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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源氏物语]传闻中的明石姬 120-130

120-130

    第121章 政令


    这一次带着血与泪的雷霆清洗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呢?


    空出了一半的紫宸殿从未有过如此宽阔的时刻。还能在此喘气的幸存者, 真的成为了“大逃杀”后瑟瑟发抖的待宰羔羊。


    鸣音和荣子再次举行大朝会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官员们被洪水猛兽吓坏的样子。


    “诸位臣工不必忧心,能留在这里的都是与朕肝胆相照的爱卿们, 朕又怎么会舍得伤害你们这些真正忠诚明事理的肱骨之臣呢?”


    看见那黑心烂肺的长荣帝又摆出了当皇子时候的招牌微笑,下面的幸存者不住在心中大骂无耻, 更不敢掉以轻心了。


    总感觉这是个人皮狐狸, 笑得不怀好意, 下一秒就要给他们挖坑了!


    果然, 能当上皇帝的,全是黑心肠!


    这些小年轻和投机分子们眼观鼻鼻观心, 还找时机偷瞄几位老大人的脸色:


    有些老大臣老神在在, 已经不想掺和皇家的这堆破事了, 反正皇位又到不了自家头上, 爱咋咋地吧;


    桃园亲王气定神闲,只要不涉及他家独女槿姬的利益他都不在乎,还有心情端正帽带,向新帝展示优雅的仪态;


    兵部卿亲王满头大汗, 一向见风使舵的势利眼这回也害怕了:既怕自己官位不保,又怕内里颇受重视的紫姬内亲王和陛下说他的坏话。


    ……


    先皇太子的旧臣头头平大纳言倒是面色如常。


    平时他的前面还有一堆官位更高的公卿大臣挡住视线,今日在空荡荡的紫宸殿, 这位老臣终于能直面前面的帝王,而不是一堆后脑勺了。


    还有一个长荣帝的舅舅橘内大臣,不用看也知道,指不定又在偷摸睡觉。


    睡睡睡, 紫宸殿就这么催眠吗?他们都要被吓死了好吗!


    不忿的官员们心里嘀嘀咕咕, 但下面明石姬陛下的一句话就让他们精神了:


    “咱们陛下说得是, 今日在座的各位都是心腹, 理应论功行赏。”


    什么?有赏赐?


    大家的耳朵瞬间支棱起来了。


    “殿上人和藏人的位置是该动一动了,不过朕与陛下商议,今年加开恩科,届时各位的晋封和新科进士的授官一同进行。”(注)


    行吧,明石姬这话也对,有总比没有好,机会这不就慢慢来了吗?


    荣子和鸣音商议过,有功之人一定要赏,但是这群全是小心思的人,先画个大饼观望一下吧。


    不过……


    “公卿的晋升还是有紧迫之人。此番种种,平大纳言立下功劳。朕与陛下商议,晋封平大纳言为右大臣。”


    “之前的右大臣已经告老回家,在承香殿女御和小皇子的照顾下颐养天年了。朝廷之事,右大臣要多多费心啊。”


    这既是向外人展示她们的知人善用、知恩图报,也是给即将归来的六条妃子安心,更是为了……有人多干活。


    荣子:从胜利走向更大的胜利,简称,赢麻了!


    除了迷迷糊糊高兴前面终于有人打掩护的橘舅舅外,所有人的眼神都聚在平大纳言身上,期待他的反应。


    谁知那还算正直的平大纳言却一开始没有直接领命:


    “明石姬陛下,臣斗胆请教。从伊势一路走来,您如今……”他的声音颤颤巍巍。


    “好了,朕明白您的意思了。”荣子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老臣子也不傻,也想要个安心和名声呢。


    而且今日,自己也想趁这个机会正名:


    “朕与陛下,一路走来,堪称离经叛道,和旧时规矩相差甚远。但要说起来,一则,女性君王并非不存在,只不过近百年来逐渐销声匿迹。朕二人所为,也构不成欺祖灭宗,反倒是女性君王的男性后代,才该反省是不是对母亲不孝;”


    “二则,朕与陛下,本为一体。一体之人,又何须在乎‘二人□□’之贬?况为君者,本异于常人,如此又何须世人斤斤计较?数十年前还有传言:桐壶帝青面獠牙、威风凛凛,可见帝王本就非同凡响,又何必拘束?”


    荣子:嘿嘿,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迷信打败封建!


    趁着平大纳言已然有所动摇,荣子又抛出了最后的话:


    小女子不才,快哉快哉——不对!


    “朕还年轻,比不上您学识渊博,不过也有一句话请教您。”


    听闻荣子的话,依旧在自己原来那个大纳言位置上没挪窝的平大纳言正色:“您有话请讲,臣当不得‘请教’二字。”


    哦?


    荣子循循善诱:“您是怎么看待大国杂学的?除去儒家典籍,其余学说里面的道理是不是言之有据?”


    平大纳言算是肚子里有货的了,可见当年秋好爹的确有识人之才。荣子前面刚说完其余学说,他立马接上:


    “大国群英汇聚,学说众多,自然各有千秋。”


    然后就是一堆的旁征博引。


    “这样啊,”荣子挑眉,“不知大纳言可了解《淮南子》这样的杂学?”


    平大纳言低头:“此为大国千年前巨作,又名《淮南鸿烈》,乃道家巨作,囊括多家学说。其说理分明,讲解透彻,是前人的智慧。”


    知道啊,那就更好点你了。


    “如此说来,您真是文学大家了。”在平大纳言连声说“不敢”的推辞中,荣子挺直脊背,换上了小时候戴过的虚假面具。


    “《淮南子.汜论》有言,‘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于朕二人,何解?”(注)


    “您觉得,朕与陛下身为君主,是不是应该不要拘泥于形式,而是以爱民为重?朕想做些什么。是不是也能参考先人的道理呢?”


    话都说到这里了,平大纳言也明白了。


    聪明人一点就通。


    他的身体恭敬下拜:“陛下心中的理解,自然没有错误。《商君书》及《史记》有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今日陛下所作所为自然有您的道理。臣会作为右大臣,将陛下的智慧与众臣宣扬。”(注)


    真上道!


    荣子嘴上说好好好辛苦新任的右大臣了,不安分的手却伸到御案之下,借着衣摆的遮掩,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和有意沉默的鸣音手碰手,两只小拇指悄悄勾在了一起,宛如纠缠共生的藤蔓。


    欧耶!


    .


    荣子这段“明石姬聪慧”的语录传出后,前朝的空位她和鸣音也整理差不多了。


    “朕准备如之前计划,在来年春天之前加开恩科,就定在秋季。”她们和众臣宣布。


    因为人手减半而工作量突然增加的臣子顶着黑眼圈大喊“主聪慧”。


    是真心的!


    被山呼万岁的鸣音和荣子互相使了个眼色,准备继续放大招:


    “今年秋天,朕也想看看大学馆的天之骄子们的学问。而明年春天的考试也不必取消。”


    “说起来,诸位大臣也都辛苦了。”


    ——嗯嗯嗯!大臣们内心狂赞。


    “多些后辈帮你们,你们也能轻松点,能用更好的状态晋升呢。”


    ——对对对!他们已经在脑补升官的时候用什么熏香熏衣服和帽子了,务必要体现出最完美的仪态。


    “所以,明年春天,再按照今年秋天的规模,增加一批女子恩科吧,这样内里多些女官,朝堂上也多些女官帮你们,朕才在心里过得去啊。”


    ——嘎?


    这又是从何说起啊?


    被当头一棒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想开口,却又不敢。


    倒是之前的平国守,也就是如今被调回京都的右大臣的堂弟,接替兄长位置的新的平大纳言开始附和:“苟周于事,不必循旧。陛下所言,真是句句在理啊!”(注)


    本来女官们就有为陛下拟旨的职责,平大纳言也不想为这种事情让靠山生气。


    他想得明白,也有不少本就筛选过的投机分子想得明白:


    要么以后和女子共事,要么现在就下岗!


    再或者,要是闹起来……


    朱雀门前的鲜血他们还没忘呢!


    朝堂一片寂静,随后那些穿紫袍子黑袍子红袍子还有因为大殿过于空旷破例被允许上殿的六位绿袍子官员也一个接一个下拜。


    其中还有个荣子的“老熟人”——当了京官升了两级的前大江明石守,现大江大辅。(注)


    “众卿如此,朕实在是欣慰啊。”


    啊呸!


    下面的人就没停止过对陛下和明石姬厚脸皮的腹诽。


    鸣音走完前面的流程,后面还有一件事情由荣子补充:


    “朱雀帝后期,京都暴雨、须磨大雪,民众艰难。朕已下定决心,今年颁布政令,为举国农户免税两成,差额由皇帝私库补充。”


    感谢被抄家的造反派们的倾情奉献。


    这的确是好皇帝该做的啊!


    在座的各位也不全是酒囊饭袋,已经有被荣子感动得泪汪汪的大臣山呼万岁了。


    长荣元年,新帝登基不足三月,已然下达三项政令:


    一、打击叛党、流放抄家;


    二、加开恩科,预选女官;


    三、减轻赋税、散财于民。


    作者有话说:


    注:


    1.“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出自《淮南子.汜论》:只要政策有利于人民,就不一定要效法先人的制度;只要新制度有助于事情的成功,就不必沿袭老规矩。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出自《商君书》,《史记》里也有这句话。


    2.恩科:那时候真的有考试,也有进士的称呼,但不像唐宋科举一样大规模,重点还是在于能读书的男性贵族在大学馆等地方学习,考试,有个名次加封“进士”。


    比如原著的夕雾。


    3.官位:第一章 说过,明石位于播磨国,所以他们的官职应该是播磨守,但为了少一个称呼,我都叫明石守了。


    明石道人出身不算差,二十岁就能当上京官,正四位下的中将,但是他和同事相处不好,跑到明石成了从五位上的大国守,妥妥贬官,然后又自己辞职了;


    大江出身一般,一路打拼,三十多成为国守,之后本身有才能加上卖女求荣,四十多从地方官到了京官,做了正五位上的大辅。


    第122章 神官(上)


    秋天, 加开考试的长荣年间第一批进士纷纷进入朝堂,即将和之前的“幸存者”们一起授官。


    人人都有上青云之心,自然要祈祷个“好去处”。


    有着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巨大观音像的长谷寺, 每年冬天都会迎来顺着宫中法会和新年祈福赶来朝拜的大波香客。由于加开考试的原因,今年还没有等到新年, 这里已经是人满为患、香飘雾绕了。


    “请菩萨保佑学生去民部省/藏人寮/鸿胪馆……”


    祈祷“上岸”的进士们闭着眼睛念念叨叨, 然后虔诚送上点心鲜花等贡品。


    还不忘互相提防, 生怕这些竞争对手得意, 忌惮之心难以掩盖。


    这样的事情每次授官前都会上演,长谷寺的僧侣们熟练接过贡品和香油, 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只有许下愿望的当事人知道, 和往年相比, 今年他们还有了一个同样算是香饽饽, 而且目前形势下是真的很香的地方,


    ——清凉殿,皇后属官。


    皇后属官,本是负责整体后妃生活的机构, 逐年演化成为了负责皇后生活起居、礼仪安排、诏书传达、食邑管理、人事任命的专属部门,由最高位的“大夫”负责数十人的团队。虽然实权不多,但排场的确拉满了。


    怪不得皇太后当年那么受不了, 从她的角度上,想想桐壶帝可真是……


    荣子拿着厚厚的皇后属官职能文书想到。


    就算等朱雀登基了以后,皇太后有了更加豪华的皇太后属官团队,可以在藤壶皇后眼前肆无忌惮地耀武扬威, 可是当初那样的愤懑, 即使到了如今马上入土的时候, 也还是没有消除。


    “荣子想要谁家的官员来任职呢?”鸣音将头发散下, 束成了和荣子一样的低髻,嘴角噙笑,柔柔注视眼前神游的荣子。


    那些沾花惹草的男子口中的“前世因缘”,想来不过是为了骚扰女性脱口而出的孽缘罢了;只有像她和荣子这般,时时刻刻眼中只有对方的背影,才是真正的“前世因缘”啊!


    官员啊……


    “暂时不急,目前紫姬和姨母都在帮衬我,也做得下去……”


    荣子算着阴阳寮占卜新一轮斋院斋宫的日子,若有所思。


    “你说,前斋宫贤子,也就是秋好,她会有兴趣吗?”


    一位有声望、有人脉、聪明的,女性,她会有兴趣吗?


    .


    野宫那边的六条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带着秋好和神官们交接了工作,之前有些沉静敏感的面庞如今可谓是神采飞扬。她准备根据直觉算个好日子,在新帝的使者迎接下,风风光光回到京城。


    用“斋宫德高望重的母亲”的名义,好好洗刷之前因为源氏受到的风言风语!


    源氏?


    纵然知道他现在已经被那个上蹿下跳的明石姬折腾不轻,但一提起他,六条妃子还是本能地咬牙切齿。于是她又在自家小作坊里回忆当年生魂离体的心情,继续诅咒。


    京都坐牢的源氏:不好!这减弱了一段时间的女鬼诅咒,怎么又双叒叕开始了?


    好疼!


    他疼得满地打滚的样子无人理会,和早年哪怕破了一块油皮都要被嘘寒问暖的情景已然别如天壤了。


    如今,爱他的人已经一一离开了:早年尽心尽力为他打点一切、逼朱雀立下誓言的桐壶帝魂魄备受折磨;而视他胜愈亲子的前左大臣,也在探视一次后大哭一场、卧床不起。


    被世道冷漠折磨多年的老人,终于在病痛中闭上了眼睛,临终前还喋喋不休,念叨葵姬要好好照顾源氏。


    一旁的童言童语不乏疑惑:“源氏就是我的父亲吗?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回家?


    兄长离开后努力撑起家中事务的葵姬用冷傲的脸庞,俯视这个被她更名为“藤原夕雾”的大儿子:


    “这是我的家,可不是他的家。”


    .


    荣子有时候觉得,缘,妙不可言。


    不过也可能是孽缘。


    前左大臣去世后,这个冬天,皇太后在最憎恨的人之一生活过的桐壶宫殿,撒手人寰。


    冬日的桐壶一片萧瑟,和清凉殿前又一年怒放的红梅不同,这里花败草枯,处处凄寒。


    此前,荣子正和鸣音在藤壶,与隐姬说笑,和越来越健壮的旺财玩闹。得知皇太后去世的消息,两人换上素服,前往桐壶最后看一眼她,给了这位政敌最后的尊重。


    在桐壶,荣子一改刚刚澄澈欢乐的表情,和鸣音的对视中流露出无限伤感。


    “皇太后生前前呼后拥、不可一世,死后也不过是一副棺椁。”鸣音替荣子说出了一半心声。


    衰草随微风飞舞,轻轻挂在鸣音的发髻上。鸣音伸出微凉的手指摘下那枯黄茅草,不自觉想到了,二十年前弘徽殿闪耀的金银花朵。


    “是啊。”荣子的眼睛没有离开皇太后身上的白布。


    “姑母生前受尽屈辱责骂,英年早逝后却得到了个帝王亲自操办的豪华葬礼,还有了个更让当时的弘徽殿女御怨恨诅咒的‘同女御封诰’,倒是全了虚假的死后哀荣;而那时候自命不凡的女御、后来的皇太后,能料到如今的孤寂吗?”


    当皇太后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了谁呢?她看见桐壶更衣了吗?


    那一代人的恩恩怨怨,活在世间的小辈们日后更加无从知晓了。


    桐壶更衣的苦、弘徽殿女御的怨,就让她们自己解决吧。至少荣子会让人写清她们的名字和故事,让后人知道,她们曾经存在过。


    宫中多哭胜虫鸣,胸中数恨何日停?.


    桐壶后殿临近北侧,这个当初桐壶帝为了源氏值宿方便特意重修的宫殿大而宽阔,其中呜呜咽咽的女子哭声传来,更显悲伤。


    “皇姐节哀。”鸣音垂眸蹲身,在两位皇太后的公主面前的炭盆上,放了一页经书。


    看到这个“忘恩负义”的“弟弟”,不对,是妹妹,在母亲的保护下恣意了三十年终于长大的大公主本想发火,但形势巨变下,她还是用鸣音四五岁就学会的、而她才学会的沉默回应。


    这段时日,一向爱吃爱喝管不住嘴、也不听妹妹劝的大公主终于消瘦了下去,以往过于臃肿、有时喘息困难的身体也减轻了不少负担。但是她宁可自己永远减肥失败,也不想母亲离开。


    她向鸣音的方向背过身,还不顾温度,用袖子上的布料遮住手,一把把炭盆划拉到自己身前,就这样挡住鸣音的视线。


    她不看一眼鸣音,还将鸣音刚刚丢下的几页佛经捏着边角拎出来,不管手上的烫伤,继续沉默地、自顾自地为母后烧经书。


    “皇妹……陛下,”这个时候,还是憔悴的三公主忍住悲伤,习以为常招呼鸣音,“皇姐就是那样,请您不要计较她的失礼。若有冒犯之处,我替她给您赔罪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大姐姐任性的时候,她就必须懂事。


    尤其是如今,朱雀皇兄病若游丝,母后也离开了……以后,真的没人护着她们了。


    刚刚为了和鸣音说话匆忙擦拭的泪水真是太不争气了,怎么就又骤然落下了呢?


    三公主内心悲凉。


    如果母亲从小也让我试试,我是不是也能……


    不想了,没有意义了,皇妹受的苦比我多得多。我们好歹过好未来的日子,让母亲有人供奉吧。


    荣子递上一块崭新的带着不合时宜的荷香手帕,三公主勉强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再次轻轻擦泪。


    “多谢您……皇后陛下,明石姬。”


    “这是迟来的歉意,我为之前四姨母对您的无礼道歉。”


    荣子点点头,算是让她心安。


    其实在她心中和三公主心里都明白:


    那些欺压,皇太后和公主们都心知肚明,但不放在心上;如果不是皇太后、前左大臣等倒台,无数被迫离家的夕颜、无数被抢了路占了道受了伤的平民,永远得不到一句道歉。


    三公主依旧在维持身为公主的利益尊严,再想想如今病弱到不仅见不到母后最后一面、甚至连书信都带不来的皇兄,只觉得一阵荒谬:


    当初母后和外祖以为家族长盛不衰、纵容家里人横行霸道,表兄弟纵马伤人的事情她都知晓,现在想来,还不是都成了几抔黄土,一单白布?


    就像皇兄……母后心心念念能继承皇位、为她的尊荣保驾护航、甚至回光返照的时候还大呼了一声的“朱雀”,却没能飞到母亲的身边。最后为她举办葬礼的,居然还是自己和姐姐,还有一个“敌人”妹妹。


    还有妹妹的妻子,这该怎么称呼?


    不想了,都是妹妹,想也无益。


    世间那么多遗憾,命运那么复杂的安排,谁能说清呢?


    就像她即将准备说出的话语一样。


    “我已经求阴阳寮再次占卜姐姐的生辰了。”迎着这一对妹妹和“妹妹”惊讶的目光,三公主微微点头。


    “我已经做过了斋院,但大姐姐之前虽然占卜过,却没有上任,因此还有一试的资格。我们姐妹二人已经商议过了,如果这次姐姐依旧中选,我就和她一起离开京都,专心祈福。”


    桐壶帝也算做了点好事,从他点头同意的六条妃子可以随女儿一起去斋宫的先例开创,后面的更衣和三公主也都有了光明正大陪伴亲人的资格。


    一旁烧纸的大公主听到了妹妹的轻声细语,依旧没有转过身子。


    “啪嗒。”一滴泪水滴在炭盆上,转而蒸腾不见。


    谁能想到呢?


    当初她哭着闹着和母后说不想去、让小小的病弱侄女接手的地方,如今,竟然成了斗争后的避风港。


    作者有话说:


    注:


    晚上六点加更


    1.皇后属官有品级有官职。负责处理皇后的事务。某手游角色(n年前也是冲浪见过的)源博雅,历史原型职位最高达到非参议从三位皇后宫权大夫,因此被称为博雅三位。


    《枕草子》中对此用的是藤原定子的“中宫职”表示,其最高长官的官名是“大夫”,本音与官职“大辅”相似,为了区分用不同汉字标明。


    (这是因为一条第一任中宫/皇后定子的爸爸为了自家女儿当中宫,天才般搞出了个中宫和皇后分开,结果成了n年后打在自家的回旋镖)


    (一条刚继位时的皇后是一条爸爸的皇后,皇太后是一条的妈妈,相当于皇后不升级,但皇帝的妈妈妃子升级了,所以皇后位置被上一代的人占了,这点和咱们这边不一样;定子爸爸为了定子坐位置,就拆开了皇后和中宫)


    (所以日后的彰子爸爸,也学会了这招,在定子还没离开的情况下,把定子变成了皇后,另一个中宫职位给了彰子,《源氏物语》的创作背景就是“一帝二后”的时代)


    (不过定子早逝,很快就还是职位归于彰子了)。


    2.原著皇太后寿命还是比较长的,轻松碾压了桐壶更衣、桐壶帝、藤壶。


    所以说为什么源氏是比烂之中的胜者呢?


    原著后期,朱雀这个亲儿子都不想理皇太后了,谁能想到,大源还去慰问皇太后,最后这两个人居然维持和平了哈哈。


    3.前世因缘:没错,那些都是孽缘,终于有人为我正名了!


    【原创诗歌】


    “宫中多哭胜虫鸣,胸中数恨何日停?”


    宫闱深深,草虫鸣叫,可是压抑怨恨的女子,她们的哭声不比不肯休息的虫鸣来得少。当年的桐壶更衣流尽了眼泪,桐壶帝时代的藤壶皇后、看不到孩子长大的母亲宣耀殿女御、没有留下自己孩子的丽景殿女御、朱雀时代的藤壶女御、空看家道中落的承香殿女御、抱着女儿哭泣的两位更衣……她们的眼泪何时停止过呢?


    就连被朱雀疏远的皇太后,当年也是熬干了眼睛吧?


    下一句的“恨”不仅仅是怨恨,也有遗憾的意思。


    皇太后到了生命的结束,她会想什么?她会再次见到更衣之后说什么?当初的怨恨和遗憾,又是否存在呢?


    第123章 神官(中)


    皇太后很快火化入葬了。


    葬礼很是简单, 和当初桐壶帝为桐壶更衣举办的豪华葬礼比起来自然是不足的。但鸣音和荣子特地嘱咐,一应礼节还是要俱全的。


    生死前后、贫富颠倒;魂强魄弱、天道轮回。


    世上的事情,谁能说清呢?


    荣子和鸣音遥望贵族们火化之地的方向, 即使明知看不见种种细节,她们也似乎闻到了, 那里常年不断绝的松油焦味。


    “当年的父皇的遗体也是在那里焚烧的, 那时候皇太后面上用桧扇遮住面容, 在车帘子里面一耸一耸肩膀地‘哭泣’, 但我后来看清了……她笑得挺开心的。”鸣音和荣子回忆道。


    宣耀殿女御、桐壶帝、一些妃子、皇太后……那一代人终究是化作青烟尘土,留下后人继续演绎后人的历史。


    没提到桐壶更衣是因为……


    “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到。”荣子捏了捏腰间的荷包, “当年皇太后肯定不允许姑母去皇族那片地举行火葬, 桐壶帝给姑母追封了个女御的名分之后也不会再坚持更多了。”


    不过现在, 姑母应该能为自己报仇了。


    两人回到清凉殿, 继续处理剩下的一堆政务。


    不过皇太后的去世,倒是涉及了墓地在哪里的问题。


    面对官员们的询问,鸣音思索再三,选择将皇太后的骨灰安放在了她的父母、已故太政大臣夫妇身边。想来回到她归属的家族、回到双亲的身边, 才是皇太后,也就是藤原耀姬的愿望吧。


    至于桐壶帝的皇陵旁,仅留下了一方衣冠冢, 意思意思做个样子。


    随着皇太后下葬不久,在冬日寒风凛冽的时候,阴阳寮的占卜结果出来了:大公主依旧适合去修行,不过这回是伊势;


    而贺茂那边……


    “小人再三占卜, 也请教了多位退休的前辈, 可占卜的结果如出一辙:这一代未婚的皇女女王没有合适贺茂的人选, 反倒是……”即使天气寒冷, 负责此事的法师在清凉殿也急出了满头大汗。


    这种少见的事情,怎么就被他遇见了!


    “反倒是一位亲王家的未婚男儿,生辰命格很是合适……”


    “以往有这样的先例吗?”荣子有些好奇。


    也对,皇室的男儿那么多,没准儿也有些会被神明选中呢?


    法师急忙回禀,之前这样的事情属实罕见,只有百多年前的时候,有位陛下选择让被选中的少见男儿未婚的姐妹代替。


    “那就没意思了,那是他的生辰,又不是别人的出生日子,怎么能让姐妹替代呢?”荣子啧舌。


    “回陛下,这……侍奉的女王最为纯洁,男儿反倒不太方便。”法师有些犹豫。


    听了这句话,荣子更是不理解了,连带一边的阿珍阿珠都开始沉思:


    女子最为纯洁的话,为什么大海之上、渔船之中、甚至某些佛堂祭祀里面,女人又被认为是“污秽”呢?


    对这样的言论,鸣音也浑身难受:


    “好了,既然选定的生辰就是属于那未婚男儿的,换人反倒是触怒神明,和我们这些凡人侍奉神灵的的本意相悖了。就让那人去祈福吧,作为第一位担任斋院的男性。”


    “不过你说得有理,不够纯洁的确不妥。这样,他也不必进入斋院内部了,就在外面的野宫居住祈福吧,如果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万夫不当之勇倒是可以做出贡献后考虑回来。”


    就像桐壶帝当初的确定先例一样,鸣音一句话,同样确定了未来的依据。


    男儿们,也应该和女儿们有着同样离开家中、告别亲人、脱下华服、清苦修行的权利和自由呢。


    法师恍恍惚惚离开后,荣子和阿珍耳语:“召唤卫门佐,这次,无论皇太后留下的公主斋宫,还是第一位男子斋院,咱们都要‘好好保护’,不能有误!”


    .


    那家男儿的父亲因为“生了个好儿子”得到了荣子扒拉出来的一个虚爵,爵位不算太高,但对于没落宗室而言已经不容易了。大喜过望的父亲想都不想,把哭天喊地要姐姐代替他去贺茂的幺儿亲自打包送走,临行前还不忘感谢天恩。


    朱雀朝的斋宫和斋院离开的时候轰轰烈烈,回来的时候也是浩浩荡荡,和悄无声息离开的长荣朝两位神官相比大为不同。


    御匣殿更衣倒是还好,带着十一岁的大公主回来的时候,一心只想着怎么和“孩子她姑”寒暄谢恩,不太讲究排场。


    “来,快和皇姑母和……明石姬姑母问好。”想不明白称呼的更衣和之前的三公主一样,选择了一起称呼。


    大公主虽然依旧不算壮实,但气色却不错,她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机灵地大喊:


    “姑母好!”


    很好,鸣音点头。终于不是“孩子她八叔”了。(见《潮生》)


    “更衣多年辛苦了。此番回来,一定和公主好好休息啊。”鸣音看见这个当初被自己帮忙保下的生命也长成了大姑娘的样子,心中滋生出了喜爱。


    这样欣慰又满足的情感,是她早年和皇太后争斗、一再压抑忍耐的时候不可能拥有的。


    鸣音的心中泛起甜蜜。


    这是因为,小太阳小月亮一样的荣子,让她再次拥有了爱自己、爱生活的能力和勇气啊。


    “再次请两位姑母安。”大公主的身体这些年养好了不少,脸颊终于不像当初离开时的苍白消瘦了,好歹被两位医者养出了点肉。


    “当初,我真的以为大公主离开京城要不好了,幸好有陛下您照顾……”


    即使已经过去多年,即使皇太后都已经去世。但回想起皇太后毫不留情地选定自己体弱多病的大公主、而留下她白胖健壮的大公主的时候,更衣作为母亲的心还是抑制不住恨意。


    如果女儿因此丧命贺茂,她真的会和皇太后拼命!就算皇太后去世她也会去半夜挖坟扬骨灰的!


    “您给了这孩子两次命……”更衣不住感谢。


    “是这孩子有福气。”鸣音和荣子陪大公主玩笑一会儿后,让她回到更衣的身旁。


    “如今御匣殿有你们和登华殿更衣母女一起居住,那位更衣也是温和的性子,你们一切起居都按女御的份例来。”看见可爱的孩子,荣子的声音也很是温柔。


    她对大公主笑道:“不过你和妹妹,要跟着我们派去的书司女官,好好读书哦。”


    “要读书吗?”


    更衣没有提过的事情,却被这个容光四射的漂亮“姑母”提出来了,大公主有些惊奇。


    “是啊,要读书哦。”荣子和鸣音异口同声。


    读书的女人最美丽!


    .


    和大公主这里不一样,六条妃子带着前斋宫秋好回京的时候,那叫一个热闹豪华。


    如今年近二八年华的玉鬘越发是一个贴心的好女儿了,早就知晓养母心结的她在六条妃子定制好车马仪仗之后,还偷偷拜托来照顾她的老乳母孩子们,也算是她的舅舅姨母找了一批水军,用来烘托气氛。


    于是六条妃子回来的路上,听到满是“妃子德高望重”、“前斋宫母女情深”、“真是高风亮节之人”的夸夸,都要美上天了。


    至于因为她这个“女鬼本尊”的回京而越发痛苦的源氏?


    抱歉,无人在意呢。


    其实,玉鬘找的水军也不全是无脑彩虹屁。随着源氏倒台,京中再无人诟病妃子早年的风流韵事,反而在前斋宫回京拜谒的优雅身姿和娴熟礼节前越发感叹妃子一片慈母之心、高雅风范。


    寂静多年的六条院因为主人的回归重新焕发生机。不仅妃子旧时的仆从春风满面,更有许多爱护女儿的中等人家,纷纷递上拜帖,恳求妃子将自家女孩留下作为女房好好教导。这样日后有了“六条妃子”教导的光环在,也能处处被人高看一眼。


    妃子如今每日都很快乐,觉得果然是源氏克她。看看这等好日子,这才是她藤原贵子应该享受的人生啊!


    不过,快乐归快乐,正经的事情,她和秋好谁都没忘。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星星眼]


    第124章 神官(下)


    “这一路归来, 景色和春天的时候去往伊势截然不同了,不知你有什么感受呢?”


    秋好归来后到清凉殿的第一次私下请安上,荣子和鸣音摆出了冬天梅花状的果子和暖乎乎的蜂蜜水, 请秋好享用。


    秋好接过荣子亲手递来的好意,尝了一口微黄澄清的甜水, 任那股子暖意冲散身体的寒冷。


    看见面前帝后携手相笑的恩爱样子, 秋好真是无限感慨:


    当初八皇子真会装啊, 装得天衣无缝。那时候母亲还在去神宫探望的时候感叹, 世间无数花心男人中,终于要出一个和早逝的父亲一样专情的纯洁男人了。结果现在看来, “皇室好男人”的称号还稳稳落在年轻轻就去世的、再也不可能不纯洁的父亲头上:


    因为八皇子, 是个女人啊!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孝。不过, 也许正是因为父亲早逝, 他才永远不会腐烂变质,才永远都是母亲记忆里,疼爱亲人的好男人吧。


    放下冬日绘着白梅的红泥杯子,秋好笑着讲起了回京一路的见闻:


    “说来惭愧, 从小到大我很少到外面见闻。虽然听过‘民以食为天’,但我很少看见外面渔民农民的生活。对割草这类活动的描述,也不过是和歌里的一句‘菰枕高濑淀川上, 刈菰与否我不知’了。”(注)


    “但是……”


    “但是这次回来,在歇脚的逆旅处,我看见,扛着柴火的农人虽然衣着破旧, 但神采奕奕, 在和孩子说减下的税钱能为他多做新衣;我看见海边的渔人给老板送货, 提及陛下的政策让她家到新年能吃大餐……”


    “我知道, 您们还是在努力改变的。”


    秋好说完,准备将手上余温袅袅的蜜水重新送入口中,却感到气氛有些不对。


    抬头一看,那曾经在伊势和母亲你来我往试探的明石姬明媚的杏眼微微下垂,还氤氲着一把雾气,也不知是不是散发温热的梅花杯上飘过去的。


    看着有点像刚刚建礼门前被兵司女侍卫带着遛弯的……旺财?


    “真的……吗?”荣子有些想哭。


    一直快快乐乐的她在进京的一年多、在登基的这九个月经历了好多事情:和反对党斗勇,和余下的大臣们斗智……经常看奏折看到眼花。


    现在终于有了正向反馈了!


    虽然只是一点,但荣子依旧会不懈努力。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秋好,引来鸣音在背后不咸不淡地咳了两声。


    “陛下……有什么话要说吗?”


    秋好的眼前,一个明石姬在向她布灵布灵释放光芒,一个陛下在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竟有点吃不下去点心了。


    秋好:啊,有点噎人。


    鸣音还是一如既往“善解人意”,开始主动帮秋好cue下面的流程了:“你能回来是大喜事,朕会挑个好日子加封你为内亲王的。前皇太子的女儿,自然有这份资格。剩下那些人脉,朕也会如约还回。”


    “不过平右大臣不行啊,现在他怕是忙得连喝茶的空闲都没有了,朕也怕老人家被咱们压榨生病。”


    听到打趣,秋好一下子笑了起来,灿烂的笑容一下子让之前端庄娴雅的美人图鲜活起来。


    “不过,等你成为内亲王,有没有想过要带着这些大臣做什么?”笑过之后,荣子循循善诱。


    做什么呢?


    按照秋好目前的想法,这份荣耀和地位可以让母亲和妹妹玉鬘过得更好,也可以学着明石姬以前的样子帮助别人。她可能没什么损失,但会让更多的人感到快乐。


    当她尝试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只见本就眼神发亮的明石姬陛下,在长荣帝越来越拿腔捏调、语音变形的咳嗽声中向她发出邀请:


    “有兴趣加入我的团队吗?”


    “啊……?”


    秋好迷迷糊糊离开后,忍了很久的鸣音一把抱住荣子,两人双双滚到清凉殿绘着鸾鸟的折立屏风后。


    “多看看我啊荣子。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别人,可是我的荣子,我的神明,还请多看看我,好不好?好不好?”


    这样一改在外冷淡矜持的鸣音,简直让荣子的心都化了。明明没有喝许多蜂蜜水啊,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心,已经变成甜蜜蜜的味道了呢?


    甜蜜之余,还有着对鸣音的心软和心疼;


    “乖啊,鸣音。放心,我只爱你,我最爱你,你是我永远的爱人。”


    ——“嗯,但荣子你知道吗?我比你爱我,还要多一点。”


    “多一点是多少呢?”


    ——“不知道,也许我抱抱你,就知道了呢?”


    “那好啊,来,你抱抱我,我也抱抱你。”


    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有清凉殿的鸾鸟望月屏风,还有萦绕其中的袅袅荷香清烟,曾经见证。


    .


    长荣元年十一月,长荣帝以“前皇太后去世、朱雀院病重”为理由,再次取消了整个冬天的宴会和讲经,又引得一片“帝后纯孝”的夸赞。


    “切,又让她装到了。”皇太后所出的大公主在前往伊势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和妹妹撇撇嘴。


    又被三公主左右打探,飞快捂嘴。


    内里离开了两位内亲王,很快又迎来了新的两位内亲王:


    长荣帝的养妹紫姬,和前皇太子的独女,大名为贤子的秋好正式被加封为一品内亲王。


    内亲王的加封没有牵动很多官员的情绪,即使紫姬内亲王终于出现在大众面前的容颜和当年的藤壶皇后很是相似,也没有让拈花惹草的浪子们在陛下毫不掩饰的偏爱下敢惊动骚扰、同样没有让脑袋里都是加官晋爵的事业狂们魂牵梦萦。


    除了得知紫姬的爵位后在家里后悔得框框撞柱子的生物爹,也就是已经被迫回家养老的前兵部卿亲王。


    因为,满脑子功名的人,都将目光汇聚在了皇后属官的团队上。


    目前团队大部分职位依旧空缺,但基本的架构已经出来了。


    已经放出来的职位名单里,内里的众多女官赫然在列;


    而最让人瞩目的,就是正式担任皇后宫大夫的一品内亲王,想被大家称呼为喜爱的季节的秋好。


    也不知这位第一位担任皇后宫大夫的内亲王,会是个什么样的行事风格呢?


    皇后属官的草台班子搭起来了,荣子原本是想细化内里女官局的事情,但计划被新的变化打破了。


    皇后属官团队第一件要处理的事情,是一小贵族妻子拦住内亲王的车驾,当街状告丈夫。


    秋好将那哭诉冤屈的女子带到清凉殿,为她稍微整理仪容觐见皇后。当憔悴的女子自报家门后,本来拿着毛笔尾巴挠头思考的荣子一下子扔掉手中的笔,在案桌后弹了起来。


    那眼尾满是泪痕的人,正是——


    作者有话说:


    注:


    1.“菰枕高濑淀川上,刈菰与否我不知”出自《古今六帖》。这个之前作话写过。


    晚六点加更[星星眼]


    第125章 大君


    正是已经二十年不见的大君啊!


    .


    “姐姐不必忧心, 朕一定会帮助姐姐摆脱困境的。所以,想好了吗?”


    多年相遇后,感怀无比的不仅仅是荣子, 还有那满脸泪痕的大君。


    当初她们同样是在明石守的家中抱团取暖的两个“大君”,曾经一个带着一个, 对着偏心的亲人大哭对抗。可谁能想到, 命运难测。在两家男主人的偏执与不睦之下, 那次初见后, 居然一别就是整整二十年。


    “想好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离婚!”大君泪雨滂沱, 但早已下定了决心。


    时下对婚姻解散的要求, 并不算是十分严苛。


    从法律上来说, 主要依据《大宝令》的“七出之条”, 即“一无子、二淫佚、三不事舅姑、四口舌、五盗窃、六妒忌、七恶疾”。当然,这些条例主要约束的还是女方;(注)


    而从情感或者风俗上来说,在走访婚结婚相对自由的背景下,只要长辈同意或者管不了, 两方商议好,或者某方单方面坚持下,离婚也不算困难, 因为感情不和而分开的夫妻同样比比皆是。


    不说别的,目前就有很多能数得出来的离婚怨偶了:源氏和葵姬、阿头和四女公子、阿头和如今的按察大纳言夫人。


    ——甚至要不是皇权压迫,皇太后和桐壶院都活着的时候,怕是早晚也要分道扬镳呢。


    但不是所有的婚姻都能按照当事人的理想维持或解散。对别人来说只要取得长辈同意就能自行离婚的婚姻, 对大君却是千难万难。


    “陛下您还记得天赐吗?我那个小小年纪就不讲道理的‘好’弟弟。”


    天赐啊, 那个‘活泼好动’的天赐、那个给荣子一家都留下深刻印象的神奇天赐, 谁能不记得他啊!你问在藤壶照顾旺财的隐姬, 她都能回忆出二十年前端午做客的子午卯酉,以及“天赐好大儿”的“雄姿英发”。


    那可是让隐姬都对二胎男孩产生敬畏之心的真.魔童啊!


    何况荣子?


    其实她小时候爬高上梯,见过的孩子不止一个:海边摸海螺的、田里抓泥鳅的、林子中摘果子的……但即使她忘了所有人,也永远铭记当年那个叱咤内宅的天赐之君。


    听见明石姬陛下还记得当年的故事,大君的声音悲伤又不乏讽刺:


    “在这世道,出身之别犹如天堑。这倒不是我不客观,陛下您也能看见考评,我父亲的确有些才能,但一直不得志。但是没关系啊——还有我这个女儿,我的婚姻为他补上这块短板呢。”


    当年,她在父亲的攀关系愿望中,一路跋涉到京都,独身远嫁给大臣的鳏夫儿子,用她的温柔恭顺、忍耐委屈打动了公公。他大笔一挥,将父亲提携成为了京官。入京后,父亲又四处想办法,宁可不要自己辛苦做官的政绩和功劳也要为天赐换来一个难得的荫封。


    可是被父母娇宠、疯狂堆叠资源的天赐却招猫逗狗、不通诗书、寡廉鲜耻、愚顽不堪。他惹出的祸事一件又一件,似乎永无止境;而这样的后果,疼爱天赐的大人们只会要求大君承担。


    “你弟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作为母亲也不活了!听话帮忙啊大君!”


    大君屡屡被母亲的泪水要挟,只能忍住心中的万般不愿和夫家求情。长此以往,她得到的责骂越来越多。


    后来,大君渐渐不愿意帮忙,那大江爹竟然懂得了不再迂回的道理,自顾自找上大臣求助,这也让本来是难得的贤妻良母的大君的处境更加艰难。


    “其实,我的艰难也不光是如此……”大君说到最后,满是苦笑,“所有人都劝我,再生一个男孩,境况会好得多。”


    “可是看见生活得小心翼翼的女儿,我就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当年小小的不快乐的我,我真的是不想给她添一个弟弟,让她这个没有父亲起名字的‘大君’,再次成为我这个半辈子委曲求全的‘大君’!”大君掩面哭泣。


    夫家虽然没有掺和很多当初反对明石姬的事情,但也不算干净,此番遭受贬谪。失去了许多财产的他们因为不耐烦大君父亲和弟弟这两个累赘,想用随便一个理由休掉她。她想争取自由离婚拿到一部分女儿的抚养银钱,却被父母斥责不理、不予支持。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女儿,连你弟弟那一点事情都帮扶不了,还有什么脸面活着?你就算是在你夫君面前下跪请罪,也要得到原谅!”


    “我们家容不下你这样的女儿!”


    最让大君心痛的,不是父亲的冷待,不是弟弟的嘲笑,而是本该最亲密的母亲说出的扎心之语。


    让那一群人意想不到的是,正是母亲的伤害,促成了大君一定要体面离婚的决心。


    “我已经三十岁了,不能再陷在这团污泥里了。如果我扛不住压力、生下了或者养育了侧室的儿子,或者退位让贤等待新的正妻入门,我真的害怕——”


    “看见我与年轻时候的母亲越发相似的面容,我真的害怕有朝一日我会变成她的样子,对我的女儿说出不可原谅的锥心话语啊!”


    大君哭着请罪:她知道如今的皇后、来自于明石退休国守家中的明石姬,就是当年愿意为自己出头的小妹妹,所以赌上一把,拦住了如今声望颇高的皇后属官秋好内亲王的车架。


    “快点起来!”荣子让女官们扶起倒地大哭的大君。


    “不要担心,也不要担心麻烦朕——麻烦我,从当年我愿意为你放声大哭的时候开始,我就不觉得这是麻烦。这些年我帮穷人施粥、帮阿珠讨回公道、帮被拐卖的孩子找家,都是出自我内心的愿望,而从不担心是所谓的‘麻烦’。”荣子正色。


    现在荣子有了权力,虽然百废待兴,但她也不会放弃“折腾”。


    “我不是大师,读不懂‘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的禅意,但我也能大致感知到,你的一片落叶,不是你一个人的悲伤,而是整个秋日的萧索:在你的身后,也会有无数境遇相似的人。”(注)


    “我会想办法的。”荣子承诺,“这段时间,你先带着孩子住在二条东院吧。”


    二条东院,桐壶帝偷偷摸摸留给源氏的遗产,现在姑母托梦说已经归荣子啦嘻嘻。(注)


    记下了新的待办事件,荣子还有些疑惑和好奇:


    “你说天赐惹是生非,那他都在做些什么呢?”.


    还没等欲言又止的大君倾诉天赐这些年的诸多恶行,清凉殿的女官凌乱的脚步声就出现在了回廊,她们的声音和脚步一样匆匆:


    “陛下,书司那边的阿姜女官,把一位大江大尉,打个不停!”


    ——大江大尉?


    ——“大江”?


    荣子眨巴眨巴大眼睛。


    这么巧的吗?


    作者有话说:


    注:


    1.“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出自唐庚《文录》,这句话本身又出自《淮南子·说山训》:“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2.嗯,真的,七出之条,三从四德,都出口了……


    母系婚和父系婚交替的时候,什么情况都有。其实主要还是看自家长辈对孩子的态度以及实际境遇。


    爱孩子的或者幸运的,可以把女儿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看女儿生女儿,让孙女给自己养老,有的大家族可以姥姥、母亲、姨母们,带着下面的孩子们一起住;


    或者有的女孩出嫁,把老妈一起带走也ok(原著的明石姬一辈子没和母亲分离,落叶公主(朱雀的二公主)出嫁后也接母亲更衣一起住);


    不爱孩子的或者条件不足的,把女儿早早嫁出去也有不少。


    所以,这种女方在娘家住一辈子……


    可能这个孩子都不能保证是男方的……但一定能保证是自己家的。


    (被双重暴打的桐壶帝觉得言之有理)


    3.二条东院:原著是二条院东,是桐壶院私自给好宝源氏留下的遗产,一处地段好的宫殿,在桐壶更衣娘家二条院东边。源氏流放回京后扩建了,花散里一开始住在这里。


    第126章 暴打


    这个“大江”, 不会就是曾经大江家的天赐君吧?


    荣子转转头,发现大君姐姐已经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清凉殿下坠的锦帐之后了。被这个血缘上的弟弟刺激到无地自容的她此时以袖掩面, 害臊得不想露脸,更没心情说话。


    真的这么巧啊!


    荣子一拍大腿。


    来报信的女官显然知道陛下最想得知的重点, 于是大声强调:阿姜女官没有受伤。


    好耶!


    既然阿姜没吃亏, 那她荣子可一定要去凑凑热闹!


    .


    热闹来临的时候, 不只是荣子, 一堆处理事情到眼花缭乱的女官,听说有了个领导带头在工作时间吃瓜的机会, 立刻化身成为瓜田里的猹, 三五成群、一呼百应。


    曾经桐壶帝在清凉殿后面安置小妃子采女们的一个个小房间在朱雀朝被改造成了通透宽敞的公主卧室, 又在长荣朝重新被帐幔间隔开来, 成为皇后身边女官的“办公室”。此时在姐妹们的呼唤下,手持毛笔的女官们放下纸笔公文,从房间里掀开帘子,一个接着一个, 鲜艳的衣衫鱼贯而出,化作一道地面上的彩虹。


    她们呼啦啦跟在皇后的身后,嘴上叽叽喳喳, 眼睛满是兴奋;激动万分,四处张望。


    观光大队伍欢乐地从清凉殿绕出,往南边殿阁的方向前进,一路欢声笑语, 就等着见识女官暴打狂徒的名场面了。


    “快看!”眼尖的女官指着南边惊呼。


    她们还没到达藏书馆, 就见一美艳绝伦的女子挥舞竹竿, 一路沿着光滑的廊桥飞奔, 追打一抱头鼠窜的狼狈男子,可谓是引人注目。


    与此同时,旁边还有一群叫好的兵司女藏人向猥琐男人身上扔石块。


    仔细看看,那手持竹竿、虎虎生威的女子,不正是阿姜吗?


    原来,自从荣子稳定下来,游女团更是彻底安心了。阿芥和阿姜还年轻,又喜欢演戏,于是就一半时间在近江居住,一半时间在京都表演。


    荣子真的爱惜阿姜的明星气质和演绎天赋,为她挂名了一个书司女官的活。书司事务繁杂,除了保管文书典籍,还要负责保养乐器、联络乐师、协助排练曲目戏剧等,这也算是阿姜的对口工作。如今她在这里指导艺人们,有时还能带五岁的外甥女小阿花过来玩耍。


    今日阿姜按照约定的时间到来,和制作乐器的匠人聊起传统的木质乐器的制作材料,还有歌唱的腔调变换很是开心,甚至还展示了向小水鸟学习的一手绝活腹语。谁知不过和乐师女官们去北门那边取了几根新的木材的工夫,她就被值守的七位小官大江大尉AKA天赐君盯上了!


    惊鸿一瞥间,大江天赐立刻认出这世所罕见的美丽面容,不是别人,就是小时候在明石装妖怪吓唬他的小游女的姐姐、就是前面几年皇太后的花宴上让他目不转睛之后又在京都销声匿迹的女人!(见《中秋》、《花宴》)


    看见她如今比年轻时更显成熟风姿的美艳面庞,天赐小头控制大头,忘记了今时不比往日,现在的内里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的兵司女官女侍卫巡逻,就搞了一出玩忽职守。


    他偷偷摸摸借着“换岗”的名义,从外面绕道了南侧,准备偷袭。


    可是从小混迹市井的阿姜哪里是好惹的?


    被一只臭烘烘的手拉住后,阿姜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泣或躲避,而是拿着手上的新鲜木头,就地向那狂徒的脑袋上来了一把!


    砰!


    木材尖锐的棱角重重击打在了天赐的耳侧,不仅让他恨不得疼到晕厥,还让他感受了到逐渐沿着皮肤流下的鲜血。但精虫上脑的天赐的第一反应居然是:


    既然受了伤,那今天一定要得手!


    天赐一只手捂住流血的脑袋,另一只手习惯性地伸出,想要像之前胡作非为的时候抓住情人及地乌发一样控制住阿姜的头发,却在疼痛之下忘记了阿姜的装束,忘记了如今的女官在每天跑来跑去的荣子创造出的上行下效之下,纷纷将头发束起。许多人不仅工作的时候不再拖着长发,也摒弃了皇后不喜欢的拖尾长裙,即使在冬天,衣着也轻便了不少。


    “好啊,你这个蟊贼,居然还有脸抓你祖宗!”还不等天赐摆明自己是个“高贵的官员”,阿姜一个灵活走位,就开始大骂天赐。


    一向在家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赐从来都是被女人们宠爱的,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委屈”?


    “啊——”他怒吼一声,想要好好惩罚这个“不尊敬男人”的“妖女”:


    长得那么美,还不是为了勾引男人?


    一串污言秽语从这个自诩“朝廷命官”的恶臭人口中吐出来,迎接它们的,是一根长长的尖利竹竿。


    在他暴跳如雷的时候,阿姜迅速将周围散落晒太阳准备做乐器的竹竿捡起来,对着天赐连戳带打。


    “救命啊,救命啊!”


    天赐君没有想到,还来不及等他展示“勇士气概”,这刁钻的弱女子居然手持武器偷袭,简直是胜之不武。于是他只好一边四处乱跑,一边大声呼救。


    攻守易型之下,他确实呼唤出来了一群人,不过不是救兵,而是同样深恨强迫女子行为的巡逻女侍卫,其中就有逐渐成长起来的阿寻。


    “来,姐妹们,抓住这个贼人!”


    “保护这个女官就是保护未来的自己!”


    阿寻学着阿珍的样子呼唤,一群正义感爆棚的女孩子也开始围着天赐追逐攻击,场面就变成了荣子见到的样子。


    “陛下在此,休得无礼!”严肃的领队女官恪守职责,紧紧护住荣子,生怕天赐冲撞。


    天赐君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是不是救兵了,只欢呼那群“疯女人”暂时停止了攻击——然后就被荣子召唤来的外面男侍卫拖到了监牢里。


    “别喊了!光天化日做出这种强迫之事,别说你爹,你祖宗来都不好使!”荣子怒骂。


    可巧,源氏隔壁的牢位还空着呢。


    “快去瞧那个没用的坏男人!”得到荣子的允许后,一群看热闹的女官又纷纷去观赏狂徒的丑态,好和姐妹们日后八卦。


    而荣子,则是留在原地,看着得知消息之后跑过来的兵藤气喘吁吁、面色发红的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又转。


    她的目光,好奇,但没有丝毫暧昧。


    “对不起,我来晚了。”向荣子请罪后,兵藤对阿姜扭扭捏捏。


    “我没有保护好你。”


    “你在说什么呢?”阿姜大吃一惊,没想到他还没有放弃。


    “我有合适的武器、有无限的勇气、有健康的身体、有姐妹们的巡逻,我可以自己保护好自己啊!”


    从头到尾,阿姜的脱困都与兵藤没有关系。


    “我知道之前你按照陛下的意思保护过我和阿芥,不过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都过去了这么久,你也不要再放在心上了。”阿姜笑颜如花。


    “可是你知道——”兵藤黑脸涨红,都要羞哭了。


    “兵藤,我有亲人有朋友,有爱好有欢愉;有自从出生以来从未与我分离片刻的阿芥,还有像亲生女儿一样的小花……正如我之前所说,请你另觅良缘吧。”


    “当你结婚的时候,我会送上贺礼的。”


    笑过之后,阿姜一贯嘻嘻哈哈的脸上浮现出了罕见的认真。


    被鸣音一直耳提面命的士兵们、包括兵藤,都记得陛下不喜欢强迫他人的事情。因此兵藤悲伤地看了阿姜好几眼,终于萧萧瑟瑟地离开了,高壮的身影看起来很是萎靡。


    “他什么时候表白的?”荣子知道,阿姜没想避讳她。


    “好多年前了,自从皇太后开宴会我们去表演之后,兵藤就会对着我脸红了。”


    后来,担心她们安危的八皇子将兵藤派过去守卫安全,即使再不在意,阿姜也能察觉到兵藤面对自己这张漂亮脸蛋时候的害羞。


    这种脸红,在之后兵藤领兵驻扎近江的时候更明显了。


    团主说,他一定喜欢她;


    妹妹阿树说,他没有其他情人,看起来很是忠厚;


    小水鸟说,他偷偷为她买了一根精致的紫阳花银钗揣在怀里;


    姨姨们说,他是皇子身边的将官,以后会有好前程,而游女不过是最低微的卖艺人,她们都希望她过得好……


    阿芥?


    阿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帮阿姜熨烫好每一件戏服,然后再在上台前亲手替她穿上。


    “你想我和他在一起吗?”在近江等待明石姬回信的时日,阿姜茫然开口。


    阿芥正在做活的手踌躇了许久,终于慢吞吞回话:


    “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我过得好不好和跟不跟他在一起没有关系!”阿姜一下子生气了。在阿芥面前她永远享有没有拘束、随时可以发火的权利。


    “你还没有回答,你想不想我成婚!”阿姜扔下手中的头花,跳到阿芥面前,将她梗着不愿意转回的半避身子扳正,又双手掰过她的头,直接大声问出。


    “——阿姜,你真的,还要问吗?”


    出乎阿姜的意料,聪明的阿芥、负责任的阿芥、将大家的衣食住行默默打点好的阿芥……她那双平日总是沉着冷静的眼睛,此时盈满了呼之欲出的泪水。


    “——你觉得,我会说‘好’吗?”


    阿芥没有说出不快乐,可是字里行间、可是眼角眉梢,全是比近江的夜空还要深沉的悲伤。


    看着这样的阿芥,看着从来都是笑着应和她的无理取闹的阿芥、看着从小就一直为她兜底、宁可受罚也要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的阿芥,阿姜未尽的话语都变成了含在喉咙里的一团酸杏。


    货郎卖到近江的杏子贵贱不一,阿芥为了省钱,每每把贵的甜的送给了阿姜,把便宜的酸的偷偷留给了自己。一次阿姜拿错,她才第一次发现阿芥的水果和自己的不一样。


    那块不新鲜的酸杏,既刺激得不爱吃酸的阿姜不断流泪,又在她嗓子里黏糊糊地粘着,不上也不下,很是令人心生烦乱。


    那时的酸杏,又何尝不是此时的酸涩呢?


    “我不喜欢他,我不和他在一起。”阿姜先低下头,小声嘟囔,复又大声宣告:


    “我们一起生活,从小到大都不会变。我以后如何和他没有关系,和你有关系!”


    讲这段故事讲给荣子的时候,阿姜还是想不清楚什么是爱,不过问题也不大。


    “反正我早就明确拒绝他了,今天又拒绝了。他如何做是他的事情,我没有对不起他。”


    荣子不敢妄加评价别人的感情,但对这话很是赞同:“我当年也是,对那些男人拒绝了又拒绝,还有搅屎棍捣乱!”


    好气,更想把监狱里的阿头拎出来打了。


    等忙过了今年就一起解决。


    “是吧,有人说,他是陛下身边的将士,我是陛下身边的女侍,我们刚好相配,又有什么好纠结的。明明我们并非戏曲中的金童玉女,却要因为这个可笑的原因被拴在一起;”


    “还有很多人说他是大将了,日后靠着从龙之功说不定会破例成为公卿,我真是心气太高,这样的人还看不上,怕不是想要另攀高枝呢!”


    阿姜随意发牢骚。


    不过乐天派很快就自己调节好了。不等荣子说话,她又是那个骄傲的漂亮孔雀了:


    “我现在也是女官了,书司女官的话我也能听懂,那句什么太史公说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就是说我这样的聪明鸟是不被笨鸟理解的,我才不管他们说什么呢!”(注)


    “我告退啦陛下,等我下次过来带着小阿花给您看,她可有意思啦!还有之前的小水鸟!”


    阿姜笑嘻嘻蹦跳离开,这些事情才不会影响她的心情。


    她明日还要回到近江和阿芥一起烤栗子呢!


    她不心疼钱,要给阿芥买最甜的栗子!


    作者有话说:


    注:


    阿姜和阿芥哈哈哈,让她们顺其自然吧。


    阿姜和兵藤没有半点关系,全是后者的单相思,阿姜拒绝了。


    她永远是按照自己直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阿姜。


    她浅薄但鲜活可爱,我很喜欢这个角色。


    好想开一个这样鲜活女孩的原创百合文啊,还在构思中。


    我的脑洞真的太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都写出来呜呜。


    但最绝的是……文案还没写出来,封面已经找好了[化了]


    1.“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出自《吕氏春秋·士容论》/《史记·陈涉世家》。


    2.在《花宴》里作话说有个小丑出现了,就是一笔带过的天赐。


    第127章 新年(上)


    新组建的皇后属官团队在以身作则的皇后带领下, 宵衣旰食,在正月封笔之前完成了两件大事:


    其一,正式明正女官制度, 为来年的女科做好准备。


    自此,内里的女官和后妃完全分开, 不会再有如栉笥姬和之前数朝的女官那样名为尚侍实则为后妃的情况出现了;外朝官员一如旧例, 女子有才华的话, 自然能承担相应的岗位职责。


    经过女科的女性可以成为外朝官员或高级内里女官;至于内里需要的技术人员, 如缝司的绣娘、酒司的酿酒侍女等等,会在女科稳定后继续在民间招聘。她们有一技之长, 便不应被埋没。


    其二, 对《大宝令》原有婚姻律法进行纠正:


    若夫妻双方对簿公堂请求朝廷判决婚姻、根据律法休弃, 其“七出之条”不仅用于以往情况, 更可用于妻子对丈夫。比如,若男方婚前隐瞒顽疾骗婚,则可依据“恶疾”由妻子单方面认定婚姻无效,夫家应作出赔偿, 此时由民部省和下方机构官员监督;若丈夫犯下偷盗犯科之事,则是违反“盗窃”,审理的官员应将他们打入大牢……


    至于“妒忌”一条就更好解释了:若丈夫本就多妻, 则这样的男人无权以妻子妒忌为由无故休弃;妻子若想离去,可以要求大笔赔偿;在此情况下,若妻子也寻找情人,丈夫也不得不满。反过来亦是如此。主打的就是你有我也有。


    在这个母系风俗依旧残留的时代, 若两方不想对簿公堂也简单:只要双方情感破裂, 不需经双方长辈认定, 也能各自婚嫁。对于带孩子生活的妻子, 丈夫必须给予抚养费用;不论哪一方抚养孩子,都不得虐待,否则……


    坐牢坐牢,都给我坐穿大牢!


    拟旨的女官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所以荣子干脆自己动手。当她用难得端正不再飘逸的字体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简直要累倒在鸣音的身上。


    “啊,我累了!”


    连高能量荣子都受不了的工作强度可想而知。


    她在鸣音左臂上亲昵:“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啊!”


    鸣音的右手停下批复奏折的笔,顺势揽住荣子:“前些日子紫姬不是邀请了你去长谷寺过夜祈福吗?那些事情你交给我就好。她今日出发,你也去和她一起游玩吧?”(注)


    话虽这么说,其中的犹犹豫豫荣子也能听清楚。


    眼珠子一转,调皮荣子故意戏弄鸣音:“嗨呀,我早就后悔了,应该早就答应紫姬才对呢,我这就收拾行李去找她!”


    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就知道你心口不一!


    荣子大笑:“来呀,咱们玩个游戏吧,谁说假话谁就是小狗!三二一!”


    “汪汪汪!”


    两个人眼神相交,同时发声。


    被荣子神来一个打趣,鸣音也绷不住了:“是啊,我舍不得你离开,可是又不能违背你的意愿。只能如此了。”


    “不过,”鸣音语带转折,“我帮你分担也是真心的,要是现在收拾还来得及和紫姬一起出发。到时候我孤枕衾寒、甚是可怜,劳烦陛下为我带一寺庙的祈福归来吧。”


    算了吧,荣子摸摸“小可怜”鸣音。这样她一个人也玩不好啊。


    “等明年吧,明年女官的工作能进入正轨,到时候咱们就能一起安安心心去祈福了,还有母亲乳母紫姬,大家一起去!”


    想一想,荣子又有了干劲呢。


    门外有些叮当作响的声音传来,原来是紫姬的侍女中将,她带来了紫姬准备的新年惊喜——一柄闪闪发亮的锡杖。


    “为了准备祈福,内亲王殿下准备了两柄锡杖,用以念经之后挥动。一柄被殿下带到了长谷寺,另一柄更闪亮的呈献于陛下,愿两位陛下新岁吉祥。”


    锡杖上的锡环铜环随着中将交接的动作振动轻晃,即使如今无人念经,鸣音的耳边似乎也出现了熟悉的佛音。


    日光正好,荣子一身苏芳和葡萄紫交替渐变的单衣,配上外面白紫色唐衣,束起曳地长发,仅用红紫绸带点缀。那样活生生俏丽丽地在阳光宠爱下挥动绢花装饰的短柄锡杖的样子,时时刻刻牵动鸣音的心肠。


    .


    由于两位陛下今年从简,内里的新年宴会算不上奢华,正月初八以后的大极殿讲解《最胜王经》法会的规模也有所减小。不过,正月十八的竞射活动倒是没有像去年前年一样被取消。


    甚至长荣帝还传来消息,今年会亲自下场。


    往年的竞射上,贵族子弟会组成前后两方,分别身穿红衣和蓝衣进行箭法比拼,胜者组会得到观赛的皇帝后妃的赏赐,并簪花献舞;而败者组则要被打趣罚酒。有些公子边喝酒还会边自嘲“我真是技不如人啊”。


    在桐壶帝在位的时候,这也是鸣音不得不藏锋的场合,因为在老头子的眼里,朱雀作为皇太子不需要下场竞争,而那些竞争比赛的人,谁又能比他的亲亲源氏更优秀呢?


    所以,这竟然是二十六岁半的鸣音第一次放开束缚展示技艺的场合。


    也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有陛下愿意下场。


    宫中的内侍女官们为了这一天可是好好准备了一番:因为不仅陛下准备破例参加比赛,连皇后也准备邀请许多男官员家的女眷,和身份不高、但表现优秀的女官的亲人一起观赛,这可是首次有许多母亲姐妹能在内场看到自家人的风采呢!


    和这样的盛会相比,那减小规模的宴会什么的,也引不起女人们的注意了——宴会不一定有她们的座位,可是竞射大会可是那位明石姬陛下亲笔旨意呢!


    一时间,不论贫富,只要得到观看资格的女人都忙着当日的装扮。之前说起“明石姬”衣着简单的时候,有那些势利眼蛐蛐“乡下人的确不懂风雅”;可等“明石姬陛下”不喜欢复杂十二单的时候,这就成了“轻装简行、以身作则、颇有贤者风范、当为天下表率”。


    可见有问题的不是事物,而是操控事物的人。话语权到了一定境界,自有大儒为其辩经。


    总之,正月十八大会当天,男人们还是穿着长长拖地的礼服,慢悠悠调整手上的弓箭;而女人们却学着宫中皇后搞出的“十二单假领子”和“裁剪裙尾”打扮,不用糊上那么多层衣服了,着实轻便了许多;也正是如此,有些小姑娘发现,自己走路的速度竟然追上了兄弟们。


    场上的前方和后方两组人马分别身穿红衣和蓝衣,乌帽子上除了扇形装饰的马毛之外,还分别簪戴区分组别的红梅和白梅。他们整理好拖到身后的长长衣摆,立好自己的大弓,整装待发。


    长荣帝一身红衣,却没有戴男官的乌帽子,而是将光滑乌黑的头发束成了高马尾状,上面斜插一枝清凉殿前荣子亲手折下的红梅,在烈烈风声中拿起结实的黑木弓,与同样发型的荣子对视。


    红梅下,她面容清俊,目光温柔又坚定。


    与她类似装扮的还有身旁正在热身的阿珍:如今越发自信的她相信今天一定能获胜!


    阿珍沉迷于开弓前的准备动作,聚精会神,却没有察觉到,在她的身后围栏外,一群十来岁的小姑娘挤在一起,小声叽叽喳喳。


    “她就是父亲说的‘女罗刹’吗?我看也没比咱们多长几条胳膊几条腿啊!”


    “她会不会拉弓射箭啊?我想要她赢,这样就能反驳总说‘女人没有力气’、‘陛下是个男人一样的例外’的臭哥哥了!谁要听他那‘陛下有男人品格’的论调,她就是一个女人啊!”


    姑娘们按家世围成的小圈子边缘,一个面目没有因为家世骤变而自卑的骄傲姑娘扫视了一眼,和这群“小鸡仔”们宣布:“你们看她的胳膊,有块块,她一定厉害!”


    刚刚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姑娘们瞬间静默了。


    她们觉得这位前皇太后的外甥女葳子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听从了家里人的吩咐,不敢像以前一样和她玩了。


    “姬君们,比赛要开始了,快回去吧,皇后陛下还准备了红色和蓝色的绸带给咱们,方便助兴呢!”带葳子进场的五姨母家的侍女赶来,带走了这群半大不大的姑娘们。


    如她所说,比赛就要开始了。


    冬日的暖阳盖过北风的寒冷。正北处,荣子带着隐姬在御帐内期待鸣音的表现。东侧的帐幔里,男官员贵族们正在观战;西侧的帐幔中,女人们手缠红色或蓝色的布条,为亲人喝彩。


    平安京版应援,get!


    鼓声三响,红蓝两队的人员列为两队,依次走到距离十丈的箭靶前,只等一声令下,两方的队员便依次射箭。


    鸣音打头,那边的锣声一响,她那与他人重量无二的大弓弓弦微动,“嗖”的一声,第一箭刺破周围的空气,正中草靶的红心。箭头没入草靶数寸,而箭尾还在微风中微微颤动。


    “好!”荣子不顾小马典侍的欲言又止,在花散里尚侍的慈爱微笑中大声叫好。


    有了皇后打头,刚刚还勉强安静的观众席瞬间沸腾,大家也开始为心中的选手欢呼喝彩,或者直接为对手喝倒彩。


    在鸣音之后,阿珍不过是轻轻挥动弓弦,还没使出全力,那冲向前方的羽箭已然带着呼啸的风声,刺破了靶子的中央。


    红队的成员因此深受鼓舞,蓝方也不甘落后。一时间,大内里西侧的林场里箭如连雨,接连不绝;羽若群鸟,向前竞飞。


    终于不用惦念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鸣音次次命中靶心的箭术可谓一绝。正如当时她带着荣子紫宸殿射向帘幕的一箭一样,一簇簇箭羽是鸣音从小到大寒暑不绝的努力;


    阿珍准头稍差,但是力气巨大,每次草靶被她一箭射穿的时候,都会引发身后观众们的呼叫。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被案牍劳形折磨许久的荣子只觉得兴致大发。她左手虚空模拟着琵琶的品与相,右手拿起手边的笔墨,在灵感的爆发下写下了一首新的曲子《破空》。


    笔锋刚停,荣子就听到了众人的欢呼:


    “赢了!赢了!”


    “陛下赢了!”


    竞射的结果自然是以鸣音所在的穿红衣戴红梅的前方一队胜出告终,在败者饮酒认输后,就是胜者的跳舞展示环节了。


    但众人却看不见长荣帝的身影。


    “咦?陛下去哪里了?也不知她会不会和我们一起跳舞啊。”


    官员们还在疑惑,荣子的心却再次传来满是欣喜的悸动。宛若当年江海重逢之前的惊喜预感。


    在悸动作为预告之后,她看见,身着红衣的鸣音,骑着一匹玉白无瑕的马儿,娴熟拉动缰绳,从偌大的林场飞驰而来。


    身后的青松积雪是那英姿勃发的鸣音的背景板、众人“万岁威武”的惊呼是被荣子忽略的背景音。


    在马儿移动的过程中,鸣音再次举起手臂、挽弓射箭,将曾经多年在这样的大会上被压抑的浊气化作穿云箭,径直射出。


    马儿犹在飞奔,那箭已然穿越半空,牢牢钉在红心之上。


    围观的群众大声喝彩,栖息在松树上的麻雀也瞬间飞走,远离这人间的热闹。


    母亲的声音似乎恍恍惚惚,刚刚作好的曲谱也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这个世界都变成了松木前的咫尺之距。在这全然的天地中,一红梅化作的英杰,身骑白马、衣穿红霞,在万丈阳光、松风烈烈之中向她伸手。


    荣子还有什么顾虑呢?


    她欢快大笑,一把冲出御帐,不等对方停马,就毫不犹豫握住那熟悉的可靠的手,一个借力,在更大的惊呼中跨上白马,与她的爱人一同沐浴于阳光、驰骋于冬风。


    此时世间空无,唯你与我同行。


    作者有话说:


    注:


    1.我一想到红衣白马、高束头发、斜插梅花的鸣音,就觉得好帅!然后荣子被她一把拉到身前贴贴[星星眼]嘿嘿嘿


    2.“长谷寺”:当时贵族相信:新年前去长谷寺过夜可以为来年带来好运。


    3.红梅红衣,白梅蓝衣分为两队是当时的比赛装束,胜者跳舞败者自嘲也是惯例。


    《蜻蛉日记》的作者也描述了一次三月临时加的竞射活动,她作为道纲的母亲,看儿子在家中排练的时候感动了许久,在儿子比赛的时候牵挂了半天。


    但她看不到儿子的比赛只能听人传达sad。


    所以具体表现比赛我就自由发挥了哈哈。


    不过以我对平安朝调调的推测,实际比赛,应该节奏慢悠悠,伴随有点催眠的雅乐……再热闹的活动也会慢半拍哈哈哈。


    第128章 新年(下)


    “这……”


    “陛下实在过于大胆了!”


    “但看着确实有点爽……”


    皇后就这样被陛下勾走, 留下大家议论纷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过现场并没有混乱。被荣子整顿好的女官和皇后属官们认真履行职责,尚侍花散里也召来随侍的乐师, 将皇后刚刚作出的新曲子递过去,命乐师为众人演奏。


    清亮悠扬的乐曲被十数把琵琶一齐演奏出来, 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耳朵。与竞射开始前慢慢悠悠的雅乐不同, 这首名为《破空》的曲子弦音铮铮、高亢昂扬, 细细听下去, 真似万箭齐发、虚空碎裂之感。


    “我们那边都说,要不是亲眼看到御帐里的皇后拿笔谱写, 真会觉得这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人作出的豪放音乐呢!”之前那姑娘提到的哥哥在散场前溜到妹妹这边, 和她显摆自己在“男人堆”里的高明见闻。


    面对父亲最信赖的兄长, 那位姬君不好在外人面前下他的面子, 只能语气委婉:“陛下本就是之前作出众多新奇曲目的辉君,我们都不敢忘了的。她有如此美妙的作品,自然合情合理。”


    “或者说,这样能流传于世的作品出自尊贵的陛下之手, 才是天大的幸事。”她还提高语气,顺便颂圣。


    的确,拍领导马屁重要。哥哥顺着妹妹的意思开始奉承明石姬, 却被一声毫不掩饰的鄙夷打断。


    “切!”


    发出声音的自然是前太政大臣家的藤原葳子。


    “你个小丫头,有什么不服气的?”哥哥既怕和这“落魄姬君”扯上关系,又心中不忿。


    “我有什么该服气的?”葳子声音尖利,“连我这样没学过几个汉字的小女子都听说过‘雄兔脚扑朔, 雌兔眼迷离’, 怎么真到‘双兔傍地走’的时候, 您这样的汉学高深之人还要在雌雄上斤斤计较?”(注)


    在妹妹的阻拦中, 哥哥环视一圈周围的女人,压下了想要“教训”的冲动:“你家中还有什么长辈?怎么到了今天,你这个前.太政大臣家的小姐还是如此伶牙俐齿!”


    他还准备给葳子挖坑:“你这样牙尖嘴利,倒是让我见识见识,当今……陛下这样不顾阴阳、颠倒伦常有什么道理,如何诞生后代?难不成我明日也要找个男人吗?”


    葳子送了他一个白眼:“两者当然不同!陛下是女子,女子在一起后若是想有子嗣,自然有办法。可是你行吗?还不是要求着女子生!”


    反正先把大话放出去,陛下爱干啥就干啥。葳子在心里嘀咕。


    姬君的哥哥:心里一堆脏话,但居然好有道理,无言以对!


    这人气哄哄地转头就走,看着这也是和自家两个亲哥哥一样的货色,葳子嘴角再次下垂。


    “对不起啊……”姬君妹妹很是抱歉,“葳子,我不是不想和你玩,就是,我爹娘千叮万嘱,不让我们靠近你了。”


    父母目的一致,理由却各不相同:


    她的父亲只是强调“失势之人不能接触,以免陛下发怒”;而她的母亲,却终于在前皇太后倒台之后抱着她,敢于说出年轻时因为出身低微而被皇太后的妹妹们嘲笑取乐、羞愤不堪的过往了。


    之前不知情就那样了,现在,她更不能忍心背叛母亲。


    葳子没有回话,她在思考一个让她今天一整天都心情不好的梦。


    .


    被姨母带回家后,心事重重的葳子还不等换下防风的外衣,就冲进了母亲的房间,想要问个究竟。


    三条的街道见证了几座豪宅的荣枯兴衰:前左大臣家败落的时候,正是葳子家宾客满门的时候;如今葳子和一直生活在母家的四女公子、还有归家的六女公子栉笥姬这边的庭院荒凉,隔壁藤壶师姑居住的三条院因长荣帝的礼遇再次有了人气。


    这可真是,此消彼长、祸福难测。


    忙于为之前欺压过的人赔礼道歉的四女公子也没有精力打理余下的庭院了。她搬到了前皇太后生前的房间,也是当年如母亲般的大姐姐将自己带大的地方。如今她不再参加任何宴会了,今日也是拜托姐妹们将葳子带去,自己在家中等待。


    葳子回来的时候,正见母亲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衫,斜在夕阳的余晖中,不知在想什么。


    “母亲……”她扑到四女公子的怀中,终于放出了声音中颤抖。


    “怎么了,是被欺负了吗?”


    四女公子猛然回神,忙着看葳子的神情衣着,生怕她受委屈。


    “都是我们之前做的孽啊!”看到葳子没有受伤,她才暂且放心,哭了出来:


    “年轻赴宴时,我从不想着被我欺负过的姬君和侍女如何,觉得你外祖家世高贵,她们被我欺负嘲笑也是活该。可是到了现在,我才反应过来,都是人生肉长的,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她们的母亲,也会如现在的我一样焦急悲伤啊!”


    “若不是此番落魄,我一生都不会反思。现在想来,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


    葳子急忙摇头,她不像她的两个同母哥哥,柏木和红梅,如今日日怨恨受到疼爱他们的外祖和姨母牵连,被贬成了白身。她只是,想着那个让她战栗的梦……


    “母亲,我想问问您,”葳子斟酌着说辞,“在派人去陛下的明石家中时,您在想什么呢?真的和那些外人说的一样,是出于他们口中所谓的‘嫉妒’吗?”


    葳子如今还不到十一岁生日,她还没有长大的心已经混乱了。


    听到女儿的问话,四女公子抚摸女儿发髻的手有了一瞬停顿。


    “嫉妒吗?”她也知道那些人的评价。


    “可什么是嫉妒呢?”


    嫉妒,这个总与女人联系在一起的词语,是什么呢?是对人有我无的东西的忌惮不安吧——正如一夫多妻之下女人们被迫的没有出路的争宠。


    但她想要前夫那虚伪的爱情吗?


    不,她不想要。


    那又怎么能说她是“嫉妒”呢?


    “与其说我‘嫉妒’那些人,不如说我不甘心。”经年之后,在慢慢长大的女儿面前,四女公子终于回忆起了当初的心情。


    “我不甘心啊,我辛辛苦苦生孩子养育你们的时候,他在外胡乱交往情人;我不甘心啊,我一个出身高贵的贵女,因为他的不给面子受到了诸多嘲笑;我不甘心啊,如果按照时间的话,我还要晚于那些情人妻子,我才是落后于她们的人,他的长女也不是我生的……”


    于是,我干脆毁了她们。


    “我承认仗势欺人、伤害他人,但绝不承认嫉妒——甚至在那个人落魄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终于能摆脱这丢脸的婚姻了,而不是‘他从此只属于我’了。”


    “怎么了?”感受到女儿落在自己掌心的眼泪,四女公子很是惊讶。


    “母亲——”葳子稚嫩的肩膀耸动。


    “我好害怕——”


    “我昨天,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作者有话说:


    注:


    1.“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出自《木兰诗》


    晚六点加更一章[眼镜]


    第129章 葳子


    昨天夜晚, 葳子帮母亲打理好当日的事务,准备好第二天观看比赛的衣裳,又给准备带她入宫的姨母写信感谢。忙完这一圈之后, 她终于躺在寝台里,在梅香浸染下, 准备进入梦乡。


    格子窗外, 几个晚睡的小女童在院子里贪玩笑闹。她们一边团雪球, 一边说着小话:“听说因为冬天宫中没有举办大型法会, 秋好内亲王的母亲六条妃子特地祈祷抄写了几卷佛经,送到阴阳寮专程祈福了呢!”


    阴阳寮啊……要是她家没有失势, 也会有指明内里的法师供奉的资格吧?就像当年祖父和皇太后姨母还在世的时候, 那可真是好光景啊。


    东想西想下, 葳子的意识逐渐模糊, 但却没有陷入和往日一样的黑沉,而是飘飘忽忽随着一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女子身上珍贵精巧的织金绣花,正是葳子最喜欢的、一看见就走不动路的样式。


    葳子看见她带着浩浩荡荡的嫁妆, 风风光光被她称作为“父亲”的面容模糊大臣,如一个被金玉笼子包裹的精致礼物,送进了内里。


    那落脚的地方, 不是别处,正是富丽堂皇、金雕玉饰、独一无二的弘徽殿。


    葳子认识这里,她之前进宫的时候去过六姨母栉笥姬的住处,对这家中几位女孩居住的弘徽殿印象尤为深刻。


    她看见, 这女孩也和皇太后之前一样, 被称为“弘徽殿女御”。她似乎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大;她的“皇帝丈夫”说是皇帝, 实际上年龄更小,也是个文静害羞的男孩。


    在弘徽殿那皇太后留下的彩凤雕梁之下,两个半大孩子,磕磕绊绊、互相扶持。他们先成为玩伴,然后,结为了夫妻。


    后来,女孩长大了一点,却没有按照父亲的期望成为皇后——就像弘徽殿的前两位主人皇太后和栉笥姬一样,尊贵的皇后之位永远与弘徽殿近在咫尺,却永远都是水月镜花。


    皇后之位输给了后面进宫的什么“前伊势斋宫”“梅壶女御”,女孩没当成国母,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失魂落魄。毕竟父亲的权势还在,又宠爱她,即使家中又认回了流落在外的姐姐和妹妹也毫不影响她的资源;


    皇帝丈夫对这个“弘徽殿女御”也不错。宫中莺莺燕燕众多,可除了皇后之外无人挑战她的地位。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又生育了丈夫唯一的孩子,一个可爱的公主。即使丈夫退位,她和女儿也依旧安享尊荣。


    当看到这里的时候,葳子毫无察觉,就像是看新奇的画册子,还津津有味呢。


    “这可真是富贵人生啊,还有那么可爱的孩子。如果我家依旧有权有势,我也一定能当妃子!”葳子一边观看,一边点评,就差没拿个点心边吃边看了。


    可是渐渐,她发现不对了:


    不知过了多少年岁,那“梅壶皇后”已经很是苍老了,比她年轻十余岁的弘徽殿女御也开始步伐蹒跚。这时,一个似乎是女御姐姐的人想将她的大女儿,也就是女御的外甥女嫁给退位后的皇帝。女御这时候都是不惑之年了,起初也并不在意丈夫有了新的妃子,还帮忙引荐、承诺照顾。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外甥女生下孩子后,女御会一改之前的面孔,经常发出怨怼之话?为什么她会用前半生即使没有被封后的时候都说不出的恶毒语言,诅咒对她恭顺的外甥女?为什么她不愿意照顾那个年龄可以做自家女儿的孩子,还任人欺凌她,以至于让那个年轻的女孩夜夜哭泣?


    她的声音逐渐尖利到可怕,她的手指枯萎到瘆人,即使葳子看不清她的面容,也能想象到女御扭曲怨怼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


    葳子十来岁的小脑袋想不通,这就是人们说的“嫉妒”吗?“嫉妒”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当年母亲也被称为“嫉妒”,和这个不明来历的女御一样吗?


    为什么,本来活泼的女孩、温柔的妻子、愿意带着出身不好的妹妹一起玩的姐姐,会变成现在这副厉鬼样子?


    是因为那个口口相传的“嫉妒”吗?那这样的本不该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嫉妒”,又是怎么滋生、被谁浇灌生长的呢?


    葳子一直飘在女御的身边,看着女御在梳妆镜前歇斯底里后又努力敷粉掩盖、不让女儿发现端倪的样子,又害怕、又好奇、又难过。明知没人能看见她,但葳子还是偷偷摸摸凑到妆镜旁,想要看看这女御到底是谁。


    “啊!”


    一张满是怨怼和泪水的脸,眼神空洞、皮肤斑驳,让葳子不自觉飘后一步,飘到了铜镜边上。


    “啊!!!”


    葳子从梦境中猛然惊醒,手中抓着寝台旁边的帐幔,将那过季的绸缎攥出了一道道皱褶。而她的身后和额前,已然全是涔涔冷汗。


    ——无他,“女鬼”正对着的梳妆的镜子里,浮现的是与女御动作一致,但却身穿华丽装束的,自己的脸。


    .


    “那是我吗母亲?为什么我会变成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自己都害怕的样子呢?”


    葳子无法想象那个深宫怨妇就是三四十年后的自己,即使是幻境,也足够让她胆战心惊。


    “梦境都是反的,这是神佛想要为你驱散邪魔呢!”四女公子眼泪落下,不断抱着葳子安慰。


    也不知那是冷泉还是承香殿的皇子,如果家中没有失势,那女儿的确可能成为女御。


    可是——如果年老之后的女儿那么痛苦的话,这女御不当也罢!


    这一刻,与唯一体贴她的女儿相依为命的四女公子突然觉得,如果家世落魄能帮葳子逃离那样让自己都无法接受的痛苦,那目前的难过不甘也都能就此释怀。


    她轻拍怀中女孩的后背,用她最温柔的声音不住安慰:“没事的葳子,都是假的。等你长大了,母亲带你去各个寺庙都走走……长谷寺、大秦寺、清水寺……让所有的神佛都保佑你平安。”


    若是家中还是钟鸣鼎食,她自然要让女儿继续往天家走;可是现在江河日下,长大的儿子们也离开了三条这边,跑到以往看不起但现在很是殷勤的新贵出身的情人家居住。家里孤孤零零,只有她和葳子,叫她如何不重视葳子的健康呢?


    而且天家那一团乱麻,谁知道几个男子以后是个什么前程。


    不过,让四女公子惊讶的是,葳子居然摇了摇头。


    “不用去那么多地方母亲,那样,太耽误时间了。”


    逐渐抽条的姑娘有些紧张,牙齿在下唇上留下了几个不安的痕迹,但很快,像是确定了什么,葳子对母亲正色:


    “我今日在大会上听见了前左大臣家一个孙辈的聊天,说姑母,也就是曾经那位源氏的夫人葵姬想报名明年的女科。我也……我也想好好学习,试一试以后的机会。”


    “要是这一次陛下真的不计较葵姬的家庭,愿意给她机会,那就说明未来我也不会因为父祖的事情被牵连……我也能当一个官员了。”


    虽然眼睛还像红核桃一样肿着,但直起腰杆的葳子眼睛里却满是希望的光:


    “这样,我就能为母亲挣得荣耀了!”


    “哥哥们给不了您的,我一定可以!”


    看见面前继续念叨着自己哪些地方学得好哪些方面不行的女儿,四女公子的嘴唇不受控制哆嗦半晌,终于无法遏制,将葳子再次圈在怀中,放声大哭。


    “我的儿啊——”


    ——对不起,葳子。


    在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两个男孩,并以此为傲。甚至有一瞬间还不满你怎么来得这么晚,让长女的名号落给她人。


    那时候,我喜爱你,疼爱你,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你,但越不过你的长兄柏木。


    因为我以为,你是我人生中的儿女双全象征里的,锦上添花。


    ——谢谢你,葳子。


    原来,你不是锦上用以点缀的花。你本身就是光芒万丈的锦缎,照亮了母亲后半生的路。


    作者有话说:


    注:


    1.提问:藤原葳子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2.葳子连接到的,就是另一个原著时空的她自己。


    原著这个阿头和四女公子的女孩没有记下名字,就是冷泉时代的“弘徽殿女御”。她比冷泉大一岁,和冷泉十一二岁成亲,是冷泉记载的第一任妻子。但阿头没赢过源氏,所以弘徽殿女御拼爹失败,没有当上皇后(皇后是源氏养女、梅壶女御秋好,六条去世前怕秋好没有人庇护受委屈,极不情愿地逼源氏发誓做秋好的养父,并不许伤害秋好)。


    但弘徽殿女御心态也还好,后面小妹妹近江君回家的时候她态度也还行。


    正文里没有说,但到了宇治十帖,突然提到了她和冷泉有一公主,那是冷泉在位十余年唯一的孩子。


    然后!弘徽殿女御的长姐玉鬘想要把大女儿送进宫当冷泉妃子(混乱的婚姻),女御也同意了并帮忙引荐,结果新妃子开始生孩子,女御就嫉妒了开始欺负一开始说要照顾的人……


    总觉得宇治那里正文人物有些ooc。


    不过一想,时间过去了三十年,可能大家也都变了吧?


    我推算的女御和云居雁的年龄就是:女御大于云居雁。因为我看的译本,女御比冷泉大一岁,冷泉比夕雾大两岁,云居雁比夕雾大两岁。


    阿头正文有四个女儿留下了笔墨,后几章作话我会总结的。


    第130章 谈心


    结束了一天的活动, 鸣音在清凉殿拉着荣子一起吹笛弹琴。曾经只供给男性学习的横笛从鸣音的嘴中发出悠扬的声响,合着荣子的琵琶,将白日的场景再重现。


    笛声悠远, 弦乐昂扬。铮铮鸣弦之间,荣子闭着眼睛, 重见了赛场上的刚劲烈马, 还有骏马之上, 英姿飒爽的鸣音。


    她的身躯是那么挺拔, 让自己可以放心倚靠,哪怕是在马匹之上;她的手臂是那么有力, 能轻轻松松拉住兴奋到几乎要跳起的自己;她的……


    铮——琵琶陡然变错了调。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是瑟瑟的事情了!


    荣子一手搂着心爱的琵琶, 一手往自己微红的脸蛋上轻轻拍打了几下, 努力消灭刚刚蒸腾起来的燥热。


    这样一来, 本就是杏眼桃腮的荣子,更是红霞扑面、翠黛凝颦了。鸣音也忍不住放下嘴角的横笛,凑到荣子面前,向装作害羞、实际眼睛亮如繁星的爱人, 献上自己的吻。


    月移花动侵横窗,且留玉质笑金章.


    荣子的体力可是一等一的好。亲热之后,她弹琴的劲头没有消散, 披上衣服还要弹上几个时辰一展豪情。兴致高昂的鸣音也找出了荣子之前的曲谱,一首一首吹过。这种每一个荣子作出的音符都在唇边飘逸的情景,让鸣音不自觉心潮澎湃。


    荣子的一举一动、荣子的一字一句、荣子的一音一弦,总是能不讲道理又自然而然地拨动她的情思。


    都说造化玲珑、姻缘神妙——上天啊!我与荣子, 前世究竟是怎样的海誓山盟、三生不忘, 如今才会有幸与她命定的爱人缔结良缘?


    都道无情是神仙, 空空羡游鸳;我不盼位列仙班羽衣展, 只愿与君解裙带、湿春衫。百花羞惭蜂蝶慢,燕语呢喃水声潺。我与你,且图今朝温存眠。(注)


    鸣音闭上眼睛,细细回味:


    这首是说我们的初遇……这里作出的时候,荣子还被称为“辉君”,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她在明石的家中玩什么呢?


    笛声悠扬,旁边琵琶的大珠小珠却停止了玉盘落声。


    “累了吗荣子?怪我太兴奋了。”鸣音转头,立刻放下余音犹在的横笛,“我们这回去床帐休息吧。”


    “鸣音,我有话和你说。”


    荣子从鸣音的背后抱过去,将侧脸贴在她笔直的后背,似乎在这个角度,也能听到她鲜活有力的心动。


    “鸣音,你今天骑马射箭、向我而来的样子特别好看。银鞍白马踏飒而来的你,比身后的阳光还要耀眼。”


    “继续说啊荣子。”背对荣子,鸣音的嘴角都要翘到天上了。


    荣子爱我!


    可是后面的声音却渐渐有些迟缓,不像是以往兴高采烈的语调:“鸣音,我希望你永远都如此耀眼。而不要为了我,继续掩盖。”


    “你说什么呢荣子?”鸣音惊慌失措。


    她一个转身,细细打量荣子的脸色,想不通哪里出现了问题。


    “你听我说鸣音。”荣子伸出温热的手,轻抚鸣音的脸颊。


    “也许你是无意识的,可是我能感觉出来,这半年来,许多可以你说话的场合,就像是和臣子的辩驳,你都在等我说话之后再补充。你就像是过冬屯粮的林间松鼠,把名声威望都向我这里聚集。”


    “我知道你想对我好,可是我不忍心。”荣子抬起眼皮,鸣音看见了其中潋滟的微微水光。


    “当初你在父亲兄长身后隐匿才华,现在我更不能容许那样的情景再次出现,即使原因不同,我也不允许!”


    “我的鸣君,就应该如今天一样,汇集赞美和光芒啊!”


    鸣音想要摇头,说“我没有”,但荣子温柔抚摸她脸颊与脖颈的手、荣子与往常不同的正色,让她说不出口。


    “我……我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她嗫嚅嘴唇。


    “你如今这么疲惫,都是因为我啊……”


    “当然,无论什么理由,我都想看你闪耀……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荣子,如果不是我,你会不会依旧是弹琴玩闹的快乐辉君,而不是连爱好自由的天性都要在内里压抑?


    而且,身为月亮的信徒,将能给的所有的双手奉上,不是应该的吗?


    原来是这样?


    “鸣音!”她架住爱人的双肩,大声强调。


    “首先,我们是爱人是知己是伴侣,我们应该一同闪耀!”


    “其次!”荣子都要被气笑了,“谁和你说我不快乐的?”


    “我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我的生活没有了任何掣肘;甚至,我还能拥有改变世界、救扶他人的力量!我快乐得不得了!”


    真的吗?鸣音的眼神一动不动,认真凝视面对面的荣子。


    她无时无刻不吸引自己的注意。


    “是的啊。”荣子挺起身,拉着鸣音的手覆盖自己的胸脯。


    “我不会委屈自己,和你在一起也是我快乐的选择。”


    “所以我只求相知,不要相让。我们在一起,不是要让其中一人黯淡,而是为了创造更闪亮的光芒。”


    .


    这晚,再次交心的二人又折腾了许久,才昏昏沉沉入睡。


    半梦半醒间,荣子看见随身携带的荷包似乎飘飘悠悠。


    她也就跟着姑母的荷包,揉着眼睛飘到了一处天仙宝境,其中奇花异草不计其数,还有一棵看起来很适合往上爬的大树在眼前耸立。


    这是哪里?


    荣子四处张望,却不见人影,只听到了姑母熟悉的声音:


    “荣子,我要带着他们离开了。桐壶帝的龙气被我不知怎么剥下来了,还有些神奇的功能。我将它暂存在我构建的幻境中,以后若时机到了,你会再次到来。”


    “你之前的祈祷我听见了,告诉侄媳,我游荡多年,并没有看到宣耀殿女御的魂魄。想来她应该转世投胎,开启新的人生了。”


    “我的执念差不多消散,也不想徘徊于这无聊人间了。祝你安好,勿念。”


    一阵神烟聚拢又散开,荣子甩甩还不清醒的脑袋,伸手摸到枕头下的荷包才安心。


    当然,她得到了被吵醒的鸣音爱的摸摸。


    “刚刚先人来访,我做了一个梦……”


    听罢荣子的讲述,鸣音不语,只将爱人的身体紧紧嵌入自己的怀抱之中。


    “一会儿,我们去藤壶找母亲一起吃年糕吧。”鸣音的声音闷闷的。


    若是她的母亲还在世,此时该有多么和乐!


    窗外晨钟声音响起,连带北面公鸡的鸣叫和旺财嚎叫的声音也此起彼伏,让因为妃子和前代相比大大减少而安静的内里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陛下。”


    宫中值宿的女官前来隔着屏风禀报。


    “六条妃子身体抱恙,献上了亲手抄写的经文,怕是今年不能进宫祈福了。”


    作者有话说:


    注:


    晚六点加更一章[星星眼]


    1.哈哈哈,回答上一章问题:


    藤原贵子路由器再次上线,新用户藤原葳子和老用户藤原荣子各自进行连接。


    果然还是靠你啊,六条!


    【原创诗歌】


    “月移花动侵横窗,且留玉质笑金章。”


    还是两人亲亲啦哈哈。


    “都道无情是神仙,空空羡游鸳;我不盼位列仙班羽衣展,只愿与君解裙带、湿春衫。百花羞惭蜂蝶慢,燕语呢喃水声潺。我与你,且图今朝温存眠。”[黄心]


    是古风景物描写,审核求通过。


    鸣音如今在荣子的身畔,方才领悟,什么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后面的“温存眠”三个字灵感来自汤显祖《牡丹亭》“忍耐温存一晌眠”。


    闲话说到《牡丹亭》。


    真的,当年高中时代一本《牡丹亭》,给了不大的我大大的yellow震撼(果然还是那时候小);[黄心]


    想到宝钗劝黛玉少看就想笑(当然宝钗小时候也没少看,见识了就不沉迷了,黛玉那时候还在沉迷呢)……


    黛玉沉迷的是情痴,其“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


    我当年受到的震撼是,真的,有些章节还是挺羞羞的哈哈哈。


    但这种东西就是,好多东西也是,见识过了、看多了……就也波澜不惊了哈哈。[眼镜]


    (比如宝钗,看多了,长大后就不看一眼了;黛玉经劝后也不怎么看了)


    哈哈哈,几百年前《牡丹亭》一上市,就迅速抢占了市场,买《西厢记》的人都少了。


    一个是新,一个是,杜丽娘的人鬼情未了和还魂还是当时的雷霆震撼吧。


    古往今来搞同人的真的很多。《牡丹亭》那时候,有好多人抱着书不吃不喝废寝忘食,还有人去世时留遗言要带着书走;有一个三妇共评《牡丹亭》的事迹也很好(想作为写作灵感);


    到了《红楼梦》在清朝中期发行,那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因为结局没出来,各路大神都在激情续写(这就是我个人不以程高版后四十回为基准的原因)(清朝女性作家西林觉罗春,又名顾太清也写过同人结局,有点封建大团圆的结尾),大家抱着红楼梦畅想结局,还有姑娘因为美妙故事闹着不想嫁人。清末,红楼梦有零星的局部短暂被封禁。全国大范围其实不算特别禁,总体是比较能自由阅读的(曹雪芹的架空buff也是叠满了)(如果说紫式部的架空buff是及格,曹雪芹,满分,我在《20+随笔》里也写过)。许多大臣勋贵还有过推荐和批注。据说哈,据说被封理由之一是“让年轻人性格大变”哈哈哈哈。正是曹雪芹文中的“移了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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