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军牢出来后,秦妤便一直低头不语。
商衡之见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索性没有送她回王府,而是带她去了玉崖。
此时天色已深,崖下潮声阵阵。这几日天气渐凉,夜晚的海风一吹,夹带起丝丝凉意。
商衡之取下外衣披在秦妤身上。
秦妤被他宽大的衣服遮住,露出小小一张脸。
“廖叔会死吗?”秦妤问道。
商衡之沉默片刻。
勾结归墟,残害百姓,按太初律令,当斩无赦。
秦妤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袖:“可以不死吗?”
商衡之垂眸看她。
太初律令,不该因任何人轻易更改。何况廖昌所犯之罪,桩桩件件皆证据确凿。
可对上那双泛红的眼睛,他到底还是轻叹了一声。
若抽去灵根、废尽修为,再终身囚禁于仙都炼狱,此生便再无作乱的可能。或许,可以此为由替他求得一线生机。
至于最终能不能留下这条命……
商衡之抬手,将被海风吹乱的衣领替她拢好。
“我试试。”
有求必应,果然强大,秦妤眨眨眼,喃喃道:“真厉害。”
商衡之只当她在夸他,笑了一声:“心情好些了?”
秦妤点点头。
二人并肩坐在崖边,月出西山,远处海天一线。
一道大浪拍上崖壁,轰然一声,水花溅起,又在月色中纷纷落下。
“央央。”
秦妤一怔,转头看向商衡之。
“你来过玉崖多少次?”
秦妤不明所以,道:“数不清了。”
商衡之看向她。
“千百年来,玉崖便立于此。扶光也一样,不论魔道横行,或天下一统,它始终在这里,守卫内海,庇佑一方百姓。如今在王爷治下,扶光物阜民安,商贸通达,百姓安居乐业,你们已将‘积厚流光’四个字传承的很好。”
“所以我不觉得可惜。”
“如今归墟来犯,哪怕天下未能一统,扶光自己也定会为了一方太平,全力御敌,就如千年之前一样。”
“央央,”商衡之看着她,缓缓道:“一个地方的兴衰,不该只看一朝一夕。”
“今日封了港,来日还会再开;商路断了,也能重新连起来。便是灵脉有所损伤,只要我们努力维护,总能慢慢养回来。”
“扶光能走过千百年,就不会毁在这一时。”
崖下潮声阵阵。
方才撞碎在崖壁上的海浪已经退去,远处又有新的浪潮积蓄力量,层层铺开。
“潮有涨落,人有兴衰。”
“就像这片海,一潮退了,还有下一潮来。”
秦妤怔怔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道:“可我不知道下一潮什么时候来,我等不到怎么办?”
“待战事结束,我会请命留在此处,陪你重建扶光。”商衡之看着她,郑重道:“央央,我陪你等。”
可你不会,秦妤闭上眼。
商衡之说得诚恳,可她不该为此动心。
她知此刻他种种心绪,不过是一只小虫开的玩笑。
“好。”秦妤听见自己回答。
商衡之自芥子囊中取出一枚玉佩:“这个给你。”
秦妤抬眼去看,玉佩不过半掌大小,通体温润,正面雕着繁复云纹,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商”字。
“怎么突然送我东西?”
“不是寻常玉佩,”商衡之将它递给她,“里面有我的一道灵息。”
秦妤接过来,玉佩触感微凉,她问道:“灵息?有什么用?”
商衡之无奈,太初仙都素有男女互赠灵息玉佩的习俗。凭此玉佩,日后他的法宝对方皆可调用,他亲手设下的禁制对方亦可自行解开。
然而秦妤显然并不理解其中含义,商衡之也没有细讲,只道:“总之你收下便是,日后找我,拿出此物便无人阻拦。”
情蛊作用下,商衡之送的定是极好的东西,秦妤乖乖收下。想到这般好使的情蛊,可惜只有短短七日,遂凑过头去:
“你还有什么好宝贝?”
“不如今日多送我一些。”
*
情蛊效用堪称强大,秦妤直接连商衡之的芥子囊都一并薅了过来。
只是大抵如苏玉娘所言,这所谓的有求必应也并非全无界限。旁的事情商衡之几乎都肯依她,唯独涉及扶光大阵,始终不肯让步。
不过两日,九处阵眼便已尽数勘验完毕,大阵随即便要开启。
经学宫诸位长老推演,此阵以扶光地脉为基,若想在最短时间内使其运转有效,单凭仙军尚且不足,还需征调一批扶光本地修士助阵。
这些修士常年受扶光灵脉自生的灵气滋养,体内灵息与地脉更为相契,由他们镇守阵眼、引灵入阵,大阵运转起来亦会顺畅许多。
只是扶光素来推崇商贸,不兴术法,修为有成者本就不多,几乎全出自岛上几家世族。
仙军依照名册逐一征调,最后才堪堪凑齐人数。
待到扶光大阵开启这日,先是一束金光自灵脉方向直冲云霄,随后,九处阵眼之上,灵柱拔地而起,无数细密阵纹自灵柱下方蔓延开来,沿山川地势一路延伸,不过须臾,便已纵横全岛。
城中百姓纷纷驻足仰望。
“扶光开阵,八方灵聚,万邪来朝。”
直到最后一道阵纹于天际相接,刹那间,一层淡金色光华自扶光上空铺展开来,犹如一张无形巨网,将整座岛屿笼罩其中。
下一刻,天地间的灵气开始流动。
庭院中花木依风而动,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就连秦妤鬓边垂落的发丝也被轻轻扬起。
原本潜藏于扶光各处的邪祟无处遁形,此刻大阵于它们而言,便如暗夜之中骤然亮起的明灯。
一时间,藏于山野、城郭,乃至附近海域的邪祟纷纷身不由己,飞蛾扑火般朝着灵脉遁去。
待第一缕煞气入阵,九处阵眼骤然一变。原本金光流转的阵纹顷刻封合,纵横交错,画地为牢。
下一瞬,万千金芒自阵中落下。邪祟眨眼之间,便在金光中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无踪。
学宫长老欢呼雀跃,各队仙军已尽展欢颜。
为覆盖沿海诸府以诛杀邪魔,仙都下令此阵连开二十一日。
华光漫天,只有秦妤的心在滴血。
*
情蛊第七日。
商衡之原本忙于护阵,恰逢归墟见扶光大阵开启,忽而提出谈判,故而又去了外海。秦妤几日都没能见上他的面,只有早晚在玉柬中收到他几句简短问候。
七日将尽,她不过得了一个芥子囊、几样宝物,以及商衡之随口说出、随时可以收回的几句承诺。
扶光大阵终归还是正常开启了。
秦妤叹气,待情蛊效用一过,商衡之登时便能明白过来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高傲如他,一旦发现自己的感情竟被一只小虫玩弄于股掌之间……
秦妤光是想想,都替自己捏了把汗。
这七天里,他对她予取予求,许了不少承诺,届时她哪敢提什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能不一剑劈了她,都算脾气好的。
偏偏秦妤想续蛊之时,鬼市那卖蛊的接连几日不见踪影,真是愁煞人也。早知道就该叫梁菱秋多买几只。
秦妤望向窗外。
天上阵纹若隐若现,九处阵眼昼夜不息,整座扶光的灵脉仍在源源不断被迅速消耗。
“央央,央央——”梁菱秋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她甫一进门,便因惯性跌坐在地,一把抓住秦妤的裙边。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
*
梁菱秋一路领她来到梁府房内,只见梁夫人虚弱的躺在床上,脸无血色,腕间尚留着阵法反噬后的灼痕。
“怎么会这样?”秦妤回头问道。
“我娘早年就伤过灵根,这些年虽好了大半,可大夫之前就说万不可长时间调用灵力。仙军征调本地修士时,我们也递过免征的文书,可……”
梁菱秋哭道:“可扶光修为有成者本就不多,今日-你家有事,明日我家有事,昨日李府的少爷发了癔症,人数不够,便要我娘顶上。”
“我娘撑了一上午,后来实在受不住了,才被送回来休息。”
梁菱秋泣不成声,秦妤慢慢拍着她的肩膀,不知如何安慰。
半晌,梁菱秋抬起头来,道:“大夫说再这样下去,我娘的灵根会彻底废掉。”
“央央,求你帮帮我。”
“求你让商小将军换个人,好不好?”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名负责征调的仙军走了进来。
他显然也是一路奔波而来,额角尚带着汗,一进门便问:“梁夫人可休息好了?”
梁菱秋脸色一变,道:“大夫说我娘旧伤复发,今日不能再动用灵力。”
那仙军皱起眉:“可阵眼还缺一人。昨日李家告病,今日梁夫人又旧伤复发。如今阵中其他人已经替她多撑了近一个时辰,再不归位,他们也撑不住。”
梁菱秋急道:“可我娘现在这样,如何还能助阵?”
仙军看了一眼床上的梁夫人,语气也有些焦躁:“我只是奉命催人。阵眼不能缺位,若梁夫人实在不能去,你们便尽快另寻一名修为相当的扶光人补上。”
梁菱秋此时又急又气,还要再与他理论两句,便见秦妤冷着脸一把将她拉住。
“我去。”
*
不同于已渐有凉意的扶光,灵脉内部,因着大阵昼夜不停的运转,灼热异常。
秦妤随升降台进入灵脉底部。
如今,昔日运转有序的矿车皆已空置,整齐码放在一旁。头顶曾皓如星河的灵石已然黯淡无光,她知道,它们其中蕴藏的灵气首当其冲做了大阵的燃料。
不及多想,秦妤便被领至一处阵眼,见有人来,其余苦苦支撑的修士皆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负责镇守此处的仙军见来的人是秦妤,不免吃了一惊,却也只能道:“秦姑娘只需将灵力注入阵眼,保障此处灵气运转即可。”
秦妤点点头,她虽修炼不算勤奋,到底也有些功底,这点小事不足为惧。
她盘膝坐下,灵力注入阵纹,原本分散至其余几人身上的阵势得以重新归位,众人身上压力骤降。
这件事说来简单,无非是不断运转灵力,再将其送入阵中。秦妤刚刚上手,灵力尚且充盈,比起周围已经不知撑了多久的人,她的脸色还算得上轻松。
可渐渐地,她便有些力不从心。无论她调息快慢,脚下阵纹始终以飞快的速度吞噬着她体内的灵力。她渐渐感到掌心发热,随后那股灼热一路沿着经脉向体内侵蚀,连丹田都隐隐发空。
秦妤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她睁开眼问道:“还要多久?”
一旁负责看守阵眼的仙军道:“秦姑娘若是问这一轮,两个时辰后会有人来换。”
“两个时辰?”
秦妤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平日里叫她多修炼一刻钟都坐不住,如今倒好。
这就是报应!
随着时间流逝,她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体内灵力也所剩无几,可阵纹仍在不断索取。每当她运转心法,好不容易凝聚出些许灵力,转瞬便会顺着掌心流入阵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妤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她刚抬眼,余光却瞥见身侧之人。那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修士,嘴唇早已泛白,搭在阵纹上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似是察觉到秦妤的视线,那人勉强冲她笑了一下,还反过来安慰她:“莫怕,头一回是难熬些。”
秦妤看着他额角的汗珠,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那人想了想:“可能快四个时辰了。”
“为何没人换你?”
“人不够。”他道,“本来该换我的那位,昨日耗得太狠,今日起不来。我觉得我还行。”
可他分明也已是强弩之末。
秦妤没有力气再说话,只能任由阵眼源源不断抽走她周身的灵力。
看守阵眼的仙军先发现的不对。
秦妤的修为其实并未达到此次征调的标准。只是方才梁府急着补人,她又身份特殊,一口咬定自己可以,那仙军一时也不敢拦,便将人带了过来。
她体内灵力远不如在场众人深厚,阵眼却不会因她修为不足便少取一分。她的灵力一经运转,转瞬便被抽得干干净净。
知商衡之待她不同,仙军不敢隐瞒,当即向裴征传讯。
*
归墟此次主动提出谈判,的确是因扶光大阵而来。
大阵开启不过几日,沿海邪祟已被尽数清剿,归墟原打算借邪祟侵扰诸府、牵制仙军的计划彻底落空。
可惜两边不论如何协商,归墟始终不肯放走仙帝,如此一来,谈判只能破裂。
商衡之方携兵回到留云渡,便见裴征早已候在码头。
见他回来,裴征快步迎上。
“将军,秦姑娘出事了。”
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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