月未升的时候,海面的浪潮微微涌起,仿佛是母亲温柔有力的生命之手,稳稳托举住阿珠加固改装后算得上不小的船只,让它像一个被波涛怜爱的女儿,在母亲宽广的辽阔四方任意飘荡。岸上的渔人有些趁着傍晚的涨潮收些小海货,并提前布置好明天捕捞的网。他们燃起的火把被温柔的海风吹拂而过,似乎也为荣子带来了燃烧的松烟味道。


    阿珠很是好奇:“小姐,你说的大事是什么大事啊?你也会占卜祸福了吗?听说京都的大师也都会预测吉凶呢,这可真是神奇!”


    经历了父亲的打击,阿珠去了之前没有想象过的外地,见识到了伊势的风景和一路的波澜壮阔。如今事情圆满,她也有了自己的织布机,还和阿珍能随意开船了。但她仍没有忘记曾经的京都幻梦,正抱着乖乖磨牙的旺财,和坐在甲板上喂海鸥的荣子感叹。


    虽然自己家里已经有一个无人理会的“仙男”了,但荣子也没想当全职神棍。


    “吉凶祸福嘛,我就是……”就是冥冥之中,有了难以言说的预感。


    鼻尖的松烟味道越来越浓,对气味不那么敏感的阿珍阿珠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荣子却和旺财一起耸动鼻子,开始探索较往常增多的烟火气味来自何方。


    不会是明石后面那片有榛子栗子和养蜂人的林子烧了起来吧,那就大事不好了……


    这是荣子的第一反应。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她的眼睛突然被即将升起的明月照亮,心中更是仿佛有不知名的神明指引,涌现出一种春暖花开般的期待。


    就像是温热的夏天,一场大雨将世界洗刷得格外清爽。雨后的荷塘满是绽放的带露菡萏,而她也带着一身荷香,在月夜下轻拢慢捻、弹琴唱歌,等待外面某个同样身染荷香、经年已过仍然芳姿未变的的来者,递上让她满意到直呼“我知你懂我”的书信,被她玩笑又认真地盖上名为“归人”的印章。


    从此她这条从不畏惧航行与风浪的大船,也可以任意在那人的心海安稳穿梭。


    将衣服上的谷粒散在甲板,怀中没有了海鸥的荣子起身眺望将黑未黑的海面。她的身后是逐渐燃起星星点点烛光的明石浦,眼前就是那众人相传姑母那不想看见的孩子流放的须磨崖。


    月亮逐渐从海面升起,四周松烟的味道更浓了。旺财毛发直竖、呜呜咽咽,又被众人温声安抚。


    明明鼻尖环绕着同样的火气,荣子却没有丝毫不安。她怀中时刻藏着那狡猾又真诚的鸣音最后一封预告出京的书信,眼睛不停张望着眼前的水面。


    她在等,等记忆中那两个拜月孩童的未来,等没有生命的信件会不会被滋生催发、长出血肉。


    雪涛拍崖,浪声惊岸。


    终于,从须磨崖身后的阴影中,驶出了一条大船。船上的守卫举着大大小小的火把,那朦朦胧胧的光辉似乎晕开了荣子的视线,又似乎让她的世界无比清晰。


    火光与夜色之中,她看见了皇子,与当年一样面目疏朗。那从书信中走到眼前的人长身玉立、神姿高彻,映照在斑斓的光点中,自成一派与俗世无关的风月。


    无需多言,她知道,那是鸣君。


    同一时刻,像是被某条说不清道不明的丝线牵引,本来正在眺望明石浦的鸣音心有灵犀,微微将视线转到海面,在阳光散尽最后一丝微光之前,她看见了那明明还在远处的甲板,却玉质如仙、风华无双、比初升的新月更加皎洁明亮的女孩。


    一如当年,就是现在。她是天上云,她是月中人。


    只用一眼,她清楚,这是辉君。


    荣子不知道为什么视线这么清晰,又伴随着晶莹温热的模糊,她想伸出手摸一摸对方是真实还是虚幻,又在看见大船上的人也徒劳伸手后,双双露出了无奈又释然的笑容。


    浮云歇,流水绝,江海有情应知我,相望隔山岳。


    三更夜,谁赴约?犹自盼圆叹姮娥,今宵怎又缺。


    已经十六年了啊。


    我们在八岁的海边、那个如今住持都换了一波的神社初遇,又在放肆欢笑后分别;


    我们往来信件、倾吐心声;我们不分寒暑,期待重逢;我们音书断绝、心怀思念;我们坦诚相对、感怀初心;


    我们终于,在二十四岁的春天,等来了阔别已久的暖春。


    夜幕下,灯火旁,鸣音不顾侍卫的阻拦,第一次“没有了皇子的礼仪”,失态地向船外招手,大声呼唤:“等我去找你——”


    而荣子,只觉得明明应该快乐的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句调不成调的呜咽,竟是不像自己了。索性不再开口,将早就被训练得亲人又聪明的鱼鹰放出。


    那鱼鹰翀霄而上,又圆融滑落,舒展在鸣音伸出的手臂。飞翔的轨迹,似乎是京都的她骑射射出的利箭,又像是明石的她雨后画过的新虹。


    “好,好——”


    荣子的声音似乎冲过了大船上照明的火焰,越向痴痴笑着的鸣音的耳边。


    春风融融,月色浸浸。


    相逢江海上,难忘旧君容。夜半云中月,终得见影踪。(注)


    两处相思苦,风雨早满城。舍身终不悔,犹盼与君逢。(注)


    作者有话说:


    注:


    1.“相逢江海上,难忘旧君容。夜半云中月,终得见影踪。”改编自《小仓百人一首》紫式部和歌“相逢江海上,难辨旧君容。夜半云中月,匆匆无影踪。”


    当然人家原句更有遗憾和幽静的意境,但是我一想到她们在海上重逢的场景,真的特别特别想用“相逢江海上”,于是后面也有改动,因为这个时候两人不是“匆匆无影踪”了,而是终于重逢;


    “两处相思苦,风雨早满城。舍身终不悔,犹盼与君逢。”出自《小仓百人一首》元良亲王和歌。


    2.正式会合!


    我努力画出两人在海上相遇的画面:墨蓝的海水上,在日月交替之间,两艘船只相遇。明明还有一段距离,荣和音却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身姿。音身后的大船火光点点,荣伸手向她扔出飞翔的鱼鹰。鱼鹰起落时有形的翅膀,连成她们之间无形的红线。


    基本就是这个画面了。


    而且两人见面的时候,因为过于激动,她们的表现和平时性格都是相反的。


    之后她们不会再分开了。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撒花][撒花][撒花]


    【原创诗歌】


    “浮云歇,流水绝,江海有情应知我,相望隔山岳。


    三更夜,谁赴约?犹自盼圆叹姮娥,今宵怎又缺。”


    根据《长相思》的格式填词,平仄就不要在意了。


    完全体现两人的思念,嘴上说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可是荣和音十余年隔着山海的分别是真的,她们在文字的分享中越发加深了解,却也越发深切思念。在无数个夜晚,鸣音和荣子看着天上的月亮,会不会感叹,我心中的人,一直不在身边呢?


    也是我放在《诗词随笔》的那一章啦,那章的发表时间就是这章的存稿时间。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