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婚房
“旺财啊旺财, 原来你是一只小母狼啊!”
“松开哦乖乖,咱们不咬那个臭男人的肉!”
天生神力的阿珍从阿头的臭腿上拔萝卜一样拔出来了不愿意松口的倔强旺财。被误认为是狗狗的小狼听到了荣子的呼唤,也不再执着于那个看起来没有一点战力的两脚兽了。
超级聪明的它“哒哒哒”跑到一边的水沟, 先给自己红呼呼的嘴筒子清洗干净,然后就顺着夏天池塘香味的来源跑过去, 围着它最喜欢的“妈妈”一圈圈绕着跑, 在荣子妈妈抱她的时候发出“呜嘤呜嘤”的撒娇声。
“之前你去家里的时候竹君她们带着旺财去山腰的别墅玩, 还说要看看咱们的新房被装修成什么样子了, 所以你和旺财倒是错过了。”荣子和认识狼和猎犬区别的鸣音闲话,“早知道就让你辨认一眼了。”
“我们这群没见识过天地野兽的人居然养了这么久还没弄清是狼是狗, 可真是寡闻啊。幸好这里没有什么史书记载的朝堂君王, 不然这也比得上是‘指鹿为马’了!”
荣子想了想, 郑重接上后面的话:
“所以, 我这辈子绝对不能只在明石浦这一亩三分地玩耍。假以时日,我一定要去更大的天地看一看!”
“言之有理。不过小小的旺财,是狼还是狗也没有区别吧?我们荣子无论如何都会好好养的,是不是啊?”鸣音当然是夸夸啦。
她顺着荣子的力道, 小心地抚摸旺财。
“而且广阔的世界,我们荣子一定会见识到,并且拥有改变的力量。”
那本来舒服到要睡着的灰团子觉得顺毛的手法有些不对, 抬起碧色眼睛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妈妈身边的人,又有着和妈妈相似的味道,于是放松了警惕, 继续闭上眼睛, 任荣子带着鸣音抚摸它胖乎乎的小肚子。
它灰毛毛的蓬蓬的尾巴好像也长出了意识、知道自己很可爱一样, 一个劲儿地左右摇摆, 在荣子的小臂上一扫一扫撒娇。
说笑间,荣子和鸣音,以及刚刚到来的阿珍姐妹们抱着旺财施施然离开了。没人在意后面鬼哭狼嚎的阿头和抱头装死的源氏。反正卫门佐会给他们简单处理伤口的。
还是那个理念:只要死不了,都不是大事。
回到庄园,荣子先是把旺财放进隐姬给它做的柔软小窝里,然后和大家说清楚这是小狼。听见居然是野兽,小芝有些害怕,但胆子从小就大的竹君可不在乎,小芝的孩子阿兰也跃跃欲试。
“不都是咱们养大的吗?你害怕就交给我来照顾吧!”
小狼哼哼唧唧,像是被竹君的豪言壮语吵醒了。它茫然环顾四周,最后选择跑到隐姬身边,露着灰绒毛的肚皮继续睡觉。
见到它还是这般亲人的样子,隐姬暂时也放心了。她再三嘱咐荣子注意安全,自己却手上没有丝毫停歇,继续撸“狗狗”。
“今日是有什么事情吗?不是说好了明天再一起玩的吗?”处理好大小杂事后,荣子好奇地问阿珍姐妹,还有跟在她们后面的三个姑娘。
“小姐,我的力气你也是知晓的,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举不起来的。以前我想着能有条渔船出海打鱼、比男人挣更多的钱就很幸福很满足了。但是现在,我经常和殿下的人手学习武艺,越学越发现我不仅比男渔民厉害,也不输给那些男士兵。我想,我也想——”
阿珍憋红了脸,又是着急又是羞愧,既想得到最尊敬的小姐的支持,又怕小姐觉得她贪得无厌。
“你也想和他们一样,发挥能力、立下功劳、以后过得更好、或者被人崇拜是不是?”荣子一下子就猜到了阿珍后面的话。
看着阿珍越发坐立不安,荣子拉着她粗糙但满是肌肉的小臂软语: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你有才能,想要施展、想要和那些天赋不如你的士兵一同进场自然没错。我若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就觉得你不安分守己、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就说明我真的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了。”(注)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对你的上进全是打压之语,你就应该一巴掌过来,好好打醒我这个变了味道的‘明石姬’,又何必担心我会生气呢?”
随着荣子的话语,阿珍被阳光晒得黑亮的眼睛更加闪亮了,她略带几分海风味道的手紧紧回握住了荣子的手。
“说起来,殿下那边在近江和伊势都有部署,你想要去哪里呢?”
面对荣子的询问,阿珍全然信赖,她不假思索对荣子表示:小姐觉得哪里好,她就去哪里!
这是她最信任的小姐啊。
她一个小小的渔女,敢做这种真正谋逆的事情、敢提出想要建功立业的愿望、敢经受住有些庸碌之人的嘲笑与排挤,是因为有姐妹们和她一起在坚持啊。
虽然还是喜欢出去玩,但在大事上,荣子也逐渐成熟。极短的时间内,她的想法已然在心中浮现。
“去近江吧,那边还有阿姜她们。之后,你们互相照应,有事情的话,我会立刻传信的。”
那三个从伊势被救回来的女孩按照年龄的大小结拜成为了姐妹;其实按照年龄应该是“清流世家”的姑娘大上两个月,剩下两个姑娘只是大致知道年龄,但被家里排斥的她们已经弄不清具体的月份了。于是她们选择按照当初她们自我介绍的顺序重新排列。寓意重获新生。
最后一位自我介绍的姑娘懂几分诗书,在她的帮助下,三人反复商议,分别为自己起了“阿寻、无畏、百年”的名字。
这一次,手上有力气的阿寻和无畏即将和阿珍一起前往近江,而细心的百年和活络的阿珠准备继续留在明石,帮忙想主意和传递信息。
“我很期待,期待我们能成功,期待你能成为一个英姿飒爽的将军。”
秋日的明石浦,在北风还未凛冽的时候,荣子在年代久远的古道旁,送别了阿珍几人。
旌旗烈烈,鹰鸣声声;
芳草重重,马蹄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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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八皇子来到了明石浦,本来还算是不太忙的橘舅舅逐渐忙到飞起,而且这种忙碌的程度与皇子和明石姬的恩爱程度成正比。
无他,作为皇子目前为数不多的血亲长辈,他要帮忙准备婚礼了。
当初连自己成亲都不算上心、一切等着岳父张罗的橘舅舅迫于外甥的要求,和精神状态异常亢奋的明石道人一起,装饰山腰那栋荣子出生的别墅。
“道人啊,咱们……一定,要准备……到这里吗?”
“今日没坐轿子,我,我走不动了……”
——“你不懂。”
提前养老的橘舅舅这些年越发肥胖的身体已经开始喘息的时候,常年喝露水吃花瓣的明石道人依旧身体精瘦、神采奕奕,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这可是我们明石姬诞生的地方,可是大贵之地啊!用来做婚房再吉利不过了。”
明石道人有些鄙夷地看了一眼呼哧带喘的橘舅舅,居然还有精神头暗自窃喜:这样的人,一看就不是被神仙赋予使命的庸俗之辈,怎么能和自己相提并论呢?
本朝在成婚早期,多实行访妻婚:婚前追求女子的男子需要日日传送情书,待女子的父兄等“监护人”考察其品性(或者有时候本就是父亲相中的女婿,考察只是走个过场)之后,女子对满意的追求者回信应允。等男子挑选好吉日,来准备好的女方家登门成婚。
等夫妻成婚日久,要不要转成同居婚还是继续维持访妻习惯就是夫妇自己的决定了。
前半段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
就是之前明石道人玩的那一套啊!
为了让自家不被瞧不起,这回明石道人在荣子和隐姬“我就静静看着你”的表情中揽下大多的活计。他亲自出马,带着久未见面的大小的仆从购买了一堆用具,并打开积尘已久的库房搬出家具,将本来有些陈旧的宅子变作了人间富贵之地。
明石道人:念经暂停,我女儿要成亲!
经过他的忙前忙后,山间庄园已经焕然一新:格子窗棱通通重新刷漆描金。透过窗户向内而望,新房的主座茵席周围都是散发着清香的檀木围靠和扁扁的长方手靠,茵席之后立着绘制唐国传奇的六折楠木屏风,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似乎要从屏风上跑出,直直奔向两侧的青瓷花瓶。
那花瓶有半人之高,这时候插满了应景的深秋花草,当主人端坐正中之时,随季节变换的鲜花就正好在主人的鼻尖绽放。
按照荣子的爱好,在屏风东侧面又设立了大小不一的书柜,摆满了从明石道人书房中大大方方展示的书籍和荣子的作品,方便她随时阅读写作;西侧面则是留出架子准备安置荣子的琵琶和长刀。
这让本来和荣子的风格不太相称的富贵地方,又因此多了一份属于荣子的气息。
在荣子年幼的时候,“控制欲”和“没那么重要”的两层因素叠加在明石道人身上,得到的矛盾结果就是:女儿的生活明石道人不能做到了如指掌,但也不是一概不管。那时候荣子的房间衣物也是过了他的眼的,甚至荣子的房间还是他过目后的“合格贵族淑女”风格。
一直到“京都来客侮辱事件”爆发之后,彻底受挫的明石道人退居山顶。这一退就是一辈子,啊不是,就是六七年。
因为桐壶院阴魂不散的托梦,他才从山上下来,之后就是被按了加速键一样的荣子亲事。也就是这时候,难得去长成的女儿那里看看荣子喜好的明石道人看见荣子那些品位很好、但不算奢华、有的还很朴素的衣物用具,也默然了一瞬。
然后决定:暂时不管荣子的不爱奢华了,他准备翻遍库房,在荣子的婚礼上大操大办。
这既是爱女儿,更重要的是,也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啊。
看到未来亲家精心布置的房子,气喘吁吁终于盼星星盼月亮盼到能在地上坐着不动弹的橘舅舅不住擦汗:
“这……”
这一点给外甥准备用具的心意都没有啊,连皇子的具体爱好也不问问。
“你懂什么?”明石道人又在心里送给这“俗人”一个白眼。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准备的。虽然说要贵婿,但贵婿真的上门,他这边绝对不能失了女方的矜持被人看不起,所以端起架子偏向明石姬,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让荣子有体面,这也是他的使命啊!
就算出自明石,也要体体面面!
作者有话说:
注:
1.“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出自李白《少年行二首·其一》。
2.明石道人原著就是,在“找贵婿”这条一去不回头的大路上,还挺讲究体面的。
即使是……也要体体面面?
源氏一开始觉得明石姬不高贵,连访妻婚都不情愿,把明石姬当做地下情人。明石道人一边追求女婿(……)一边准备婚房,维持住了明石姬“妻子之一”的尊严;
后期进京也是,源氏让明石姬直接到他那里。明石道人把妻子亲王祖父在大堰河的老宅重新修理作为自家的底气,明石姬在那边住了几年缓冲,推迟见到源氏其他妻子的时间。
明石姬和妈妈最后富贵了,这个神经爹早就跑回老家修仙去了。
当然,溯源起来,这个婚事源头还是这个老和尚[白眼]看,简单的一句话都有好多个源,说明他和大源的“缘分”(大雾)[白眼][白眼][白眼]
第102章 细雪
你这……
橘舅舅本想再说些什么, 可在眼睛扫到被簇新的月亮云朵绣纹图案绸缎包围住的寝台,和寝台旁书案上摆放的鎏金生肖摆件的时候,就很有眼色地闭上了嘴:
这惟妙惟肖的小老鼠, 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外甥小时候得到的为数不多的赏赐, 当时还是藤壶女御赐下的呢!
所以, 一直到现在要作为长辈兼劳动力为皇子准备婚礼了, 满头问号的橘舅舅依然云里雾里:
外甥和明石姬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在一起的啊啊啊!
算了算了, 橘舅舅不知第几次无语凝噎、不想说话了。
“那……就这样?”
本就不是双亲的橘舅舅在出钱出房子的明石道人、也就是让外甥情根深种的明石姬,之爹, 面前彻底没什么底气了。
——“就这样!”
明石道人新袈裟的袖子一甩一甩, 很满意自己的布置和橘舅舅的知情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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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很好, 明石姬是我心爱的人、是我思念了多年的人、更是我向神明发誓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这里的一应装扮都是由她家布置, 自然要按照荣子的习惯来。日后我们回到京都,无论是哪里的宅院,也自然会按照她喜欢的风格布置。”
——“她喜欢的,自然就是我心仪的。”
让卫门佐将话带给橘舅舅后, 鸣音拿着手中的情报,去明石庄园找和旺财玩耍的荣子。
秋风渐渐萧瑟,吹起了打着旋儿的枯叶, 又见证了枯叶上渐渐泛起的冰霜和逐渐远去的虫鸣。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山脚荣子和隐姬长住的明石庄园洁净的庭院刚送走秋风,就迎来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细雪落在屋檐和嶙峋怪石上,比不上佛经中的“琉璃世界”,也颇有情趣, 吸引了一堆小孩子玩耍。
鸣音前来和隐姬问好结束, 经过回廊走向荣子房间的时候, 就看见那两个叫小芝和竹君的侍女领着前者的女儿阿兰在院子里四处疯跑。
侍女们见到这位来拜访的八皇子, 纷纷露出了善意的微笑。她们知道自家小姐的吩咐,仅仅通传一声就立马拉开了鸣音身前的竹帘,并互相善意地揶揄对视,笑嘻嘻离开,让这一对有情人自由自在。
鸣音一进荣子的房间,就立马脱下了外面一层寒凉罩衣,生怕寒气冲撞爱人。
将手中的书信递给荣子,鸣音还在装模作样感叹:
“瞧瞧我们,可真是善良啊——”
京中接到“侄子”信件的皇太后还在夸赞鸣音抓到阿头是大功一件呢,这种像之前抄经书一样糊弄上位者的感觉让鸣音有了一种恶劣的爽感。她索性一屁股坐下,抱着看信的荣子耳语,用一点自吹自擂的虚假功德来在神佛的记账簿上抵消点“罪孽”。
“今年须磨的大雪可是十年难遇,如果不是咱们给源氏提供了个棚子,他在须磨怕不是要被冻死啦!”
鸣音学着源氏曾经在公卿云集的宴会上饮酒赋诗时候摇头晃脑的样子,和荣子模仿他拖拖拉拉的雅调。那只在爱人面前表露的、故作高深又幼稚无比的姿态引得荣子不顾所谓的形象,哈哈大笑。
反正形象什么的,除了见外人装一装,天性如此的荣子就没在意过。
“是啊是啊,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样看来,我们殿下可真是最慈心不过的人了。我猜,就连神明座下的九重莲花,瓣瓣都要刻着你的名字呢!”
看见鸣音是真心高兴,荣子也由衷快乐。
“什么我的名字?要刻,也是刻着咱们两个的名字!”
荣子,我说过的,我拥有的一切,都能和你分享。
世人觉得京都的风水养人,那些老京都人也瞧不起外面的人和事。但鸣音觉得,在京都生活的二十余年岁月都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雾霾,让她僵硬麻木,寒雾之中,只有荣子的信才会让她温暖片刻。
而明石,这个京都贵族因为“明石姬”才知道的明石,却丝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她大团大团的阳光,融化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来,穿好衣服,我带你玩!”
在庄园的回廊下,鸣音双手稳稳举起荣子的腋窝,健壮有力的双手掂了掂身量与她相比矮一些却圆润一点的荣子,只觉得心口和手心一样柔软。在荣子越来越大笑容的鼓励下,鸣音带着欢呼的荣子举飞机转圈圈。
荣子快乐得都要变成天上的雁鸟啦!
“啊啊啊哈哈哈好玩好玩!”
被荣子的笑声吸引过来的旺财吐出了嘴里的鱼干,也追着天上飞的荣子的影子,一圈一圈在地上跑。
“哈哈哈,你好幼稚啊!”荣子一边假意抱怨,一边笑个不停。
刚好一阵微风吹过,房檐上的薄雪簌簌落下,湿润了荣子比雪还要晶莹的手。高兴上头的荣子促狭心一起,就着微微冰凉的手,把将化未化的雪水蹭进鸣音的衣领。
“咦?”
不知为何,让荣子快乐尖叫的圈圈突然停止了,她被鸣音放在地上,迎面看向的,是那手握权力的皇子突然严肃的脸。
气氛,似乎有点凝滞?
“怎么了嘛?”
换作他人,可能这个时候已经在思考是不是冒犯了殿下。可是早就被给予了满满安全感、自身的配得感也超高的荣子根本不怕。她大眼睛轱辘了两下,也不过脑子,就直接张开唇瓣踮起脚,一口咬在鸣音凉丝丝又甜滋滋的脖颈上。
鸣音:呜呜可恶!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想恶作剧吓唬她一下,被这一嘴小狗吃东西的样子破防了。
趁荣子不注意,学人精鸣音也按照心里的“计划”,把刚才放下荣子后特意蹭到手心的雪水也抹在了荣子的脖子上。
“喂!”荣子后脖颈一凉,气鼓鼓瞪着鸣音。
“哈哈哈!”鸣音搂着荣子,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
多好啊,在明石这里,在明石姬的身旁,她终于放下了伪装,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笑。
她终于,在即将二十五岁的时候,迎接到了自己被迫消失的童年。
荣子知道了鸣音刚才就是在酝酿“阴谋”,气到咬牙:
“你还吓唬我,你还笑我!”
她企图甩开鸣音的臂弯,转头去找几个小雪团扔过去,好让这京都的皇族知道她明石姬的力气和手段!
谁知刚想侧身,她的手臂就被鸣音拉住了。在微微仰头的瞬间,荣子的脖颈传来温暖的亲吻。
常年和小火炉一样的肌肤是温暖的,可是传来的触感却是冰凉又潮热的。明明是散发着积雪味道的季节,荣子却在越发浓郁的荷香之中,听到了花朵次第绽放的噼啪声音。
她是在冬天,还是夏天?
她是站在地面,还是处于云端?
旺财呜呜咽咽的声音已经成了荣子的背景板,在那背景音之前,鸣音清亮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绕:
“不是教过了吗?怎么还只会乱啃呢?”
“咱们再学习一次。以后,还会重温千千万万次。”
好吧,她就在鸣音的身边;在鸣音身边的是她。
荣子闭上眼,任由自己不理外面的松风落雪、寒鸦童声。
“竹君姐姐,旺财在那边!”小芝的女儿阿兰迈开小短腿,想要和毛茸茸玩耍。
“嘘!不要说话,捂上眼睛!”竹君趴在景观石头后面,小声和小孩子说不许偷看,自己却看得津津有味。
“哼哼。”
阿兰捂住眼睛,旋即正大光明张开指缝,好奇地看着这对有情人。
这两个大人啊,明明后衣领都渗出了被融化雪水打湿的深色,却无一人在意,而是继续嘴唇相贴、温情脉脉。
这就是母亲念叨的和歌“为了心爱者,情愿穿湿衣”吗?(注)
大人的世界,可真神奇啊!
作者有话说:
注:
“为了心爱者,情愿穿湿衣”出自《后撰集》。
超级应景是不是?[星星眼]
第103章 陶泥
八皇子, 也就是京都人如今称呼的“柳下惠”大纳言皇子终于要成亲了,新娘是明石一位卸任国守的女儿,听说八皇子要在今年夏天正式迎娶她为正妻。
京都众人接到这一消息的时候, 反应不一:
高居清凉殿的皇太后这些时日除了身体积年的不适之外,在朝堂可谓是无往不利。在她的一手打压和运作下, 娘家太政大臣的子侄个个身居高位, 风光无限;而当初前左大臣的亲眷家臣, 已经四散飘零了。
“他当初不是说了要到二十五岁才能成婚, 还因此拒绝了我的做媒介绍吗?”
皇太后一口咬下新进贡的甜桃子切成的小块,“当啷”一声, 把银叉子随手扔回回右卫门手中的白瓷托盘上。
今年明石那边进贡的甜桃, 被皇太后勒令按照比以往桐壶帝定下的多出数倍的量收走, 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吃不完扔掉也没什么可惜的。
“哦,你说什么?居然今年就二十五岁了啊?那明石姬不过是个小地方出来的身份低微的人,真是不分身份地位的奇妙姻缘啊。”皇太后越发稀疏灰白的眉毛扬了起来。
有些不多的祝福,有些不加掩饰的鄙夷, 还有点微妙的阴阳怪气。
——什么乱七八糟的“明石姬”?就连做娘家女孩的侍女都身份不够!
——不过这样一来,八皇子的妻族几乎没有什么助力,很不错呢。
皇太后留着八皇子是为了让他背锅当备胎的, 可不准备让他过太爽。
适逢承香殿女御带着快两岁的大皇子前来请安,皇太后怜惜地将孩子搂在怀里,亲手喂给他温热甘甜的蜜水,展现了对之前病弱的大公主、还有如今茁壮成长的二公主和三公主更多的慈爱。
毕竟, 这是唯一的男孩啊……
已经过了花甲之年的皇太后疼爱女儿们不假, 但只有男儿才能继承皇位的观念, 在出生以来的被洗脑之下, 也是根深蒂固。
“你还这么小啊……皇祖母也没自家的皇子,要是有朝一日老身遇见不测,可如何是好啊?”
大皇子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只记得承香殿母亲的教导,断断续续喊着“祖母,皇祖母”。
“唉——”
清凉殿萦绕着皇太后苍老低沉的叹息。
而众位大臣们听闻了八皇子和明石姬的婚姻,纷纷惊掉了下巴:那明石姬,真的是传说中那个之前温柔娴雅、如今已经变得形如夜叉的“疯癫女人”明石姬吗?
距离当年的“打砸庄园”事件已经过去了五六年,当初的那些乌合之众碍于面子,一句话都不敢传出来,是以这些信息不通畅的年月,在有心人的遮掩下,“明石姬”依旧是1.0版本。直到去年,从须磨附近调任的官员回京,“明石姬”2.0全新版本,才在京都正式上线。
说到婚姻——要知道京都这群自诩身份的烂人们,就连以为明石姬是他们心中的温柔恭顺女人典范的时候都不愿意许出高贵的名分,遑论如今?
“人人都对那疯疯癫癫的女人避之不及,咱们那眼光奇高的“出尘莲花”大纳言皇子却上赶着要凑过去,我看,他也不过如此!”
由于一直不近女色又温文尔雅,八皇子在内里的女人圈子风评可嘉,还有一位懂得汉书的女官形容常年荷香萦绕的八皇子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
那么问题来了,八皇子是“不染”的君子,究竟谁是“淤泥”呢?
有些“淤泥”们开始在背后放肆嘲笑八皇子。毕竟在这群人的心中,当自己是烂泥巴的时候,只有拼命污染莲花,才能显得他们不那么肮脏。
不过说到底,八皇子与这位双亲的祖辈都不在世、父亲是退休国守母亲是落魄皇族的明石姬的婚约,对京中的格局没有丝毫变化。大家也只是将这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聊天或奚落过了,就也不在意了。
只有几位面上一直保持中立的老臣,如在太政大臣对“前左大臣余孽”清算后左右逢源、升职为大纳言的平中纳言等不忘当年前皇太子的老人们,看到了从伊势女主人那边寄过来的信件,还有平国守家小孙女学习的字帖,不断在心中沉吟。
一些被父兄们和社会规矩禁足在家中的闺秀们对八皇子传来的婚约感叹不已:“那位明石姬如今已经没有了名声,却还能让我们京都最正人君子的八皇子一见倾心,可见必有过人之处。”
连带着小一些的姬君们也学会了憧憬。
“真希望我以后也有这样只守着我一人的夫君啊!”太政大臣家的孙女们听到了大人的闲话之后就在廊桥上排队吃果果扮家家,发出社会意义给予她们的美好愿望,其中就包括四女公子九岁的女儿藤原葳子。
孩子们的母亲们就坐在她们的身后微笑看着小女孩们叽叽喳喳的可爱样子。当姐妹们聊起这位在不间断的流言中从“圣女”变成“泼妇”,又在皇子的求娶下逐渐变得“魅力惊人”的明石姬的时候,四女公子面色复杂,不发一言。
因为,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上述种种,皆是那些外人的反应,可谓是千变万化了。而在一条院,紫姬正在认真磨墨,将祖母的话语变成飘逸的汉字,加上自己的祝福,等待和花散里姨母的信件一起,送到明石。
“这么多年,殿下终于要成亲了……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是强撑,也要撑过这两年,不能让我的丧期耽误他的喜事……”
看见紫姬模模糊糊的影子放下毛笔,年近七十的祖母不停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腿脚灵敏的紫姬急忙挪动到老人身边,帮她顺气。
“紫姬啊……”
祖母已经看不清长大后和当年名震天下的“辉藤壶”五官相似、气质却更加活泼的女孩明妆俨然的华美面容了,她试图细细端详好友唯一遗留的血脉,却再一次被云翳蒙住的眼睛宣告失败。
“你的长辈已经到了极乐世界,我也是古稀之年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和她重逢了。你也长到十八九岁了,有没有中意的男子啊?”
其实之前,祖母还真想过要不要让紫姬和鸣音凑成一对,这样孩子们知根知底、也能彼此照顾。但还没等她张口,鸣音就去了明石。如今按照那孩子的性子,既然已经成婚,就不会再考虑他人了。
幸好当时自己没有开口,不然就难以收场了。
“我?”紫姬还是一派没有开窍的天真样子,“那些公子们都没见过我的面,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只是因为殿下是大纳言就送来一堆不着边际的怪话。我才不要理会这些人呢!”
时下小姐受到的教育是不管喜不喜欢都要回信,不然就是“失礼”;但鸣音教给紫姬的是:
不喜欢就不回信,在我们家这不叫失礼。
紫姬一天天长大,见识到了有些人胡说八道到没边没际、或者“老实”到文笔不通的情书,只觉得那些男人配不上自己。她每天写字弹琴,或者在姨母安排的侍卫保护下蒙面爬山也很有趣味,依旧不在乎情爱。
“等殿下和嫂嫂回来了,我就和嫂嫂一起玩耍,也不知道明石那边有什么游戏呢!”她把自己的愿望送出了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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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和你说过的妹妹紫姬,闹着想玩游戏。她一向性子活泼,小时候和麻雀都能玩得津津有味,某人……”把信件递给荣子后,越发没有束缚的鸣音打趣。
“你真是越发促狭了,我玩老鼠怎么了嘛!再说话,我就再去抓老鼠放进你被窝!”荣子一把抢过信,留个后背给鸣音。
“我们过了生辰就要共寝了,要是到时候我们的帐子里真的出现了吱吱乱叫的偷油贼,就是明石姬大人的‘功劳’,我也要虔诚‘谢恩’啊。”
鸣音从身后搂住夸赞紫姬字迹优美的荣子,闭上眼睛感受夏日的香风。
好幸福,在明月的宽容下,我竟越发幼稚。
——越发不像我,也越发就是我。
“紫姬好可爱,她告诉我现在在玩什么,说斗草背诗都腻了,还问我明石这边有什么新的活动呢。”荣子陷入了思考。
她的眼前放着不成形的陶器和模具,这是伊势那边的六条妃子信任的匠人留下的。匠人按吩咐送完妃子吩咐的崭新漆金鸳鸯陶器和檀木首饰盒贺喜后,荣子出钱请她做了一段时间老师。
她每日除了和游女们写信、帮鸣音研究行军路线,余下的时间也迷迷糊糊学起了做罐子。
于是练兵回来的鸣音,就看见完成了新剧本并送到近江那边、让艺人们帮忙传播的荣子,在玩这些泥巴木片。
“总不能我教给妹妹做这种东西吧?”
“教给她也没关系,紫姬喜欢玩这些。”鸣音的依赖让荣子的肩头一沉。
她的声音清亮缱绻,在荣子的耳边缠来缠去:“不过话说回来,荣子要不要先当一回老师,教一教我?”
嗯,你也要学吗?宽容的荣子允许你和我一起玩哦。
“好啊好啊,虽然我的手还不会,可是脑子已经学会了!当年我就这样给母亲做过熏香呢。”
荣子在鸣音的怀抱中灵巧转身,以示惩戒般咬了鸣音这些日子被海边的太阳晒成了微深小麦色的脸蛋一口。随即拉住她的手,一起研究那个陶罐子的泥坯。
“多谢老师了。”鸣音顶着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躬身拜谢。
“不过学生倒是想学别的陶器呢,还请荣子老师不吝赐教。”
“你说吧,为师自然什么都会。”荣子沉浸在师生play的快乐中,而且是自己当老师耶。
这个时候,即使不会也不能认输!
她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严阵以待。
“我想,捏一对陶人……”
鸣音还没说完,被旁边房屋的竹君强制喝打虫药的旺财就“嗷呜”一声长啸,摇摇摆摆冲了过来。腿还不算长的小灰狼被荣子东西放置的模具一绊,本就沾着意义不明汤汁的皮毛一下子滚到了那一坨陶土之中,彻底变脏了。
“啊啊啊啊旺财——我要和你拼命!”竹君绝望的喊声从旺财后面传来。
今日宠物洗澡任务+1。
旺财还不清楚自己有多脏,对着“妈妈”呜呜咽咽。荣子起身把它抱起来,接过竹君手中剩下的半碗药,左手掰开旺财的嘴筒子,右手眼疾手快把药灌了进去。
“呜呜嘤嘤——”
被“妈妈”压制的旺财立刻变成了毛茸茸一滩,被竹君拎着后颈皮顺利带走了,只留下满是梅花脚印的一滩土,连着荣子刚刚做了一半的泥坯,全都混在一起了。
“咳咳,要不我先收拾收拾咱们再做吧。”play因为自家“逆女”暂停,荣子有点心虚。
“不要紧的,这样刚刚好。”
鸣音微微俯身,为荣子拂去身上几根光亮的灰毛。
“就用这滩陶土,将之前做的揉碎再混合,用本是一滩的泥,捏一个你,捏一个我。”
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104章 祝福
婚礼本就是重要的庆典, 明石道人上蹿下跳叫喊务必隆重,鸣音也想着大操大办,因而大事小情很是繁琐。荣子心疼隐姬, 不想她四处奔波劳累,就正好把跑腿的活交给了急于彰显存在感、不许皇子那边的人手操劳的明石道人忙活。而她和隐姬阿丰只需要挑选婚礼用的礼服首饰等, 也算是全了母亲们热切的心意。
当下的婚礼并没有统一的颜色, 因此在礼服的选择上隐姬耗费了许多心力:既要选择出合适季节的颜色、看起来美丽的花纹, 又要避开宫中因身份限制规定的禁色。
最重要的是, 要荣子这个主角本人喜欢。
最后,经过她们的多次挑选和荣子的拍板, 大家终于在铺了一地的颜色里选择了亮眼别致的搭配:
整套礼服从里到外用了由浓转淡的袭色目, 里面的层层单衣和五衣从深蓝到海蓝再到天蓝, 最后变成一丝泛着湖光的水蓝;继续向外, 与泛白的水蓝连接的表着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一层如梦似幻的月白。
而最外的唐衣,则是流光溢彩的迎春花和女郎花混合的黄色。从里到外的搭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海中浮升的月亮。
此时隐姬就在不停抚摸手上层层布料堆叠出来的月华之色, 幽幽感叹:
“我当初就是在皎洁无边的月夜生下了你,已经二十五年了啊……”
“如今我的小月亮、我的月姬也要成婚了。就在你出生的地方,即将与一位身份高贵又温柔有礼的女婿在一起, 母亲不知道该怎么说,但……”
隐姬语速缓慢,随着她的轻声细语,晶莹的泪水从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许浑浊的眼睛涌出。
这个明石夏虫声声的庭院已经经历了太多, 见识了太多。如今, 它和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无法倾诉而出的隐姬一样, 即将目送荣子从山脚到山腰。
“母亲。”
“无论何时何地, 我一直都是我、我一直都是您的孩子啊——”
荣子一如既往,和母亲撒娇。
虽然已经到了做母亲的年纪,但在母亲的面前,她永远都是孩子。
“而且以后,说不定我们会给您准备更大的惊喜呢,您……”
一定做好心理准备啊!
选完了礼服的颜色,又要选择蜡烛的雕刻、床铺和枕头的花纹、遮脸的桧扇、饮酒的杯子、吟咏和歌的笔墨和料纸、新娘寝台边的果子,还有三日后的镜饼……这些隐姬通通都要提前准备好,准备成荣子喜欢的样式。
还有大婚的发钗。
“母亲离开京都很久了,已经三十余年了吧……我也早就是乡下之人,都不知道那里流行什么了。”
隐姬抚摸当初自己成婚时的嫁妆箱子,满是感慨。
嫁妆箱中,不知经历了几朝几代的水银镜依旧光可鉴人,当初隐姬、隐姬的母亲、隐姬母亲的母亲留下的首饰也依旧闪着没有被时光抹去的金光。可是岁月暗中偷换,曾经的年华,和年华中的旧人,都已经悄然远去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注)
“现在的孩子们,似乎成婚也不梳发髻了,就还是像平日一样把头发披散开来,只不过用了更多香气扑鼻的发油,有的还戴上了缠绕鲜花玉带的发冠。”
侍女们逐渐领了任务离开,在只有隐姬、阿丰和荣子的房间内,母亲接过乳母递来的玳瑁梳,为女儿耐心梳理丰厚秀美的黑发;乳母将孩子被梳顺的长发铺平在白色的绸缎上,怜爱摩挲,眼含欣慰与不舍。
一根一根、一丝一丝。
“你素未谋面的祖母,也就是我的母亲,是个因循守旧的人。她还在世的时候,家里的侍女都要梳旧时的样式,就在头顶立一个小球一样的发髻,上面插些簪钗栉梳或者时令鲜花。”(注)
一缕一缕、一簇一簇。
“你一向主意大性格强,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要过时的发型。但这些旧东西,我还是想在这个时候给你——就像当年,我的母亲在成婚之前为我梳头发插钗环的时候一样。”
隐姬的声音满是感怀。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她年寿不永、荣子连面也没能见过的母亲。
“我母亲没学过汉书,也不会写汉字,只是在兄弟们背诵的时候零星记下些片段。这是她背过的为数不多的诗句,在我成婚之前传授给了我。许多年后,我才知道这是有情之人之间的希冀,并不局限于母女。可那时候的她并不知情,只是觉得他人在她面前吟诵炫耀的样子很美,于是一直没有忘怀。”
“现在,我也将这首诗,连带她为我留下的金簪银钗,一起送给你。诗句也许不恰当,可是母亲们的心意没有不妥。”
“翦彩赠相亲,银钗缀凤真。
双双衔绶鸟,两两度桥人。
叶逐金刀出,花随玉指新。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注)
隐姬的声音有些沙哑。阿丰放下长发,她帮看着长大、即将有了新家的孩子举镜子的手也有些颤抖。顺着那袖珍却异常清晰的水银镜,荣子水润的杏眼映出了隐姬下颌的一滴泪。
“我喜欢婚礼上梳那样的发髻的,母亲。”
“麻烦您,请为我在那天梳上吧。我会带着所有母亲们的祝福,生活得更好。”
她认真咀嚼着母女间代代相传的诗句。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多美啊。
.
按照明石道人的意思,既然八皇子给了这么大的底气和独一无二的名分,明石姬的婚礼不能比京都任何一位贵女差。他不让鸣音插手婚礼,坚定认为这是他的使命和义务。
但鸣音才不想像那些文弱的“矜持女婿”一样,真的什么都不做干等着上门呢。她也想办法传递了自己的心意。于是本就喜悦的场面,在鸣音的助阵之下,还没等到婚礼,就已经足够热闹了。
“看啊,小姐,殿下送来一对聘雁,据说是唐国的习俗呢!”竹君的声音吸引来了庄园的所有人。
庭院里,一对大雁正在围观的一群人和……一头狼面前叫唤。已经开始学习捕猎的旺财绿眼放光,一下子就弹射出去,留下四处扑腾躲避的大雁,还有一地雁毛。
真,雁过拔毛了。
“好了。”荣子轻松拎起重了不少的旺财脖颈,放到拿着肉干的阿兰手里,转身安抚受惊的大雁夫妇……嗯?
就算不认识大雁具体的样子,一边的隐姬也看出不对了:
“这……我没出过门,才疏学浅。可是雌雄大雁是一模一样的吗?这可真是稀罕事啊!”
……啊,这可不一定呢。
荣子暗道。
这一对,怕不会都是鸣音专门找的雌雁吧!
在场的侍女们围着大雁啧啧称奇,有的感叹八皇子确实用心,有的祝福荣子日后幸福美满,有的手欠的开始接替了旺财的工作,试图伸出魔爪,继续骚扰大雁。
说的就是你,竹君!
“你们的工作都做完了吗?还有竹君,小姐吩咐了要在这几日都为外面的孩子们施粥分发布料积福,单子你整理好了吗?”
阿丰把这群招猫逗狗的人赶走,看着竹君一溜烟跑走的背影很是无奈:都三十岁的人了,这些年依旧像个小孩子。
“她们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个孩子。竹君五六岁的时候就双亲离世、跟在我的身边了,看着她一直快乐,也说明咱们养得好啊。”
“她也在长大,她做事传递消息都很是周全,可见成长。而少年心性一直存在,这也是令人羡慕啊。”这些年,隐姬看待事情,越发通透了。
“来,荣子进屋,我们有事情要交代你。”
四下无人之后,隐姬和阿丰对视一眼,有些坦然又有些矛盾的不自在。两人把荣子带回室内,拉下竹帘、抽走支撑格子窗的木板,在瞬间有点昏暗的房间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两位母亲大眼瞪小眼。
“要不,你说吧?毕竟阿丰也是咱们荣子的母亲。”
“夫人,还是您来吧,我帮帮就好——”
嗯?荣子眨眼睛。
有什么秘密是她这个明石庄园VIP不能知道的?快让我看看!
几个回合之后,隐姬眼一闭心一横,决定让女儿自学成才。
这一刻,她更加明白了自己成亲之前老母亲的吞吞吐吐:以她们的性格,就算是看开了很多事情,这时候也会害羞啊。
但该嘱咐的,一点都不能少。
“母亲知道你很聪明、胆子也大,这个,嗯……书,你成婚前看一看,上面该注意的地方我都写上去了。”
“八皇子洁身自好,怕是之前也不懂这些事情。你要先明白是怎么回事,才能保护好自己。”
“你在还不懂事的时候就把《女诫》撕毁了,母亲现在觉得,做得好。那些勤谨恭顺侍奉夫君的话不听也罢,尤其是这种时候,女人更容易受伤。”
“看看母亲,总结出来的话。”
隐姬这时候已经满面通红了。
“必要的时候,用些手段,让自己快乐。”
“他们说女人有罪、生来就要赎罪。可有时候,咱们女人,也要对自己好点。”
随着最终话语的落下,隐姬的脸已经涨红成明石进贡的最大最甜的红桃子了。
她丢下一本图册,带着同样闭眼红脸的阿丰飞速离去,好像屁股底下有火在烧。
是什么这么神秘?
好奇心爆棚的荣子打开隐姬层层批注的图画书。
哦豁!
小!黄!书!
还是未删减版!
还有隐姬也没注意到的磨镜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注:
1.“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出自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翦彩赠相亲,银钗缀凤真。双双衔绶鸟,两两度桥人。叶逐金刀出,花随玉指新。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出自李远《翦彩》。
2.头上梳小包包是原著成书的时候之前的发型。原著提及了末摘花是个守旧的人,她的侍女们梳过这种“过期风尚”。
第105章 花烛
成婚的吉日荣子和鸣音商议, 定在了盛夏。
夏虫嘶鸣的傍晚,暖意浓浓,熏风阵阵。
依旧在山脚下荣子长大的明石庄园。越发接近婚期、越发靠近两人的关系尘埃落定的时分, 鸣音越发不愿和荣子分别。
此时辛苦了一日的太阳还未完全落于西山。一片云霞蒸蔚,仿佛是云中仙子举着庄园中大朵绽放的粉色莲花花瓣翩然起舞, 一举一动间春夏颜色的衣袂翻飞, 此情此景实在美轮美奂。
但即使是传说中的神明生活, 也比不上如今有爱人相伴的日子。
鸣音和荣子靠在一起, 欣赏有爱人相伴的无边夜色。
抬起头来,鸣音能仰望千里之外即将从天际升起的婵娟;
转过身去, 她又能将月光一样纯美皎洁的爱人抱个满怀, 和她亲密地咬耳朵说话:
“毕竟之前说的‘法师让我二十五岁之前不要成婚’是为了敷衍皇太后。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就等于立上了誓言。我自己不在意, 却不能牵连你。”
“万一我真的因为在二十五岁之前成婚触怒了神明,让你也跟着我受到罪愆,那我就算是堕入阿鼻地狱、千年万载受苦受罚,也不能赎罪了。”
若是只有自己, 鸣音是不怕的;
但牵扯到荣子,她就有了软肋。
“我不怕,咱们早就一起欺骗上位了。反正都是骗, 骗皇帝太后,还是骗更大的谁谁谁,我都不怕!”
荣子哪里是软肋啊?她自己就是个更大的刺头。
鸣音怔了一刻,随即哈哈大笑。
好啊, 这样更好!
她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虽如此, 婚礼还是放在了过了夏天的二十五岁生辰之后。
这年的八月初十是个上好的良辰吉日。
盛夏的夜晚, 皓月当空, 星河灿烂;暖风无言,鸣虫有情。明石的海浪泛着叠叠银光,应着荣子为渔民捐赠的篝火鱼鹰,一齐为对面山腰的别墅唱和。
山腰的别墅松浪起伏、竹影招摇,这里没有山下明石庄园大片的荷花,却有一钩淡月下的山泉流响、白沙铺霜。几点流萤飘落四周,时而钻入泉水边主人搭建的蔷薇百合架,同花香共舞;时而在来人挺拔俊秀的身姿旁徘徊,与新人争辉。
鸣音身在宫外,却换上了宫内专用的束带装束,戴好崭新的乌冠,冠上插着一朵含苞欲放的小莲花。
她在侍从的簇拥下接过卫门佐手上的松明火把,抛弃了宫中“卑不动尊”的规矩,作为一位最普通又最郑重的女婿,为幽美的别墅小院虔诚点上一盏又一盏的脂烛。
“此日信徒虔诚祈求:我与爱人此生圆满。比翼鸟飞、连理枝长。千灯之愿,今朝所志。”
鸣音拿出了比既往求神拜佛更郑重的态度,祈求上苍,期盼那点点火烛汇聚成飞向高天原的星光。
铺路的红毯尽头,影影绰绰的竹帘后,那位她渴慕已久的佳人,正沉静正坐,等待着她的到来。
……
真的会安静等待吗?
还没等鸣音走到回廊,早就坐不住的荣子就一把掀开了系着鲜艳绸带的竹帘。她亮晶晶的眼睛在见到了对面丰神俊美、卓尔不群的鸣音时,闪烁出比月下白沙更晶亮的神采。
随即,荣子移开了遮住下半张脸的桧扇,露出此时比蔷薇更娇美、比月色更纯洁的面容,看似矜持、实则骄傲得意地对着鸣音笑,就差小狗摇尾巴了。隐姬为她插好的头上发髻的钗环,也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一时间,小芝的惊呼、竹君推波助澜、阿丰的“早有预料”、旺财的“嗷嗷嗷”……此起彼伏,场面异常热闹。
“怎么能这样失礼呢?”明石道人又犯了老毛病,小声嘀咕想要提醒荣子。
“啪!”
没有设立竹帘的隐姬抄起一旁的扇子,毫不留情地打在了明石道人的手腕上,那声音十分清脆,瞬间为他增添了一抹红痕。
“好好坐着吧,你以为你为什么被邀请?”
有点自知之明好吗?
明石道人一时语塞,他现在拿这对母女是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转头看着皇子女婿的脸色,暗中祈祷神佛,皇子不要为女儿的“无礼”生气。
其实不用他祈祷,鸣音也绝对不会不高兴。
在她眼中,此时荣子在礼服中既是海上明月、云中仙娥,又是真真正正于眼前笑闹的明石姬。
——她的存在,就是她全然的欢喜.
弦月当空,宴席已毕。宾客们纷纷散去,将静谧的时光留给这一对新人。
明石道人准备的新房样样都好,鸣音进屋的时候,荣子正摆弄着案桌上一派鸟语花香的精致摆件呢。那黄澄澄的莺鸟立在苍翠柳枝之上,也不知是在歌唱谁家的酣梦。
“几度莺歌去,一朝美梦同。”鸣音轻轻在大礼服包围的荣子身边坐下,与她一同拨弄那在枝头颤巍巍的绸莺。
“你回来啦!”终于到了最后一刻了,荣子的眼睛亮闪闪。
“快脱下快脱下!”她直接上手开始扒鸣音的衣服了,一刻都不想等的样子。
你这样……
鸣音本就因为应付宾客而微醺的脸迅速泛红,似乎都能有蒸汽熏腾了。
“还没回和歌呢荣子。”她试图说点什么,好减轻那双作乱解腰带扒衣服的手的上下动作。
“嗯嗯。作诗。——今夜得伴侣,圆我浮生梦。”
“好吧,鸣音你快点脱衣服,我给你准备了别的衣服!”
荣子刚把话撂下,歪头想了想,“啵唧”一口亲在了鸣音热腾腾的脸颊上,随即背过身翻衣服。
哦,原来不是那什么羞羞的事情啊——
鸣音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暗戳戳失望,只能顺着荣子的意脱下外衣。
和前呼后拥娇生惯养的兄弟们不同,从小到大,为了掩盖秘密,她的生活基本是自己打理。
也许是今天的日子太过特殊吧,鸣音在心中自我安慰。
——原来,已经熟练穿脱二十多年的手,竟然哆哆嗦嗦、不听使唤了。
“一定因为是今天,一定。”鸣音心中嘀咕,手上却越发慌乱。没过一会儿,本来被荣子扯得有些松散的腰带居然在细长的手指中间胡乱打成了一个妖娆的蝴蝶结。
“荣子……”
鸣音的声音越来越细,恨不得把荣子脱下的唐衣盖到脸上,掩耳盗铃般逃避这“丢脸”的场景。
在荣子这里,鸣音的身体和脑子一样诚实。怎么想,也的确就怎么做了。
等荣子找到了她偷偷藏起来的布料,一回头,只看见一只直挺挺躺在榻榻米上的鸣音。
新婚的爱人下身还穿着淡红裤子,上身依旧是黑色庄重的礼服,却在脑袋上盖了一层她刚刚觉得重甩下的月白表着和淡黄唐衣。
看似是醉了,实际上,一只凤眼正在透过唐衣和榻榻米的缝隙,偷偷看着荣子呢!
(暗中观察.jpg)
“不许耍赖啊!”
荣子跳到鸣音身边,先捂住鸣音“观察世界”的那一条缝隙,然后自己弯下腰肢,把头塞进去,给了里面装鹌鹑的鸣音一个大大的笑脸。
“嗯,不耍赖,都听你的。”
被荣子的衣服掩盖,鸣音的身上有浓郁的荷香,还有一点点应酬的酒气。
也是奇怪,明明酒是同样的酒,在男子的身上,荣子就会觉得污浊泥泞,让人不自觉联想到街上的醉鬼、殴打妻子的壮汉……荣子出去帮阿珍阿珠一起忙活的时候,闻到这些人的酒气熏天,就恨不得一脚踹飞。
但是,鸣音是不一样的。
在她的身上,荣子闻不到酒臭。即使再努力耸鼻子,她灵敏的嗅觉也只会提醒:这是好闻的酒香,这是好闻的荷香,这是好闻的鸣音。
渐渐地,荣子柔软的嘴唇覆了上去。
烛火昏昏,寝帐漫漫。
情同酒共醉,月与花依然。
衣物的覆盖下,最后还是鸣音打破了缱绻的寂静。她用有力的臂膀,将荣子整个人提上自己平躺的身躯,温柔缓慢为她拢好逃离钗环束缚后逐渐散乱的发丝。
“不是要换别的衣服吗?”
哦,对啊——
荣子不再沉迷美色,就着鸣音扶起她的力道起身,一个猛子顶开头上的礼服,将刚刚找出的布料双手捧在鸣音眼前。
“这是我们的新婚啊,可是你还是只能用伪装的样子与我在一起。”
“我知道还不到你公布的时候,现下只能如此委屈。但我更知道你不是男子,不想在人生大事上仍看着你穿男子的礼服。”
——“所以今夜,我准备了两件简单的衣服,你一件,我一件。我们披上新的布料,再次在月亮的注视下,结为伴侣,而不是世俗夫妻。”
荣子就像是急于献宝的小狗,恨不得捧着两匹月白的缎子和鸣音转圈圈了。
“这是我喜欢的颜色,可是鸣音你说过没有喜欢的颜色,所以我就按照我的喜好,和你准备一样的啦!祝贺我们成为妻妻!”
“嗯……”
鸣音试图说话,努力呼吸。可是喉咙里喷涌而出的酸涩挡住了一切语言发出的道路。她想发出声音,但无论是素日伪装出的低沉也好,在荣子面前恢复的清亮也罢,一个字、一句话,她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能将荣子揽进怀里,让爱人的耳朵倾听自己胸膛激烈跳动的柔软与酸涩。
“你喜欢,我也喜欢。以后我最喜欢月白。”
鲜红的心脏随着良久颤抖出来的话语,也“噼啪”一声,开出了柔软又坚韧的月白荷花,在鸣音的身体里、脑海中左右摇晃。
她们带着羞涩与期待,热烈与大胆,为对方换下了世俗夫妻的礼服,换上了荣子准备的一模一样的简单衣物,在只有虫声月辉的回廊,对着传说中姮娥掌管的月宫,郑重叩拜。
一拜地久,二求天长。
新房的松木散发着山林间的清香,和箱笼的木香融为一体。已经堆满的置物架上,除了荣子从小陪伴到大的琵琶之外,还有鸣音常年携带的长弓。
说不清是什么时辰开始,也说不清是谁扑倒了谁。绣花帐幔掩盖住了此后属于二人的寝台,几声玩闹声过去之后,一本被修改过多次的图画书被扔了出来。
弹琴的人开始挑弦,拉弓的手意图张弓。
进进退退、笑笑闹闹;
情情爱爱、昏昏醒醒。
雕刻龙凤呈祥的花柱不停跳跃,也许是上天的意思吧,无暇他顾的主人们没有及时剪去灯芯、清理蜡油,任凭熔化的蜡油缓缓淌下,融化了原来的图案。
两对成对的花烛之上,一对留下张牙舞爪试图登天的凤,另一对留下身披羽翼、展翅翱翔的鸾。
我与你,本就如此,天生合该在一起。
烛影无言向夜阑,琴弓有情絮日短。
云收雨散何处是?一阵荷风酥萤院。
作者有话说:
注:
看看我的感情戏哈哈哈哈。
【原创诗歌】
“几度莺歌去,一朝美梦同。”
鸣音看见黄莺摆件,有感而发。两人几度别离,终于能长相厮守。
“今夜得伴侣,圆我浮生梦。”
荣子答复,不过她在忙着找衣服呢。
“情同酒共醉,月与花依然。”
荣子被鸣音迷到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烛影无言向夜阑,琴弓有情絮日短。
云收雨散何处是?一阵荷风酥萤院。”
嗯,承接上文的蜡烛和比喻,还有两人的衣香和院子的萤火,特别文艺。
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不过[坏笑]
第106章 蜜月
荣子的新婚生活很自在快乐。
不过她觉得, 之所以这么快乐,不是因为婚姻本身快乐,而是她足够幸运。
她遇见的人、她的鸣君, 是她的灵魂伴侣、亲密知己,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否有婚姻, 她都能让她幸福。
她们既是高山流水知音相逢, 一个简单弹奏乐曲, 另一个就能立刻从中感受到悲欢喜乐、然后用横笛相和;
又是鸳鸯伴侣比翼双飞:在爱人的怀抱中, 荣子仿佛生出了缺失的羽翼,在鸣音的怀抱中, 她似乎拥有了在万丈光芒中飞往传说中的高天原的力量。
一纸婚书不代表幸运, 若是无脑盲从甚至可能酿成灾祸;只有真正的缘分才能滋养幸福。
她和鸣音, 是世俗规矩下的女人和女人的“大逆不道”、“违背纲常”, 但是于她们本身而言,荣子和鸣音,就是被造物主不小心分开的两个半身。她们曾经漂泊了二十余年月,终于在明石浦这方小小天地, 回到了心灵的栖息之所。
新婚的日子里,她们琴瑟相和、两情脉脉。在第三日隐姬派竹君送来庆贺新婚的镜饼时,她们依旧黏腻在一起、不愿分开, 还喂了送镜饼的使者竹君一大口恋爱成婚的甜腻空气。
成婚后小姐会因为所谓的“男人”就这么快乐吗?感觉不像是小姐的风格啊。
完成任务迷迷糊糊回山下庄园的竹君直觉奇怪。
不过,在这两人坦白之前,谁又能猜到真相呢?
山腰的荣子和鸣音看着一摞子阿珍母亲制作的镜饼,你侬我侬、眉目传情。
两人先按照世俗规矩, 让扮演“新郎”的鸣音先吃了一大摞子镜饼祈祷吉祥。鸣音也不含糊, 嘴里的饼子接连往嘴里塞, 即使已经因为吃多了而放缓速度, 也不愿停止。
看见她一个接一个,简直撑得不行、甚至劝都劝不住了的样子,荣子直接叼住了鸣音新取的一块饼,嘴唇和鸣音的指尖不轻不重地亲近。
“你都撑了,干嘛还要继续吃啊?”不多时,荣子的胃也被这一堆黏黏糊糊的碳水化合物撑得鼓鼓囊囊。
鸣音笑着为荣子递上手帕,擦拭点点碎屑,说出的话却无比认真:
“这不是撑不撑的问题,是我想要个好兆头:都说这食物是为了乞求吉祥,那我吃得越多,为我们积攒的福气就越多啊。”
好吧,荣子点头,大力拍胸脯作承诺:“那你不用吃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规矩是让新郎吃,可是我们都一样!我们全是新郎,又都是新娘嘿嘿嘿。”
“好,我们一起。”
鸣音的凤眼在阳光的照射下水光潋滟:她可太喜欢“我们”这两个字了。
也太喜欢荣子了。
唐国纹样的黑红漆盒上,一摞子各式各样的饼子摞成了小塔;
“小塔”前方,一对新人脉脉对视、痴痴傻笑,笑中满是情谊。
有时,她们会闲聊家常,回忆小时候的事情。
鸣音不喜欢内里的那一群趋炎附势的人,她的童年少年时光里,除了与荣子这个她时刻盼望来信的“辉君”相关的记忆,实在是不想提及。
于是,她就把荣子抱在身前,安静地听她叽叽喳喳,从少年时期和明石道人的斗智斗勇,到更早一些时候,她童年的大大小小故事。
说着说着,不免提到了初遇的海边神社。
“咱们相遇的神社,当初说着要为我祈福得到贵婿的住持已经去世了,后面接任的人是他的徒弟,就是当年给你带路的其中一个。当年的葬礼,正好是我那音书断绝的三年,我也只能让人偷偷去悼念他。”荣子感叹。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那个殷勤带路的住持早就圆寂了。
鸣音抱紧了荣子,听她继续讲话。
“当时我还小,在母亲的期待下写了一首乱七八糟的和歌,什么‘松青待何人’的,最后绕了一圈,遇见的还是当初的你。”(见《参拜》)
“真好啊。”荣子轻声呢喃。
真好,遇见的是你。
真好,最后,我也没有错过你。
“等天气晴好的时候,我们再去一趟神社吧。看看当年简陋的祭坛,是否经受了风侵雨扰,又是否依旧存在。”
不过,不论那里还有没有遗留的痕迹,我和荣子的感情,都不会因此受到影响。流淌在我们二人之间的深情厚谊,只会越发坚固、历久弥新。
鸣音语气轻快,用不再压抑的声音和荣子一起看松树上的飞鸟掠影、林叶微颤。
天上的飞鸟自由自在,在树林和天空之间自由翱翔。她此刻的心灵,又何尝不是一只与爱人比翼双飞的轻盈小鸟呢?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注).
既然说到了缘分开始的地方,荣子和鸣音自然不能放过如今还算悠闲的时光。说起来,这也算是平安时代的蜜月旅行?
神社的风景依旧如昨,宛如这二十年的时光轻轻巧巧飘摇而过,没有在华丽的建筑上落下丝毫岁月留痕。
神社周围,松风依旧沙沙作响,海浪依旧在千万年的积岩之上轻轻拍打。而当年跟在老住持身后、为鸣音带路的的小沙弥早已成为了新的住持,他曾经稚嫩的脸颊之上,也长出了和当年的老师一样的皱纹。
就像永不停歇的海浪:前面的浪潮褪去,还会有后面源源不断的新浪涌现。
年年如此,代代依旧。
浪潮蚀旧痕,年光犹照人。(注)
这个新的住持也学着老师的样子,笑意吟吟,满口都是好听话,什么“百年好合”,什么“鹣鲽情深”,夸得这一对新婚伴侣身心舒畅。
他笑呵呵地领着这一对早就被老住持念叨“很是相配”的旧年新人悼念了老住持,随后重新祭拜矗立百年的神明。在熟悉的佛像注视下,荣子沉思敛目,回忆着幼年稚嫩的和歌,郑重许下了新的愿望:
青松佳缘天知晓,唯愿此情永不老。
“许了什么愿望?”一旁的鸣音可是比童年时期活泼多了,她从一侧探过头来,想要合情合理地“偷窥”。
荣子一向坦诚。她大大方方拆开折了一半的信纸,想要和鸣音分享——事无不可对鸣音说嘛!
倒是鸣音,这个先提出来看一看的人,再次心生犹豫。她思索片刻,缓缓地、坚定地将荣子拆开的信纸推回原主人的怀中,表情郑重:
“都说许给神明的愿望要庄重严肃,不能轻易给别人看,不然可能就会引起神明发怒,愿望就不灵验了。我知道荣子一定在为我们的未来祈福,那我就更不能偷看你和神明的对话了。”
啊?荣子疑惑挠挠头。
小时候她许的愿望,老住持不仅看了,还帮着开光了呢!这不是问题吧?
“不。”鸣音仍在坚持。
这是她独一无二的深爱之人啊,自然要事事小心。
当年鸣音敢用一群下属的鬼画符糊弄神明和皇太后,可是有关荣子,一点“不吉利”的因素,她都不允许存在。(见《北山》)
“我不能让我们的婚姻有一点点的不吉利——我只希望,我们能长长久久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答应我好吗?这一次,就依依我吧,荣子……”
说到最后,事事顺从荣子的鸣音,又在恳求中晕红了凤眼那一点漂亮的眼尾。
在荣子面前,她放任自己的笑容和感伤,又不停期待她们的未来。
——哎,亲亲爱人还是如此思绪万千啊!
荣子依了鸣音的意。又故技重施,当天晚上七拐八拐带着鸣音,一路拐到了当年的旧栅栏边。两只脑袋依旧交叠、笑看夏虫。
只不过叠着叠着、挨着挨着,两道荷香氤氲的身影便交织在一起。任凭周围神社夏夜的萤火,从她们的八岁稚龄,一路飞到二十五岁的蜜月。(见《萤火》一章)
在翩跹的萤火飞舞中、在当年观月祭拜的祭台前、在每一株曾经见证了她们的松树间、在永远注视着这一对爱人的明月下,她们紧紧相拥,不理朝夕。
神明在上,请保佑这一对依偎温存的爱人吧。
请让她们的爱情,永远飘香,永远绽放.
回程之后,除了在山腰耳鬓厮磨,荣子和鸣音也会换上习惯的家常轻便衣服,逛遍明石的大街小巷。
在荣子经常和阿珠她们帮忙的渔场旁,有一巨大的盐场。每到交盐税前的晴日,大批渔人或农人会按照排班来这边和官府的侍卫一起晒盐。烈日当空,劳作的人们裸露汗水晶亮的上身,女人们也打起赤膊,大家在析出白霜的沙滩上来回奔走,一派劳作景象。
“明石这边的劳作人精气神很是不错,比我之前在近江郊区看到的好多了。”从伊势赶回明石的卫门佐跟在鸣音身边感慨。
“因为有明石姬啊!”一位劳作的农妇嫌卫门佐这大个子没有眼色,一屁股将他从自己忙活的地界撞开了。
“我们现在交的盐税比之前少了许多,空余的部分之前姬君都帮我们补上了——还有进贡的桃子果子,缺少的部分也是明石姬在帮忙。”
卫门佐恍然大悟:怪不得一路走来,这边的劳作人都在对明石姬打招呼,而看不见自家殿下这个大活人,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在明石这个“自家地盘”荣子不用像在伊势那样戴着挂长长白纱的市女笠遮住面容。在众人的夸赞下,她得意扬起被日月光辉宠爱的脸,越发神气。
而鸣音,一边感慨,一边心疼。
趁着荣子“不顾妻子规矩”地走在前面,她和卫门佐退一步叹息:“就连我那些熟读汉书的兄弟们,看见这样‘下等人’的景象,也只会当作是书上的两行字、纸上的一幅画,而不是真正的人。”
“如果这时候他们在这里,也只会说上一句‘明石海岸边,晒盐我不知’吧,可见……”
他们不如明石姬,不如赶紧让位吧!
“跟上啊!”前面的荣子回头,向鸣音招手呼喊。
卫门佐没有挑拨离间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位新的妃子实在太过活泼。正想婉转提醒殿下“明石姬殿下是不是需要伪装一下、好歹等一等您这个夫君”的时候,就看见自家殿下,马不停蹄、脚下生风,一下子就蹿到了明石姬的面前。
卫门佐:……
皇子殿下怎么这么兴高采烈的样子呢。
得,闭嘴吧。
其实就连卫门佐自己都没意识到,在鸣音的潜移默化下,在他的心中、在殿下众多手下的心中,目前对荣子的称呼,依旧是“明石姬”而不是一句笼统的“八皇子妃”,只不过结尾处加了“殿下”二字以彰显身为皇妃的身份。
明石姬,永远都是属于她自己的明石姬。
蹿出去的鸣音还记得刚刚农妇的话,再加上她也早有意识到的皇太后京中无穷无尽的果子、隐姬母亲说过的荣子小时候吃的甜桃,和这两年春夏荣子与她交换的酸涩桃子味的吻……
“以后咱们天天都吃最甜的桃子!”她小声保证。
荣子明眸善睐、忍俊不禁:“好啊,不过我不多吃的!”
“嗯嗯,咱们不多吃。大家一起吃。”
新婚的爱人在海滩上行走,天与地、海与沙,都将她们铭记。
.
当然,除了享受新婚的快乐之外,两人也没忘记正事。
鸣音手下的士兵如今在明石、伊势和近江三个地方分布。荣子、鸣音和卫门佐以及兵藤,还有因为力大无穷在近江逐渐被认输的士兵们推崇的阿珍,时时交流信息。
而在京城之内,平大纳言牵头一些老臣,偷偷摸摸传来了信件;源氏的手下,荣子也了然于心。
可以说,只要下达命令,她的手下就能随时从三地汇集上京,甚至两个神社那边,斋宫和斋院也会帮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很快,“东风”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出自周邦彦《鹤冲天·梅雨霁》:“梅雨霁,暑风和。高柳乱蝉多。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薄纱厨,轻羽扇。枕冷簟凉深院。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2.嗯,酸桃子是因为皇太后和朱雀的奢靡风气,作为统治者,桐壶老头的花钱点在风雅和源氏上面,皇太后的花钱点在吃穿宴会上面。
3.山雨欲来了。
【原创诗歌】
“浪潮蚀旧痕,年光犹照人”,
其实是出自我在《源氏物语女官生活》那本里面的原创诗词啦,原话是“几度浪潮蚀旧痕,春光犹照白头人”,真的很应景。
原话的时候,那本书的淑子在春天发出感叹,所以是“春光”;现在荣子这边是夏天啦,所以改成了“年光”。
“青松佳缘天知晓,唯愿此情永不老。”
对应的是第十九章 的“鸟雀争鸣迎祥日,不知松青待何人?”;年幼的荣子不愿意寻找“贵婿”,但在长辈的期盼下随便写了一首糊弄过去;但现在,荣子真的找到了命定的伴侣,所以她回来许愿,许愿地久天长。
“明石海岸边,晒盐我不知。”
灵感来自于《枕草子》,原话是《枕草子》作者清少纳言看见割草的场景,想起了《古今六帖》的和歌“菰枕高濑淀川上,刈菰与否我不知”。
第107章 东风
荣子和鸣音成婚的时日, 是她们二十五岁的盛夏。正是“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的清朗时节。(注)
明石浦暖融融的雨丝风片似乎转瞬即逝:京都闷热空气中的夏日雨水野淅淅沥沥成了秋日的先行客。
到了阴雨连绵的肃杀之秋, 京都呼风唤雨的太政大臣纵使有尊荣庇护,也到底还是肉体凡胎。做不到就连皇帝都日日盼望的长生不老。在子子孙孙的悲痛哀嚎之下, 他不可违抗天命地离开了人世。
太政大臣将近耄耋之年, 在这个年纪绝对算得上是高寿了。他历经三朝, 权势滔天, 一手奠定了这个大家族的繁盛。若说皇太后是家族的船舵、指挥着儿孙们行进的方向,那太政大臣就是整个家族的主心骨。光是他的存在, 就能让宫中的长女皇太后指哪打哪、无比安心。
在这样的天命不永之下, 为娘家操劳多年的皇太后对血脉相连的父亲、对自己最大的政治倚仗的离去悲伤过度, 早就年老气短的她终于撑不住不再年轻的身体, 倒了下去。
家族最有能耐的两个人一死一病,不可谓是不冲击巨大。也是遗憾也是感叹,太政大臣的儿孙们并没有这父女俩的能耐,几个老男公子为了继承人的位置, 在父亲的灵堂上就开始了争夺不休。要不是三公主指挥大公主和一众女官拦住了这一群不能安稳朝政、还要骚扰母后的大小舅舅,他们说不定还会闹到皇太后的病床前呢。
一时间,三条街道太政大臣的豪华宅邸, 喧喧嚷嚷,却缺少一个能定下来的话事人。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就在外祖离世、母亲卧病、母亲身后的亲族群龙无首的悲伤之秋,朱雀却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自由。
啊,京都这随着季节变换而寒冷的空气, 弥漫着自由的味道呢。
他终于从不再像以前那么信任他、但也无法完全放弃他的皇太后手中拿到了部分不大不小事务的决策权。
怎么说呢?
鸡肋鸡肋, 食之无味, 弃之可惜。
“鸡肋”朱雀帝并非是那种对政治一窍不通的蠢笨之人。生活在宫廷这个权斗场, 有谁是真正的傻白甜呢?就连那个一向以圣父自居、也的的确确做到了宽以待人的源氏,还有那么多斤斤计较的小九九。
何况连大源的宽以待人都做不到的朱雀?
早在外祖一家独大之时,朱雀帝就对自己缩小的权柄不满了。特别是看到太政大臣全线排除异己,他一边为母族提供的“安全感”庆幸;又不可避免地,对那份势大的权力产生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不满。
即使权力天平的那端,是控制了他、也保护了他三十余年的母亲。
虽然朱雀很是喜爱弘徽殿尚侍,但扪心自问,承香殿皇子的出生让朱雀无比欣喜与庆幸。皇子在女御的娘家出生的那晚,他兴奋得整夜未眠,在神佛前虔诚还愿;皇子回到宫中,他经常光顾之前偶尔会疏忽的承香殿,亲手抱着男孩端详欣赏:
好孩子啊!
这个唯一的男孩,既解决了自己膝下无男的问题,又不是出自于太政大臣家的弘徽殿或丽景殿妃子,能让他暂时有一种摆脱控制的畅快之感。
当他察觉到这阴暗的心思后,不由感叹:原来他对活泼美艳的栉笥姬的那些宠爱,也包含着不自觉的忌惮。
随后作为补偿,他向最喜欢的两位妃子:弘徽殿尚侍和藤壶女御送去了大量的赏赐。
那么现在,在继位六年之后,朱雀终于坐在了没暴脾气的母后和外祖牵制的御座上,准备提拔承香殿女御的父亲右大臣,再找出一批亲信多加培养,好好作为帝王压制一下母族的嚣张气焰。
然后,
他见鬼了;
还瞎了。
.
朱雀的病,一半是身病,一半是心病。
他一向在母后的得意中自我憋闷:那身为帝王却不得不“受制于妇人”的不平之感,就像缠在当年源氏身上不愿消退的“女鬼”,时时刻刻围困着、缠绕着、绞杀着他,让他难以呼吸。
不健康的贵族饮食、常年的郁郁不得志、对自己子嗣的担忧……长期下来,朱雀身体不适也合乎情理。
而那桩心病,不用多说,还是和“好弟弟”源氏脱不了干系。
朱雀对源氏的情感很复杂:小时候他真心喜欢过这个长得漂亮又是臣籍没有威胁的好弟弟。但大人的世界远比孩童复杂,幼年时的蜜糖,也可以成为长大后的砒霜。
当桐壶帝终于愿意下令退位的时候,当了二十年的太子朱雀是欣喜若狂的;
当桐壶院交代遗言要他一定善待源氏的时候,一口承诺的朱雀是真心实意的;
当源氏面对皇太后的逼迫自请流放的时候,其实可以挽留、但选择了顺水推舟的朱雀,也是冷眼相待的;
而最难以形容的是,当皇太后准备派另外的人处理源氏的时候,朱雀的不舍和阻止,居然也是出于本心。
人,真是神奇的生物。
总之,源氏被流放之后,他被八皇子扣押、生了一场大病后苟延残喘、至今仍在忍受断断续续的“女鬼诅咒”的消息传到京都。须磨最为恶劣的暴雪天气加成下,朱雀经常看着奏折皱眉发呆,即使夜间,也不能安寝。
这一年,太政大臣的去世和母后的生病接踵而至,得到“鼓励”的朱雀暂时将源氏这个心病抛在脑后,准备“大展宏图”,然后就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梦中,一满身血迹的骷髅架子用脏污的白骨指节不断摇晃他的衣领,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无尽的寒意与脏污。在泛出天际的恐惧下,朱雀永远都无法忘记,那黑洞洞的眼睛中无法掩饰的愤怒,和被折磨到嘶哑的声音凄厉的呐喊:
——“为什么要那么对朕的源氏!”
——“朕就算成了这副鬼样子、日夜承受痛苦,也不会允许你对源氏无情无义!”
(其实桐壶帝凄惨无比的鬼魂后面还有一句话:“我负了她,你母亲欺了她,如今她得势了,所有灵魂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可是只顾着自己的朱雀完全忘了和自家母亲有关的事情:D)
被惊醒的朱雀用了很长时间才能确定,那摇摇晃晃的骨头架子就是生前面色红润的威严父皇。
早就被心病积压的朱雀迸发出巨大的恐慌,他试图召唤大量法师,为父亲的亡灵举办法事,让他早登极乐。
但大师们整日念经,朱雀的身体却是一日比一日虚弱。
在一个“黑云遍布”的秋末清晨,在宫人们的战战兢兢、不发一言中,朱雀一个劲儿喊着“天气阴暗,要多加蜡烛”,却意外听到了母后身边奉命关心看望他的右卫门颤抖声音回复:
“陛下,今日阳光明媚”。
他知道,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你的皇子太小了,小到连字都不认识,他外祖父右大臣和舅父髭黑最近也不安分,竟然还想挑战我娘家的地位!”
皇太后的身影在清凉殿的御帘后变成了一团漆黑的、却似乎永远不会消退的雾,在朱雀只能看见微光的视野中飘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不允许有人取代我家的位置——即使是我孙儿的母家,也绝不允许!”黑雾的声音在清凉殿回响,转而又静默一瞬。
哦,那您想怎么样呢,我的母后?
朱雀在黑暗中徒劳闭眼。
待那黑雾“哼哧哼哧”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结束后,他听到了很不想听的“对策”:
“至少,至少在这几年,我娘家的荣光一定不能衰落,而且承香殿的小皇子太过年幼,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您想干什么?”
朱雀的心被恨恨攥住、揪紧,紧成了腰间被心情不虞的他从早绕到现在的扭劲儿腰带。
作者有话说:
注:
1.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出自苏轼《阮郎归初夏》。
2.朱雀和皇太后我都是艺术加工了啊,想看原版的宝子可以看看原著。
第108章 相鼠
纠结不安的朱雀, 终于在一片黑暗中等到了皇太后的决定。
但听到的那一刻,他真是恨不得自己的耳朵也跟着不能视物的眼睛一并残疾掉,好似这样就能真正做到物理意义上的掩耳盗铃, 直接把那令他万分不愿、甚至厌恶的声音隔绝掉,让他永远都不要听见母亲“天衣无缝”的计划——
“我早就留下了后手:八皇子这些年也算是亲近我。就找个由头, 关于冷泉, 什么‘神明不佑’也好、‘资质平庸’也罢, 甚至说老东西托梦就是为了这事也可以。这样废了冷泉, 暂时让八皇子做皇太子吧,让他成为我的喉舌, 在我施舍给他的位置上, 继续照顾我娘家的子侄。”
“还有, 这些年你也多努力, 趁着不用忙碌,一边好好养病,眼睛总会好转的;再一边最好让弘徽殿或丽景殿传来喜信,不要让承香殿女御太过得意——她的父亲和哥哥, 在我家面前算是什么东西,怎么得意得起来?”
……
——再等到朱雀的孩子长大,就和对待冷泉一样, 随便寻个由头,处理掉八皇子。
还没等皇太后缓慢换气说完所有的话,早就按捺不住的朱雀没有听到皇太后对八皇子的安排,就已经忍受不了内心的悲愤了:
“朕唯一皇子的外祖和舅舅算不得什么——那朕, 在母后您的心里, 又算得了什么!”
他用上了在母后面前从来都不提及的自我尊称, 将长久压抑的不满一个劲儿化作言语, 投掷向那团即使病弱、但依旧是个庞然大物的黑雾:
“朕才是帝王,朕才是所有人的主人,可是问问臣民百姓,在太政大臣和母后的威压之下,谁还知道朕做了什么!”
“朝廷大事不需要朕张口、官员罢免朕也只需要盖章,甚至连为帝王草拟圣旨的女官,都要先请示母后的意思!这日子过得竟然还不如父皇在世的时候!”
“好,之前种种,朕可以既往不咎,看在您是我母亲的面子上,朕愿意做一个孝子。可是现在,朕已经身患重病,目不能视。母后啊母后,你怎么还是心心念念你的权柄,不把你的亲儿子和亲孙子当成一回事?”
“问问前朝百年,岂有如朕之皇帝?”
早就被这个儿子伤过心的皇太后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刀枪不入了,可当听到那句“还不如父皇在世”的嘶吼,她顿时失去了支撑病体的力量。
皇太后悲哀地发现:原来,说着念着对朱雀不再那么全身心投入,她还是会被这个头生的孩子伤透了心,还是逃不出桐壶帝当年带给她的阴影。
“我是你的母亲!从小到大,你的衣食住行、你的尊荣地位、你的血肉你的生命,哪个不是我给予你的!”
“若不是我这个‘独断专行’的母亲、若不是你愤愤不满的外祖,你以为,就算你是老东西的儿子,就能得到皇位吗?”
皇太后年迈的腿脚已经不能支撑她随意起身了。她只能和朱雀一样,对着眼前近在咫尺、却触摸不到的亲人呐喊。可是年迈的老人比不过正值壮年的孩子,到了最后,皇太后的声音都只是呕哑的气音了。
但是她没有停止:
“朱雀啊朱雀,你以为你的好父皇多爱你吗——当初,你的皇太子的位置,差一点就成了那个源氏的!那时候母亲每夜的眼泪、对桐壶更衣接连不断的诅咒你都忘记了吗?”
“不对,不对!”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皇太后不顾颤抖的侍女擦拭,一把推开身边哭泣的女官侍女,对朱雀继续嘲讽,甚至还发出了也不知是畅快还是讽刺,或者两者兼具的尖利大笑:
“哈哈哈,我的好儿子啊!”
“你知道的,你记事的,你当初也八、九岁了,还对我哭泣过示弱过,让我这个母亲疼惜安慰过,你怎么会不记得呢?就算天塌下来、就算海浪翻过末松山,你也不会不记得!”(注)
嘀嗒嘀嗒,皇太后嘴角的鲜血不断溢出,她却好似浑然不觉。
“哈,你可真是大孝子啊!”
“源氏出生的时候,你害怕癫狂疯魔的老东西宠爱他胜过你。我就放下了你二妹妹夭折的冰冷尸体,刚刚哭着把她下葬,就转而勉强微笑安抚你!”
“老东西想抛弃你立源氏为储君的时候,你对着母亲不安哭泣,我就把你生病的三妹妹交给比你还年幼的大妹妹照顾,跑回娘家彻夜不眠,和你外祖舅舅们商量逼迫老东西立太子的奏折该怎么写!”
“结果!”
“现在母亲是你的累赘你的障碍了,你居然在这母亲为你维护来的清凉殿里、怀念根本就不想把清凉殿传给你的父皇,妄图用妇人应遵守的‘道义’压迫我!想要为自己打造一个纯孝的儿臣形象!”
“我是你们男人口中的‘无知妇人’,不像你这个有博士教书的皇帝博学,却也听过几句话:”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注)
“告诉我,哪边有好处就去哪边,你这个墙头草是不是连那万人唾弃的相鼠都不如!”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廉耻!”
临近冬日,清凉殿外面的梅树还未完全散发出清冷的芳香。皇太后面前绣着应季梅花的悬空绸缎上却真的开出了星星点点、蜿蜒流下的鲜红“梅花”与即将呼啸而来的冬雪相应和。
可是朱雀看不到,也不想看了。
他明明被戳中了心思,却因为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能在原地徒劳站立。愤怒的血液不断翻涌下,朱雀的面色先是青红交加,又因为羞愧而泛白。他的脸上已经成了五颜六色的调色盘,耳朵也不断嗡鸣。
但奇怪的是,隐隐约约,他居然听到了南面皇宫书局搭建的戏台正在排练的剧目:
——“角徵羽宫商,请您听我讲。讲那贵人贪痴本难舍、亲情似纸薄。嘴上说心如明镜人淡泊,实则趁机将那兄弟的井石落。父亲灵前发的誓,全是信口又开河!母亲慈爱又摩挲,却叫他失魂还落魄!不知此人日后登极乐,如何答神佛?”
似乎是从近江那边又传来了新的剧目。
平日里根本听不到的皇家艺人吟唱声在此时此刻异常清晰,似乎要将朱雀不敢放于人前的阴暗全部暴晒在他看不见的阳光下,任从近江到内里的无数贫富不一的大小观众,一路吹锣打鼓、品评嘲弄。
而被唾骂的正主本人,甚至不能说一句禁止或惩罚,因为要面子的他还不愿意不打自招让众人对号入座。
“好啊,好啊,你们都说朕对源氏冷眼旁观是吧?今日朕这个皇帝,偏要实现在父皇灵前发下的誓言!”
右卫门苦求陛下不要再说话刺激皇太后了,侍女们纷纷加大了哭泣的声音。就连帮朱雀抄写圣旨的内侍司女官们沉默良久,也劝阻了几句。
可朱雀已经被刺激到彻底癫狂了。
“你们一个个说我背信弃义?好!今日朕就下旨,恢复源氏的皇族身份,让他回来继位!”
“这样任谁都不能说出来朕的不对了,这可是父皇生前的意志!”
“满意了吧!都满意了吧!”
朱雀不能视物的眼睛在旁人看起来一片赤红,他的面庞不复之前的温柔清秀,反而是五官狰狞。他立在原处手舞足蹈,让年纪小的姑娘们都恨不得退避三舍。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时候的他快要疯了。
但有人害怕,也有人不在乎。
“皇兄你去冷静冷静吧!”
说时迟那时快,在偏殿偷听、越听越火大的大公主提着茶壶,撕掉了侧面悬挂的帐幔,甩掉外面好几层单衣,三步并两步闯了进来。
这些年养尊处优、又双叒叕减肥失败的大公主轻轻松松撞倒了比她高一个头、而且因为视线昏暗无所逃避的朱雀,用自己的身子压着朱雀不让他起身,任由皇兄的四肢像是翻壳乌龟般胡乱挥舞。
哗啦啦——
大公主把一壶凉茶倒在了朱雀的脸上,实行物理去火。
靠近门口的地方,大公主成功降服了暂时不能行动的朱雀;而在房间内部,和姐姐默契行动的三公主心疼地抱住了皇太后。
“母后,您振作起来,我和大姐姐不能没有您——”三公主知道,只要自己和姐姐还需要母亲,她就不会轻易消沉。
“放心,母亲舍不得你们!”皇太后气若游丝,但明显不是濒死景象。
她还能活!
“你去,你去找你大舅舅,让他代写我的旨意,召八皇子回京。即刻回京,不得有误!”
“快去,快去!”
“不然朱雀真的能把万恶的源氏弄回来!”
三公主哭着看向大口喘息的母亲,艰难答应了。
母亲,明明我也是您的孩子啊,我不能帮帮您吗?
眼睛没问题但是脑子晕眩的皇太后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她知道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八皇子心思深沉,那也是她之后要处理的,现在的她已经受不了了。
这一刻,她宁愿在利用八皇子那小子之前看一场好戏,也不愿意让朱雀和源氏如愿;
巧了,现在盘算一会儿找女官拟旨的朱雀,也在心中暗恨:他宁愿把源氏捧上天,也不想让母亲顺心。
母子二人,互相依靠了近四十年、彼此防备了数度春秋,居然在这时候,终于生出了点难得的“默契”,却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刚刚沉默的几位女官对视了一眼,思及去了明石许久的八皇子,不发一言。
作者有话说:
注:
1.“海浪翻过末松山”:平安时代认为海浪不可能翻过末松山,这句话指代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清原元辅和歌“滔滔滚海浪,哪得过松山”就是这个意思。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出自《诗经·墉风·相鼠》。
【原创诗歌】
“角徵羽宫商,请您听我讲。讲那贵人贪痴本难舍、亲情似纸薄。嘴上说心如明镜人淡泊,实则趁机将那兄弟的井石落。父亲灵前发的誓,全是信口又开河!母亲慈爱又摩挲,却叫他失魂还落魄!不知此人日后登极乐,如何答神佛?”
嗯,我仿照元曲格式写的。
实际就是伏笔荣子在前两章写的剧本,本来是用来煽动舆论,却也正好歪打正着。
第109章 起兵
皇太后的旨意发出得很快, 朱雀的圣旨发出得也很快。
但比这对母子的信息更快的,是早就在多年的打工生涯中,把心偏到八皇子一边的女官们, 通过鸣音留下的眼线暗暗传出的消息。
皇太后做梦都想不到,这些“蝼蚁”, 居然真的有蚍蜉撼树的力量.
冰霜包裹住了秋日枯黄消瘦芦苇上的露珠, 明石的冬风开始呼啸。荣子和鸣音搬回了山下的庄园, 在那里, 她从树林中挖出了为隐姬制作的新一罐百步香。
“也许,我们要和母亲暂时道别了。”
还未等鸣音把潦草的信纸递到荣子手上, 抱着香罐子的荣子便心念顿起, 杏眼微挑:“东风彻底要来了?”
“是的, 我们要趁着冬天前最后一抹东风, 进京了。”
.
快马加鞭的消息从明石传到各个士兵驻扎的地方,鸣音原有的部署逐渐调动起来,甚至伊势和贺茂的神宫也传递了消息,准备助上一臂之力。
“一路, 平安。”
就像是当年去伊势前的送行一样,隐姬再一次拉着荣子的手殷殷叮嘱。而一旁刚察觉出不对的明石道人已经被橘舅舅艰难扶着,几乎要被吓晕了。
但他还是念念有词, 从袈裟里摸出了两条据说又是亲自做法开光的手串。
明石的士兵在鸣音和荣子的带领下,拉着从监狱转移到囚车里的源氏阿头,不顾被颠簸的他们能不能受得了,飞速向京都的方向奔去。
急行军的速度很快, 虽然大家的身体有些疲惫, 但在“建功立业”的号召下,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闪亮亮的。有些眼高于顶的贵族一边享受民脂民膏, 一边还要指责小人物为了五斗米折腰。但人生在世,为的不就是这养活自己与家人的几两碎银吗?
鸣音本来担心学会骑马不过一年的荣子能不能适应这样的节奏。但即使早就知道荣子在各种场合下的高能量,这时候鸣音还是低估了荣子的体力。
甚至荣子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有精神,看来之前仅在明石上山赶海还是限制了发挥。
“不要担心我,现在是行军的时候。我过来是为了帮你的,不是为了拖你后腿的!”荣子将踱步担心的鸣音拉在身边。
就着简洁但重点都标注的地图,两人再次确认路线,并商讨进京可能遇见的事情。
“目前我们走过的地方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加上只有明石这边的士兵。所以这些长官还是放行了。”鸣音的思路立马接上。
“但和伊势近江的人手汇合后,这么多的人马是瞒不住的。贺茂斋院那边的御匣殿更衣已经想办法给出了‘神明的指引’这种借口,我们也能通过。”
“不过,皇太后和朱雀帝的旨意应该快到来了,我们先驻扎两日,这些天封锁关口,全力截获这两拨使者和旨意。有了这个,咱们就能在不惊动上面的情况下移动到京城了。”
鸣音和荣子根据放哨士兵的汇报,不敢休息,时刻推算使者可能到来的路线和时间。
还有另外的事情就是……
“皇太后并不信任我,那个三位中将还被咱们绑着呢。也是,如果她全然相信我,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夜已深沉,鸣音回忆起与皇太后博弈的点点滴滴。
“她召唤你的旨意和朱雀帝召唤源氏的旨意前后脚发出,看着是母子博弈,她需要你。可我觉得,如果我是她的话,只会把你当作小皇子长大前的傀儡。”荣子设身处地思考。
论理,本就是和鸣音玩了这么多年的皇太后,早年的脏活累活舍不得使唤娘家,就丢给了鸣音。她也没什么真情实感,怎么就在这个时候“真情流露”呢?还是要托付皇位这个至高的权柄?
论情,须姬姑母留下的荷包还在荣子的腰间挂着呢。皇太后的亲人如果坐享太后带来的好处还反咬她狠毒,那是白眼狼;可作为受害者的家属,荣子不信对桐壶更衣没有一点愧疚的皇太后,会对不是亲生的鸣音有半点“慈母之心”。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被当权者抛出的“名正言顺的皇位”迷昏了头,反而要想想,这是个什么样的毒馅饼?
一阵寒风吹过营帐,烛台上昏暗的灯火闪烁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用手护住烛火,也心有灵犀地眼神相交。
“汇合后,兵分两路。”
.
一日后,京中的两部分使者前后脚被手下的哨兵抓获,前后不过相差一个时辰。可见皇太后和朱雀确实是在你追我赶、争分夺秒。
不过,也没什么用了,两拨人想找的人,都在一起呢。
只不过一个八皇子骑在马上,一个源氏被关在囚车。
有了这两份相当于“通关文牒”一样的旨意,即使觉得源氏公子不露面很是神秘,京城附近的国守们也无人察觉不对,继续按照清凉殿的旨意,开关放行。
还真有些负责的官员专门向京都写了折子汇报,但鸣音荣子算出对方的速度和自家设置的障碍后得出结论:等这些人的信息传到清凉殿的时候,坐在那里的人早就换了!
鸣音:这时候你们偷偷摸摸写我的行踪,以后坐在清凉殿看信的人,说不定还是我!
荣子记住了这些办事负责但晋升困难的官员,和鸣音耳语,没准儿之后能为她们所用。
与提前去伊势的卫门佐带领的军队汇合后,不到两天,所有人快马行车,在近江驻扎,并见到了兵藤和提前来这边的阿珍、阿寻和无畏她们。
“今日休整一晚,明日进京。”
鸣音长舒一口气,终于,终于到了这个筹谋数年的时候了。
荣子伸出永远温暖的手,与她紧握,试图将天生自带的温度布满鸣音每一寸略显冰凉的皮肤。
鸣音脑海里思索着皇太后可能的招数,用力回握荣子柔软又坚韧的手。
她一定要赢,为了自己、为了荣子。
.
十一月的冬日清晨,罗城门外薄雾漫漫,雀声稀疏。几尾临近凋零的芒草孤零零在行人土道周围横陈。天际已经没有了秋去的大雁,只有黑漆漆的寒鸦,时不时发出几声短促粗嘎的鸣叫。(注)
还没到换班的钟声响起,守城的将士们此刻睡眼惺忪百无聊赖:
有些已经开始放空大脑,慢慢盘算一会下值后能不能抢到一碗热汤;
有些则是搓手跺脚,和同伴们聊天打发时间:这一年来上官髭黑中将仗着妹妹承香殿女御生下皇子的得意、右大臣和已故太政大臣小辈的冲突、马上十二月举办御佛名会进京的各路法师……
“如今太政大臣故去,谁能想到,当初唯唯诺诺的右大臣家也支棱起来了啊!”一个毛头小兵感叹。
由于贵族家的子弟也要参与巡查,士兵们还是能察觉到一些事情的。
“这算什么?没见识的东西!”多年小卒的前辈向手心呵了一口气,不过三十的手已经满是皲裂和冻疮了。
“当年,太政大臣还是右大臣的时候,现在的右大臣更是不敢说话!”
“那时候的右大臣和左大臣的争端,才是更为激烈呢!有一次,他们家的孩子们下朝后就在朱雀大街自顾自打了起来,还连累了个官员被贬出京。借现在的右大臣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挑衅皇太后的娘家!”
周围的小兵们都很赞同:“也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城外的白雾有所消散,即将下值的士兵与交好的人三三两两聚集,等待离开。
“哒哒哒——”
“你们听听,是不是有马蹄子的声音?”一耳朵灵敏的士兵猛然转身张望。
哒哒哒,哒哒哒——
“报——”
“八皇子奉命进京,并伊势斋宫、贺茂斋院使者送来急报!”
“尔等速速打开城门!”
作者有话说:
注:
1.“罗城门”:后世传下去的罗生门就是这个门。
罗城门是平安京的南大门。
大内里在平安京正北侧。
之前说过的将平安京分为东西两侧的朱雀大街北连朱雀门,是大内里的南门;
南连罗城门,就是整个平安京的南门。
2.大内里是皇宫、官府、御医、士兵、办公的、跑马的、酿酒的、跳大神的(阴阳寮)等等等等集合的总称,大几十个职能部门;
内里(皇宫)是大内里的一部分,是个长方形,中心位于大内里的中央偏东北一点点(就是坐标轴第一象限离x轴40度连线中间的地方)(这样大家是不是有点地理概念了哈哈)。
【由于晋江发不了图片,我再用初中数学抽象比划一下:朱雀大街直通正南的罗城门和正北的大内里正门。大内里位于平安京正北正中间处,东西就是平安京的一条街区了;以大内里的中心(0,0)为坐标系原点,逆时针数,大内里的范围大约是(4,5)(-4,5)(-4,-5)(4,-5)(就差不多是东西8南北10左右比例的长方形),在这个坐标轴中,内里的逆时针坐标大概在(2,2)(1,2)(1,0)(2,0)(东西距离是南北的一半左右)】
内里的正殿是紫宸殿,也是进入内里后第一道正对的大殿,坐北朝南,南面广场西边栽种橘花,东边栽种樱花。内里的南门叫建礼门,从建礼门进去经过承明门,面前(北面)就依次是广场和紫宸殿了。
这两个门会在后文出现。
反正就是和紫宸殿最近的大门就是这个了。
第110章 捕蝉
“哦,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啊!”
那耳朵灵敏的小兵松了一口气,拍打安抚自己怦怦乱跳的胸口,庆幸“神明保佑”、“无事发生”。
原来是奉命归来的八皇子啊。
那就没问题了。
听闻是上面吩咐过的贵人, 大家也不再提心吊胆,露出了气氛缓和后的笑容, 心思也从一瞬间的警惕重新变回了“等下值了可要好好休息”。不过就在他们正准备为皇太后传信的八皇子开门相迎的时候, 那当初见识过左右大臣打架名场面的老兵却觉察出不对:
“等等!皇太后的使者前两日方才离开城门。这么短的时日, 怎么可能够京都和须磨那边走一个来回?这还不算皇子那边收拾动身的时间呢!”
“除非……回京的行程在没有收到旨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姜还是老的辣, 在这前辈的提醒下,所有人刚刚放松下的心情又瞬间被吊起来了。
“这是说……八皇子早有准备?”
“他, 他这是要……”
小兵心跳如鼓, 但不敢说出“造反”这两个字。
苍了个天!这样的重大事情, 怎么就被他们遇到了!
守城侍卫准备开城门的动作被紧急叫停。老兵让小兵赶快叫醒旁边岗亭睡觉休息的领队, 眼睁睁地看着城外的军队如惊蛰过后的春虫、如梅雨之后的蘑菇,越来越多、此起彼伏。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一匹马、两匹马、三匹马……
重重叠叠的身影从稀薄的雾气中走出。而领头的那个骑在白马之上穿着盔甲的挺拔身影,除了当年同样是从罗城门离开的八皇子,还能有谁?!
“来者何人, 所为何事——”
被紧急叫醒的领队穿着贵族的直衣,慌不择路跑到城墙上,问出了一个让老兵无语凝噎到差点当面翻白眼的愚蠢问题。
“我是八皇子, 奉皇太后之命回京,还奉陛下之命带了源氏公子一并归来,打开城门!”
“神宫的使者也有事汇报,不得耽误神明旨意, 打开城门!”
随着鸣音的高呼, 后面的士兵们也骑在马上, 举起了手上的刀剑, 齐声大喊:
“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这下子不用老兵再汇报,是个猪脑子都能觉察不对了。
“今日来交班的侍卫都去哪里了?怎么迟迟不来!”
“快,快去禀报给我表兄,就是髭黑中将!”
被吓到连滚带爬的镀金小贵族已经不知所措了,只想四处摇人。
但摇得到吗?
还没等手下跑出多远,小贵族日日沉迷酒色的眼睛就被惊吓到不再混沌了。他看见,八皇子的身后,十几个魁梧士兵合力抱着不知从哪个深山老林找出来的粗壮树干,正在向前奔跑,企图用这三四人才能环抱住的木头,撞击罗城门经过夏季的暴雨后还没来得及翻修的旧城门。
“咚——咚——咚——”
脚下的地动山摇让这个右大臣远亲的小贵族两股战战。
“放箭啊——快保卫城门啊,不然皇太后追究下来,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老兵带着一群哆哆嗦嗦的小伙子急忙放箭,可早就在明石姬资助下的鸣音一方很有先见之明地准备好了成套的盔甲,再加上这些造反的士兵多年来训练有素,新兵蛋子准头不佳的飞箭并没有给鸣音一方造成多大的阻碍。
不过几息之间,本就不算严密结实的城门已然大开。由鸣音打头阵,一行兵马留出部分人控制城墙上的士兵,大部分随鸣音沿着南北通透笔直的朱雀大街,一路骑马奔向大内里南门,朱雀门。
往日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朱雀大街今日冷冷清清。纵使鸣音知道,京中的平大纳言和源氏余下部众已经按照计划拖延侍卫换班的时间,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心头一紧。
萧索的街道、紧闭的门户、空无一人的大路……
皇太后,也是要玩一出请君入瓮吗?
“驾!”
鸣音冷笑一声,继续前进。
.
不同于承香殿皇子的母家守卫的罗城门,鸣音一路穿过人员稀疏的朱雀门,向内里大门、也就是紫宸殿正南方的建礼门这边一眼望去,都是她认识的皇太后母家子弟。这些人看见浑身甲胄的鸣音,像是了然,又是忌惮。
“内里不允许外臣持刀!”头铁的人拔刀阻拦。
铮——
卫门佐立刻拔刀,带着身后的士兵一起,与建礼门的守卫刀枪对接。
一时间,这里的刀光剑影倒是有来有回,但……
但奇怪的是,那些朝廷的守卫并不恋战,装模作样打了两下就纷纷跑走。没有家世的小侍卫身上难免挂了彩,可是那些能叫出名姓的贵族侍卫被他们保护在中间,连块油皮都没破。
刚准备大干一场好建功立业的卫门佐下巴都要掉了:“殿下?”
这群人有毛病吧?
“呵……”
鸣音真是服气护犊子的皇太后,到了这种时候,为了自家孩子有功劳又不受伤,还导演了这么一出劣质的戏码。
不过,不想让自家手下受伤的她,又何尝不觉得这也是个好主意呢?
她和皇太后,可真是一对双向奔赴的默契“母子”啊。
.
今日的紫宸殿,气氛凝重。御座之上的朱雀帝面色和眼睛一样阴沉;御座之旁的皇太后撤去了平日厚重的帘子,用浑浊的鹰隼一样的目光审视台下的每一个官员,尤其是现任右大臣。
直把素日最为威风八面的贵族老爷们看得浑身不自在。
万万没想到,撤下了那一层遮挡面容的竹帘,心生畏惧的人居然还是这群大老爷们,而不是“女流之辈”的孤身一人的皇太后。
朱雀帝如今眼睛有疾,因而汇报从简。但该说的事情早就已经结束了的时候,皇太后也依旧端坐在上首,岿然不动。
更“过分”的是,每当朱雀示意结束,皇太后就开始唱反调。
“退朝——”朱雀身边的藏人高呼。
“不许退朝!”皇太后身边的女官高喊。
“退朝——”
“不许退朝!”
“退——”
“不!”
够了!
反复坐起屈膝锻炼的腿酸大臣们不敢说话,依旧目不能视的朱雀先受不了了!
“母后您到底想做什么?朕的命令您就是看不顺眼是不是?即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朝!”
“普普通通?”皇太后睨了一眼朱雀,不想理会。
“众卿且等一等,今日可是有出热闹大戏呢。”皇太后不看朱雀,转而向下首一群官员们宣布。
——大戏,什么大戏?母后又在瞒着自己做了什么?
——是皇位,一定是皇位的事情!她到底要做些什么!为什么不能夫死从子,不能好好读读《女诫》?
朱雀还是看不清眼前的世界,皇太后代表的那团黑雾在他的视野里淡淡又浓浓。
——大戏,什么大戏?皇太后这是不安好心啊!
下面的官员们噤若寒蝉,不敢掺和这对天家母子的争斗。
有些更加急于脱身的还默默使了个眼色,将太政大臣去世之后、坐在最前排的右大臣拱到了皇太后的眼皮子底下,企图死道友不死贫道。
宫门南面似乎有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即使是胆子大的大臣都不敢出声了,遑论胆子小的那些。就比如紫姬的生父兵亲王,已经几乎缩成了一个灰扑扑的老鹌鹑。
喧闹声很快平息了,随之而来的是兵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盔甲铿锵的碰撞声。
太政大臣剩下的小辈几欲跳起;依附于右大臣的墙头草将目光转移向不知所措的“皇子外祖”;不敢出声的年轻人默默缩小存在感;保持中立的老狐狸们面色复杂、又有些期盼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朱雀呼唤母后的声音愈加愤怒慌张,而皇太后,自是不动如山。
“砰!”
紫宸殿的大门被大力推开,在陡然迸发的阳光中,众臣看见了那领头之人的身影。
凤眼精明、面如好女、俊秀挺拔。
——不是八皇子又是谁?
只不过如今的八皇子,没有了众臣熟悉的数十年如一日的微笑,这样没有一点表情的脸一下子让众人感到无比陌生。那不再扬起的唇角微微耷下来,配上眼角射出的寒光和手上的刀剑,更为皇子添了一股冷冽的气息。
“大胆八皇子,你不顾规矩,持刀上殿,意欲何为!”太政大臣的大儿子率先大喝。
“我想做什么,有人不清楚,可是皇太后殿下明明白白吧!”鸣音出言挑衅。
高台之上的皇太后眯眼,再次看到了这个出京两年的“好孩子”:
“终于啊,你这个狼崽子,连一声‘母后’都不想叫了。”
母后?
这两个字哪有什么感情,全是利用。
“您要是想听这两个字,我以后天天和您说。”
“只要我的目的达到,别说一千句‘母后’了,就算是一万句‘父皇’,我也能和您倾诉。”
说完这句,鸣音和皇太后同时想到了某个老登。两人短暂沉默一瞬,甚至有些思之欲呕之感。
皇太后:这小子出去一趟,学会了怎么恶心人。yue~
鸣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行了,这一路过来,辛苦了吧?尤其是京都,人多车杂,很是艰辛吧?”皇太后皮笑肉不笑。
“托您的福,京都一路顺畅,想来您也是辛苦打点了。”鸣音也是阴阳怪气。
“咱们娘儿俩,就不要扯那些虚的假的了。我只问你,你不愿意?”
——不愿意做我的傀儡,硬是要一意孤行?
有些话实在不需要明说,鸣音也知道她的意思。
她已经犯下了滔天大罪,如果这个时候向皇太后低头,继续被她操控,哪怕日后被囚禁,也在皇太后的一念之差之间有一丝喘息的希望。
不然,今日过后,在皇太后的眼里,她就是个死人了。
可是,一路走到这里,她不会认输。
也不会输。
鸣音身后的士兵纷纷举起武器,想要冲上皇座,将这谋反之事做成。
众臣在刀剑的嗡鸣下不敢动弹,朱雀也听到了这些利器的声音,身形颤抖。
而皇太后,却依旧一派淡然,越发不清澈、却也越发冷酷精明的眼睛发出嘲弄,流露出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这猴崽子怎么翻天”的气定神闲。
“好孩子,这可是你说的。你不愿帮你可怜的老母亲的忙,那以后魂归西天,就不要怪母后了。”这几个字,皇太后难得轻言细语,倒是吐露出了一种病态又残忍的微妙温柔。
她和这个优秀的孩子,利用、互惠、缠绕、欺瞒、算计了这么多年,也的确是到了该绞杀的时候了。
不同于她准备挫骨扬灰、扔给野狗啃噬的源氏,等八皇子的灵魂去了天国,她这个“仁慈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母后”是会为他亲自烧一炷香的。
皇太后挥挥手,早有准备的另一群侍卫从紫宸殿的侧面涌入,他们各个手持弓箭,尖锐的箭头正对着站立的鸣音。
瞬间,局势反转,鸣音以及卫门佐等手下,还有两个似乎是来打酱油的神官,成为了任皇太后宰割的砧上鱼肉。
四周的群臣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只有平大纳言等几位老臣不露声色地皱紧眉头。
“小小的鸣蝉总以为自己会撼动盛夏,说到底,也不过是不自量力罢了。”
看见宫中的侍卫们关闭平时不用的帘子外殿门,逐渐缩成了越发狭小的包围圈,一步步向八皇子逼近,皇太后已经准备提前宣告胜利了。
杀掉八皇子、用八皇子进城时那右大臣家子弟的事务一并罢免了右大臣,不就可以一箭双雕地抹去承香殿皇子母族的痕迹,仍旧是自己独掌大权了吗?
就当,这是八皇子的“孝心”吧。
可让胜券在握的皇太后没想到的是,当她正准备慢悠悠喝上一口茶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外面再次传来的兵器相交的声音。
呐喊声、呼叫声、咒骂声、鼓舞声……
这不是她安排在建礼门的戏码该有的样子!
皇太后猛然起身,死死盯着没有丝毫惧怕或者后悔之色的鸣音,换来了对方今日的第一次熟悉的展颜。
有些担心,又有些关怀,还有些畅快的展颜:
“皇太后,母后。您以为您是抓捕鸣蝉的螳螂,正在为一小小的蝉身而自鸣得意吗?”
“您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您口中的整个夏天吗?”
“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砰——
砰砰——
紫宸殿刚刚被关闭的大门,再次传来让人胆寒的击打。
作者有话说:
注:
嗯,我都怀疑那破地方没个正经城墙,但为了行文,善良的我送给平安京一个门和一堵正经的墙。
话说之前看过一个源氏物语电影的片段,翻译笑死我了。
桐壶更衣得宠期间受到了集体霸凌,伤心难过,对进宫探望她的母亲(母亲和桐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说“咱们回村吧。”
回……村???
哈哈哈哈。
就,平安京爆改平安村是吧?[眼镜]
(没有说村不好的意思但在语境下真的很好笑)
今晚六点加更一章,然后明早继续[撒花]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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