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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源氏物语]传闻中的明石姬 130-140

130-140

    第131章 遗物


    新年过去, 本是欣欣向荣的春天,就连旺财都开始追着内里的猎犬们选男友“充实后宫”、准备生崽崽了,但“无常”之事哪能以人的意愿转移呢?


    开春不久, 鸣音的老祖母就生病了,即使再多的大师祈祷, 年岁已高能被称为“老寿星”的老人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面对鸣音和紫姬连声“祖母”的呼唤, 祖母爱怜地看了她们最后一眼。


    “别哭孩子, 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也该跟随远子离去的脚步了。”


    “还有我那分离半生的老朋友,估计都等急了吧?就她那年轻未嫁人时候的‘可恶’性子, 要是知道我悲伤无尽, 说不定还要笑话呢……”


    她的女儿永远停留在了花季, 她也希望挚友和自己, 回到最纯真灿烂、不为家庭拖累的青春年华。


    .


    祖母离开了,鸣音和荣子依旧不听什么“卑不动尊”,亲自在一条院主持法事、换上丧服,为老人祭奠。


    “母亲离开了, 老乳母离开了,如今祖母,也终于还是离开了……”


    头七的夜晚, 鸣音让忙活了许多天的紫姬赶快休息,她和执意不睡、一定要陪着爱人的荣子一起守夜。


    临近凌晨,春寒料峭。鸣音没有让侍女帮忙,亲自带着荣子回到了她年少的房间, 那个自己一人思考未来的基地。


    案桌上空空荡荡, 只留下了几个洁白的茶杯和整洁笔架, 那让荣子好奇询问的黑子白子, 和鸣音一人推演厮杀的棋盘,已经被鸣音收起来了。(见《抉择》)


    “你想看看吗?只是一副普普通通的旧棋盘,我这就找出来。”


    即使再拿出棋盘,鸣音想的也是满足荣子的好奇心,或者和她手谈一局。至于当时的纠结与痛苦,都已经在胜利后烟消云散了。


    她这也算是“搅局者敢称帝,窃国者得为侯”了。


    “那倒也不急,我先翻翻衣服吧。我倒是一年四季都不怕冷,这点风影响不了分毫——可是你的手怎么还是那么凉?”


    荣子发挥了幼时抓老鼠的充分经验,明明是个很有威严的大人了,在鸣音面前也不掩饰本性。趁爱人一个不注意,她直接四肢并用,在榻榻米上窜来窜去,翻箱倒柜。


    “是在那边箱子里。”鸣音唬了一跳,赶紧上前护住荣子的额头,生怕她在不熟悉的房间里被柜子架子磕到。


    “还说你小时候抓老鼠呢,我看你就是个爬高上梯的偷油老鼠。当初我不应该把那老鼠的摆件送你,反倒要送个老虎,让大猫在你不顾安全的时候吓你一跳!”如今鸣音在荣子面前越发放得开。


    谁知刚说完,鸣音又立刻舍不得了:“算了,还是送你猴儿狗儿摆件才对,这样你玩闹的时候也有玩伴。”


    见她在这边当个朝堂上无人能想象的话痨细细叮嘱,荣子回头亲了鸣音一大口,然后继续翻找。


    “咦?这是什么?”


    不知道是碰到了哪个盒子还是什么箱子,荣子发现了一封泛黄的信。


    “落款是鸣音小女公子哦。”荣子向鸣音献宝,眼睛还在骨碌碌打转。


    “这是……”待在烛光下看到笔迹和落款时,鸣音的手带着信纸一起微微颤抖。


    这是去世的老乳母留下的啊。


    鸣音立刻小心动作、屏住呼吸,轻轻将信纸铺平,生怕连呼气都伤害到这张在十年岁月后变得越发薄脆的旧信。


    ——“好孩子,我不知该称呼您为皇子还是小女公子,但按照我的私心,还是小女公子吧。远子女公子已经仙逝多年,而我与她共同的秘密却不止一件。除了您的身份之外,我反复思量,不知如何启齿。就将一次神奇的对话,写在这里吧。如若缘分足够,也许有一天,您还能听到,那朝鲜相士疯疯癫癫的话。”


    ——“那年您才一岁,桐壶帝为了给源氏看相,命右大弁带着您和源氏一同去见了一位据说技艺精湛的朝鲜大师……”(见《相面》)


    鸣音小心翼翼,双手捧着那张明明薄如蝉翼却力同万钧的纸张,微微放在了右侧身前;在她的右手边,荣子手举烛台,和鸣音头碰头挨在一起,不放过老乳母歪歪扭扭的任何一个字。


    “若我是女孩,也为帝王之相吗?”


    半晌,鸣音一时心情复杂,只能将信纸放到案桌上,长叹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没想到……”


    “那大师还挺准呢!也不知道现在是否在世。”荣子兴致勃勃。


    “打起精神啊鸣音。”荣子随着鸣音的动作,也将举到手酸的烛台放下,一派洒脱。


    “我小时候曾祖母也给我看过呢,说我是尊贵面相。这下可巧,你也有预言,我也有预言,我们就是天生一对!”


    鸣音最喜欢这种“天造地设”的话语了,闻言心中一阵熨帖。


    “更何况——”荣子继续,“更何况这也不过是预言而已;你能登上皇位也不是因为有了预言,而是你自身的努力。如果你知道了所谓的语言就不学无术,那皇位也不可能直接掉到你的嘴里。”


    “不要因为这个烦恼啊鸣音。我坚信,不是命运成就了你,而是你成全了命运。”


    跳动的烛火为荣子白皙丰美的面颊打上了活泼的影子。凝视光亮中荣子皎如明月的面容,鸣音的鼻子即使不被外面的寒风刺激,也骤然变酸。


    ——她的荣子,她的辉君,怎么时时刻刻都能让她更加珍爱了呢?


    “好,我不会有预言相关的任何烦恼。”夜长多晦,烛光照彻,鸣音的眼睛和心,却越发明亮。


    但我还是要感谢命运,这样我和你的姻缘红线,才能跨越千里、紧密相连。


    佳人华光照满堂,心念姻缘求情长。


    .


    祖母的葬礼结束之后,鸣音和荣子连带紫姬本想安心守孝,但却又接到了新的消息:


    橘舅舅也大限将至了。


    作为一个没什么大志向的人,能靠外甥混到内大臣的位置上,橘舅舅已经心满意足了;况且如今,他也早就过了时下的“四十难过”之年了,细细想来,心宽体胖的他也不是放不下。


    感谢了皇帝外甥和明石姬外甥妻子的关怀,在生命最后的时候,橘舅舅还是和自家妻与子一起度过。


    外面宫中请来的法师们又在念经了,念着和上个月老母亲去世的时候相差无几的经文。


    命如枯灯,强求也无用了。


    橘舅舅扒拉着遗愿,觉得也没有许多放不下:他只有一位妻子,皇帝外甥承诺了,不会不管的;两个儿子如今生活得也不错,他也不用惦念。


    “我也没什么牵挂之事。”他拍了拍年少时精明能干的老妻如今哭泣耸动的瘦削后背。


    “只不过……说来惭愧,在做京官的时候,我算不上昏庸腐败,却懒惰不管事,难免有损功德。”


    “如今到了这般光景,躺在病床上回想:我这一生,为官三十年,竟然只有在明石那十年,虽然不情不愿、下值后睡觉,可在府衙的时间,在前任国守留下的政策上终究兢兢业业、没有多大疏忽;又因为侥幸出身京城不怕乡下豪强,多数时候还是主持了公道,也得了个百姓口中的‘好官’名号。”


    他费力抬起浮肿不堪的眼皮,勉强支撑,期望地恳求两个儿子:


    “如果可以,留我的一半骨灰日后和你们母亲葬在京都;另一半骨灰,你们带到我算得上留有功德的明石浦吧!”


    这是他和外甥安排好家人的生活后,唯一的遗愿了。


    妻子也年迈了,不像年轻时在家中忙里忙外、风风火火了,但这时候还是一身急脾气。她不断催促两个儿子:“两块木头,都愣着干什么?快答应你们父亲啊!”


    让在场的人都意想不到的是,两个而立之年的壮年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却吞吞吐吐出了几句话:


    “真的要那么远吗?就在京都算了吧……”


    “法师还说我下个月要长期避忌……”


    “避忌啊……”橘舅舅疲惫闭眼,在这熟悉的话术之下,二十年前的场景浮现在昏昏沉沉的脑海中。


    当年,曾祖母的骨灰之前,他不想折腾,找了什么理由来着?是不是也是避忌?(见《出京》)


    他艰难地挤出一声苦笑。


    命运的回旋镖,居然就这样飞过二十年,直直打在了橘舅舅的眉心。


    “你们怎么能罔顾父亲的遗愿,他对你们从小到大无有不应!”妻子除了对两个儿子此举的震惊,还有一种深深的唇亡齿寒之感。


    “罢了……罢了,就如此吧,原是我命中注定要偿还罪孽。”


    橘舅舅让儿子们离开,最后拉下妻子的手。


    “我当初自私惫懒,今日也怪不到别人身上。日后陛下会派人照顾你的……柜子里还有我近期背着他们留下的一笔钱,以后他们要是不孝顺,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这些年,你辛苦了……”


    在妻子的哀哭声中,橘舅舅溘然长逝。


    作者有话说:


    注:


    1.橘舅舅的回旋镖——当初他犯懒不愿实现鸣音曾祖母的遗愿,不想把老人的骨灰送到海边;如今,他的遗愿也被儿子拒绝,用的是和他当年一样的理由。


    【原创诗歌】


    “佳人华光照满堂,心念姻缘求情长。”


    鸣音可以不在乎预言,但她想到荣子,无数次感谢命运,将她们的姻缘千里一线牵。只求地久天长。


    第132章 葵姬


    亲人离去了, 悲伤之余,鸣音手头的事务丝毫没有停滞。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 托体同山阿。”鸣音抱着荣子说。(注)


    “我们的亲人过世,并不能影响他人什么, 更没有能力能让天地为之动容。我们还在世俗浮沉, 就该承担应尽的责任。该做的事情, 还是要做啊。如果一味沉溺于悲伤而疏于朝政, 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不孝不仁,那才是天地难容!”


    不过, 对于鸣音而言, 万事总有例外, 尤其是生死大事。


    她在心中默念:如果她和荣子也到了被神明召唤的时候, 还请老天顾念,使二人共死于一时一处;如若不可,那便让荣子先一刻离开,不必遭那思念之苦, 待她理好后事,便即刻追随荣子而去。


    “嗯,咱们都要平平安安的……”为了准备恩科, 荣子有些困倦了,在鸣音的怀中呢喃。


    春风褪去了寒意后,暖阳下的春花,即将次第开放。


    .


    经过一年的整顿, 如今内里与前朝制度明确清晰, 只等新的人才将空置的官位填满了。


    长荣二年五月, 男女科举同时举行, 并首次进行糊名,旨在筛选读书人才。


    对从未得到在世人面前用考核的形式大大方方展示才华的机会的诸多女子,这是一件足以铭记史册的大事。


    而内里女官局针对技术、不分出身的考试,也在朱雀门完成了百姓之间的报名,即将在同年六月举行。其中,离开了旧时婚姻的大君,也即将在六月接受选拔。


    内里挂着菖蒲和五彩绣球的帐幔还没有拆下,大批跃跃欲试又忐忑不安的女子穿着简便的装束,在兵司女官的调度之下,结队从东门进入。在无尽的艾草香气中沿着东面的廊桥,走进了已经设置好案桌笔墨的宜阳殿,静候科举考试的开始。


    因为是第一届女科举,来考试的姑娘们一个东殿就能坐满。其中大多数是二十左右的姑娘,因为父母宠爱也没有谈婚论嫁,又受到了还算不错的教育。一个个没有家庭的拖累,轻装上阵。


    但这其中,也有几个特殊的考生:


    一考生作为文章博士的女儿,已经头发微霜。她在桌前坐定,丝毫没有有的姑娘们还在背书的慌张。似乎只要赐予她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她就一定能将牢记于心四十年的才学化作满意的答卷;(注)


    而另一考生,脖颈微扬,面色清冷。她的举止动作透露出曾经受到的良好教养,但身上的衣装却略显过时。看着年龄,她似乎有三十多岁,细瘦的双手在衣袖中紧握成拳头,正等待试题的公布。


    年轻的姑娘们大多不认识这位如今深居简出的姬君了,但若是十几二十年前的女官还在,定会一眼认出,这眼角细纹也不改气质的女人,正是当年大名鼎鼎的,葵姬。


    .


    待考察汉家诗文、命女考生们撰写文章的试卷呈到清凉殿二位陛下之处后,两人立刻开始认真阅读。


    鸣音偏好务实基础的答卷,荣子则是挑出受过汉书教育偏少、但思路清晰的答卷,二人将手上的结果综合,惊讶地发现,约有七成仅在家中学习过的女子,其学识不亚于有大儒老师解惑答疑的大学馆男子。


    “她们一定能做好,我就说我们女人不比男人差、甚至更好!”


    只要给这些被暂时折翼的雌鹰一片天空,她们就会展翅翱翔。


    兴奋的荣子将自己和鸣音认为言谈有物的几篇文章反复品读,越来越爱不释手。在鸣音递上撕掉糊名的小刀后,荣子像是拆盲盒一样,满怀期待开出鸣音挑出的“大才”。


    “这位高阶胜子,是不是之前鸣音你说的,那个去世的清凉殿讲书博士的孩子?她今年,有四十多了吧?”


    荣子细细品读这份细致的答卷:“鸣音你的眼光真好,这文章初读乏味,细细品下来,为官做宰、为人处世、官员立身、文人风骨……想表达的道理竟是样样不缺。如此有才之士,竟然蹉跎如今,何其大谬!”


    这样的才华,若是生为男儿,不仅能早早继承朝廷恩准的博士之位,更是能青出于蓝,做到大纳言中纳言吧!


    鸣音很是赞许荣子的话,等这样学识渊博的人进入紫宸殿,就让那些能力平平的男官羞愧去吧!


    看荣子三下五除二把手上看得顺眼的糊名卷子都拆开了,鸣音也拿回小刀,自己把手上荣子挑出那篇文章的糊名除掉,好看看这同样言之有物的答卷出自何人。


    “藤原……葵姬?”


    当念出这个遥远的名字的时候,鸣音很是诧异。怔愣的一瞬间,她还没来得及将当年弘徽殿的宴会上,被鼎盛年华的女御以皇太子妃之位求娶的姬君与今日宜阳殿等待阅卷的考生联系在一起。直到荣子呼唤,她才反应过来。


    燕穿王屋与谢门,恍惚人间二十春。


    “你看上的答卷,出自那位葵姬呢。”鸣音将纸张放回案桌。


    “葵姬?如果你说的是那位葵姬的话,那就是前面那位左大臣的女儿?”荣子从京都复杂的关系网中翻出这个似乎因为家境衰落被蒙尘许久的人。


    思考一会儿,荣子决定:


    “今日秋好在梅壶处理事务,玉鬘也在帮忙,让她们一起过来,在屏风后听听吧。”


    .


    葵姬不是第一次进宫,却是第一次进入清凉殿。


    她的面色如常,那胸膛中怦怦如鼓的心跳,却只有自己知道。


    多年前只有父亲和兄长、还有那个风流前夫源氏有机会面圣的地方,今日终于为她打开了一道透着光的缝隙,只等她冲一把,闯进去。


    鸣音感叹当年葵姬逐渐模糊的富贵面容,葵姬也自然不记得当年皇宫里像影子一样从未被自己放在眼里的透明皇子了。直至今日,她在代表了帝王尊贵的清凉殿,才见到那一对光彩照人的陛下。


    本就是上天赐福的美貌之人,为她们的四周更加灿烂光辉的,正是无上权力。


    “许久未见了,葵姬。今日看见你朕很是欣慰,不知三姑母身体可还康健?”在描绘葵叶的新换上的屏风前,鸣音温和寒暄。


    葵姬恭敬回复母亲身体康健,自顾咽下心中的苦涩,依旧体面答话。


    无他,不是所有的长辈都能理解她的做法的。已经脑子不清醒的母亲还停留在当年荣华的自我陶醉和哀怨中,依旧十年如一日地劝说葵姬温柔恭顺、等待源氏的回归,夫妇俩重归于好,那源氏也不会再出去风流了。


    见鬼的“破镜重圆”!


    葵姬现在不仅不想做一个男人眼中的“贞洁烈妇”“苦守寒窑”,反而在心中怒骂源氏这块“考公之路”的绊脚石。就在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她还在研究万一被问到了,怎么和源氏撇清关系呢!


    当然,这是道必答题。


    两位陛下很是促狭,她们一个接一个,东拉西扯。从经史子集聊到诗词歌赋,从京都聊到越前陆奥筑紫宇治伊势,再说到明石浦。一直到葵姬的脑子都被烧冒烟的时候,那宛如共脑的两人又把话题从明石浦绕回来。


    “当年你的兄长也是青年才俊,我们从伊势回到明石的山间找到了他。那时候他可谓是衣衫褴褛,这些年就好好让他休息了。葵姬你会思念他吗?”荣子也和鸣音一样笑眯眯。


    来了!葵姬心头一震。


    兄长当年的荒唐事,她也是有所耳闻的。问话的明石姬,怕不是要恨死那个净会为她的人生平白增加难度的烂人哥哥了吧?


    “人说举贤不避亲,但就草民而言,惩治小人更应大义灭亲。况且当日兄长本就被前面的乱臣一脉列为逃犯,能留他一命于陛下而言已是无上天恩。草民今日有此机会瞻仰圣容,全赖陛下圣明恩荫,若有丝毫不满违逆,连草民都应该当场被上天诛杀!”


    因为没有授官,家中也没有官员了,因此往日高傲的葵姬逐渐看透世事,自称为“民”。


    “这样啊。”鸣音声音温柔,“刚刚不说都忘了,朕也该称呼你为表姐。不知表姐如今可有喜欢的郎君?家中的小子还懂事吗?”


    葵姬:……


    故意的,黑心皇帝绝对是故意的!刚才都问我母亲了,现在才想起来咱们的亲戚关系,谁信啊?


    不过,这也说明了我的回话她还算满意吧?


    “草民哪敢忝居‘表姐’之名?”葵姬学着记忆中兄长对上司行礼的动作,对两位陛下献上了偷偷练习许久的相似度七八成的官员礼节。


    “家中小子藤原夕雾,现在还是不懂事的年纪,草民日日教导他要忠君,他还有得学习呢。”葵姬一句姓氏的改变撇清了夕雾和源氏的关系。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草民前三十年耽于富贵乡冢,不思学问。及家境巨变,才领悟人生道理、阅读名家哲学。如今也不过是以微薄之才、百无一用之身侥幸踏足圣殿,望天家威严女官尚觉羞惭,遑论二位陛下高华气度?草民只想一心投身学问,并无婚姻之意。”(注)


    “若有幸得蒙陛下青眼,当以侍奉君王为终身大事,不愿再谈风月。”


    陈词之后,葵姬纳头叩拜,等待上方的宣判。


    荣子和鸣音互使眼色,达成统一:她们有容人的胸怀,也有容人能力。葵姬家族的种种,可以既往不咎。


    “起身吧。”鸣音命身边的女官扶起葵姬。“希望今日的事情,表姐此生不忘。”


    “是!草民……臣遵旨!”葵姬常年清冷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滚烫热泪。


    鸣音吩咐葵姬不必拘束,也不用咬文嚼字,只当是亲人间闲聊。清凉殿的氛围也轻松了许多。


    就在对话快要结束的时候,荣子和鸣音接到了屏风后的纸条。


    哦?


    鸣音挑了挑眉。


    作者有话说:


    注:


    1.“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出自陶渊明《拟挽歌辞其三》。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出自《增广贤文·上集》。


    2.“文章博士的女儿”:这个是我在《女官生活》也加上的人物,因为我真的惋惜。甚至胜于某些已有的角色。


    在原著里,她不过是淑景舍雨夜品评的一段香艳故事:男子在博士女儿的教导下学会了为官做宰的学问,又负心将她抛弃,最后说一句“可惜身患恶疾令人厌恶”“想来也是难过”。


    本就是对话的背景板,之后这个无名女子是死是活读者们也不得而知了。


    但我真的会为这样满腹才学却因世道郁郁生活的女子难过。所以为她起了“高阶胜子”的名字,让她在我的两个长篇都得以施展才华。


    【原创诗歌】


    “燕穿王屋与谢门,恍惚人间二十春。”


    鸣音回忆中的葵姬与现在境况迥然不同。前半句改编自“旧时王谢堂前燕”,后半句说明,当年的事情距离现在,已经二十余年了。


    当年膝盖受伤无人在意的皇子成了大权在握的皇帝,当年差点成为太子妃的葵姬今日为科举考试全力以赴。


    二十多年,很多事情都变了。但,也许并不是坏事。


    这里和大家分享一首与《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有点点相似的诗,我觉得也写得很棒:


    《宝相花》


    宋 舒岳祥


    春风不到上林花,流落民间日又斜。


    曾向玉堂承雨露,可堪金屋委尘沙。


    第133章 醒悟


    “说起来, 表姐,如今你家生活不如以往那样优渥,不仅人气稀少、富贵相差, 排场更是不比从前了,不知你心中有何感怀?啊”趁葵姬不察, 鸣音将纸条塞在案桌的书卷下。


    让我康康, 你对我们不会有什么怨言吧?


    ——有什么感怀呢?


    葵姬微笑:


    “最大的感怀, 就是我终于成长了吧。”


    从小到二十余岁, 一直被父母精心娇养的葵姬不懂、也接触不到外面的大事小情。她就像是本来可以被阳光照射到闪亮翠绿的葵叶,却还在幼年时期就被插入室内的古董花瓶, 免了风吹雨打, 却只能长成那一颈细细的昂贵长颈花瓶的模样。


    有记忆以来, 父母对她灌输的概念就是:


    你有一个最俊美的夫君、你要抓住他的心、你要生下孩子, 最好是男孩;


    你无须在意外面;


    夫君不好是因为他年纪还小;


    那些女人都是坏人都在勾引你的夫君;


    平民就是低贱、你欺负就欺负了不是问题……


    “那时候,就连‘我不喜欢讨好夫君’这样的想法都难以宣之于口,还因为仗势欺人冒犯了不少人。可是落魄之后,我却真正成为了家中的顶梁柱, 在父母生病、兄长离开的时候学着磕磕绊绊管家理事;在得到消息要开科举的时候疯狂温习书籍。”


    葵姬语气平和、面色释然:“如果没有变故,我便一直是那旧时的葵姬,宛如享受民膏却于世无用的寄生虫, 还会被影响得看不起用实打实的劳动赢得尊严的女官。但现在,经历世事之后,我才明白这是困难,更是机遇。”


    “因为家世衰败, 我才有机会在父亲掌舵、兄长本来要继承的家族中脱颖而出, 成为面对风浪的补天者;


    我才会撕下蒙蔽双眼的面纱, 好好地、平等地观赏大千世界、万人万物;


    我才会渴望得到机会, 而不是像既往那样,将劳动当作‘卑微者的劳碌’。”


    也许是敞开了胸怀,说到最后,葵姬还开了个玩笑:


    “今天我看自己,都和以往不一样了;正如那句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时光的洪流里,人人都在大步往前走。要是还有人再为醒悟的葵姬惋惜过去,那就是个‘刻舟求葵’的老套故事了,说不定还会是个反面教材呢!”(注)


    有些活泼的小女官侍女听到葵姬的自比,忍不住笑出声了,引来了荣子善意的回笑。


    鸣音和荣子对葵姬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朕更期待你在朝堂的表现了。”


    .


    葵姬离开后,荣子命人暂时撤下了屏风,后面一直在思索的秋好和玉鬘的身形显露出来。


    “还怨恨吗?”鸣音将书卷里的纸条还给秋好。


    秋好捏着纸条,望着葵姬离开的方向,缓慢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母亲早就不怨她了,我如今也看得起现在的她。那么,风雨过后,我祝她就像是今年新发的葵叶一样,焕发新生。”


    秋好撕掉了纸条,本打算起身告别,但想到妹妹玉鬘,复又坐回原处。


    “我的怨恨已经悉数消散了,可是玉鬘……”


    接着秋好的话,越发亲和稳重的玉鬘也在两位陛下的询问下,说起了这几个月的事情:


    “四女公子从去年就在道歉,她帮忙修缮了当年被砸坏的母亲旧居,连带老乳母的房子也重新收拾了。除此之外,另外数家被她责骂过的人,她也尽量补偿受害者的后代了。”


    玉鬘语气复杂:“我不知道该如何做。一切的起因是我那不负责任的生父,可那时候,要是没有这些打砸侮辱的事情,是不是母亲不会英年早逝?我也不用背井离乡?”


    “我,我如果不说原谅,也是可以的吗?”


    十五岁的姑娘想到童年时候的颠沛流离,不禁落泪。


    在本该受尽宠爱的童年,她印象中最深刻的不是和异母妹妹一样数不清的玩具和众人的前呼后拥,而是昏暗的烛火、漂泊的孤舟、乡下人的嘲讽,还有老乳母彻夜的眼泪。


    那个时候,小小的她就像一枚被迫离开大树的树叶,在筑紫的风中飘摇。如果不是有受了母亲恩惠的老乳母庇护,只怕她连命都没有了,又何谈什么原谅不原谅!


    “当然可以了。”


    玉鬘发自内心的悲伤让荣子的心也酸酸涩涩的。她靠近哭泣的少女,为她轻柔拭泪。


    “做出补偿是我们的命令,也是她的赎罪。就像葵姬的顿悟一样,四女公子也是如此。若不是命途改变,你一辈子也等不来安享尊荣的她一句对不起。因而今日你接受与否,都要凭借你的意愿和你的心,实在不必为外人左右。”


    “痛苦是你的,决定是否原谅也是你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权置喙!”


    听到荣子的安慰,玉鬘再也忍不住了。“哇啊”一声,哭伏在荣子肩头,将六条妃子礼仪的教导一瞬间全然忘怀。


    而妃子的亲女秋好不计较这些小事,也在由衷为妹妹年幼的经历悲伤。


    不知哭了多久,感受到面颊下的月色唐衣都被濡湿,玉鬘方大梦初醒,很是羞赧地用红桃子眼睛看向荣子。


    荣子也不在意湿掉的衣服,而是亲手拧干了侍女们递来的浸过温水的巾帕,为玉鬘擦干泪水滂沱的脸。


    这可是当年在伊势,她亲手救下的崽呢!


    (荣子小狗骄傲挺胸.jpg)


    “要是不够,你要不要再哭一场?”荣子超级贴心。


    鸣音也眼含鼓励:“也可以到朕这里哭,让荣子先去换身衣服。”


    享受擦脸的玉鬘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模样:“陛下,遇见您们,真的,太好了。”


    三人还想继续安慰玉鬘,却又被她接下来的故事吸引了:


    “说到这里,过年的时候,我又一次梦见了母亲。她还是之前梦中那般,纯真美丽。”


    “她说,看见我平安长大,她也知足了。过去的是是非非都不在意了。接下来她就要去投胎了。这辈子的恩怨,她都放下了。”


    过年的时候?好神奇的时间点。


    荣子想到了突然托梦的姑母;


    鸣音想到了那段时间据说在牢里又疼痛加剧的源氏;


    秋好想到了过年时间频繁拜佛念经、不知道在家里的帐子后面一个人偷偷捣鼓什么的母亲。


    啊这……


    三人福至心灵,互相对视了一眼:不会这么巧吧?


    玉鬘的眼睛被新一轮清泪模糊,没有看到这场眉眼官司,继续娓娓道来:


    “她似乎提到了几个人,有个叫什么源。但后面的梦境就断断续续了。我私心想着,怕不是那当年的源氏公子吧?”


    “四女公子这事情母亲没提及,我也不想理会了,就这样吧,她散尽家财点香祈祷也能全了母亲的香火。可是要是那源氏再和母亲的……母亲的死扯上关系,我一定不会放过!”


    “连带我那负心薄幸的生父,我都不会原谅!”


    玉鬘的语气很是坚决。


    “别急玉鬘。”秋好将妹妹揽在怀中,“源氏的事情你自可探个究竟,但你生父的事情,你自己千万别冲动,免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这有什么为难的,还需要你们?”鸣音轻笑。


    “本来就准备把这几个人一并处理的。你先问,问不出找朕和陛下;还有那报仇的事情,不还是朕二人一句话的事情,还用你这个小姑娘动脑子?”


    “就是!”荣子脱下了湿答答的外衣,正在拍手。


    “那源氏曾经居住的二条院有些老人,玉鬘你要不先去那边问问吧!”


    .


    二条院是桐壶更衣的旧居,当年风光一时的宅邸因须姬生父大纳言的离世沉寂,又因源氏公子的出生而重新辉煌。


    在须姬去世、源氏长大出宫后,桐壶帝生怕宝贝蛋住得不舒服,在弘徽殿女御的骂骂咧咧下开了私库,将曾经陈旧的院落重新装修得金碧辉煌。在桐壶帝在位的时候,每天来此拜会源氏公子的人都络绎不绝。


    现在,随着牢底坐穿的源氏彻底落魄,二条院被归于了桐壶更衣的侄女明石姬;而明石姬陛下暂时没想好怎么安排姑母也不在乎了的二条院。她吩咐不要驱赶留下的老侍女,就让她们依旧在此生活养老。


    玉鬘来到曾经的二条院时,看到的已经是一派荒芜。


    落叶满阶、蔓草遍布,数点莺鸟鸣叫下,即使是日头正大的太阳,都晒不透这孤寂院落的凄凉。


    “谁啊?”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侍女听闻有人叩门,急忙披了衣服前来面见。


    可是见到来者之后,这侍女却“啊呀”一声,无比惊诧,连带披着的外衣都惊到滑落在荒草上。


    “真……真子小姐!?”


    作者有话说:


    注:


    1.“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2.六条:其实过年时候我的信号,也连接上了玉鬘这个老用户呢!


    3.是的,原著阿头和四女公子,荣华富贵一辈子,背后一句对不起都没和夕颜说过(好歹“君子”源氏还流了几场说不清什么性质的眼泪)。


    阿头还蛐蛐夕颜水性杨花!


    就算他不知道夕颜去世了也很过分!!!


    若不是家境落魄或到了绝路,唯我独尊的大贵族们不会真正后悔的。


    包括源氏。


    第134章 玉鬘


    这侍女是谁?怎么知道母亲的名字?


    玉鬘靠近这位年长的侍女, 细细端详对方的面容,试图从模糊的记忆里找到哪怕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却只是徒劳——离开京都的时候, 她太小了,小到还来不及将童年的记忆保存, 就被迫远离了童年;


    而因为玉鬘的动作, 那上了年纪、又因为过度哭泣而眼神黯淡的侍女终于在灿烂的光线下看清了:


    虽然相似, 但敲开二条院门扉的姬君, 不是当年的小姐。


    也是啊。


    她在心中自嘲。


    小姐都去世多久了,怎么她这个脑子不清醒的还能认错?这位有着小姐同样美貌的姑娘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 比当年的小小姐都要大上十来岁呢, 怎么可能是仙逝十多年的小姐呢?


    等等, 小小姐!


    本来眼光晦暗的侍女一个醒神, 不顾入夏后轻薄失礼的衣服,匆匆碎步小跑到玉鬘的眼前,抬起微微耷拉的眼皮,再次细细打量。


    “您……您……”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是谁啊?


    玉鬘刚想张口细问, 只听那侍女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喊的还是她的乳名:


    “您是,藤原琉璃君小姐吗?”


    “我是, 我是当年跟在你母亲身边的右近啊!”


    .


    久无人住的正殿已经积了灰尘,但架子上的奇珍古董依旧挺立,无言地诉说这里曾经的辉煌。


    “早些年,源氏公子还给我银钱和侍卫让我出京找您, 但这些年……您也看到了。”


    华光不再的房间, 右近终于向玉鬘讲出了所有。


    “那年, 被四女公子侮辱砸坏自家房屋后, 小姐带我们搬到了西京的乳母家,那时候您才三四岁,怕是记不清楚了。”


    的确,玉鬘的记忆是从老乳母哭着对自己说“你母亲真的不见了”的阴暗雨天开始的,之前的故事,她早已无从寻觅了。


    “咱们一家子就在西京破院子度日。那院子荒凉破败,不时还有狂徒骚扰,远远不比上旧时的房屋,大家都很难过,又怨恨四女公子的跋扈。所幸小姐也算是心胸豁达之人,从不钻牛角尖。在她的知足常乐之下,日子也还过得去。”


    “您的父亲头中将之前就和小姐有过不快,在那段时间几乎是销声匿迹了。一日,破篱笆前开了几丛洁白的夕颜花,一位俊美的公子到访,与就喜欢看漂亮的人的小姐和歌相答。”


    “那就是当时鼎鼎大名、又对小姐隐瞒身份、致使寻人无门的,源氏公子了。”


    源氏?


    曾经的那场梦境里,玉鬘见到了记忆中空白的母亲容貌。但母亲天真纯善,对自己的死亡也记不太清了。玉鬘只知道与源氏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前因后果,仍然是一头雾水。(见《魂魄》)


    此时听到关键词,玉鬘耳朵动了动。她聚精会神,示意右近继续。


    “有一日,源氏公子驾着牛车,带着害羞的小姐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荒凉院落。却不知那晚发生了什么,第二天,那源氏公子就悲伤痛哭,和我说……说小姐断气了!”


    讲到这里,右近伏地大哭。


    “他为小姐在北山寺举办了豪华的葬礼,然后带着我想要回去收养您,却发现乳母的家也是人去楼空……这些年,他都让我找您,可是我走遍了京都和京郊,真的没有看见您啊!”


    她苍老的声音绝望哭嚎,又带着一丝满足:“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今日看到您……我死而无憾了!”


    玉鬘膝行靠近,扶住了枯瘦如柴的右近颤抖的手臂,自忖她说的应该不是假话。


    “我这些年的事情不是寥寥几语能说清的。你若是习惯这里,便依旧住下吧……若是不习惯,也可回到母亲的旧宅。待事情结束,我再细细说来。”


    .


    又一年的梅雨季如约而至。


    这天,京都阴暗潮湿、虫鼠滋生的大牢深处,来了一位陛下的使者。


    听到有人到访的声音,这些年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源氏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就又快速闭上了,继续无言蜷缩身体。


    他可谓是监牢里最安静的人了,比起左边时不时大喊大叫的阿头,和去年右边新进来的超雄什么“天赐”,源氏就像是一具安静的尸体,横陈在遍布青苔霉菌的潮湿地面。


    除了维持生存,他从不说一句话。


    因为那深入骨髓、如影随形五六年的疼痛,已经让他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有的时候,在这阴暗不见光的地方,疼到浑浑噩噩的源氏会大梦数日,又会清醒地被折磨数天。昏昏沉沉之间,他竟然会怀疑:


    自己真的过过金尊玉贵的日子吗?又为何会沦落到如此田地?


    只有被削去官职、但还被八皇子信守诺言保住命的家臣们偶尔探望时的婆娑泪眼,才能让他清醒一瞬:


    原来曾经的走马观花、自诩风流,不是黄粱一梦。


    今日是什么年月了?他被关多久了?


    石壁土块又渗水了,是不是又到了雨季?


    来了什么人,有什么事情?


    “喂!我可是大贵族,快放我出去!你这女子是什么人?”


    隔壁阿头还在吵闹,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真想把这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女鬼诅咒”也分给他一点啊。


    源氏一动不动。


    直到自己的栅栏被人敲响。


    .


    命人将半死不活的源氏架到明亮的房间后,玉鬘仔细审视着,这个见了母亲去世前最后一面的人。


    上天还真是宠爱他啊。即使已经被蹉跎数年,稍微命人修整一下,依旧是俏丽俊秀的郎君,常年不见光的生活给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增添了苍白脆弱之感。


    难怪喜欢美人的母亲会被这人勾引到。


    她审视了许久,那边的源氏也很是疑惑。一直等不到断头刀的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面前这端丽少女是何许人也,可是想了半天,也依旧没有半点头绪。


    “不知尊驾?”源氏一字一顿,艰难地蹦出来四个字。


    玉鬘没有回答自己是谁,直接开门见山:“你还记得十一年前的夕颜花吗?”


    十一年前?夕颜花?


    源氏闭上眼睛,气若游丝,思索半晌,终于想起来他十八岁那年遇见的西京夜幕中的白花,还有比白色的娇嫩花朵更纯美到不可方物的女人。


    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注)


    “想起来了吗?”玉鬘不放过源氏任何一个表情。“想起来的话,就告诉我,她是如何离世的吧。”


    为了夕颜前来的人……这是谁呢?


    源氏迟钝、但还没傻透的脑子从揭开当年借着花朵互传情意的记忆面纱开始,逐渐回想起了与夕颜有关的一切。


    “琉璃君?”


    连源氏自己都惊讶,他居然还能回想出来夕颜的孩子的名字。


    原来,当年那个失踪的女孩,也长这么大了,大到能为母亲寻根究底了。


    一阵熟悉的疼痛传来。从今年过年开始,本来断断续续的疼痛又恢复了三五年前的剧烈。也许是不知名“女鬼”又发威了吧?


    源氏从简陋的木墩子上缓缓滑下,将身体靠在木头上,乞求得到一点支撑。


    “我带她去一凶宅约会,那里有被我辜负的女子怨念,将她吓死了。”源氏言简意赅。


    “为什么隐瞒身份,让我母亲的家人找不到她?”玉鬘寻根究底。


    就连这都知道了?源氏弓着身体。


    如今的他已经对人世无望,只想着破罐破摔了。


    “夕颜身份低微,我不想被人议论丢面子。”


    居然如此儿戏?


    玉鬘一时间无法接受,母亲就这样,因为一个风流浪子的感情债和虚荣心,死得荒唐。


    “那不然?”源氏不想说话了。


    高高在上的贵族,全凭心意做事,哪里想得到后果?哪里管下面的人能不能承受后果呢?


    “葬礼……”


    源氏虚弱点头。


    当年的葬礼是愧疚无比的他办的,夕颜也是被他牵连去世的。


    夕颜去世后,他遇上那场连绵不绝的疟疾,自认罪孽深重,每日吃斋念佛,还去北山寺祈福来着。不过也是从那以后,他给兄弟良清积极出谋划策追求那个明石姬,自己的行为却因为夕颜的死有少许收敛。(见《北山》)


    似乎上天想夕颜用她的死和那场“赎罪”疟疾,成全他也说不清楚的什么契机。(注)


    玉鬘真的被这样荒谬的理由震惊了,震惊之后就是不可遏制的愤怒:“听闻你日日被女鬼的诅咒缠身,那女鬼真是干得漂亮!如果三生有幸,我真想结识这位女鬼,认她当娘,日日供奉,好感谢她为我母亲报仇雪恨!”


    (六条妃子大夏天在六条院打了个喷嚏)


    “姬君,您还有什么话要问吗?”狱卒巴结地对玉鬘搓手笑。


    玉鬘摇摇头,真相大白后,她已经没什么要和源氏牵扯的了。


    她既希望源氏赶紧被折磨死;又希望他不要死得痛快,最好一直被折磨。


    狱门打开,在门口站立的玉鬘又听到了趴在栅栏上的生父的大喊大闹:


    “你是哪家姬君?帮我带话,我是公主的儿子——”


    连亲女儿都不认识?还不如我!


    源氏再次混混沌沌的脑海中发出一声嗤笑。


    狱卒迟疑看着玉鬘的脸色,玉鬘伸手掏出了几吊铜板给他:“关门吧。”


    生父的声音很快被隔绝。


    也好,他不认识我,我也不想认识他。


    .


    朝廷关于长荣二年的考试结果陆续发布了。


    为了显示重视,两位陛下没有用女官局帮忙誊抄,而是亲自书写圣旨。


    长荣帝中正平和的字体写下了男官员的任职;而明石姬陛下略显飘逸豪放的两道圣旨分别写下了针对前朝女性官员和内里女官的任命。


    因自学书法而被录取的书司大江女官笑着拥抱小小的女儿,喜悦的眼泪不断溢出:从此,她再也不用低三下四,或者被迫二婚,而是能自己赚钱养活孩子长大了。


    比起有技术的女官,前朝的女官员年纪总体更小一点,但这其中有两位最为年长的考生备受关注。


    在男性进士们全员从六位开干的时候,她们不仅分别得到了“状元”和“榜眼”的名号,还得到了加封为殿上人的官职。


    状元高阶胜子,封正四位参议,兼任清凉殿侍讲文章博士。


    “朕很看重你,高阶博士。”荣子亲自到清凉殿御座下,拉着她不年轻却激动万分的手。


    “从你开始,朕也想,以后,让官位传男不传女的博士们生下的女儿,同样拥有机会。”


    高阶胜子努力压下心中的震颤,用力吼出自己的壮志:


    “臣,幸不辱命!”


    而葵姬——


    作者有话说:


    注:


    1.“夕颜凝露容光艳,料是伊人驻马来。”出自原著,夕颜代号的出处。


    太美了。


    2.关于夕颜是不是六条杀死的,也有争端,我认为不是。


    很详细的理由我放在专栏《20+随笔》里面一章《六条是不是杀了夕颜的凶手》进行讨论了。


    所以本书夕颜就是被源氏招惹的女子怨恨杀死了,凶手不是六条。


    3.原著夕颜的死其实更多是为了玉鬘十帖铺垫。


    但疟疾成就的是源氏和紫姬的初见。


    以及非常悲伤的是,原著一直到死,玉鬘都不知道母亲的死因(被源氏瞒死死的)。比起亲爹,帮安排葬礼的源氏真是“大好人”啊!


    4.哈哈哈哈玉鬘不用找女鬼当娘,因为“女鬼”六条妃子早就是你的养母了呀!


    第135章 姐妹


    “封藤原葵姬为从四位右京大夫;恩赐榜眼之母、先桐壶帝三妹恢复三品内亲王爵位。”


    该说的也都和葵姬说了, 因此鸣音和荣子直接将封官的圣旨和官府送到了葵姬的家。


    听到前面半句话的时候,葵姬尚且俯身听旨;可是当听到母亲终于恢复了当初在抢车事件之后丢掉的内亲王爵位后,即使不是一品, 葵姬也要泣不成声了。


    “母亲,您看!”


    使者离开后, 葵姬压抑不住颤抖的手, 大步跑动, 将官服笏板, 还有册封内亲王的文书一股脑抱到颤颤巍巍的三公主面前。


    “当年我连累了您失去爵位,现在我又给您挣下来了!”


    “家里没有了父亲和哥哥, 还有我!不用等什么夫君, 我也能撑起咱们的家!”


    葵姬的母亲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只能用无力的手在葵姬托起的册封文书的缎面外衣上反复摸索。


    “好啊, 好……”清醒过来的旧时三公主流下浑浊的泪,但身板一下子挺直起来,似乎重新沐浴了身为诏封内亲王的荣光。


    以后,我不会再用我陈旧的观念约束葵姬了。


    “母亲……”那边, 八岁的夕雾亦步亦趋,一手举着写着名字“藤原夕雾”的功课,一手疑惑挠头。


    “老师以前说, 只有男人才能封妻荫子啊?”小孩子的声音脆脆的。


    葵姬高傲抬头,只留下一句话:


    “过时了!女人照样可以封己荫母!”


    .


    加班加点的荣子和鸣音二人陆续颁发的,除了让人欢喜的封官圣旨,还有针对那些监狱vip客户的处理旨意:


    前头中将藤原氏某某, 涉及谋害先皇——也就是今年悄悄去世但无人在意的朱雀, 判流放不毛之地;


    前小将大江天赐, 挑衅滋事、违反宫规, 同样流放;其父大江某某及其亲家某大臣,纵容溺爱,按例贬官流放。


    荣子挥动御笔:流放流放,通通流放!


    至于源氏某某?


    他已经痛苦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嗝屁了。


    鸣音将他留在了大牢。面对外面众人,又按照从小到大的习惯给自己凹了一个“手足情深、留他在京”的人设。


    鸣音带着荣子:嘻嘻 :D


    喜提流放贬官大礼包的渣男们:不嘻嘻 :(


    “唉,我这一辈子汲汲营营,最后还是回到了家乡那个犄角旮旯!”大江爹看着前来送信的面色冰冷的女官女儿,和哭闹不止被押解的官兵暴打的天赐,老泪纵横。


    “弄清楚,你是因为你的天赐好大儿被贬的,可不是因为汲汲营营!”大君大声反驳。再没有了小时候唯唯诺诺被父亲说不如天赐“出息”的模样。


    大江爹沉默不语,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他一生最爱的就是升职和儿子,可要是早知天赐大儿能把他四十年的奋斗都尽数毁掉,他当初还会疯狂乞求“天赐”吗?


    没人知道,就连大江爹,自己都想不出来答案。


    也许大君说得对,错的不是汲汲营营,而是为了天赐。


    他虽然渴望升官,但也正是因为渴望升官,做地方官的时候,在每一个职位上都兢兢业业、努力做好、做得比那些下来历练的贵族子弟都要好,因而才能靠才华步步高升——甚至,那脑子不怎么好使的懒散皇帝舅舅,都能靠着他留下的政策和班底,把明石治理得风调雨顺。


    可是自从进了京城,为了天赐,他做了多少糊涂事?


    不,也许当初拼命让天赐出生,本身就是最大的糊涂!


    长叹一口气,他最后望了一眼这些年几乎已经忘记了模样的女儿,蹒跚离开了罗城门。


    “母亲您还好吗?”大君的小姑娘拉了拉她的衣摆。


    “母亲很好。”大君、也就是现在的大江女官牵着名为“乐君”的女儿,一面往回走,一面教导她汉书。


    “母亲,我背好了!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注)


    “这个和皇家游艺团前几日表演的故事好像啊!她们在西京有演出,我可以和邻居家姐姐去看戏吗?”


    小姑娘天真无邪地提起了由当年还名为“辉君”的明石姬陛下写下的曲目。


    “好啊。母亲给你铜板,记得请姐姐吃点心。母亲现在每月都有俸禄了,不用姐姐专门请你了。做朋友也要礼尚往来啊!”


    大君回想起那个戏曲刚刚诞生的时候,自己对想要的一切都求而不得的黑暗岁月,憋回了眼眶的热意。


    都结束了。以后自己的乐君会有不敷衍的名字、会有喜欢吃就吃不用让给弟弟的点心、会有能去看的伯乐的戏、还会有光辉灿烂的人生……


    原来当初,写下“伯乐”故事的明石姬,真的成为了自己的伯乐。(见《戏曲》)


    .


    送别生物爹的,除了罗城门东边的大君,还有西边的玉鬘。


    只不过比起东边那个还对女儿叹了一口气的爹,西边这个,根本不认识这“看笑话还不赶紧滚开”的“可恶”女孩是谁。


    “还有那源氏呢?他怎么不被一起流放!”阿头居然还有力气有心思念着源氏。


    然后就被知晓这是陛下厌恶的人的士兵打到血肉模糊了。


    和近江的皇家游女团一起进京的阿树安静陪伴着当初照顾即将临产的自己的玉鬘,担忧观察玉鬘的脸色。


    相比对那个一夜春宵之后又弃她而去的男人的怨,她更担忧玉鬘的情绪。


    “没事的,我没有半点伤心,只可恨他比我的母亲多活了那么多年。”玉鬘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这是人之常情。”阿树对这个哄骗过自己的贵族情人也没有丝毫怜惜,毕竟她不上去扔土坷垃就已经是善良慈悲了。


    “反正外面偏僻荒凉,我预感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周围说不清是送行还是看热闹的人,包括一个戴女笠的少女都纷纷散去,不知忧愁跑来跑去的阿花也拉住了母亲和“玉鬘姨母”的手,撒娇要去集市买唐果子吃。


    “我还要进宫帮阿姜阿芥她们……”这个时间正是阿花念叨的唐果子摊位排队的时候,阿树有些为难。


    “没事,我带她去吃吧。”玉鬘笑着拉过阿花,在阿树的放心下双手拎着欢呼的小妹妹荡秋千,一路边玩边走。


    “哪能这么麻烦你,我给你银钱。”


    但阿树掏荷包的动作被玉鬘阻止了。


    不需要啊,因为,这是我照顾出生的孩子啊。


    .


    早市那家点心摊位的老板据说祖上亲人做过膳司的大女官,她炸出的面果子一向很受欢迎。玉鬘和阿花到达的时候周围的草席上已经坐了不少大快朵颐的食客了。


    那个在城门处惊鸿一瞥的戴着女笠的姑娘正巧排在玉鬘的前面,究其身量,也不过是十来岁的模样。玉鬘听见,她正在和另一个矮一点的圆圆脸的十岁姑娘聊天。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能出来呢云居雁,你父亲真听你母亲的话。妻子说不让女儿出来玩他真不放行。幸亏你母亲最后改口了。”(注)


    不过,这也挺让人羡慕的。大一点的女孩暗道。


    那圆脸女孩也没生气,笑了几声就拉着大女孩说些什么悄悄话了。玉鬘领着被香味吸引到走不动的阿花,笑眯眯看小姐妹叽叽喳喳。


    看来这是一对很好的朋友啊。


    玉鬘笑看她们买完点心,坐到一边的草席准备分享;自己也带着阿花稍后拿点心去空位那边享用。


    “哇,好可爱的妹妹!”


    两个女孩中,那位年纪和个头都小一点的“云居雁”看阿花玉雪可爱,忍不住过来逗弄。其实她自己也不过是幼学之年,一副娇憨之态。这样的小姑娘带着另一个更小的女孩一起玩,真是让最冷硬的人的心都能变得柔软。


    “那我先吃了啊云居雁!”惦念下午功课的葳子没有去玩,她依旧坐在原处,掀开市女笠垂下的帷幕,准备开动。


    护着主人远离尘埃的面纱被掀开,往云居雁招呼的方向张望的玉鬘,冷不丁地,看见了,四女公子的孩子的脸。


    她认得葳子。


    在竞射大会的时候,宫中的女官向她指认过那个观众席远处,妹妹的脸。


    但是葳子的印象中没有玉鬘。


    看着一盈盈美人向自己投来了目光,葳子仔细思考一下,确定自己真的不认识这个姐姐。


    可能她认错人了吧?


    葳子向玉鬘轻轻颔首,转过头继续享用唐果子了。


    若是以前,这种“贱民卖的东西”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葳子的心境也有所改变了。


    集市里的点心,味道也还不错呢。


    夏日的太阳逐渐毒辣,老板招呼着伙计们给食客用餐的草席和座位上方支起防晒的布棚。周围卖茶水的市女也在此处穿梭,兜售解渴消热的井水和加了草药的凉茶。此间热热闹闹。


    人群穿梭之间,玉鬘也对葳子轻轻点头,随后转过目光,认真凝望不识愁滋味的阿花,和那个叫云居雁的姑娘。


    花开并蒂散西东,相见不识聚梦中。


    谁言此为凄凉话?山高水长路无穷。


    作者有话说:


    注:


    晚六点加更一章[星星眼]


    1.“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出自韩愈《马说》。


    2.是的,相逢不识的除了阿头和玉鬘这对父女,还有同父异母的四姐妹。


    按照我前面作话说的,按年龄从大到小排队,阿头的原著有笔墨的四个女儿是:玉鬘(母夕颜)、弘徽殿女御(母四女公子)、云居雁(母按察大纳言夫人)、近江君(母近江一情人)。


    本文的葳子就是对应弘徽殿女御,阿花就是对应原著的近江君。


    本章目前她们的年龄是玉鬘15,葳子11,云居雁10,阿花6。前三者是根据原著年龄推的,阿花是我自己设置的。


    3.原著云居雁是在三公主祖母那里长大,和夕雾青梅竹马。


    本文在《成谶》那里写了,受刺激的四女公子连带阿头和孕期云居雁母亲打起来了,云居雁母亲一妇当关,一打二还打赢了。


    这之后云居雁妈妈就提出离婚,改嫁给按察大纳言了。本文设定妈妈和后爸都是有爱心和责任感的正常人。所以家庭美满的云居雁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这里提到的“父亲”就是按察大纳言。


    4.玉鬘知道见过容貌的葳子是妹妹,阿花是妹妹,不知道云居雁是妹妹;


    葳子知道有个长女,但是不知道长女是谁,也认不出玉鬘;她和云居雁是出去玩的时候认识的朋友,两个妈妈也不会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不知道云居雁和阿花是自己的妹妹;


    云居雁和阿花,这两人更是啥也不知道。


    姐妹见面不相识,但也意味着父亲的力量在异母姐妹之间完全消散了。她们都会有各自的人生。相见不相识,也许并不是坏事。


    【原创诗歌】


    “花开并蒂散西东,相见不识聚梦中。谁言此为凄凉话?山高水长路无穷。”


    同根生的姐妹在命运安排下散布东西、相见不相识。但这也不一定是坏事,这辈子的她们,有比前世更远更长的前路。


    第136章 宣耀殿


    “出闺门, 登金榜,状元不禁女裙裳;青云碧,红袍绛, 昨日鳞鲤今龙蟒;”


    “凤朝阳,鸾颉颃, 佩玉鸣锵作景行;笔聚锋, 书藏香, 谁言女姬输男郎?”


    敲敲打打的乐曲从京都演出到了宇治近江、歌舞到了明石筑紫。


    ——“母亲, 她们在唱什么啊?”


    有些不懂事的孩童在赶集的日子盯着大人们的热闹目不转睛。有的机灵孩子不急着吃家里用减税后的余钱买下的糖水鱼块,而是拉着母亲的衣袖, 想要一问究竟。


    没学过识字的母亲也似懂非懂, 她们又听了一会儿开场乐曲后面不再咬文嚼字的对话, 才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新故事。


    ——“是说, 女孩子的才学也特别厉害,比那些男官员还优秀呢!”年轻的母亲将孩子放回背篓,瘦弱的身体承载着孩子的身躯,走得无比平稳。


    小儿不知愁滋味, 只是兴奋拍手:“嗯嗯,我也不比亲戚家的兄弟差,我以后一定变成曲子里面的‘凤凰’, 让母亲享福!”


    .


    首次女子科举圆满成功,选举出的女子官员的答卷在宜阳殿和各个学宫进行了展示,并随着荣子新编写的乐曲《状元何须是男郎》从京都向四方传播。天下之人皆知晓了女子科举选出的有才之士,


    上任的女子官员们用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融入了官场, 成为荣子和鸣音的左膀右臂。这些进士官员纷纷进入朝堂和内里, 之前留下的官员空缺终于被填满了。


    从此, 朝廷正式定下两年一度不限制报名的男女正式科举制度。就着之前荣子和鸣音费了大力地剔除冗官、明确制度, 如今朝堂可谓是焕然一新。


    感受到政令通畅、如臂指使的荣子也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云疏月朗的星夜,她和鸣音靠在宣耀殿的荷塘前,右手轻抚琵琶弦,就着自然而然流淌出的乐音,一口叼住鸣音递来的瓷盏。


    鸣音见状,简直是习惯性地哭笑不得:“里面有蜜水呢,小心洒到衣服上不舒服。”


    荣子的大眼睛在倾斜遮盖半张脸的瓷盏后忽闪忽闪,引得鸣音的心怦怦跳。鸣音被散下的头发遮盖的耳朵也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变得薄红轻烫。最后还是她先行认输,手足无措地捧着茶杯,小心喂给荣子。


    荣子:只是呼吸;


    鸣音:手段了得!


    趁鸣音专心喂蜜水,荣子的手也从琵琶上移开。单手放好陪伴了她二十年的大琴后,她在鸣音的惊慌失措中,又自然而然地将小甜水渡给爱人。


    宣耀殿的荷花在没有风的夜晚摇摇晃晃,鸣音的心也随着荣子飘摇。


    不知过了多久,轻云蔽月,荣子和鸣音依偎温存。


    “当年,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在那个简陋的祭台上,居然说了那么多话;后来的十几年,我们曾经失联过,但想要靠近的心一直没有离开过。”鸣音将头埋在荣子颈间,随着她的呼吸而呼吸。


    “谁能想到呢?一个在京都、一个在明石,还是两个女孩,居然也能在一起。”荣子的声音轻轻的,静静的。


    “这正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可见那掌管姻缘的神明早就在我们出生的时候在京都和明石连上了长长的红线呢。只盼着我们不负上天恩赐,百年恩爱、永结同心。”(注)


    荷花的花瓣簌簌作响,那将轻云送过来的熏风又使荷花的气息飘到了金娃玉女的鼻尖,连着她们身上的荷叶熏香一起,沁芳凝香。


    “今年,想要什么生辰礼物吗?”盘算着往年荣子的生日并没有大操大办,鸣音轻捻荣子的青丝。


    荣子对于生日和排场没有那么在意,但说到想要的东西——


    “一来,朝廷的人才越来越多,我想做的事情日后也会越来越方便;我就很开心了;”


    “二来。”荣子的唇在鸣音鼻尖,如荷花上的蜻蜓漂浮到水面,一点一点。


    “我由衷希望,我们同死共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鸣音,那‘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的怀念,我们再也不要有。思念爱人是最苦的,我只想我们生时不分离,死后前缘续。”(注)


    若是我们分别,那琵琶弦上,又能诉尽谁的相思呢?


    情话依依,爱语脉脉,此间温情无限,只把真情诉说。


    “沙沙——”


    一阵凉风吹过,荷花池突然枝摇叶动,茎横花斜,惊动了在回廊上温存的两人。


    “我看看那下面是什么东西!”靠着荷花池更近的鸣音抓起外衣,一个翻身冲了过去,随手拿起刀的荣子紧随其后。


    不再平静的荷塘下,一双幽绿的眼睛不再悄悄伪装,而是大摇大摆浮出水面,连带大口大口地呼吸——


    原来是不知玩了多久的旺财!


    “嗷呜——”毛发油亮的大狼头上还顶着被咬下来的大荷叶,就直直撞进荣子的怀中甩毛,甚至还露出肚皮,等着“妈妈”帮它舔干湿哒哒的毛毛。


    “你!你在这里偷听多久了?”


    轻薄的纱衣被旺财整个弄湿,荣子气得又想拍打几下,又舍不得下手。最后还是接过鸣音拿来的巾帕,轻轻擦干旺财微鼓的肚子。


    “都要当妈妈了,等生完咱们再胡闹嗷。”


    ——“嗷嗷嗷”。


    也不知旺财听没听懂。


    .


    秋天到了,旺财生下了四个小崽子,孩子爹估计是内里巡逻的猎犬,但具体是哪一只完全不能确定。


    多数的狼本来是一雌一雄,但也许是被心思多多的两脚兽养大的吧,旺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无师自通地在猎犬舍开起了后宫。


    这还是经常巡逻的阿珍她们偷偷告诉鸣音和荣子的,原因是养狗的藏人们发现,那群越来越注意皮相的大狗全都偷偷把嘴里的肉藏起来,留给时不时来巡逻的“女王”享用。


    问题倒也不大,管崽子们的爹是谁呢,反正都是旺财的孩子。


    看,这就是养女孩子的优越性——我养的一定是我家的孩子呢!


    荣子去藤壶邀请隐姬和阿丰去寺庙参拜,再一看这几个喝奶的小崽子——真是,又狼又狗的。


    “没我家旺财小时候好看。”她和鸣音嘀嘀咕咕。


    “你们去参拜就好了,我们年纪大了,也不想折腾了,就帮你们照顾这边。”


    隐姬和阿丰抱着两个弱一点抢不上奶的小崽子,用内里的羊乳慢慢喂养,看起来就像是两位在专心照顾孙儿的祖母。


    荣子这些年亲手制作的百步香依旧氤氲,烟雾缭绕间,隐姬笑出了比往年多得多的皱纹。


    作者有话说:


    注:


    1.“千里姻缘一线牵”出自李复言《续玄怪录·定婚店》。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出自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原创诗歌】


    “出闺门,登金榜,状元不禁女裙裳;青云碧,红袍绛,昨日鳞鲤今龙蟒;”


    “凤朝阳,鸾颉颃,佩玉鸣锵作景行;笔聚锋,书藏香,谁言女姬输男郎?”


    终于等到了一展才华的机会,女孩子们离开家门,来到了千百年来终于允许她们踏足的大殿,古来的状元都是男子,又是谁规定的呢?她们在这里发挥才能、得到赏识,“朝住田舍暮登殿堂”,终于化作了翱翔云端的神兽。


    凤鸟翱翔,青鸾竞飞,她们互相竞争又品德高尚,正是“景行行止”的标杆;女子自是有锋芒傲骨、流光文采,谁言女子不如男?


    第137章 山寺


    考虑到今年冬天, 无论是宴会还是法会都不能像去年忙碌的时候那样取消或者简单举办了,还有官员春季的大除目也是大工程。因此,在忙完秋季的京官调动后, 鸣音荣子带着紫姬玉鬘等姑娘,去宇治一带巡查, 然后计划去长谷寺参拜。


    即将进入农历九月, 宇治川波光粼粼、层浪推舟, 即使是湍急的水流, 这时候也显得异常可爱。在雕刻凤头鹢首的大船上,荣子和鸣音认真检查询问当地的民政事宜, 随后在当地长官的介绍下, 欣赏两岸层林尽染的霞色枫意。


    “今年秋天, 宇治这边的收成不错。除去本来的果树之外, 两岸的枫树也格外茁壮。等到明年春天回暖的时候,有些木材就能用来建造房屋遮风避雨了。”披着御用的黄栌染外衣,鸣音和荣子相视一笑。


    这个季节河水还没有变得寒冷,夜间持续的渔梁活动也是许多游人希望看到的盛景。这也是阿珠早就念叨的事情了。


    从宇治川对岸的高山相望, 夜晚渔人竹船上的火笼就像是蓝黑色纸上错落而下的洒金,跃动着、飘摇着、绽放着。这样宛如画册中名家大作的场景,化作了绘梦的笔, 又重新织就了阿珠的梦。


    “真美啊……”这是从年少就希望看到的场景,果然不同凡响!


    “小姐,您说得对。”私下里,有时候阿珠还是会偷叫之前的称呼。


    “无论是让我失望的京都, 还是让我惊喜的宇治渔梁, 这些都是我曾经的梦, 只要真正体会过, 就算圆满。”


    因为这些年在京都生活,阿珠的皮肤比在明石海边的时候浅了一点,但她在下值的时候依旧愿意东跑西跑,然后给荣子讲故事,因此皮肤还是小麦色。


    在荣子的拍手叫好下,这满是活力的小麦露出大大的笑:“虽然我已经三十岁了,但是我也才三十岁!”


    “我的人生还没有结束,我要继续完善所有的梦!”


    说得太好了!


    荣子真心为她高兴。她像小时候那样拉住阿珠的手,一起许下诺言:


    “我也还有要完成的事情,我们一起不放弃!”


    .


    为了接待御驾,长谷寺这边提前做好了准备。不过荣子也本就不准备惊动已经住宿的香客,因而传话过去不要惊扰住客,她们简单参拜即可。


    这里最出名的就是慈悲为怀的观音像。被万人供奉香火的观世音菩萨宝相庄严,端坐莲台,正是人世苦海中“解八难、度群生,万称万应、千圣千灵”的神明。(注)


    云生雾绕中,年长后逐渐渴望吉祥的荣子和鸣音虔诚许愿。大家也最后上香祈祷,而玉鬘似乎还若有所思。


    不过荣子许的愿望……


    “除了求神明菩萨保佑我们,我还许愿,”回去的路上,荣子对鸣音说出可谓“惊天动地”的逆言。


    “我还许愿,让菩萨保佑我,求菩萨允许我,渡一些人出苦海。”


    鸣音微微睁大眼睛:“你是想……”


    “我想做一些更加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不想忘记这些年见到的人和事,更不想在京都丢弃当初我在明石和伊势的心、变成自己都唾弃自己的‘明石姬’。”


    “在我七岁那年,我就曾经为了自己身上的新衣羞耻。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连庄园门口都出不去的小孩子了,我就更想做出一些事情。减税的事情还不够,也许我还能为供养我们的人们做更多。这样,我才能不愧对咱们身上皇帝专用的黄栌染。”(见《差别》)


    荣子语气温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坚定地要上天。


    “你知道我会帮你的。”鸣音从惊讶中迅速恢复,甚至接受了荣子即将带来的“大惊喜”。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不是荣子了不是吗?


    辘辘御车在辛勤割麦的农人田野间穿梭而过。因为荣子和鸣音的减税,农人们为能留下更多粮食的黝黑脸颊满是笑意。但这些麦子,也即将作为税收的一部分,送到大大小小、参差不一、有的甚至贪婪无度的寺庙。


    御车里,一身黄栌无绣衣裙的荣子比外面的小麦还耀眼:“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不然,你就不是我的鸣音了。


    .


    “消灭邪僧、敛财害命的寺庙全部还田于民。对认真传教布道的僧侣进行奖赏、对敛财生事、草菅人命、以神佛名义行不轨之举的邪僧淫僧进行关押;”


    “各国守都县大力打击拐卖,所有人贩子及恶意买家,一经查清,立即斩首示众;”


    “暗倡之事,实在无益生民、有损功德。官员应以身作则,民间应上行下效;凡为官者伤害幼童,一律杖刑后流放!”


    “朝廷自上而下严查、民间自下而上检举,务必还天下清明之世。”


    这是回京后荣子草拟的诏书。


    “用假和尚的钱大部分补给国库、小部分分给真和尚、让真和尚配合咱们、朝廷再定期检查这些真和尚不让他们敛财……抄家流放的官员的家产还能补足税收……”


    “海市那边还要继续开发,筑紫的码头需要有信任的官员监督……”


    “胜子和葵姬在忙着更改律令,严查贪污……”


    “我准备以身作则,今后进一步减少衣饰用度……”


    为了开源又节流,荣子和鸣音真是操碎了心。


    在她当初要夺位的时候有想过这么多的事情吗?鸣音思索。


    有一点点。


    她会想着帮助内里的女人。但延展到外面,也没那么多。她想要的,是权力地位,是消除束缚,是奖赏自己的不平则鸣。


    想要改变命运的,是鸣音自己;而更想要改变世界的,是鸣音那深爱的、永远照耀世人的明月啊。


    这让她,如何不爱?


    左边肩膀突然一沉,原来是疲惫的荣子把头靠了上来啊。


    鸣音学着荣子的样子,把自己的头也悄悄放在荣子之上,两个人在她的肩膀上叠叠乐。


    “这可能需要很久……合适的不怕得罪人的官员也很难选择。”荣子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没关系荣子,我们一步一步来。”


    只要你还在我的身边,那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安静不过一刻钟的荣子迷糊了一会,鸣音也不催促,即使肩膀有点酸痛也没有改变两人姿势。


    打破静谧的最后还是荣子。


    只见她突然甩头起身,把享受贴贴的鸣音吓一个激灵。


    “我想到谁最合适了!”荣子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


    好奇的鸣音立即侧耳聆听荣子的高见。但当她听到这独一无二的天选之人后,简直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你确定吗,荣子?!”


    鸣音阿巴阿巴。


    作者有话说:


    注:


    晚六点加更一章[星星眼]


    1.“解八难、度群生,万称万应、千圣千灵”出自吴承恩《西游记》


    2.哈哈哈哈机智的荣子想到了谁呢?


    第138章 祭天


    荣子提出的“废物利用”理论下的“最佳人选”是何许人也呢?


    想想, 一个有威望的、不怕得罪人也看不起那些“俗人”的、在佛法上有见解的、有一定信念感的、老年后不讲究富贵的、身体素质意外不错的、此时就在京外能随时上任四处跑的臭脾气老头儿……


    想必大家的心中已经浮现了这人的身影了吧?


    就决定是你了,明石道人!


    “岳父能答应吗?”和明石道人相处甚少的鸣音不太确定。


    正在编故事,啊不是, 诉说真情的荣子:“你不懂。”


    明石道人的原始驱动力,是信念和情怀!


    .


    荣子坚信, “垃圾也是放错位置的资源”这句凭空出现在脑海中的话, 是有一定道理的。


    果然, 当她那封“梦见怪石嶙峋的小岛上不仅有神鸟飞舞、日月同昭, 还听到了处理邪僧、打击拐卖、宣扬正统佛法才是功德大事、必能成仙”的信一送到明石某山沟沟里,这些年已经换成了破布粗衣、正在微风吹拂、瀑布洗礼下打坐的明石道人就深信不疑。


    在他看来, 甭管皇帝是不是女人, 反正女儿已经成为皇后了, 他的使命按理来说应该结束。可是他已经虔诚修行不知多少岁月了, 居然还没有摸见成仙的法门。


    这肯定不是神圣的神明的错误,也不是天才的他天分不足,而是一定是还有其他任务没有完成。


    很难评价明石道人不管“女婿”是男是女的精神是不是过于超前:毕竟,只要明石姬能当上皇后, 皇帝是女是男、是老是少、是硅基生物还是羰基生物、甚至是不是人外……问题都不大;


    但听闻生来神异的明石姬的梦境,他深以为然:


    没错!


    当今社会,许多鸡鸣狗盗之徒惯会花言巧语, 明明是他听了都嫌脏的渣滓,却还是把自己包装成沽名钓誉的僧侣,借着人们的尊敬行事邪恶,简直是败坏了他们这些真正修行之人的名誉!


    荣子说得对, 这样一个为神明正名、为自己扬名攒功德的机会, 舍他明石道人其谁?!


    明石道人迅速收拾行囊和这些年“返璞归真”后一直穿着的破袈裟, 准备和荣子派出的官员们, 以及自请历练的玉鬘一行人汇合。


    想必完成了这一堆事情,不正之风会大大消弭。而他,也一定会功德圆满,得到神明的召唤!


    .


    明石道人的进度可谓是大大出乎了荣子的意料。


    他一改老官员们对荣子回忆的、三十年前当内里近卫中将的“藤原中将”鼻孔朝天的样子,也不见了隐姬讲述的二十年前“藤原明石守”视大小官员如粪土的姿态,异常积极地跑到天南海北各个角落。


    整整一年时间,明石道人和这些年他还算“认可”的大师们为能去的地方四处讲经布道,不仅和一些强词夺理的邪僧大肆辩驳、带着士兵抄了那些歪门邪道但富得流油的寺庙,还帮荣子揪出了好些贪污或者和地方豪强勾结的官吏。


    为了心中的信念,他化作找茬大师和清理大师,一封封的举报信像雪花一样被他送到京都。


    在荣子再派兵处理贪官的过程中,历练的官员们和有过被拐卖经历的玉鬘也在努力查找拐卖和强迫女孩卖身体的事件,尽了最大的努力,让被拆散的家庭得以团聚。


    就像明石这家农户:


    “阿娘祖母,我再也不出去乱跑了,我也想和你们一起感谢陛下。”一个几经周折回到明石的小孩子抱着母亲大哭。


    “来,吃点锅巴压压惊。我记得她。当年,她可是咱们这里的明石姬。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陛下还吃过咱家卖的东西呢!”老祖母热泪滚滚,对京都的方向遥拜。(见《春分》)


    能回家的人们自然欢天喜地,而有些如当年的百岁阿树等人一样回不了家的,或者实在山高水远找不见线索的,荣子就用筑紫那边扩大码头后挣来的钱在几座大城市开了抚幼院,让姑娘和孩子们有了容身之处。


    “不过十六岁,玉鬘就已经事事周全了,可见六条妃子教育她的慈爱细心,也可见玉鬘本人实在是天资聪颖!”荣子和鸣音赞叹。


    如今举国上下都歌颂长荣帝明石姬的圣名,藤原玉鬘等积极帮忙寻回被拐的少女孩童的人的大名也被众人皆知。无数失而复得、喜极而泣的百姓在那位明石姬的父亲的举国宣讲下,即使不识字,也日日为恩人们背诵佛经。


    玉鬘的养母六条妃子藤原贵子再次成为了人人赞颂的有德之人,鸣音派来升官成为中纳言的葵姬为她送去赏赐。


    高兴的妃子感谢葵姬之后,本就喜欢好名声的她笑得合不拢嘴,更加享受着众人的追捧了。据说她之前觉得时日无多,还在半夜继续疯狂做法事偷偷诅咒源氏;如今却精神抖擞,觉得还能陪孩子们,不止秋好玉鬘,还有六条院那一堆被她挂名教养的小姑娘很多年。


    针对明石道人让人惊掉下巴的办事能力和成果,隐姬锐评:“要是早有这样的精神头,他干到大臣也不是不可能!”


    这可能就是,兴趣是最大的动力吧。


    不过,在万事顺利的时候,另一个让荣子震惊的消息被玉鬘传回京都:


    明石道人,真的“功德圆满”了。


    .


    明石道人死了。


    脾气比茅坑石头还臭又硬的他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毁坏了那些不讲道理的、自以为天王老子都不怕的许多人的利益。因此在一次公开的讲经活动,众目睽睽之下,他被羽箭穿透了胸膛。


    临死前,还剩最后一口气的老头儿居然还高举手臂,宛如朝圣者,大吼出声:“如此邪门歪道之人,必将被地狱烈火焚烧!”


    “而我,即将羽化登仙!”


    就差再喊一句“让明石再次伟大”了。(大雾)


    然后,他就倒在了因为明石道人不接受礼物或者送不起礼物而纷纷赶来免费听经的百姓面前。


    他的死亡,正式成就了荣子的政策。


    他用生命换来的圣名,通通被加诸在唯一的孩子、当今圣上明石姬的身上:


    明石姬陛下一心为民,居然连亲生父亲都牺牲于此!


    这些贪官污吏、蛮横地主、见钱眼开的邪僧,当真是杀人灭口无恶不作!今日白日昭昭,他们连皇后的亲爹都能杀,来日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草芥,一旦被折磨致死,岂不是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场荣子倡导的“除贪官、灭邪僧、打拐子、救幼倡”的运动,就这样以明石道人的死亡为导火索,用荣子顺着转移到自身的威望做引子,轰轰烈烈地烧开了。


    从长荣二年开始,到长荣三年明石道人去世,再到长荣四年的年尾,荣子提出的几项在统治阶级和宗教集团利益边缘反复试探的政策,几乎完美落幕。朝野上下说不上毫无私心,但基本也算是吏治清明、民告就有官究了。


    明石道人的周年忌日,隐姬为他上了一炷香,在今日穿孝以示悼念的荣子的陪伴下回到了藤壶。


    “荣子你说,他真的如愿上天了吗?”毕竟年纪大了,隐姬还是有些伤感的。


    但她的伤感很快又被新的事情赶走了。


    “你们几个小崽子,不要抢,每个都有饭!”


    养宠物让老年人忙忙碌碌,同时四只狗子还有天天回来求梳毛的旺财,足足五个毛孩子已经让隐姬没有时间感伤了。


    等到吃完饭,隐姬和阿丰还要换上便于行走的衣服,带着旺财的崽崽们去内里西面的猎场锻炼呢!


    荣子跟着摸了一把“狼狗孙”的狗头,突然想到:


    明石道人用生命留下的馈赠,最终算不算是“让她荣子法力无边”了啊?


    这也算是这个脑回路清奇的爹最后留下的遗产了吧。


    祝他早日修仙成功。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星星眼]


    第139章 鸾入怀


    长荣四年依旧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到了腊梅承雪的冬天,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的时候,内里的女官和利益官员忙忙碌碌,正在勤劳准备大年初一的祭祀。


    因为这两年吏治清明, 许多地方官专门上折子请求两位陛下允许他们进京观看皇宫祭祀,共享天家荣光、同沐陛下恩泽。面对今年新增的人数, 秋好和花散里搭配有序, 将今年的祭祀准备得万无一失。


    荣子现在的日子相比于刚登基的时候轻松了不少。新年前一天, 她与鸣音按照往年的惯例, 祭拜了宣耀殿女御与桐壶更衣。即使知道她们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上游荡了,每年孩子们仍然会把最好的祝福送给她们。


    “来生, 祝您和名字一样, 见识领略外面的山川海洋, 不被困囿于宫阙, 真正行万里路。”


    这是鸣音每年对橘远子许下的祝福。


    又为鸣音的老乳母和祖母送上香火后,鸣音与荣子一同前往藤壶,向隐姬阿丰问好。


    她们到的时候,平日沉迷于人偶痛屋弘徽殿的紫姬也在藤壶, 拿着彩球抛来抛去,和那几只被她遛得团团转的小狼狗玩得不亦乐乎。


    她一身简便的装束,用攀带束好了宽大的衣袍袖口, 在藤壶的院子里来回跑跳:“来啊,大崽二崽,这边这边!”


    “您来了陛下。”紫姬的乳母少纳言向鸣音问好。


    她转头看着和陛下打过招呼后继续玩耍的紫姬,感叹小姐到了三七年华, 还是童心未泯。不过这样快乐得能一辈子保持本性的小姐, 天上的老夫人看见了, 也会为她高兴的吧。


    “今日藤壶这边人不算多啊。”荣子一身没有刺绣的梅色唐衣, 暂时掩饰住想要和母亲黏糊的想法,落落大方和母亲见礼。她接过阿丰递来的手炉,习惯性转送给鸣音。


    “这个就是你的,难道我们还能忘了陛下不成?”隐姬拍了一下荣子的手,将另一个温暖的手炉递给鸣音。


    阿丰笑眯眯往炭炉里加炭,还把上面烤到焦香的年糕和栗子装进小碟子,分给孩子们和小狼狗们:


    “明天就过年了,这些天我让竹君小芝她们放假休息,这时候她们指不定领着阿兰在哪个集市买些小玩意儿呢。估计还会等着看阿姜的演出。”


    窗外一片晴日,积雪的松树在拉开的帘子里,自成美景。那株春日时蜿蜒倾泻的紫色藤花瀑布现在还是一片枯萎,被审美一绝的隐姬装饰上了旧年皇太后宴会留下的绢花,另有一番趣味。


    “今年藤壶师姑还是不愿意进宫啊。”荣子干看阿丰烤年糕,实在忍不住,结果自己上手,烤出了味道不变但奇形怪状的点心。


    其实早在登基的时候,她和鸣音将一心向佛的藤壶师姑的俸禄定为按皇太后规制,每逢年节也和尊敬养母丽景殿女御一样,派使者去三条院慰问邀请。但师姑一直行事低调,从未进宫。


    “是啊。”鸣音将一块形状格外完美的年糕喂到荣子嘴边,又把荣子那里的奇怪年糕拿回自己这边。


    “她又按照往年的惯例,将用不了的俸禄送了回来。今年竟是退回了足足有七成。她说让咱们捐给抚幼院的孩子们就是心安了。”


    听闻此话,隐姬再一次感叹,藤壶师姑人品高尚,实在可亲可敬。听说她还在前两年朱雀院和异母妹妹藤壶女御先后去世后,主动提出作为保护人认真抚养妹妹留下的三公主,慈爱之心可见一斑。只可惜自己既没有见到当年的桐壶更衣,也没有缘分与藤壶这样的神仙人品女子交往。


    鸣音对隐姬的夸赞也很是赞同。她想起那年离京前藤壶师姑的泪水,还有如今应该是被她告诫过、低调得比她当年还透明的冷泉,心中盘算。


    未来的继承人,该怎么安排呢?


    是御匣殿认真学习的两位公主?是宗室里的聪颖女孩?还是要是她们天资不够再让冷泉生下公主呢?


    下一位女帝,不好确定啊。


    .


    这天夜晚,荣子和鸣音按照习俗,诵经守夜,守着守着就聊起了未来的事情。


    “如今的政策看起来顺畅,今年的女官科举选拔也聚拢了更多的人才,可是那句‘人走政息’实在精妙。我不怕没有所谓的香火,只要咱们一起离开人世就好了。可是若咱们这些年的努力日后消散,那可真是让人难过。”


    荣子的一段话也是鸣音的心事。


    是啊,女皇千难万难做出的政策,一旦后面几代是男皇,就容易面临被推翻甚至走向反面的风险。她们构建得艰难,而有大多数男人支持的男皇要是想要破坏,却那么容易。


    甚至不用耗费精力,只要找理由减少女官员的晋升、取消女人做官的途径就好了,怀孕生子、抚养孩子不就是绝佳的借口吗?届时男官员们自然会报复性抢夺她们留下的空位、甚至反扑。而没有经济来源的女人自然不得不回归家庭,将嫁人当作唯一的出路,从此燃烧自我、奉献他人。


    “如果,下面许许多多代,都是女皇就好了……”荣子有些困倦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鸣音投喂的年糕碳水摄入过多有些晕碳。


    “我们教导女皇、我们创造女皇、她们乘着相同的浪潮,将我们未竟的愿望继续传达……”


    荣子声音黏黏糊糊,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只记得最后放弃了守夜,一下子扑在接住她的鸣音的身上。


    荣子的意识迷糊,只觉得腰间已经陈旧的荷包变成了一盏明灯,指引着她和鸣音的方向。


    等等,鸣音?


    ——对,这次的梦境,还有鸣音陪伴。


    三年前梦过的那个天仙宝境依旧美轮美奂,花开绿茵,径通云霄。那枝繁叶茂的大树下,一只小小的青鸾在蹦蹦哒哒。


    人说“月边仍有女乘鸾,万古与谁期汗漫”。看到那欢快的小鸟,鸣音满脑子都是“月亮”、“鸾鸟”、“万古光阴”“与月同在”。(注)


    而荣子,已经蹲下身子,开始像召唤小狗一样“嘬嘬嘬”了。


    那小鸾鸟也算是亲人,它黑溜溜的眼睛在荣子和鸣音身上转了一圈,不停点头,像是要完成两个人的“分工”。


    完成后,调皮的鸾鸟抬起尖长的鸟喙,往逗弄它的荣子手上啄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血洞。


    “唉?怎么能把你啄出血呢!”鸣音急着要驱赶鸾鸟,赶紧为荣子包扎。


    “嘘,鸣音别动!”荣子依旧让那鸾鸟喝了几口血。


    说不清道不明,她只在冥冥之中觉得,这鸾鸟也许是一场机缘。


    也没有多久,那似乎健壮了一点的鸾鸟抖了抖身上华光灿烂的羽毛,用温热的身体和荣子的脸颊紧密相贴,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预告,便转身飞走,向仙境中的碧空万顷飞去。


    鸾鸟没入了天空后,那笼罩上天的白色光亮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化作了照耀一切的万丈光芒,将荣子和鸣音整个吞噬。!!!


    荣子和鸣音在守夜的清凉殿双双睁眼,互相惊诧。转过头时,那跟随了荣子十多年的荷包已经化成了白色的亮晶晶的粉末,桐香四溢。


    “陛下,石灰坛的初次祭拜已经准备好了,请您们洗漱更衣。”小马典侍准时提醒二人到清凉殿祭祀的地方开始新年的祈福。


    荣子一面答复,一面不断回想昨天睡前的一举一动。


    “我是不是说了些什么不得了的话?什么类似于许愿的话?”三年前姑母的托梦从未如此清晰。


    她的心脏乱撞,就像当初与鸣音重逢之前,她直觉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不仅仅是大事,更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幽缘分,终于回到自己身边的感觉。


    一直到在石灰坛祭拜完毕、换上翟衣前往紫宸殿的路上,荣子的身体都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


    内里南侧正中,建礼门北,紫宸殿南,祭祀的大礼台依旧被隆重搭建。


    铜管竹笙依旧吹奏百年不变的雅乐,彩旗花扇为陛下和臣子迎来大典的庄重。无论是新旧女男官员,都按次序立于丹陛之下,在前面秋好紫姬两位内亲王,和每年只露面这一次的超低调皇太子冷泉身后,等待两位陛下的到来。


    本来典礼和祭祀的流程也都是大家熟悉的,京都的官员见怪不怪;今年请示陛下后赶过来的小地方官们倒是立在一旁睁大眼睛,好好欣赏贵人们的风姿,好作为回家后的谈资和荣耀。


    但很快,睁大眼睛的就不只是他们了。


    冬天的日出总是比夏日晚上许多的。此时约辰时,天上的太阳正是和煦温柔的时刻,紫宸殿前也是一片金洒洒的明亮,但当鸣音和荣子将高香插进大炉时,那香炉却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强烈的白色一瞬间将所有人包围炙烤。


    上天啊,这就是神明的火光吗,不然怎么会如此炽热滚烫呢?


    在场的所有人都蜷缩在地,乞求神明的开恩。


    不知多久,光芒渐渐暗下,有些胆子大的官员藏人悄咪咪地睁开流泪的眼睛,但马上就像是看见神迹一样,赶紧拉着旁边还闭眼的人看向高台:


    只见祭祀的礼台上,两位陛下依旧衣着整洁、不慌不乱,插着腕粗檀香的香炉也依旧尽职尽责吐着青烟。而让众人惊异的是,一团明亮的光团,像扑棱翅膀的小鸟,在明石姬周围轻松绕行数圈后,融入了长荣帝的小腹。


    尊嘟假嘟?


    即使是眼神最好的瞭望藏人,都在拼命揉眼,确定是不是他眼睛出了幻觉、不能胜任工作了。


    余下的大臣更是连眼泪都来不及擦,也暂时不顾祭祀的礼仪了,身体不自觉凑在一起,三三两两讨论今日的神奇。


    不过也不用他们研究个子午卯酉了,很快,他们就被开放紫宸殿的长荣帝请进了大殿。


    官员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定或者站定,还没有从刚刚世界观被改变的震撼中回神。


    “这,老夫不是在做梦吧?”


    “这算是什么?是神明进入陛下的身体了吗?”


    ——“废话,当然是神明!在祭典这么庄重的场合,那么圣洁的白光,一定是神明的赐福!说不定咱们也会百病全消!”


    男官们碎碎念,女官们也在热切讨论:


    “嘶——姐妹们,你们觉不觉得——?”


    “……像是许多神话故事里都写出的神明入怀、明主降世?”中纳言藤原葵姬小声又大胆说出了女官们的期盼。


    众女面面相觑,复又沉默。


    的确,作为目前仅有两届科举入仕的女性官员,她们既希望大展身手、不再受困,又无法抑制地会担心未来。


    不是说男皇帝就一定不用她们,但如果后面几代、甚至至少一两代是女皇帝的话,她们自然更加安心、自然敢毫无保留发挥才能,而不是畏畏缩缩给自己留退路。


    本来,葵姬和几位亲近她的后辈也在思索,陛下之后,是内亲王们、公主们……还是那透明人的冷泉,但今日的场景给更为敏锐的女人们不得不提供了充分的、神异的、但又合理的联想:


    陛下也是女人啊!


    她更有资格孕育正统的皇族不是吗?何况是祥瑞神胎!


    有些女官员脸色微红、眼睛大睁,她们的呼吸已经随着这大胆的设想越发急促了。


    纵然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所有人也都一动不动,只等待被紧急召唤、如今在陛下身边团团转的典药寮、药司女官、阴阳寮的法师一群人,宣布陛下的身体、明正是否为祥瑞。


    当年桐壶帝留下的一位阿阇梨也被叫了过来,就坐在御座之下盘膝而坐,挥舞当年桐壶帝赏赐的清脆锡杖,为陛下诵经。


    一个时辰之后,无论是科学人士,还是玄学大师,都基本同意了双方的看法。


    “回陛下,”阴阳寮的长官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宣布:“此为神鸟降世、天命保佑,乃不世祥瑞!”


    “陛下……”


    “好了,朕来说吧。”鸣音打断他的后文。


    再比荣子后知一些,在见到光团出现的时候,鸣音也瞬间将围绕荣子蹦蹦跳跳的光团和梦中喝了荣子血的蹦蹦哒哒鸾鸟联系起来了。更让她确认的,正是光团入腹之后,周身洋溢围绕的温暖,让小时候操劳太多因而每到冬日就手脚冰冷的她无比轻松安定。


    “是你吗?你是我们的孩子吗?”她在心中悄悄询问,得到了更加温暖的回应。


    因此,当大师宣布祥瑞之后,鸣音和荣子含笑对视,大声向朝堂宣告:


    “朕,有喜了!”


    作者有话说:


    注:


    1.“月边仍有女乘鸾,万古与谁期汗漫”出自元好问《玉楼春》。


    2.玄学手段,纯属胡编,荣子和鸣音用奇奇怪怪的方法得到了她们的女系血脉。


    鸾鸟分工:负责缘分连接的是须姬还有荣子这对姑侄(如果按照鸣音想法赶走的话就没有孩子了);


    鸣音作为皇室正统负责怀(但无痛生产,还会调理母体)(实际生产的神异感两人共享)。


    3.之前作话说过,她们会有个女孩子嘻嘻。


    在第三章 有个伏笔。明石道人做过的神梦。


    那一只跳跃的鸾鸟,就是荣子召唤?的孩子。


    和大家说一下,正文快要结束了,还有最后几章,然后就是番外以及后面的福利番外了[眼镜]爱你们[撒花]


    第140章 冷泉


    “这可真是古今难遇的奇妙大事。就算是神仙来了也真是万万想不到, 陛下居然这般神奇地,有喜了!”


    回家后的桃园亲王,也就是桐壶帝的异母弟弟, 换下外衣就和最近有些咳嗽、在家养病的独女槿姬惊叹。他手舞足蹈,试图为没看到热闹的女儿复现祭祀上面的奇迹。


    如今朝野上下都在议论陛下上天赐福的祥瑞身孕, 但没有人敢编造长荣帝的怀孕野史。


    无他, 那天宫中的祭典白光, 不仅闪瞎了成百上千内里见证者的眼睛, 就连平安京的百姓,都在京都北面那神奇的光芒前有所见闻。是以当长荣帝宣布有孕的消息传出时, 所有人都接受了“那是上天赏赐的, 她和明石姬的血脉”的官方说辞。


    在信奉鬼神的世界, 生魂都能出来、死灵也在飘荡, 再加上一个怀有神胎的皇帝,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你可真是少见多怪。”桃园亲王的妹妹五公主年纪不小了,脑子却还很好使。


    她没有像当初嫁给前左大臣的姐姐三公主那样有内亲王的爵位和桐壶帝兄长的偏爱,因此更不敢结婚, 生怕那点公主排场都随着嫁给臣子后彻底消失,于是干脆孤身了一辈子。


    她年轻的时候日子还好,年老后难免不便。不过幸好桃园兄长家的槿姬愿意奉养姑母, 加上亲王也是不错的性子,五公主就在侄女这里长住了。


    这些年她生活舒坦,人也越发松弛,和亲王兄弟说话也不怎么像小时候一样拘束了:“妃子生的孩子可不一定是你们这些男亲王男皇帝的孩子, 但陛下是女子啊, 她怀的孩子一定是她的, 这可太天经地义了。”


    如果这时候桐壶帝没有被须姬折腾得魂飞魄散, 一定会大声赞同:五妹妹真相了!不管冷泉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都是藤壶啊!


    ——五妹妹说得好有道理。


    桃园亲王举一反三。


    “也是,如此说来,槿姬若是有孕,不管孩子父亲谁,那也一定是槿姬的孩子。只可惜她不喜欢那些郎君,如今三十多了,也没有找个情人的念头。”


    桃园亲王不怕别的,只怕槿姬年老后无人照顾。五妹妹好歹还有槿姬这个侄女养老,槿姬……


    槿姬也能有侄女啊!


    一把年纪的桃园亲王默默算着宗室有哪些懂事又家庭环境不咋地的小女孩,想着趁他还有口气,赶紧为槿姬找个养女或者帮手。


    五公主继续大冬天的摇扇子,心中侥幸:当年她和兄长还动过招那个源氏为女婿的念头呢,幸好槿姬拒绝了。


    听说他如今被折磨得疯疯癫癫了,可配不上槿姬!


    .


    流光飞逝,又到了一年的端午,宫中又开始新的节日装饰了,鸣音和荣子因为梦中的鸾鸟,更是颇有兴致。除了往年的五彩绣球之外,她们还动手做了些小鸟的挂件,也挂在了清凉殿青绿色的帐幔上。


    “你们不用担心朕的身体,如有不适,朕自然不会掩饰。”面对如临大敌恨不得将她供起来的女官们,鸣音这个当事人反而是最从容的。


    她不止一次和荣子感叹,这孩子真的是祥瑞。如今已经怀胎五月,她竟然一丝一毫的不适都没有,反而因为神胎,面色更加红润了。


    “这是你送我的缘分吗?”她问荣子。


    没有痛苦最好了;不过即使生病难过,鸣音也会很开心:于她而言,只要遭罪的不是荣子,她就很满足了。


    “这是我们一起的缘分啊!”荣子将耳朵贴近鸣音的小腹,暗暗祈祷什么不要让鸣音受苦,如果生产有难,那就将疼痛转移到她的身上吧。


    如果她们生活在后世,想必会对《麦琪的礼物》深有感触。


    端午之后不久就要准备五坛法会了,加之今年陛下有孕,内里的大师一个个舞得格外卖力。


    隐姬经常关怀鸣音的身体,她和阿丰也不确定神胎与凡胎是否相同,但还是把自己当年那些经验都传授了。虽然她更是弄不清楚这种玄学事件是如何发生的,是她跟不上潮流了吗?


    不过荣子开心就好啦。


    御匣殿的两位公主对“姑母”的身体也很好奇。她们在清凉殿请教完功课之后,还会用塞满知识的脑子试图理解祥瑞的发生原理。不过本就是神迹,又如何说得清呢?


    “是弟弟还是妹妹啊?”七岁的二公主歪歪头,“我想提前准备礼物。”


    “是妹妹呢。”荣子和鸣音相视一笑。


    那种提到女孩就柔软温暖、又充满希望的感觉,让她们无比肯定。


    再说了,两个女人,果然孕育还会是女孩子的吧!


    “哦,那我们就没有弟弟了,只有一个哥哥。”二公主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个真正无人问津、在朱雀院的别院空下来后和母亲承香殿女御搬过去的皇子。


    大公主比二公主年长近十岁,记得的事情和人也更多了:“还有东宫那里,有咱们的叔叔呢。”


    .


    不过东宫那位叔叔很快就不是东宫的了。


    冷泉:唉,说不定我也不是你叔叔啊……


    那是五坛法会大师开会的日子,宫中人多手杂,大小宫殿都回荡着佛音。即使是相对安静的东宫,也有不少大师拜访或诵经。


    法会的第七日,一位仙风道骨的阿阇梨在阴沉的夏日敲响了东宫的门。


    “有劳大师,请喝茶。”


    侍女将这位大师带进来后,冷泉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位曾经父皇信任的学识渊博的大师。但最近来歇脚或讲经的大师太多了,他一开始也没有多想,只是和面对其他大师的时候一样,招待喝茶。


    “殿下,今日贫僧前来拜访,不是为了别的,正是……”阿阇梨双眼紧闭,似乎痛苦不堪。


    “正是时机到了,有些罔顾人伦的事情不能不让您知晓啊!”


    闷热的伏天,冷泉骤然四肢冰凉,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立刻命身边的女官侍女暂时离开,并亲自关闭了因为喘不过来气而一直打开通风的格子窗。


    “您……请讲……”十三岁的少男过于惊惧,牙齿都在咯吱咯吱响。


    大师手捻佛珠,也是声音颤抖、语气悲伤:“知晓这件事的,除了三位当事人,就只有我,和早已入土的桐壶帝陛下了。”


    “十四年前的春天,名满京华的藤壶女御身体不适,在王女官的侍奉下回三条院养病。就是这个时候,那当时宠爱优渥的源氏公子……”


    轰隆隆——


    酝酿了一整日的夏雷终于落下了。不仅落在等待雨水恩泽的平安京土地上,也劈裂了冷泉年轻的心。


    作者有话说:


    晚六点加更[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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