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黄雀
砰——
砰砰——
即使有一道厚重的门闩勉力支撑, 那在左右合力敲击下越发虚弱的门也坚持不了多久了。此时的大门不再是能为皇太后遮风挡雨的坚固大门,而是和紫宸殿里面的竹帘一样,变成了一层单薄到没有丝毫安全感的装饰, 似乎轻易就能被摧毁。
哦,还是有区别的, 至少竹帘被撕毁的时候, 不会有这么地动山摇的声音。
皇太后的目光越过了之前“蚍蜉撼树”的八皇子望向大门, 她急忙嘶哑高喊:“快去堵住大门!”
在越来越摇摇欲坠的门板面前, 她再也维持不了刚刚的胸有成竹了。即使再想瞪视鸣音,这时候也无暇分给那个“狼崽子”目光。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不知何时就会断开的门闩, 在这为数不多仿照大国拥有左右开扇的门板后面, 和放下弓箭准备堵门的侍卫一起祈祷平安。
“不会的, 我福气深厚, 我出身如此尊贵,我本应享受无尽的福泽和天下人的供养。我无论做什么都能好好活着,就算欺凌后妃也依旧是皇太后,上天不会这么残忍对我的……”皇太后喃喃。
她的嘴唇刚被茶水濡湿, 转头就因为提心吊胆而变得干裂。
此刻,这干裂的嘴唇无法自控、不停翕动。
嘴唇的主人,除了“皇后不是她”的打击之外、可以说是肆意妄为的皇太后, 不住向神佛虔诚祈祷。
但显然,上天并没有庇护她。“敌人”的智谋和武力也足以战胜她所谓的“福泽”。
“哐当!”
紫宸殿脆弱的门板终于疲惫了。
门闩不堪重击,彻底摆烂,从中裂开断成两截。皇太后的侍卫们赶紧呼喊逃跑, 随之两块门板“轰隆”倒下。向南开门的紫宸殿露出了刺目的白洞, 迎接新一批人马的进入。
在东西两侧共同敲门的两道身影带领一群兵士逆光闯入, 俱是身披盔甲、英姿飒爽。其中一人手拿长刀, 另一人紧握红缨长枪。
叮!您的新人物出现!
“你们这些八皇子的同党、祸乱朝纲的贼子,安敢如此大摇大摆进入这至高无上的紫宸殿?”皇太后厉声指责。
来者肯定是八皇子的后手,她知道。
可是这领头的秀丽“男郎君”,又是谁家的公子,怎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且为什么她端详起来……
竟有几分“阴魂不散”的桐壶更衣的品貌!!!???
皇太后的五官已经扭曲了,身患“桐壶更衣PTSD”的她真想质问上苍,这世界为什么会“桐壶更衣”泛滥成灾!
藤壶、桐壶更衣;
源氏、桐壶更衣;
冷泉、桐壶更衣;
……
这些京都的就算了,结果今天这里又来了一个“臭外地”的,还是有些微妙的相似!
桐壶更衣那么美丽的容貌,居然是这个世界的大众脸吗?还是她的敌人标配?
皇太后此刻的表情如同生吞蟑螂: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闹鬼场,里面飘满了桐壶更衣!
(鸣音:其实还有个您不知道的桐壶藤壶容貌复刻版紫姬,我还把您的赏赐送给她了呢)
把头发束在盔甲里荣子看着高台上那个面色恨恨、此时恨不得生吃了她的衣着华丽老妇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皇太后这时候最痛恨的,不应该是鸣音吗?
为什么鸣音在担心和放松过后有些憋笑?
好奇宝宝荣子思索了一秒钟,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不够礼貌。
没看见皇太后都质问自己为什么“大摇大摆”了吗?
于是,正在不怕死的臣子小声嘀咕这个少年郎君是何方神圣的时候,他们看见在“少年郎”的带领下,士兵们鞠躬九十度,动作整齐划一;
同时也听到了除了少数传旨和礼仪女官、“不该”存在于紫宸殿的、悦耳高昂的女人声音:
“拍坏了门,红豆泥私密马赛!”
(此处应该有赛博闪光灯咔嚓咔嚓)
……
“噗哈哈哈!”
看见荣子毫发无伤,鸣音彻底放下心后,终于忍不住了,发出她在紫宸殿的第一声大笑。
这放肆的笑声简直是对皇太后的嘲讽。她这双老腿一把弹跳而起,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展现了医学奇迹。
“你这个逆子笑什么!”
“还有!这是哪家的野女人,就这么疯疯癫癫跑到紫宸殿!今日我必将你们一同处决!”
“不管你是谁,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皇太后已经被那句不着四六的“红豆泥私密马赛”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甚至生怕夜长梦多的她也不想再废话了: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是谁,今天都别想走出这紫宸殿!
“那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狗脾气上来的荣子直接和皇太后对呛。
“上——”
作者有话说:
注:
哈哈哈哈
“红豆泥私密马赛”是“真的对不起”的空耳啦;
那边的官员,出了事反正先道歉,是不是真心悔过另说,但是鞠躬道歉私密马赛一定要有。
(然后就会配合上记者的闪光灯咔嚓咔嚓)
荣子这里,一丁点悔过都没有。
但态度很好啊,先来一出道歉[狗头]
但感觉这个道歉还不如没有,
皇太后要被小狗气死了[捂脸笑哭]
以及:
在皇太后的眼里,桐壶更衣都变成伏地魔在不断制造魂器了。
第112章 宫变
“上——”
荣子一声令下, 后面的军队立刻开始行动。
这时候的阿珍已经不是当初三脚猫功夫的阿珍了,“士别三日,自非吴下阿蒙”。本就天生神力的她挥着长枪, 虎虎生威,不仅一力打退前面的侍卫, 还能掩护住荣子在她身后拿长刀下黑手。(注)
“放箭啊, 放箭啊!”皇太后的一个侄子急得大叫, 被他的父亲一巴掌拍倒。
“没脑子的, 瞎喊什么,刚刚是咱们包裹住八皇子, 现在人家后面的人手也有弓箭。一旦远战, 咱们都要遭殃!你兄长还被包围着呢!”
朱雀门和建礼门那边悄无声息, 皇太后准备来演戏的人已经全部被控制, 这是荣子带领后面士兵的功劳;
侍卫值班的淑景舍北面也没有新的兵力支援,这是主动的六条妃子和被动的源氏人脉的作用。
在这样的局势之下,阿珍和荣子在后面兵藤率领的队伍支援中,迅速向里推进;鸣音和卫门佐原本被包围的人手, 也一鼓作气,向外接应。
在同心圆圈中间的侍卫们此时正是两面包夹之势,只能说是顾前不顾后:
外面的大力士一枪一个小朋友, 还有那个疯女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时不时来上一刀;
里面的八皇子越战越勇,曾经在陛下面前“相形见绌”的人此刻“突然”拥有了高超的武艺。
已故太政大臣家的子弟有些还是爱好武艺的,但总体上,平日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们, 怎么能比得上训练有素的士兵呢?不过三两下, 就被包成了粽子。
血腥的味道传到珠环翠绕的高台上, 即使朱雀帝目不能视, 也知道大势已去了。
“你这样是谋反,日后要被万民唾弃的!”皇太后犹有一丝最后的不甘心,企图在道德洼地进行道德绑架。
“母后,我不会对您指手画脚,也永远不会用那些虚伪的‘牝鸡司晨’来否认您的能力。”鸣音拉着荣子,在将士们的簇拥下真情流露。
这话没有半点虚假,因为鸣音绝对不会用这样男人们生怕女人夺权的理由,污蔑皇太后的权力、斩断自己的后路。
“嘴上讲心如明镜人淡泊,实则趁机将那兄弟的井石落。父亲灵前发的誓,全是信口又开河——”荣子妇唱妇随,把自己写出的剧本和歌曲欢快地唱了出来。
经历过拼杀的大殿里空空荡荡,阳光此时也因为躲在了云朵里而收回了恩赐的明亮。北风凛冽、鸦鸟鸣叫,空荡荡的门板外面一片冬日的肃杀。
空灵的女声一下子唱出来,竟让胆小的人生出一股寒意。
不过朱雀却没有丝毫寒冷,反而浑身的血液都涨到了脸上。
又羞又怒。
“你这疯女人是怎么说话的,什么没有兄弟情谊,简直就是信口开河!”
“哪里无情无义了?朕和源氏相处那么多年还不清楚吗?不要睁着眼睛乱说!”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朱雀也不装了,直接破罐子破摔。那直接认领的样子也是让下面的官员确认了,这个就是被影射到破防的正主。
“我可没有瞎说啊!”荣子拉着鸣音过于用力裂出鲜血的手,拒绝污蔑。
“那源氏公子在须磨差点没命,你敢说这是先帝想看到的吗?”
“胡说,胡说!”
皇太后都想用衣角堵住耳朵、不想跟着朱雀一起丢脸了,可是急于为自己洗白的朱雀还没有放弃。
“你是什么人,这曲目背得滚瓜烂熟,说明本就是爱胡说的,那源氏的事情你又怎么知道!”
“怎么,朕的好弟弟找你做帮手,给了你多大的好处,还是说……”
啧啧,小男人啊,看惯了成山求爱信和“由爱转恨”诅咒的荣子一听这狗急跳墙的语调,就知道他想造什么黄谣了。
“我介绍还是你上?”鸣音湿润的手捏了捏荣子的手心。
“我上!早结束早给大家包扎!”荣子才不害怕呢。
她一下子就跳上了台阶的中央,对着上面雕刻龙凤的御座,对着下面黑压压的冠冕,解下了头上的头盔,无惧又无畏。
“我当然知道戏曲的唱词,因为这些年风靡京都的戏曲,都是出自我的笔下!”
“我就是那被又臭又硬老顽固们暗骂‘带着女孩子不安分’的辉君!”
台下一片骚动,显然荣子的点名戳中了部分人的肺管子,嗡嗡的声音像是苍蝇一样,被有些香火教的信徒发出。
荣子不理会这些议论,继续高声宣布: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源氏在须磨的境况,因为我就住在离须磨咫尺之遥的明石!”
明石?
有些想起关键词的老官员、小藏人,纷纷睁大眼睛。
果然——
“我就是那传闻中千奇百怪、千变万化,却只存在于万人臆测中的,”
“明!石!姬!”
哗啦!
这次的议论像是被煮沸的开水,在荣子眼皮底下咕嘟咕嘟冒泡。
——这,这就是那从闺阁淑女、贤惠女子变成夜叉魔鬼的明石姬?
——这,这就是那只在传闻中出现的人物?
有些嘴里兜不住话的实在忍不住了:“这的确如同传闻一样,是个疯子。”
“哪有女人闯入紫宸殿大杀四方的?我看以后也会失宠于八皇子。”
他们迫于无力,不敢面对荣子,只能这样暗戳戳恶心人。
失宠?
荣子的耳朵扇动,揶揄看向鸣音,换来了对方的忍俊不禁。
我还需要明石姬多多怜惜呢。
鸣音凤眼带钩,秋波依依。
这两个人就在大殿之上眉目传情,让脑子越发昏沉的皇太后心中直呼:真是好一对奸诈夫妇,竟在紫宸殿你侬我侬。那狂徒皇子的眼睛还黏在明石姬的身上,当真是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朱雀被梗了一下,发现这是合法伴侣无法造这两个人的谣,就换了个角度,还在喋喋不休:“你……明石姬,你身为皇子妃,就和这些男人混迹在一起……”
“哦。”荣子从缠绵中恢复了一个眼神。
“今天来的女人又不止我一个。”
在大臣们的绝望下,那孔武有力、长枪烈烈的壮士也嚎出了一嗓子:
“小姐——”
再后面,两个武士,也就是一同前来的阿寻和无畏,也随声附和。
好了,刚刚还在嘀咕的男官识趣地闭嘴了:居然又是好几个女修罗!
“而且,我和什么人混在一起,关你什么事情啊!你一个皇帝,一天到晚就盯着女人的衣服造谣吗?”
“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你做多了所以有经验了吗?”
荣子以牙还牙,还有些遗憾没有带旺财过来吓唬这个衣冠楚楚的小心眼。
“你,你这个叛逆女人,就像是……”
“够了,你还不够丢人吗!”
皇太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声大喝,把朱雀的指责堵在了喉咙里。
寒风也未吹散的刺鼻腥气让她想起了当年桐壶更衣被她作弄的血痕、想起了自己生产时成盆的血水、想起了藤壶封后她在瓷器碎裂时嘀嗒出的鲜血。
耳边灌入的茫茫血色让皇太后几乎作呕,她用日渐稀薄的肺腔努力深深呼吸。让那空气划过胸膛的刺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即使心知肚明无力回天,她也要保留最后的尊严。
她复杂的眼神射向鸣音,声音嘶拉嘶拉,又大口喘息,像是明石庄园厨房点火的风箱:
“什么时候,开始的?”
既然已经玩了一出黄雀在后,索性让我不做糊涂人。
告诉我这个老人,你从什么时候,准备开始演戏的?
即使我要认输了,也让我见识你这狼崽子的心机吧。
“什么时候呢?”鸣音也说不清。
“大概是那场奢华炫目的宴会吧,金灿灿的花朵真美丽啊。”
那场幼年的宴会,让我知晓了我的性别、让我不甘于被淹没被欺凌、让我幻想日后无需再隐忍……
让我有了身为女子的不平则鸣,和冲上云霄的野望。
“宴会吗?”皇太后的眼前开始闪烁五彩斑斓的黑。
她举办的宴会、布满了金朵银花的宴会太多太多了,以至于如今都不清楚鸣音说的是哪一年的觥筹交错。
当年鸣音小小年纪跪坐到几乎渗血的膝盖,她永远都不在乎,也不知晓。
“我……认输。”皇太后终于吐出了这几个字。
“不要为难我的女儿们,还有娘家。”
她顿了一下,暂时没有留下保护朱雀的盼望。
爱咋咋地吧。
天旋地转之间,皇太后的眼角掠过了两个穿神官袍子、在角落里抱团取暖的神职人员。
……
桥豆麻袋!
这紫宸殿今天来了一堆什么疯子?!
彻底反水的狼崽子、精神癫狂的疯狗明石姬、魁梧壮士长枪女罗刹……最后还有两个跳大神的在浑水摸鱼!
虽然有点歧义,但,真,“仙之人兮列如麻”。(注)
皇太后瘫倒在随侍左右的右卫门怀中,满是皱纹的手指哆哆嗦嗦指着那两个原地装死、念念有词的神官,没个好声气:
“你们说伊势和贺茂有大事要立刻禀报,是什么大事啊?说啊!”
被点名的两个玄学人员顷刻间成了全场目光汇聚的焦点。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羞耻度爆表,但还是大声喊出准备好的台词:
“我们夜观天象,算出今天会有人造反,专程前来禀告!”
和造反头子一起过来的“同伙”眼睛里全是清澈的愚蠢。
“殿下!”
“皇太后!”
“母后您说话啊!”
高台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叫魂声。
“这废话还用你说!”这是已经经历了造反的皇太后最后的想法。
她彻底,被这群妖魔鬼怪气晕了。
.
随着皇太后的离场,朱雀帝即使万分不情愿,也在鸣音手下的“保护”下,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呼吸紫宸殿不算甜美的空气了。
下面的臣子,有些想要抗议呐喊的都已经被捆绑堵嘴,剩下的黑衣红衣的公卿殿上人再也不敢发出反对的声音。
“陛下万岁——”
不知是哪个想进步的、或者早有预谋的发出了声音,留下的官员努力克服心中的恐惧,和对明石姬“抛头露面”的不满,向前方台阶旁的鸣音,和台阶上的明石姬俯身叩拜。
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推着一排。就像是明石层层不休的海浪,即将将前一个朝代冲刷洗涤。
“我要下来吗?”
荣子还留在刚刚给皇太后喊话的地方,比鸣音高出四五个台阶。她明知有些不妥,但还是没有动弹。
好鸣音,其实我就是意思意思问问呢。
“不,不要移动。”鸣音抬步,停在了比荣子低一个台阶的位置,两人的视线此时平齐。
“我说过,我的一切都与你共享。在我面前,你永远不要低头。”
刚刚手上的伤口血迹凝固,鸣音试探地碰了碰荣子已经狼狈但永远鲜活的脸颊,用整个紫宸殿都能听见的声音,重复她早就在神明前立下的誓言。
一切,包括这个你我共同打下的皇位。
“来,把手给我。”鸣音向荣子发出了邀请。
是要上去吗?
荣子的眼睛充满期待,向鸣音伸出爪爪。
“是要上去,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做。”
这个紫宸殿是内里最为重要的大殿,正殿廊檐高起、彩雕金描。昔日桐壶帝接见外国使臣是在这里、朱雀和源氏盛大的加冠元服是在这里,而鸣音那场敷衍潦草的成年,也是在这里……
旁边小偏殿的某个临时台子。
曾经的烟云给鸣音带来的阴霾已经被明石海边灿烂的阳光驱散,鸣音的心间也早就盈满山泉海浪,和高悬的蹦蹦跳跳的明月。
但看着朱雀帝和桐壶帝曾经坐过的紫宸殿,她还是有些不爽。
“玩不玩?我和你射箭?”鸣音接过熟悉的弓箭,和荣子耳语。
当然!
荣子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玩耍的机会!
群臣依旧专心致志看眼前的地板缝,不敢抬头探究这两个反叛者的动向。只有几个胆子大一些的微微抬头,借前面官员的遮挡,偷瞄高台上的两个身影。
他们只能遥遥看见八皇子隐隐约约与明石姬逐渐重合的轮廓,而近旁的女官和史官却是悄悄睁大眼睛,准备一会儿奋笔疾书。
“准备好了吗?”
鸣音依旧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将荣子揽在身前,即使受伤却依旧有力的双手握住荣子刚刚放下长刀的手,稳稳张开了她从小练习到大的箭弓。
搭箭、拉弓、鸣弦。
鸣音的指节带着荣子,拨动了她除了琴弦之外的另一种弓弦。
那带着白羽的箭矢簌簌向上、一飞冲天,如同展开羽翼的雌鹰飞上屋檐,一把啄毁了朱雀六年冬日装饰的梅花垂缦。
帐幔飘飘摇摇,从紫宸殿看似高不可攀的房檐落到空无一人的御座上,
悄无声息,却又轰轰烈烈。
“荣子,请上高台。”
阳光融化了乌云,射入大殿。
在灿金色的光芒下,荣子看见了飘浮的尘埃,和鸣音流光溢彩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注:
“士别三日,自非吴下阿蒙”出自陈寿《三国志》,司马光《资治通鉴》《孙权劝学》篇也有记载;
“仙之人兮列如麻”出自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这里就是说,这一群大神刺激到了所有人。
哈哈哈哈。
一大早发现江又更新了,是不是作话的字变大了……还有目录那里,可以右上角调整折叠功能[笑哭]
第113章 安排
随着鸣音和荣子下令将朱雀囚禁在别院, 正式住进清凉殿,她们离那筹谋策划、追逐多年的宝座,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
法师们一改多年来对八皇子不冷不热的样子, 一窝蜂围上来,由大打出手下的优胜者殷勤为下一任皇宫主人测算出登基的吉日——正是在来年春天, 春暖花开的好日子。
在此之前, 鸣音和荣子忙着将各自的家人安顿好、为手下的人马拟好晋封的官职、清理内里原有的势力、安顿前朝的妃子皇族等……忙得不可开交。
明石道人不准备来京城了, 他想继续在亲自占卜出来的“灵气充足”新山沟沟里修仙;他想干啥荣子不管, 但是隐姬阿丰一大家子势必是要过来吃香喝辣的;
紫姬的年纪大了,在鸣音的胜利下终于可以随意露脸跑跳了, 鸣音准备登基后将她和秋好都封为一品内亲王, 但接替斋院的新还没有确定, 妃子母女目前还没有回京;
原来的存在感几乎为零的皇太子冷泉依旧住在东宫, 他和母后藤壶师姑的去处还需要进一步商议;
承香殿女御抱着那个小皇子日夜哭诉,逼迫不想理会的两人给个说法,她的父亲右大臣也经常在鸣音耳边旁敲侧击;
原来的尚侍胧月夜想要辞职,但女官局之后又要怎么安排呢?
……
荣子:头大如斗!
她和鸣音每天忙得团团转, 本以为最先要解决的问题是皇太后的去向,结果……
她们总是会被有心人和自以为正直的“女德拥护者”先打个预防针。
“看吧!”鸣音让女官们暂时离开。她累得向后一躺,整个人“大”字形摊成了一摊子饼饼。
荣子捡起被鸣音单独整理的一摞折子, 看着看着都笑了。
“可真有趣啊!看来朝廷还真是垃圾堆,真是只有圣人才能‘海纳百川’啊!”她微微嘲讽。
“我可知道皇太后是怎么老成了那副假发脂粉都遮掩不了的苍老模样了!”
除了这些臭男人和伥鬼们,中间还有不少好大儿朱雀的捅刀。
那些纸张也没什么别的,有的是男官员的折子, 有的是大贵族打着夫人名号的陈情。看似洋洋洒洒, 但主题就一个:
明石姬出身低微、不守女诫、缺少妇德、行为疯癫、不贞不静, 不配做皇后。
“胡说什么?”跟着荣子进来的阿珍都要气到跳起来了。
“我们小姐给钱给粮、我们小姐联系伊势的妃子、我们小姐敢真刀真枪上阵, 凭什么不配?”
“还有那些夫人们,怎么也能跟着骂小姐呢?”
在海边野惯了的阿珍真的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别生气呀,你看我都没生气呢。”荣子戳戳阿珍崭新的侍卫长官服,笑嘻嘻地把那些废纸扔进取暖的炭炉,眼看那些狗屁不通的话化作青烟散去。
“夫人们有的是不得已,毕竟要靠男人生存;有的就很坏了,精神上已经和顽固老登们没有差异了,甚至更想管束女人。一天天只宣扬安分守己的女人才是好女人那一套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自己靠自我洗脑得到了“成功”,回头再踩同类一脚标榜自己的“胜利”,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当真可恨!
“而更多的,其实不是认为我真的不好。就像积极上书的小皇子外祖右大臣一样,这些可是大聪明呢。”荣子继续烧折子。
一层一层的白纸糊在烧得越发吃力的炭盆上,引来荣子一声叹息:好好的被无数匠人们辛苦淘漉得来的纸张,却因为这些黑心烂肺写下的文字而平白脏污。清白的纸张连同肃穆的文字,就这么被侮辱了。
“是啊,你说得很对。”
看见荣子手上忙个不停,腰酸背痛的鸣音急忙爬起来,拿着一边的火钳子亲自为荣子加炭。
荣子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事情,从记事起就在大染缸里摸爬滚打的鸣音更是心知肚明:
前头那些人真的是觉得自己在维护女人纲常、维护自己“清流之家”的尊贵与独一无二;
而后头这些人,无非家中也有个适龄的淑女,想要趁着前面“刚直蠢人”上书的“好机会”,把明石姬拉下来,让自家女孩成为新的工具,分一杯羹罢了。
而且,自古以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是君号令臣,就是臣挟制君。
除了前两批“蠢人”和“坏人”,浑水摸鱼的还有第三批这群自诩“诤臣、直臣、忠臣”的人,在对自己这个刚上任、也没有妻族母族帮衬的年轻皇帝,大搞服从性测试呢!
这可真是,天衣无缝控制新皇局。
一个诉求,背后却是三层目的。
明石那边的日子虽然辛苦,可大家上下一条心,相处起来也是惬意;可回到了人多心眼子更多的京都,又要见到这些眼熟伎俩了。
不过,好在现在,鸣音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不用理会,咱们先记下这些人的名字,之后一网打尽。”鸣音又露出了算计的笑容。
她在荣子烧得差不多的奏折上加了两块黑红的炭:“不尊敬明石姬的人,也没有留在朝堂尸位素餐的必要了。”
正好能为后面的人腾地方。
而且——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偷笑:
这就受不了了,等以后遇见更劲爆的消息,可怎么办啊?.
原来为朱雀草拟宣读圣旨的女官已经离开内里,如今暂代宣旨女官的正是之前为鸣音通风报信过的女官。早年被八皇子帮助过的她如今成为了地位超然的天子近臣,被称为小马典侍。她如今干劲勃勃,正发誓不遗余力办好陛下吩咐的每一件事情。
听到鸣音呼唤的声音,兴奋的小马典侍激动地接下大办皇后册封礼的旨意:
“陛下放心,等您的登基典礼过后,我一定将皇后的仪式办得尽善尽美。届时国内臣子国外使节都会前来祝贺,保证不输当年藤壶皇后的册封礼!”
鸣音笑着安抚典侍不要紧张,再认真听一遍自己的要求:
“啊,你可能误解了朕的意思了。当然,朕的话也的确惊世骇俗。”
“这道圣旨你拿好。朕已经下令,所有礼仪部门、内侍局、藏人寮、甚至接待外国使节的鸿胪馆都要听命于你——不要谦虚推辞,当年皇太后还在的时候,朕就看到了你布置筹划的能力。”
“朕的意思是:登基大典与皇后册封同日举行、合为一体。紫宸殿的御座,朕与皇后明石姬同坐。”
“明白了吗?”
这,这……这真是开天辟地啊,怪不得陛下又重复了一次呢!
小马典侍的眼睛惊大,随后又果断下定决心,抓住机会:
是受到赏识还是去坐冷板凳在此一举!
“臣明白!”
作者有话说:
晚上六点加更[星星眼]
第114章 终究
这一出不痛不痒倒是方便两人钓鱼执法的插曲过后, 荣子和鸣音携手来到了淑景舍,也就是当年的桐壶。
没错,是桐壶。
随着鸣音获得胜利, 皇太后自然成为了政治斗争的输家。如今的她没有被鸣音允许离开内里。当然,本就是经历过政治斗争的皇太后本人也知晓, 她的孩子们可能迎来囚禁或者流放, 但是她, 此生不再可能离开内里四四方方的天空了。
一开始, 她只能在监视下暂时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弘徽殿,和栉笥姬以及从丽景殿搬过来照顾她的侄女一起生活。那几个忐忑不安的等待新皇最终决策的夜晚, 妹妹和侄女环抱住皇太后虚弱臃肿的身体, 咬着衣袖默默流泪, 生怕哭声惊扰到护佑了家族数十年的皇太后。
人老成精的皇太后又怎么毫无察觉呢?
纵使身体虚弱, 她还是努力地用厚实的双手拉着家里的女孩:
“你们放心,我不会不管你们的……我会请求新皇,让你们回家,或者回到我留给朱雀的别院生活。我的遗产, 留给六妹妹两成,侄女一成——好孩子,你别觉得我偏心。你还有父母撑腰, 可我的妹妹栉笥姬,就和我一样,没有了父母的庇护了啊!”
被皇太后一直庇护的两个女孩如今还不到三十岁,伏在皇太后身上大哭, 哭着求姑母长寿。
“长不长寿, 也没用了啊……”皇太后恍恍惚惚。
她算计着自己剩余的金银, 想要给女孩们留下傍身的财富。上面三成给了妹妹侄女, 还有七成,自然是留给两个女儿的。
当然,现在的大公主和三公主也离开之前居住的清凉殿后殿,等待改朝换代后定下新的住处。
不过对她们而言,如果母亲不在了,住哪里也没什么区别.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过了几日,皇太后并没有选择在这她生活了数十年的熟悉弘徽殿度过被囚禁的日子,而是在小辈们的惊讶中,选择了桐壶更衣住过的地方,请求应允。
曾经的桐壶萧条破败,如今很是雅致怡人。即使朱雀登基后没有修缮,但当年桐壶帝对这里数十年的维护依旧保存了宫殿最美丽的样子。风雅的盆栽花瓶还是那么精巧美丽,点缀这个在仲春时节有洁白清香的桐花绽放的宫殿。
不过不要以为这是桐壶更衣生前享受过的美景——种种布置,都是在她去世后安排的。实际在这里吟风赏月、伤春悲秋的人,只有桐壶帝,和他疼爱的、值班的时候住进淑景舍的人,源氏。
当年藤原须姬记忆中简朴的房间,已经全然换了天地。更让人心生命运神奇之感的是,除了源氏和偶尔过来悼念的桐壶帝之外,最后,还是皇太后,也就是当年的弘徽殿女御选择在这里死亡。
“你们出去吧,姐姐可以,姑母能应付。”看见“狼狈为奸”的造反两人甜蜜蜜走过来,皇太后努力稳定情绪,支走了两个娘家的姑娘。
真是个好看的孩子啊,皇太后对鸣音不再黯淡也没有了谄媚的脸轻嗤。
就是不干人事。
“我这个皇太后,也当不了多久了吧。”她很有自知之明。
甚至——
“我这一辈子,做的坏事恶事不计其数,那个与你有三分相似的女人,可是曾经在我的折磨下哭得不成样子呢。”她的目光再次细细端详荣子的脸。
“我真是厌恶这张脸。”
说不清选择桐壶是什么心情,但皇太后还能确定,她就是痛恨就是怨恨就是放不下。
皇太后的语气悠悠:“不过,你和她倒是不太一样。”
“你太……癫,一看就是受不了委屈的。我要是给你泼脏物,你肯定能跳起来把它们回击到我的脸上,才不会像明明出身不同、性格却大差不差的桐壶藤壶一样能忍耐。”
说着说着,皇太后居然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又显得诡异,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恨意:
“那时候要是进宫的人是你多好,你一定能把后宫搅和得鸡犬不宁,让所谓的“夫君”也心神不安吧!”
“怎么就不是能折腾的你呢?怎么就能让他还安生地活到寿终正寝呢?怎么就让那个老东西又折磨我那么多年呢?”
有些错误,这辈子,她都无法偿还;
而有些痛楚,这辈子,她都无法释然。
“那就是我的姑母,桐壶更衣。”本就是被姑母庇护的荣子捏了捏腰上换了新的荷香的旧荷包,并没有被皇太后打动。
姑母在双十年华就已经逝去了,难道如今花甲之龄、享尽荣华富贵的皇太后几句话就能消弭姑母的难过了吗?
“哦,怪不得……”皇太后有些了然。
“而且,您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吧,就像我们不清楚曾经的藤壶皇后,我也不懂真正的您。”荣子眼前浮现出当年梦中看到的、幼年姑母辛苦爬树的画面,想说几句,但又闭口不言。(见《魂魄》)
斯人已逝,曾经姑母惧怕的弘徽殿女御如今也是自己的阶下囚了,和她不喜的人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皇太后接下来的话却让荣子大吃一惊:
“无所谓了,反正我很快就要去见她了。”
“什么!”荣子和鸣音都一脸诧异。
“我梦见她了,也梦见老东西了。她现在清醒得很,也要回来复仇了。”皇太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即将阳寿已尽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说要来报复我,那就报复吧,反正也不会牵连我的孩子们,而且——”皇太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而且她也说了,老东西的魂魄也在她那里,我也能去出出气,这也算是好消息了。”
玄学的事情缥缈无际,皇太后还算能接受,但她最挂心的,还是现实世界留下的亲人。
皇太后的眼睛生出了不曾磨灭的锐利:“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朱雀……我也不管了,但求求你,善待你两位皇姐。”
“不求尊贵,只求让她们富足终老。”
“不用您说,朕也不会针对她们。”这是鸣音的真心话。
是吗?皇太后嗤之以鼻:
“为什么?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我告诉你,如果对我的女儿们不好,就算被桐壶更衣复仇,我也依旧会想办法回来找你!”
为什么呢……鸣音静静注视命不久矣的年迈女人,不想隐瞒那个已经计划好的、即将暴露于世人面前的大秘密了。
只有三人的房间里,她的声音逐渐清亮:“因为,我和皇姐们一样。”
——“我也是她们的,妹妹啊。”
妹妹?!
皇太后眼神一瞬间凝滞转而凌乱,显然在消化这令天下人都难以置信的消息、这将她欺瞒至深的弥天大谎。
“啊哈,原来——原来你是公主!”
第115章 红梅
“啊哈, 原来,原来你是公主!”
“原来你——也是公主!”
皇太后瞳孔微缩、嘴唇颤抖,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复杂神情。此时她不仅整张脸不受她控制, 整个全身颤栗的身子也无法平复。只能斜倚在软垫上,勉强支起身子向这两个“妇妇”诘问。
“原来, 登上皇位的你, 和我的公主们一样!”
“……原来, 不是男子也可以的吗?”
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了皇太后晦暗的身影。“公主登基”这个她在史书上听过、但在现实中完全没有考虑过的事情冲击着她六十年的人生信念, 让她一败涂地。
“早知……”
早知这样,她还会呕心沥血三十余年, 全力扶持不和母亲一条心的朱雀吗?
皇太后说不清楚。
她真的老了。若是年轻的时候, 甚至若是没到今年冬天的时候, 还有精力在朝中搅弄风雨的她都会跳起来质问责骂。
但是现在, 兵败如山倒,已经是阶下囚的她只能用情绪不明的语气幽幽感叹:“你母亲,生了个好孩子……想来,也不会有遗憾了……”
“是吗?”即将继位的新皇那一听就是女人的年轻声线质疑。
“可是, 我宁愿这个‘好孩子’不要出生,也想让我的母亲长命百岁啊。”
这样孝顺的孩子……皇太后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朱雀。
如果是朱雀的话,会宁可自己不出生也要保护母亲吗?
有些问题, 她连答案都不敢想象,即使那只是个假设。
多讽刺啊,这个时候还在念叨朱雀的皇太后心口一阵被攥紧的心酸:嘴上说着不再管朱雀,可是最后怨恨的、纠结的、满心想着的, 还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朱雀。
“我不是你的母亲, 可是我是个母亲。”稍微抚了一下心口后, 皇太后尝试回忆了一下那个没有被她放在心上的女御, 只得到一片茫然:除了那个“宣耀殿”的代名词之外,她真的回忆不起来一点点“女御”的音容了。
但她用自己对孩子们的心境品味之后,还是笃定地对鸣音说出了心里话:
“即使再有千千万万次的选择,她还是会坚定不移地,把生命和世界送给你。”
桐壶的这一幕,可真是有趣——
当二人嘴上亲亲密密喊着“母后儿臣”的时候,内心恨不得从对方的身体上咬下一块肉;
可是当这个明知虚伪的“慈母孝子”脉脉情谊被刀剑撕开之后,她们居然能平静地诉说一点温情。
“行吧。”鸣音敛眉,拉着荣子准备起身。
“等您去世的时候,朕会给您体面的棺材的。”
——体面的棺材?
巧了,这也是当初皇太后为八皇子设计好的结局。
“你们走吧,我没什么事了,余下的时光不过是静静等待死亡罢了。”
雅致又华丽的淑景舍自从更衣去世后被桐壶帝装扮得如同仙境,但空气中的苍凉之感是再多的古董器具也无法消除的。此时的皇太后陷在一片绸被之中一动不动,连呼出的气息也冰冷僵硬。
“当年前皇太子光风霁月,早成了一抔黄土;老东西尊贵无匹,也无法长生;左大臣如日中天,先显赫的人也先没落……”
“左大臣之后,就是父亲,然后是我了。”
皇太后最后露出一个古怪又释然的笑,甚至带了一些不怀好意的诅咒:
“皇后好名字啊,早晚,你们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在出嫁前,她不叫女御不叫皇太后,她和四妹妹的名字,有荣有耀。
珠璎宝珞叮当过,盛衰恍惚能奈何。
.
离开承载了无数故事的桐壶,荣子和鸣音依旧挽手同行,沿着弯曲的回廊回到弘徽殿西南侧的清凉殿。
清凉殿前景色别致,不仅有溶溶的御川水增添风雅,还有苍翠吴竹、傲雪红梅、常青古松。这个时候,红梅正开。绛裙含艳,细蕊承霜,别有一番殊色。
“都说清凉殿前的红梅似火,只有梅壶东侧的景色能与之相比,今日看来果然如此。”(注)
站在一株梅花下,鸣音将侍女捧着的手炉塞给了本就不怕寒冷的荣子,又被荣子横了一眼,将手炉和鸣音冰凉的手贴在一起。
“不要为我担心,荣子。”
感受到身边人罕见的无言陪伴和紧握的手,鸣音折下一朵梅花,簪在荣子为了方便行走而在身后折叠束起的鬓发一侧。
本就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人,即使不施粉黛,此时粉面乌发、白雪红梅,已然是鸣音眼中的仙姿玉貌。
“你知道吗?除去在明石的日子,我在内里生活了二十四年。”
鸣音的手上,兵变时候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一个不浅不深的疤痕。此时一道北风吹过,一红梅花瓣轻飘飘落在这道疤痕上,与之亲吻。
“在后面的妃子入住前,我有暂时的支配宣耀殿的权力,所以我在那里种下了荷花。”
“但是,清凉殿不是不得宠爱又没有权力的我该停留的地方。记忆中,每次请安我都是郑重而来,又被急着陪源氏的他匆匆打发走,或者干脆就不见面了。”
“说来,整整二十四年啊,这还是我第一次有心情有时间,更不会受到拘束,好好观赏这里从四五代先帝之前就怒放的梅花。”
又一阵大风刮过,枝干萧索,落英无数。
“你是想说,权力很重要是吗?”荣子看着鸣音黑色直衣上梅花飘落的美丽样子,一时间,准备伸出拂落残红的手收了回来,想再继续养养眼。
“是啊。”
鸣音对荣子笑,释然又自得:
“皇太后说我早晚也会有那么一天,可是在高楼倒塌之前,我也要登高登顶一把。不然就连这小小的梅花,我连观赏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所以,和我一起,观赏世间繁花吧,荣子。”
鸣音低头,轻轻亲吻荣子比月皎洁、比雪晶莹、比荷清雅、比梅娇艳的面颊。
炙爱又虔诚。
随着倾斜的角度,一瓣还浸着雪意霜寒的花瓣从鸣音的帽带上滑落,落在荣子的眉心。她的额间绽放了芳华,同时心中,也开出了漫山遍野的小花。
“嗯,我们一起观赏繁花,我们让花朵绽放得更加鲜活。”
“记得我和你讲过的故事吗?就是那个神奇的梦。我父亲总说我是顶顶尊贵之人,母亲也说我的面相不凡。我想和你说:若是上天有意怜惜,皇太后的今天也不会是我们的明天。”
“若是她们说得没错,那么无边春意,会为我和你,一直驻足。”
——“好,向花神风神冬神雪神、向万千神明许愿,我们永远不分离。”
红雨摇落中,她们紧紧相拥。
落红有尽,爱意无涯。
作者有话说:
注:
先震惊皇太后,过两天震撼全世界[坏笑]
晚六点加更一章[奶茶]
1.《枕草子》提过,梅壶西面是白梅,东面是红梅。
2.皇太后的名字,之后会提及,也会有荣耀的含义,全是私设。
我真的边写边感慨,鸣音和皇太后,真是很带感的关系。
而且皇太后,她应该是我笔墨最多的配角。她的黑白灰我写了好多。
(预收有弘徽殿女御《霜叶正照弘徽殿》,六条妃子《六条院玄学日常》,不过要排队了,有兴趣可以蹲蹲。我真的是一堆的脑洞但手速跟不上,而且如果没有存稿就会有一种焦虑,所以基本要准备差不多才会放出来。再厚脸皮推推下一本原创,《原来我在追妻火葬场啊》,女主掀翻追妻火葬场,处理渣渣,改变姐妹们的悲惨命运)(就是黄色的封面小伙伴们点点呀!)
【原创诗歌】
“珠璎宝珞叮当过,盛衰恍惚能奈何。”
皇太后见鸣音的最后一面上,回忆见过的如日中天的权势赫赫,都灰飞烟灭,包括自己,因而发出感慨。
最后都是白茫茫大地。
第116章 阿珠
隐姬的书信和阿珍是在年底一起到的。
由于这场兵变事发突然、新皇的事务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 今年十二月的御佛名会和正月的御斋会都被鸣音下令取消。她和荣子要抓紧时间改革最为亲近的女官局,然后一一安排后宫人员。
两人早已商议好,她们不分宫室, 就在清凉殿同食同寝;与此同时,鸣音年少时候的宣耀殿依旧保留。
御匣殿留给即将从贺茂归来的御匣殿更衣母女、以及原来的登华殿更衣母女同住, 这样大公主和二公主也能生活在一起;
承香殿女御会暂时带皇子回到家大业大的娘家右大臣家, 如果表现好, 鸣音也不是不能容一个小孩子, 但皇位什么的,希望他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丽景殿女御也准备归家, 回到三条院和父母商量未来的去路, 左右有皇太后的财产, 她能永远富足;
而藤壶女御母女, 则是和因为与源某谈过恋爱、心里有一点点愧疚的栉笥姬一起去别院,找被新帝控制了全部的朱雀,暂时一起生活。
如今内里离清凉殿最近的宫室,也就是北面的藤壶已经重新布置好了, 就等隐姬的前来。
“夫人说她知道小姐平安就别无他求了。如今天寒地冻,不如等她安排好明石那边的所有事情,包括以后给贫寒人家分发财物的章程。以前小姐都做惯了, 夫人也想继续做好呢,所以夫人嘱咐您不要着急,等明年春天登基大典之前再进京。”
阿珍带来了隐姬的信,还有一个再次在道路上累得半死不活的橘舅舅, 和精神奕奕的舅母等人。
“一路辛苦了吧?快过来, 咱们一起喝点热汤!”清凉殿里, 刚和栉笥姬交接完毕的荣子笑眯眯拉近换了一身新衣的阿珠。
目前小马典侍忙活着清凉殿大大小小的事情, 女官局和前面那些大臣有关的人脉还需要荣子一一肃清,再加上新的尚侍没有选出,所以荣子也只能先代班了。
“如今终于来了京城了,这可是你从小就念叨的地方。现在看看,京城好不好玩啊?”
阿珍按照自己的喜好挑了一身鲜艳灿烂的衣裙,不过并没有和那些守旧的女官侍女一样层叠裙摆,而是学着不在乎议论的荣子,只穿几层保暖轻便的单衣外衣。
“小姐,好奇怪啊——”她眉眼依旧带着年少时的光芒,不过却少了很多空荡荡的幻想。
“前面二十多年,我都在憧憬京都是怎样美丽的地方,京都的贵人都是如何风雅。可是这段日子住进了人人向往的宫殿,我才发现,原来这里除了有漂亮的衣服食物和人,其他的,也没什么不一样。”她慢吞吞思索。
“白眼翻上天的人依旧有、偷偷瞧不起我的人也还存在;当然,有的热心的人也帮助了我,有好有坏、有不满有快乐,这一切,和我在明石也没什么区别。”
“原来我向往的京都,真的只是存在于我的向往中的,京都啊。”
她对着荣子有些不好意思:小姐真的把自己带到了一直念叨的地方,却是自己先说不满意了。
“正常啊!”荣子吨吨吨了一大口热汤,很是赞同阿珍:
“城市景物如此,人更不能例外。你向往一件事情或者是一个人的时候,很可能自己先为他蒙上了梦幻的面纱。这时候他的魅力源自于你的想象而不是他本身。最后货不对板,可不就会幻灭吗!”
“就像当初那个‘明石姬’!”
说着说着,完全不介意拿自己打趣的荣子率先大笑,引得刚刚还有些局促的阿珍也彻底不害怕这个成为了皇后的“新小姐”了!
都是原来的小姐,没有变!
她带着后面的百年乐开了怀。
“要我说,这样很好!”荣子拍手叫好,“只有经历了见识了,才会看到现实是好还是坏:好的时候夙愿得到满足,不好的时候也认清楚了一些道理。我和你都是这样,这就是成长啊!”
“你有美好的梦,有出去的勇气,就比好多人都厉害了呢!”
荣子搬出留着吃夜宵的大海碗,给阿珍和百年都倒了热茶,大声欢笑:“来,我以茶代酒,恭喜阿珠!”
“好!恭喜我们!”
阿珍像以前几人一起在大船上偷吃东西的时候一样高呼,充当完美的气氛组。弯弯的黑珍珠一样的眼睛有一抹晶莹划过。
好小姐,我不仅有美梦有勇气,还有你。
遇见你,我便拥有了幸运。
就着这杯茶,从来不在乎刻板规矩的荣子觉得不犒劳自己的话,就支撑不住晚上继续的脑力劳动了,于是在鸣音还没回来的时候,和两人美美加餐。
“你们之后有什么安排吗?”她想问问她们的想法。
阿珠喜欢漂亮的布料,想看看宇治的渔梁,于是荣子让她进了女官局十二司之一的缝司,这样她既有了正经的工作,也能把爱好当作谋生的手段。
而百年倒是还有个愿望:
“我的母亲,如果可以的话,您能否赏赐一些财物,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家风贞静”的孩子,在被拐多年后,终于有资格不让自己和母亲因为所谓的“名节有损”而受伤了。
“放心。”荣子活泼的时候能折腾人,体贴的时候也是真的温柔。
这个孩子如今也十三四岁了,从被解救至今,已经三四年了,她一直没有回去。
荣子将识文断字的百年放在了自己的身边,准备培养人才。
说起人才……
“你先休息,明日我安排缝司的人见面。”她对阿珍说道。
她和鸣音,也早就有些精致的淘气了呢。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这俩人想干啥呢?
女官的生活可以看专栏《穿越源氏物语的女官生活》哦,那里女官描写有很多。
第117章 春至
到了晚间, 分头行动在外面整理军务一整天的鸣音和卫门佐及兵藤、以及听从荣子吩咐的阿珍商量好以后的准备,才勉力回到清凉殿。
听见荣子吩咐阿珠和缝司女官的小巧思,她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能开得动玩笑的血色:“我可真是迫不及待要看看那群老东西的脸色了。希望到了那时候, 他们还能真心祝福咱们吧。”
荣子的雪腮也在烛光摇曳间透着阳光照耀般的喜气盈盈:“哈哈,我也等着看他们有什么新的词汇来攻击我呢。不过, 他们一个个的, 真是让人不消停啊!”
简单洗漱几下, 鸣音就倒在了荣子的怀中求安慰。
“那个髭黑, 真是不像话。”她和荣子丝毫不避讳,讨论那些臣子贵族。
“怪不得皇太后不喜欢他, 不过是有了一个皇子外甥, 还没怎么样, 就开始摆架子了。”
有点可惜, 皇太后把前左大臣的子弟基本都降职流放了,这个新的右大臣家的髭黑现在又在耀武扬威了。
鸣音划下算着小本本上已经倒台的人、算计接下来要对付的人:
牢底坐穿vip用户源氏和阿头、皇太后娘家的余党、右大臣家里的髭黑、还有目前钓鱼执法出来的一堆人形生物……
“髭黑?紫姬异母姐姐的夫君?”荣子现在理清楚了京都混乱的婚姻关系。
“这两天紫姬找我玩的时候我都没时间陪她,就把她放在我身边看我工作了。她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啊。”说起紫姬,荣子也想笑。
紫姬有一手好书法, 尤其在鸣音为她四处找寻名师、不限制教育的情况下,她的汉书优雅飘逸,好像大国的簪花小楷, 和荣子更加随心随欲的行书相比,肯定更适合文书工作呢(嘻嘻)。
于是早就想和荣子玩耍的紫姬还没等到玩的时候,先被鸣音安排了帮嫂嫂干活的工作。
紫姬只是喜欢玩,但说起管家整理内务, 冰雪聪明的她也是一把好手。用她的话说, “不知为何, 我见了嫂嫂就有一股亲切之感, 可见是前世的缘分,自然要帮嫂嫂的。”
所以如今,每日半天的时间她帮荣子梳理女官局的事情,另外半天的时间她又被荣子赶出去活动身体。
正好,除了封存的宣耀殿、更衣和公主们即将居住的御匣殿、要回来养老的鸣音养母想住回的丽景殿、和为隐姬准备的藤壶外,其他六七座宫殿都会在明年空出来,而且未来也不会有妃子了。紫姬就一边溜溜达达挑选喜欢的宫殿,一边听着女官们的八卦回来和荣子分享。
“紫姬是个妙人,可是她的父亲兵亲王还有你说的这个姐夫髭黑,一个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当初抛弃亲骨肉、如今又对被你养到快二十岁的姑娘大献殷勤;一个行为嚣张态度跋扈,擎等着当皇太子的舅舅呢!”荣子转回髭黑这个话题。
“我看啊,等你登基之后,他们的头一件事就是想要让你立新的皇太子。”
看见鸣音已经疲惫到无法起身,荣子索性也放下了手中大大小小的文书,命外间的女官熄灯之后,使用麒麟臂将鸣音半推半抱到了隔壁间的寝帐之中。
荣子:诶嘿,我能抱动!
“好了,我都醒了。”鸣音无奈纵容的笑声从帐幔里低低传出。
荣子的抱人方式堪称小狗颠球,常年多思多虑的鸣音在被抱起来的一瞬间就被颠醒了。
醒了?那我需要再给你回抱到工作案桌那里去吗?
荣子歪头思考。
鸣音:大可不必……
“来,我们躺下说话。”鸣音决定,还是把忙活了一天仍然有精神的荣子先拉进被窝吧,不然又要被她颠晕车。
冬日仍然泛着荷香的帐幔里,鸣音和荣子细细讲述这一宗官司:
“皇太子的事情,暂时还轮不到他们叫嚣。”
“前面,可还是有个在东宫住了十年的皇太子冷泉呢。而且,他是咱们能控制住的人。”
的确,之前听鸣音分享了她留下的最后一道退路,也就是当初藤壶的主人的故事的时候,荣子就很是悲伤,现在再度品味,仍觉无奈。
鸣音搂紧荣子柔软又有韧劲的腰,带到自己怀中:“现在东宫还有个冷泉,即使皇太后讨厌他,但因为小皇子年幼,这些年,皇太子的名头也在他的身上;”
“他早晚都是要让出位置的。我不希望女帝的下一代又回到男皇帝的无限循环。御匣殿的大公主二公主也不是不行;若资质依旧不够,她们生下的孩子……我都能想办法推上去。”
“最好,最好还是……”
最好还是女孩啊。
“若是我们能有个女孩,我一定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送给她。”鸣音小声呢喃。
若是我与明石姬能有孩子,我一定给她最好的生活:不会遗憾的童年、卓越的老师、极致的荣华……还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真是贪心啊,鸣音自嘲。
当初口口声声说着不在乎后代,可如果那是她和荣子的女儿,若是能将她的政策继续推进的继承人,该有多好……
“什么?”荣子没有听清。
“什么都没有,荣子。”月色下,鸣音握住了她的手。
能和你在一起,已经是我的心满意足了。
我会好好挑选继承人,等我们离开后,让她继续为你奉上祭祀的檀香。
.
一切从简下,正月很快就过去了。一条院的祖母身体似乎因为温暖的气候逐渐好转,花散里也终于放心地回到了内里,和准皇后明石姬一起处理公务。
“世间的缘分真是奇妙,我还以为陛下会孤独终老呢。”花散里的容貌普通,但气质典雅,她行事稳重平和、说话不疾不徐,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
紫姬见到算是养母的花散里过来很是开心,两人一起逛遍了内里后,决定……
住在弘徽殿。
“噗——”荣子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好天才的想法!
她觉得,自己还是要礼貌确认一下。
“对,就是弘徽殿。我看那里的装修最好。前尚侍差不多把她的东西都拿走了,正好我就能用这个大宫殿安置好这些年女儿节攒下的娃娃,让娃娃们也住上大宫殿!”紫姬有理有据,“嫂嫂,你不要太保守!”
“的确。”花散里也在帮腔,“那可是当年让人退避三舍的弘徽殿啊,等之后我也要带着姐姐去好!好!参!观!”
这当年都是有过积怨啊。
而第一次被人说保守的荣子满脸问号。
谁?保守?我吗???
“你还笑你还笑!”她不能说紫姬什么,转头攻击憋笑到脸色微红的鸣音。
“我当然要笑了,要是皇太后知道,早就被看作自家私产的弘徽殿住进去的,是藤壶皇后的侄女,还不知道要怎么生气呢。”
这侄女的容貌还又是一个桐壶更衣翻版。
“你真刻薄。”荣子张开“大嘴”,假装要咬鸣音一口。
“来来来”,鸣音依旧笑呵呵,还撸起袖子伸出肌肉线条相当漂亮的手臂让荣子留下牙印。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荣子“啊呜”一声,真的咬住了鸣音带有肌肉和荷香的小臂。
(还悄悄舔了一下)
鸣音忍俊不禁,抚摸荣子发髻后面插着的当年自己送出的金桂:
“好荣子啊……要是输了的人是我,你信不信皇太后会直接砸了一条院,就像当年她的四妹妹去砸明石庄园一样。”
“那宣耀殿我种下的满池荷花,也活不到下一个夏天了。”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
鸣音觉得,能允许皇太后在内里等死,她已经很仁慈了。
“等她魂魄看见弘徽殿的时候,不会回来找你吧?”荣子不担心别的,就担心她在自家姑母睡着的时候也来个回魂。
“相信你姑母,荣子,而且我也不怕。”说起来,鸣音糊弄皇太后的事情,可不是一件两件啊。
当然,皇太后给她画的大饼,也是一个又一个。
比如,经常被恩赐“官复原职”但还是十年明石钉子户的橘舅舅应该深有体会。
鸣音和皇太后两个,可真是,前世孽缘啊。
“来,紫姬,我帮你设计玩偶屋子。”
难得浮生半日闲,荣子的注意力又被新的话题转移了,她放下鸣音的手臂,转过头拿起案桌上废纸的背面,开始和偷笑打趣的紫姬一起画画。
“玩偶屋子旁边再放一个琴台吧。我知道你和琴七弦琴都弹得很好,等忙完这段时日我带着琵琶找你玩啊!”
弘徽殿AKA丽景殿花散里姐妹的参观景点AKA紫姬的痛屋,即将被改造。
从荣子手稿中抽出了另一张礼服图纸的鸣音和姨母花散里对视,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清风若解语,求许痴人梦。
.
二月,定下了帝号的两人终于盼到了隐姬阿丰、明石庄园除了明石道人的母亲姐妹们,还有已经成年了的旺财。
拥抱的时候,荣子闻到了一头乌发的隐姬发丝中间飘过的铁锈味道——那是染发的锈汁。
“好孩子,你永远是母亲的骄傲。”她的眼皮在岁月吸引下不可避免地下垂,但射出的光芒仍然慈爱又满足。
她的女儿,没有按照当初她和丈夫规划的人生,也走到了祖母口中的尊贵位置啊。
当然,最重要的,是荣子,成为了一个健康、快乐又正直的孩子。
这就足够了。
隐姬和阿丰似乎回到了那个身怀六甲、期待荣子降生时的春天。
待春日还未完全消融的几道料峭寒风最终打旋儿离开大地,她们眼前的世界,就要迎来灿烂繁花、无边春色了。
作者有话说:
注:
小剧场:
等皇太后去世后(现在还没去世呢):
桐壶更衣、藤壶皇后、桐壶的侄女、藤壶的侄女……
我这被相似容貌围绕的一生啊,
死了也不消停!
【原创诗歌】
“清风若解语,求许痴人梦。”
荣子和紫姬在暖融融的春风里玩闹,鸣音和花散里微笑注视爱人和爱女,多么美好的场景啊,鸣音真想一直沉醉,真想荣子永远快乐。
下一章登基、公布性别啦![撒花]
明天见[星星眼]
第118章 御极
三月十四, 登基的前一天晚上,鸣音和荣子在清凉殿南侧的祭台旁,对两尊灵位郑重叩拜。
“请您们的灵魂得到想要的一切;祝愿您们来生顺遂。”
她们不向牵挂的先人祈求诸多要求, 只是希望她们安稳。
供奉神佛的神龛旁,两尊灵位前后立在檀香后。
橘远子。
藤原须姬。
按照旧有的规矩, 两个女人的灵位是不能被单独供奉在为皇帝先帝和神明祭拜的祭坛的, 可是那又如何呢?
荣子和鸣音祭拜神明, 是因为神明是天下人的神明;
荣子和鸣音祭拜远子和须姬, 是因为她们,亦是属于二人的神明。
鸟雀惊飞的声音扑簌簌擦过两人的耳边, 天光乍破, 远处传来了报晓的钟鸣。
三月十五, 新皇登基的日子, 即将到来。
.
金鼓九鸣,声入云霄;丹陛百层,身连高台。
琴箫和钲鼓,笛埙衬琵琶。五调同升, 八音迭奏。雅乐的黄钟大吕之音庄严肃穆,吹过了无数朝拜的官服,迎来了金色凤辇之中同坐的帝后。
在百官欢呼之中, 二人执手下辇,在紫宸殿门前的祭坛叩拜神明,许下最郑重的祈愿和祝福。
“承天之命,定不辜负。”
祭台前, “任性”到“不听进谏”的新帝将皇后的手带到身前。
为皇帝登基祭祀专用的檀香三根一股, 合起来如同手腕粗细, 上面描绘着凤凰祥云的图案, 在阳光下闪烁金黄的光芒。
“荣子先燃香。”
紫宸殿南庭为登基搭建的高大的祭台前,鸣音那么自然而然地,在臣子们小声连呼“不可”之下,将第一股檀香递给荣子。
一如十四年前,在吉明神社简单的石台旁,她向织女姬暗自祈愿,将所有美好的祝福,通通赐予这独一无二的女孩。
台下,暂代尚侍之职的花散里和清凉殿女官长小马典侍捧着八咫镜,等候新皇的动作。逐渐升起的金乌与镜面交辉映照,映出一片金装绚烂、如梦似幻的云霞,将荣子金冠装点、锦衣包裹的身影覆盖,似乎在洒下无数灿烂的祝福。
而现在,这心中多年的梦幻之人用那永远温暖的手,无数次反握鸣音:
“我们一起。”
一起走上权力的巅峰,从此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祭拜结束,鸣音和荣子再次升辇,率领群臣进入大殿。
新帝戴着珠旒下垂的冠冕,帝王冕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当大红色的衣袍在俯首的官员前划过的时候,那些老臣还不觉如何。
但再一看皇后的衣着时,那些刚刚勉强压下内心不满的男人们简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刚皇后在祭台上,他们看不见刺目阳光下的纹样,可是现在皇后的衣裙就在眼前招摇,即使是瞎子也能看出来,那原本的十二单长长的、束缚行动的后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和上裳连在一起的大红长裙,上面还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很眼熟是不是?那就对了!
刚刚在新帝的冕服上刚看过一样的绣纹、一样的布局呢!
他们中间积极上书“另立新后”却不被理睬的那些人已经气到浑身颤抖了:
皇帝的冕服何等尊贵无二,上面的纹样代表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一个“乡下来历、身份低微”的皇后,在登基大典这天出现也就忍了,这个时候居然也用上了这样的图案,是什么意思?!
被“顽皮又精致”的“情侣装”刺激到脸色比锅底还黑的大臣们想要跳脚,环视了一周,看见那天紫宸殿前显神威的“女魔鬼”虎视眈眈的样子,选择了“韬光养晦”。
这时候还在给自己那点不值钱的懦弱贴金。
努力深呼吸的大臣们在听到“众卿平身”的语句之后,刚想挤出一个笑脸抬头,就又看见了完全接受不了的场景:
新帝,就那样,理所当然地,把皇后拉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加宽版的御座之上,自己还把东面的尊位让了出去!
而脸皮奇厚的皇后,居然也没有一点推辞一点犹豫,就一屁股坐上去了!
就!坐!上!去!了!
不管年长的年少的、公卿、殿上人、还是不起眼的小藏人,这个时候都在骚动,他们惊讶着、质疑着、窃窃私语着:
这样离经叛道、重逆无道、甚至“罪大恶极”的事情,怎么能发生?
“陛下!”一满脸皱纹的官员慷慨陈词:
“自古男尊女卑、帝后有别。璋瓦云泥,岂能混为一谈?今日您和皇后倒行逆施,必将承受天罚!”
“定是这明石姬犯上僭越、不修礼法,才使得登基大典成为笑谈!臣请奏废后,以正纲纪,以清君侧!”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个老头子的话,瞬间炸出一群已经被惊吓得无法承受的男人。
追求“风流潇洒”的男大臣们涂抹的再多脂粉也挡不住他们气到涨红的脸颊。为了登基大典的仪容特地准备的白色脸面,和遏制不住的愤怒交替,倒给这些老菜帮子和小登们附加了一层梦寐以求的“面若桃花”美感。
算了,还是不要侮辱美丽的桃花了。
总之,这些人眼中喷火,口中喷粪,一个劲儿地在往日最讲究仪态高贵的紫宸殿大声陈词,控诉皇后的“德不配位”。
倒是没人敢在“皇后下台”的呼吁中说一句“陛下您也下去吧”。
欺软怕硬、欺女怕男的老传统了:皇帝做错了,一定是因为妖妃!男人不学好,都是妖女勾引!传下去,当年明皇的昏聩,都是孔武有力的贵妃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下令的!明皇还不敢废掉妖妃,每天一睁眼就是“冷脸洗内裤”啊!
不过,这招对鸣音可没有半点作用:
“倒行逆施、废黜皇后;男尊女卑、夫为妻纲?”她的手一刻不曾放开荣子的手,在高高的御座上怡然自得。
别说,上面的空气就是好。怪不得大权在握时期的皇太后每天都精神抖擞。
权力,真是最好的补药。
“看看朕忠心无比的大臣们啊,满口仁义道德,也不知心里噼里啪啦打着什么算盘呢?”
“百姓的供养要享受着、母亲和妻子的奉献要霸占着,不想着怎么保护被欺压的人,反而天天盯着朕同甘共苦的皇后看。真是让朕满心疑惑:”
“你们读的孔孟之道、四书五经到底都喂进了哪条畜生的肚子?你们胸膛下跳动的,到底是赤胆忠心还是烂肺黑心?”
听闻鸣音不加掩饰的讽刺,有的真的心口一致、认为“男人就是比女人尊贵”、“我都是为了陛下好”的臣子们居然真的号啕不止。
“陛下啊——臣都是为了您啊!女人怎能越过您坐在尊位?”
“臣,一片丹心啊!”
哭泣的人是真的理直气壮,因为他们好歹做到了基于自己那男尊思想下狗屁逻辑的行动完整。这些人很多都读过教化世人的“优秀典籍”,真心实意认定了女人这样的“生来有罪”之人是不能和皇帝共享宝座的。
即使自古以来的“古代”,部落的首领、祭祀的大巫都是女人;即使几百年前,女皇也依旧在宝座上呼风唤雨。
他们自比为心中臆想的香草美人,此刻,他们就是“被忌恨的妖女”诽谤的佳人,新帝就是“被妖女迷惑的君王”,而“妖女”是谁呢?
现实中的“香草美人”荣子:咦?原来是我哦!
和这些“表里如一”的老臣比起来,还有些大臣也跟着哭忠心,但是就未免心虚了:他们想要废后,和皇后坐不坐在皇帝身边没有半毛钱关系:
只可恨坐在那里的人不是我的女儿!
这些人哭哭啼啼的同时,还在幻想如何为美梦中的自家女儿上位找借口,声音就飘飘忽忽了;
而还有一波声音更嘹亢宛如现场杀猪的,就来自于不满新帝“不听话”的家伙了。
说到底,还是之前上书的那几批人,如今又让鸣音来了一出现场验货,生怕新帝记不住他们的老脸:D
看着此情此景,荣子真的觉得滑稽极了。要不是身上华丽庄重的礼服提醒她这时候要装好样子,她简直要让自己嘎嘎嘎的笑声回荡在紫宸殿的雕梁之上了。
因为憋笑忍得辛苦,荣子的衣摆窸窸窣窣。外面的人听不见,但是鸣音清清楚楚。不过这个时候,她自己都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了。
多有趣啊,鸣音已经迫不及待要欣赏这些“赤胆忠心”的人之后的反应了。
“诸位爱卿,你们说女人不能坐在朕的尊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可按照你们的说法,朕是不是也应该退位让贤,把这位置给忧心伤肺的你们感受一下啊?”鸣音有意控制自己的声音,一点一点从低沉到清亮。
“臣……怎么,怎么会反对陛下呢?”
刚刚还在大闹的臣子们越听越不对劲儿,但已经哭到缺氧的混沌又上了年纪的脑袋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呆呆回话。
倒是几个没有参与“表忠心”的、年轻脑子转得快的小官员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向因为离得太远而看不清的御座方向微微抬头,又迅速低头避开前面根本就无人在意他们的视线,穿着低品级官服的身体在春日暖阳下微微颤抖。
侍奉在鸣音身旁的小马典侍也有所感应,她惊愕的目光一下子转向目前的藤原尚侍,也就是花散里。后者却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含笑向她点头安抚。
行吧,反正已经上同一条船了,开船的那些人还算有把握的样子。抱着神器的小马典侍闭上眼睛,稳住身体,准备盘算下面的唱词。
然后,不只她听见了,整个大殿,不论是近身侍奉的女官、人山人海的男官、忙着诵经的僧侣、还是认真值守的侍卫,都听见了一道清脆悦耳的欢快女声:
“那就太好了!即使朕是女人,你们也依旧要‘忠心耿耿’才对啊!”
什什什什什什么!
这回大殿的议论已经不是刚刚还能被勉强控制的样子了,这回真的是石头进油锅,满场爆炸了:
有的官员不顾礼节抬头直视高台,常年被酒色财气浸染的小眼睛瞪得像铜铃;有的十年老寒腿一下子痊愈了,原地弹跳不知所措,上演医学奇迹;
有的小声议论,互相检查耳朵是不是正常;有的直接开喊“您这样简直是倒行逆施,请让皇室男子登基”!
还有的,比如那些洋洋洒洒表明“忠心”的老骨头们,直接,
晕!过!去!辣!
“老大人!”
“大人,大人……”
被巨大的冲击气晕的官员不止一位,一个个直挺挺地在紫宸殿的前排躺板板,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蹬腿时的造型。
“公主,您这样做,对得起先帝和您的兄长吗?”有些拥趸不够聪明,但足够勇敢,一下子就对鸣音换了个称呼。
简直是让人零秒就能分辨出发声者的成分:百分之百无添加纯老登。
“公主?”
“谁是公主?”
“这里哪有公主?”
鸣音和荣子一唱一和,主打的就是气死人不偿命:
“这里只有皇帝!”
宣布完这句让人浑身舒畅的话之后,鸣音只觉得,多年的郁郁之气本就在荣子的陪伴下所剩无几,如今更是烟消云散了。
什么“女子不如男”?
什么“皇子可以但公主不行”?
什么“好好收敛性子看看女诫有个女孩的样子”?
她和荣子,本就是有才华有勇气、有能力有决心的雌鹰,不屈居于父亲打造的精美鸟笼等待、不甘心向未来丈夫用鲜血磨砺的嗓音婉转乞食才是她们的性格,青云直上才是她们的归宿!
当她在世间呼喊,“朕是女人”的时候,那些被迫男装的不平、那些不愿为男人的光辉再增色的不甘已经消除。当年一条院雕刻的鸾鸟,终于冲破混沌的束缚,身披光辉、照耀世间!
“说得好!”荣子呱唧呱唧鼓掌,丝毫不管底下写作“臣子”、读作“政敌”的人的死活。
那些叫嚣的官员们,今日经历了:
一杀:帝后一同祭祀!
二杀:帝后的情侣装!!
三杀:皇后这个女人坐上了皇位!!!
四杀:皇帝居然也是个大逆不道的女人!!!!
之后,
终于要奋起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无能狂怒,只眼睁睁看见那对“狗男女”,不对,是阴阳乱序的“狗女女”挥了挥手,召唤出一大堆士兵,比如那几个母夜叉,三两下就把自己和那些“尸体们”拖了出去。
干脆利落。
“等什么呢,剩下的朕真正忠心的爱卿们?”鸣音清亮的女人声音满是欢欣,下面安安静静没有闹事的官员们冷汗如雨。
怎么办?
有人蹭到陛下的亲舅舅橘内大臣边上,想要偷偷看看这个外戚的脸色,结果——
这可是你亲外甥的登基大典啊!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橘舅舅:四十岁,正是睡觉的时候ZZZ
脑子不够快的只能惶惶不知所措,而脑子转得快的想起百年前的女皇帝,咬咬牙,争前恐后甩掉原来靠后的位置,扑在前面高官空出的坐席上对陛下叩拜。
他们:我太想进步了!
哟,还算有点能看的。
鸣音挑眉,对女官们和神官们表示:登基大典还没结束呢!
哦对对对。
伊势出身的神官按照流程,继续唱起了“神明保佑”的催眠音乐;花散里和小马典侍抱着勾玉神镜神剑,向鸣音和荣子献上。
鸣音和荣子相视一笑,将勾玉放在面前的御案上,两人一人捧镜一人握剑,将呼之欲出的野心化作眼中的闪闪光芒,照耀灵魂相依的对方。
“祝长荣帝,年年如今。”
“愿明石姬,岁岁常新。”
—————第三卷完结—————
作者有话说:
注:
1.第三卷结束了。但是故事还没有结束。
接下来最后一卷,基本日更,有时会有加更,咱们一起走下去呀[星星眼]
后面还有好多福利番外呢[亲亲]
哈哈哈哈之前这俩人就是让女官姐姐们给她们做帝后同款大礼服啦。
鸣音放出了个爆炸新闻,老东西们已经被气到魂飞魄散了。
见鬼的自古以来,自古以来有女皇怎么不吱声?自古以来还茹毛饮血呢怎么现在要穿好吃好了!
接下来第四卷![星星眼]
鸣音和荣子会怎么处理这群老顽固呢?她们会颁布什么新的命令?曾经出场的女孩们的结局是什么呢?她们会怎样迎来新的希望?鸣音和荣子又会有什么奇遇呢?皇位又会怎么传承在女性的手里?
敬请期待![撒花]
明天见!
2.总结一下第三卷的新加入人物关系啦(之前旧的不赘述在25章和63章作话里):
藤原荣子(二十五岁九个月即将二十六岁):
新朋友:伊势救下的三个无路可走的女孩子:阿寻、无畏、百年;
已成婚,爱人鸣音AKA长荣帝(情侣称号永远不变);
成婚地点:明石浦山间别墅
成婚时间:二十五岁,农历八月初十
登基时间:二十五快到六岁,农历三月十五
鸣音(皇族目前没有姓氏)(二十五岁九个月即将二十六岁):
已成婚,爱人藤原荣子AKA永远的明石姬;
成婚地点:同上
成婚时间:同上
登基时间:同上
3.截止到第三卷结束:
荣子和鸣音25岁9个月(按照26岁计算);
源氏28岁(半离婚状态,葵姬32-33岁),朱雀和葵姬差不多,更衣34-35岁,朱雀的大公主11岁左右;
桐壶帝已经嗝屁了,弘徽殿女御推测50岁以上快60,所以文中说“年近花甲”,藤壶女御32-33岁,弘徽殿和桐壶帝的大公主推测30岁左右,三公主推测27岁左右;
六条妃子(桐壶帝弟妹,前皇太子妃)推测38左右,她的女儿秋好18岁;
花散里推测32岁左右,紫姬此时19岁左右;
头中将33-34岁,四女公子应该是差不多,她们的女儿葳子10岁左右(就是原著冷泉时代弘徽殿);
冷泉9岁,玉鬘14岁,夕雾7岁,云居雁9岁,近江君(阿花、小花)5岁。
隐姬45-46岁,明石道人不详,可能和隐姬差不多;阿丰和隐姬一样大;
阿珠、阿珍、大君年龄段差不太多,都是29左右,阿芥和阿姜29-31岁;水鸟小姑娘18岁;阿寻、无畏、百年13-14岁;
竹君、小芝32-34岁;小芝的女儿阿兰6岁;
天赐君24岁。
第119章 檄文
“疯了, 这个世界简直疯了!”
“桐壶帝啊,求求您睁开眼睛看看不孝子吧!”
老顽固们哭天喊地,可是新帝才不理会他们呢。
登基大典结束后, 根本没想着隐瞒的长荣帝将自己其实是女儿身的消息毫不掩饰地放了出去,引起一片哗然。
民间的百姓咂咂舌, 惊叹原来当年那温柔和善、从不闹市纵马的和气皇子是个女儿家!
“我就说她和那些纨绔公子不一样, 果然有我们女儿家的品格!”买菜大娘挺起胸膛, 红光满面, 很是与有荣焉。
“皇室还有不少皇子,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女人?而且她的皇后也是女人, 这……这不是乱了伦常吗?”有些不服气的男人嘀嘀咕咕。
不过更多的还是专注于自家生活的小百姓。
“听你们扯这些有的没的, 有用吗?”这家摊主在规定开市的时间里急急忙忙摆好自家的货物。
“要我说, 管她是雌是雄, 娶了个神仙还是嫁了个鬼怪呢,和我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只要新的陛下能让我好好活下去,我才懒得管她是不是女人,是不是娶了女人。”
“而且那位皇后明石姬, 据海边偷摸卖粗盐的货商说,还很是体恤下面的人呢,这样的人坐上皇位不比什么都强?”
这摊主的牢骚很快得到了同样都是忙忙碌碌养家糊口的小人物们的赞同, 他们用各种粗话俚语,抱怨大贵族们的无事生非,絮叨今年能攒下多少银钱。
大贵族们:……
“什么叫‘无事生非’,不过是一群愚民!”
“在皇室明明有那么多男丁的情况下, 女人, 而且是两个女人, 就那样恬不知耻地做了夫妻……妻妻!还大摇大摆在紫宸殿鸠占鹊巢、牝鸡司晨, 这让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持有这种想法的官员不止一个,一个和桐壶帝时代的左右大臣都有姻亲关系的大臣就在家中不安地转圈圈。
他的小儿子如今也三十五六了,却从小就不太聪明,此时一如既往跟不上这些老狐狸的思路,依旧大大咧咧不当回事:
“您怎么这么生气啊父亲?一两个小丫头片子而已,就算坐上皇位又能怎么样?前朝百年前不也有几个女皇吗?前几日您在登基大典上可真是丢脸!”
然后就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听着公公一堆“孽子”、“糊涂蛋”、“这和前朝能一样吗”的责骂,恭恭敬敬迈着小碎步挪过来为男人们送来酒水点心的儿媳在格子窗外默默讥笑。
怎么不是个事情呢?
即使身在内宅不能出门,她也听说了外面的大事;即使小的时候不被允许多多读书、只能羡慕地看着并不珍惜机会的弟弟,她也在从明石远嫁京都后的十余年里,找各种机会汲取知识,在侍奉喝酒聊天的丈夫公公的间隙也认真听外面的大事小情。
女皇登基,是不是意味着她会像之前大国的某位女皇一样,信赖女官、提升女子的空间,分掉一部分男子的利益?
——就这,还不把这些人心疼死啊!
别的人她不敢相信,但那新的皇后,就是小小年纪就会带着自己装哭威胁弟弟的明石姬啊,她一定干得出来。
“大君,怎么还不送点心过来?是要怠慢父亲吗?”丈夫还是无师自通地孝心外包,打断了她的回忆。
“真是的,本就没生下男孩,现在还如此倦怠,小心我休了你!”
在丈夫的喋喋不休中,眼下青黑的大君一如既往,安静地为男人们送上吃食,如同最温顺的羔羊。
.
这样的场景不止一家出现:
“本以为那明石姬是要重复杨贵妃的宠妃之举,结果……她这是想当武则天啊!”
那些信奉“死谏忠君”的老顽固们在背后开小会,蛐蛐了一圈得出的结论就是……
大事不好,当年骂桐壶更衣骂早了!
据说现在这个明石姬还表示过,她是桐壶更衣的侄女,这简直就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海浪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胜于蓝”啊!(注)
当然,在他们心中,这肯定是贬义版的“人才辈出”了。
“唉,哪里是单出一个武瞾啊?”另一个“同担”也在叹息。
“别忘了咱们这边,还有一个被迷昏了头的‘安乐公主’呢!”
那御座上的两人,可真是,天作之合。
“不行,咱们一定想办法!”领头的白胡子颤颤巍巍踱步:
“百年之前的女皇登基是因为没有适龄的男丁,可如今皇室别说皇太子和朱雀帝的小皇子,桐壶院留下的帅亲王兄弟也正值壮年,还有位式部皇子……如此说来,哪里轮得到这位胆大包天的公主!”(注)
“咱们一定要联合同盟,想办法拨乱反正!”
.
有人反对,就有人支持。
正如反对者心里都明白的事情:“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女皇”——鸣音的登基在老顽固的眼中是天崩地裂,可是在其他人的眼中不值一提。
“什么女皇不女皇的,这种事情还没有女皇和女皇后在一起来得稀奇呢,也不知道那些老头子一天天叫嚣什么?”
“两个女人在一起肯定引来议论,咱们这个时候支持她们,露脸的机会不就来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识时务者为俊杰!”
朝堂上有一意孤行被封建糟粕洗脑的,就有想要借着支持借机拿好处的。投机分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家中,研究接下来如何示好,如何挤掉前面那些人。
世间万象,古来如此。
.
清凉殿,卫门佐和兵藤与巡逻的兵司官员阿珍打了个招呼,将一份文书恭敬递给一同坐在上首的荣子和鸣音。
在刚得知陛下居然是女人的时候,他们也有一瞬间惊讶。但从近二十年前开始,他们的身家性命就和陛下绑在一起了。如今他们好不容易改换门庭,分别当了大纳言和大将,位列公卿。
于兵藤而言,他这个奴隶出身的马夫终于能堂堂正正被人尊敬了;对卫门佐而言,已经三十的他有了不少孩子,更是要为家中老小考虑。
一旦陛下被推翻,他们可就真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了。所以,没人会比要维护自己利益的他们,更加努力维护陛下的地位。
“这是外面一小撮……叛军?写的东西。”
曾经的叛军小头目卫门佐并不想承认那些临时拼凑的一丘之貉也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叛军”,简直是平白拉低了造反的格调。
鸣音接过那来自“维持正统派”传来的书信,打开一看,不禁感叹,即使这段话自己已经在亲信那里看过了,但还是看一次笑一次。
“和早上送的消息一样啊。”荣子也是,看一次感叹一次老头子们的不懈努力和移花接木:
“明石姬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其姑曾以更衣入侍。骨肉血亲,更衣扰乱后宫、妖后搅乱前朝,何其可恶!……伪临朝长荣帝,胁母囚兄,人神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注)
这可真是,抄都不会抄啊。
荣子再次拎着这张查重率百分之百的学术垃圾一角,满眼厌弃:“我等了那么久,就想看看这群人能把我骂出什么花样。结果就这……?”
还期待能憋出个大的,结果这是拉了坨大的。
她真是对这群心胸不开阔,文采也趋近于零的“君子们”无话可说了,半点不掩饰内心的吐槽:
“他们抄袭骆宾王的檄文也就算了,前半章这么几乎是原封不动照搬,那后半章呢,他们要学着骆宾王推举谁坐天下呢?”
好问题。
目前,这个草台班子,还没选出首领呢。
这群人不知怎么回事搅和到了一起,却没有一点共识:
有的“谨遵礼法”,要推举当年桐壶帝立下的皇太子冷泉;
有的“感念先帝”,非要把已经水米不进的朱雀从别院拉出来供人瞻仰;
有的和右大臣拉拉扯扯,硬着头皮吹嘘那个连独自念书都坐不住的承香殿小皇子是“神童”;
有的无所谓是谁,只要是个男的就行;
还有的……
还要让源氏那个牢底坐穿的出来!
这回荣子可真是开眼了。
世上的悲剧大多来源于蠢,或者坏,或者,又蠢又坏。
荣子觉得,这批要搞事情的也不外如是。
当她和鸣音吐槽这些人的神奇脑回路的时候,下面的卫门佐和兵藤的表情更加扭曲了,像是,憋不住了。
“你们,要不要方便一下?”荣子很委婉了。
听到被明石姬这样误会,两人的脸色涨红,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是的陛下!我们怎么会那样!”卫门佐比兵藤反应快,急忙和同样被称为“陛下”的荣子解释。
“我们刚刚又听到了有些人的传言,因为太过于匪夷所思,就记在了心里。刚刚听您说起悲剧和蠢人,我们实在是忍不住了,就露出了如此失礼的表情。”
哦,居然这般神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传言呢?
鸣音和荣子动作一致地放下手中的事务,四只好奇的眼睛在卫门佐的兵藤的身上打起了聚光灯。
“呃……”卫门佐被两双炯炯目光盯着,想起听到的传言,一时竟有些张不开嘴。
“你说。”他的膝盖往后面蹭蹭,将靠前的位置留给了兵藤,自己已经提前捂脸,开始酝酿表情了。
看着两位陛下的目光又转移到自己这里,一向耿直的兵藤也不润色,直接复制粘贴:
“我们听见了一些传闻,说陛下您身为女子,这般案牍劳形,实在是辛苦了,着实让人心疼。不如从此成为一位安享尊荣的内亲王,和明石姬游山玩水、双宿双飞,做皇室的宠儿,这样难道不是更快乐幸福?”
好像还有后面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兵藤思索了片刻,将得出的答案大声吼出。于是,一句神奇的话在历代帝王居住的清凉殿余音绕梁:
“您有不当皇帝的自由啊!”
……
“啊什么啊!”荣子这回真的和提前捂脸的卫门佐一样嘴角抽搐了。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
——这可真是,坏人千方百计,有时候都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鸣音也被气笑了,在这许多男皇帝都处理事情的正殿,她都要工伤了:
“什么叫朕成为内亲王带着明石姬游山玩水?”
“如果在这个时候朕成为内亲王,这个清凉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能不能留下命都不好说!”
“如果从小朕不争不抢,朕这个时候也不过是默默无闻的皇子——或者是被遗忘在角落的落魄公主,还受到宠爱?梦里的宠爱吧!”
能把从小养气功夫拉满的鸣音在下属面前逼出这么一大段话,可见杀伤力。
“真就是,”荣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
“没人问桐壶帝不做皇帝和爱人双宿双飞的自由,没人问朱雀不当皇帝成为不被母亲束缚的自由,怎么一到我们家长荣帝,就突然有了这么大的‘自由’呢?”
那之前二十年不都白折腾了吗?
“时候也差不多了,荣子,咱们看笑话也看够了。”鸣音将一支御笔蘸好墨,递给荣子。
别看了,再看自己就成了小丑了。
“传朕旨意,尔等逆贼,不敬宗庙、不忠君王,上祸乱朝纲、中煽动流言、下纠集百姓。命大纳言及大将、领兵司侍卫长共同缉拿祸国妖臣,不留余孽、不得有误!”
众人点头应是。
还有,荣子补充:“大声告诉外面的人,”
“没有不称帝的义务。”
作者有话说:
注:
1.“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出自赵翼《论诗五首·其二》。
“明石姬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其姑曾以更衣入侍。骨肉血亲,更衣扰乱后宫、妖后搅乱前朝,何其可恶!……伪临朝长荣帝,胁母囚兄,人神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眼熟不?眼熟就对了!
改编自骆宾王《讨武曌檄》。
不愧是让武皇都赞赏的。但我看猛拍徐敬业彩虹屁那段,真的想笑哈哈。
武皇太伟大了。
2.这里其实有一个点,就是大家应该也能感觉到,鸣音登基受到的阻力,是小于武皇的。
因为一来鸣音手上有兵,能镇压反对者;二来本文情节人物全是架空,风俗依托原著背景(非专业已经努力尽量不ooc了)。但正是原著背景,平安朝之前是有过女皇的,所以鸣音算“大逆不道”,但不算“开天辟地”,也有一部分墙头草会看形势支持女皇。
再次赞美武皇。
3.“式部皇子”看过原著的宝子有联想吗?不影响情节啦,我就是带过一下边缘人物。
他在正文没有出场,遥远遥远的宇治卷后期作为突然出现的“八亲王的兄弟式部卿亲王”有了一嘴。所以这里我就起名官位+身份,“式部皇子”了。
宇治卷他也去世了,留下的女儿叫宫君。宫君失去亲王父亲后为了生活,成为了公主的女伴,人们都觉得太委屈同样皇族出身的她了。她也被那两个渣渣薰君和匂亲王觊觎过……
话说回来,这个式部卿亲王的存在说明了什么?说明桐壶帝一边思念桐壶更衣,一边真的是没耽误生孩子啊!
除了源氏朱雀和冷泉,数得上名字的男孩就四个了!还有两个女孩呢!
而且,这只是活下来的孩子数量。
第120章 清算
这些四处扑腾、企图为“百姓”换一个听话的男皇帝的人万万没想到, 长荣元年的夏天还没过去,他们就已经成为那秋后的蚂蚱了。
现在坐在紫宸殿的高台之上、被老顽固们痛骂不齿的长荣帝和明石姬,可不是弱唧唧的皇帝, 她们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问:鸣音是怎么登基的?
答:是造反登基的啊!
带着兵马武器入京的她本就有人手有武器,又下定了决心。在和荣子商议好时间顺序后, 内里的强兵壮马就纷纷冲入跳得最欢的几个大臣府邸, 将“密谋废帝”却手无缚鸡之力的一群老顽固一网捕获。
——“你们放开我, 卑微的泥腿子们!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父亲祖父都是谁吗?”
——“我爹是前太政大臣的儿子, 我是皇亲国戚!”
——“你们这群贱民以为会波及到我吗?我以前杀人放火都照样活得好好的!等着我被释放出来,第一个找你家人的麻烦!”
阿珍抱着长刀, 威风凛凛, 冷眼瞟过这一群嘴里不干不净、做事也恶贯满盈的贵族。
直到听见下面的诅咒, 她才有了动作。
——“那什么明石姬, 简直是魔鬼,定会受到神明惩罚,日日经受业火焚烧,死后在地狱里永不超生!”
“啊——”
阿珍一个扫堂腿过去, 刚刚还在叫嚣的青年立马头朝前摔倒。尖锐的石头在他的额角撞出了汩汩鲜血,也不知和被他残害的贫民的鲜血,是不是一个颜色。
小侍卫瞄着阿珍的脸色, 战战兢兢请示。阿珍挥手:
“所有乱臣贼子的府邸都要仔细搜查,不许放过漏网之鱼!”
“夫人们的住处交由女侍卫搜查,不能侮辱夫人们,但也绝不能出差错!”.
那些乌合之众在跟随鸣音一路起家、又实实在在被她说到做到给予奖励的士兵面前, 简直是不堪一击, 连当初皇太后雇佣兵一半的战斗力都不如。
他们的联盟, 就像是一盘散沙, 还没等走两步,鸣音这把风一吹,就迫不及待地散了。
那些瞎掺和的官员,鸣音直接抄没家产、千里流放;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唧唧歪歪的书生,荣子下令抄没家产、革职回乡;
但对于手里真的出了兵卫,而且直到最后都在负隅顽抗的某些人——比如皇太后娘家的一些子侄,再比如朱雀男儿的舅舅髭黑中将,鸣音和荣子意见一致:
杀!
平安京的贵族关系纷乱错杂,但两人下定主意,一定要快刀斩乱麻。只有先“不似先祖仁慈”地把这堆反对者都打倒,她们才有心思讨论“什么是仁慈”。
如果说当年,桐壶帝时代左大臣家族的倒台标志是桐壶院去世后三条院门可罗雀的院落;那如今,桐壶帝时代右大臣,也就是朱雀时代太政大臣家族彻底败落的标志,就是朱雀门前那一滩滩蜿蜒的血水了。
“你会觉得我残忍吗?”紫宸殿前,鸣音抱着荣子问道。
她们的鼻尖似乎还能闻到被夏风一路送来的血腥气息。
“早些年,有些不太好的事情,皇太后不想玷污了她娘家人的羽毛,那些脏污的事情也是我做的。”
“不过我很谨慎,清官好官都稍微拉了一把,留下的全是贪官给皇太后交差。”
初夏晚上的风还有一丝凉意,荣子揽下月白的外衣披在鸣音身上:“好端端的,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这命令也是我下的,有罪孽我们一起担,但是这群叛党,的确是留不得。”
“而且,我在其中犯下的杀孽,不比你少一分一毫。”荣子正色。
当年,在伊势的时候,她曾经打击过一波人贩子,又因为少数龌龊的“买家”中有被京中大贵族庇护的人,只能被迫放过真正禽兽心肠的主谋,任由他们推仆从顶罪。
这件事情就像是时刻磨损海蚌软肉的石粒,一直在她的内心耿耿于怀。(见《国丧》)
如今,趁着京中动荡,荣子下令把这些年的案件全部彻查。曾经被大贵族庇护的小贵族,因为“保护伞”的倒塌,也纷纷落马。
朱雀门前的血水,少不了荣子的加成。
经历过宫变和这一次登基不到两个月就发生的“叛乱”,荣子在出乎意料迅速接受了“女婿”“变性”的隐姬面前,依旧是以往的快乐样子。可是她和鸣音都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一定会有所改变和成长。
“你能有什么罪过呢,荣子?如果一定要一人有罪,那就让我全部揽下吧。”月白披衣下,鸣音笑眼弯弯、长眉舒展。
“怎么一定要有罪过不罪过的啊?如果我是神明的话,你只要多上几炷香,说不定我就饶了你呢?”荣子伸手,捂住鸣音还要说话的嘴。
她轻轻踮脚,在鸣音脸颊上留下了一个吻。
即使再亲密的事情已经做过不知多少回了,但只要是荣子,鸣音就会不可遏制地心动。
“那……我好好服侍神明,您会为我赐下福祉吗?”
服侍,什么服侍?在哪里服侍?
荣子严重怀疑鸣音在开车。
不过最近也算完成了一件大事,贴贴也很好啊。
她的嘴唇逐渐从鸣音难得微热的脸颊下移,一路轻啄。
“好啊……让你服侍我。”.
清凉殿的夜晚,风光旖旎。贴近荣子细腻的肌肤,鸣音一阵满足:
“当年我没能力护住你,自己又走错了寻人的地方。现在,那些耀武扬威砸庄园的人,再也翻不了身了。”
前左大臣在爱婿源氏和长子被囚禁的打击之下重病不起、活不了两天了;阿头和源氏一起在监狱艰难求生;皇太后的娘家彻底败落;那些曾经狐假虎威的人们也收起了不可一世、鼻口朝天的样子,在斗争牵连中或被流放、或被收监。
“四女公子……你想怎么安排呢?”鸣音的小本本上还记得这个人呢。
荣子光洁的手臂与鸣音紧紧相交。她倒是有些佩服:自己都以为皇太后倒台忘记惩罚的人,鸣音居然还记得。
“是啊……如果是冒犯了我,大差不差我也不追究了,但是这是荣子你受到的伤害啊。”
这是鸣音的好意,荣子说不出拒绝。在鸣音怀中思考一会儿后,荣子开口:
“她的权利来源已经倒台了,日后,本来不可一世的人要受到无穷奚落。我不想追究,让她把我们重新购买器具的银钱还回来就算了。”
赔偿一笔是一笔,这些银钱,荣子将用于百姓。
“——但是,她当年轻车熟路派人对付我,想必还会有其他受害者。问问那些受害者的意见。我可以不在乎,但是不能慷他人之慨,这样不好。”
“好。”鸣音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凝视黑发掩映下的荣子。
“慈悲又公正的明石姬陛下,请允许我的服侍。”
鸾凤香帐,行乐未央。
作者有话说:
注:
今晚六点加更[星星眼]
其实按照背景帝号年号应该分开,但我懒得分了,所有文章就都按照帝号XX年纪年了。
一个皇帝n个年号的话,真的脑子都记不住。
这些是前面这些人的清算;
大源和阿头的结局还没到呢,
他们还在牢底坐穿受罪呢。
(大源身上还有个持续疼痛的“女鬼诅咒”)
说回来这个髭黑,他在本文没啥剧情的,就是一句话带过,我让他受到惩罚了。
因为我很讨厌他。
原著他出场就是大将了。其实他是紫姬异母大姐姐的丈夫,还是个渣渣,他强迫了玉鬘,逼得根本就不喜欢他的玉鬘嫁给了他。
髭黑也抛弃了原来的妻子和孩子,好在紫姬的偏心爹不喜欢紫姬,但是很爱大女儿(出场就精神不太好了),于是把孩子们都接回去自己养了。不然母子四人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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