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捉虫)一更:“夫人叫金渔进来。”
大约是没有玩伴的缘故,康哥儿对金渔的柳编小动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三天后柳编小狗彻底枯萎,小家伙便又吭哧吭哧跑到正院外面要。
现在金渔看他就跟看赏钱似的,半点不推脱,痛痛快快编了一只。
赵妈妈也爱带他出来,比屋子里宽敞有趣不说,还有金渔帮着逗弄,她也能悄悄松口气。
“妈妈。”
正走神的赵妈妈被金渔叫得一个激灵,“姑娘有什么事?”
金渔笑着指了指她手里的布老虎,“好妈妈,那铃铛能借我一个不能?我给哥儿编个球玩。”
喜新厌旧乃人之本性,柳编小狗无甚技术含量,又容易坏,估计要不了多久小少爷就该厌倦了,到时候别再哭。
当然,这小屁孩儿长得可爱也是一方面……
布老虎是赵妈妈前几日托人从外面买来的,色彩鲜亮,针脚细腻,脖子上还系着两枚铜铃,又是茁壮成长的好意头,着实用心。
可用心也架不住康哥儿不喜欢,不过短短数日便不大玩了。
赵妈妈有些迟疑,几岁的小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万一吞下去怎么办?
金渔拿起柳条比划,“妈妈放心,我把这铃铛拿柳条横穿在球里,保管给它锁得牢牢的,哥儿够不着的。”
铃铛头上的孔很粗,正好穿柳枝。
柳条刚摘下来的时候柔软,干了之后可结实呢,别说一个三岁孩子,便是个成年人也轻易扯不断。
赵妈妈同意了。
一枚铜铃而已,且不说这布老虎哥儿已经腻味了,就算没有,不还剩一枚嘛,也不耽搁什么。
编好的柳条球有篮球那么大,因是中空,孩童也能轻易举起。
且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鲜柳叶,圆溜溜毛茸茸,嫩柳枝也软,打在身上并不痛。
金渔在手上颠了颠,球心悬空的铜铃叮咚作响,翠嫩柳叶随风摇摆,看得康哥儿眼馋不已。
他以前玩的彩球都小小巧巧的,也不会响,远不如这个过瘾。
赵妈妈笑说:“哥儿别急,等妈妈叫人在地上铺个厚毯子再玩,省得磕破了皮。”
说完,她果叫人扛了一卷厚羊毛毡来,捡着平整干净的地上铺好。
康哥儿还挺念旧,过来拽金渔的袖子,叫她一起玩。
金渔婉拒,“我还要当差呢。”
万一被抓到脱岗就不划算了。
康哥儿听了,一声不言语,小嘴儿就撅起来,两只直盯着她的大眼睛里迅速蓄起水意。
金渔:“……!!”
这小子碰瓷儿啊!
我可什么都没干!
赵妈妈忙道:“姑娘,咱们也不往远处去,就在这门口,耽搁不了姑娘的差事。况且怕染风寒,并不敢叫哥儿多玩,略发了汗就要回去的。”
虽已是仲春二月末,然早晚风中仍有凉意,最该留心。
金渔还在犹豫,康哥儿一眨眼,一颗眼泪就顺着鼓囊囊的腮帮子砸下来了。
金渔:“……”
行吧行吧。
按照过去几天的经验,这个时间段确实比较清闲。
而且小孩子跑起来跟条鱼似的滑不溜手,人多了也能护着点。万一真摔出个好歹来,自己也甩不脱看护不利的锅。
玩的是最简单的踢球游戏。
镂空柳条球很轻,飞得低且慢,正适合准头差、力气小的三岁小孩儿。
因目标硕大,颜色鲜明,康哥儿每次都能踢中。
清脆的铜铃声配上赵妈妈等人花样翻新的夸赞和浮夸的演技,叫他很快就玩疯了,又笑又叫。
不多时,院子里的高敏都听见动静,不免觉得稀罕,还特意打发丫头出来瞧。
康儿已有几个月不曾这般开心了。
赵妈妈颇有担当,主动解释说:“先前大夫就说,哥儿要多晒晒日头、多跑动才长得好。生怕摔了哥儿,我便央求金渔姑娘帮着在一旁照看,并未乱来。”
听了丫头的转述,高敏微微颔首,“还算尽心。”
过了大约一刻钟,赵妈妈就叫小丫头来回话:
“妈妈说康哥儿玩得尽兴,微微发了些汗,又有些疲累,嚷着肚饿呢,她已带回东院去了。待略戒了汗,再烧药汤给康哥儿沐浴、更衣。”
高敏吩咐:“让厨房送些好消化的,沐浴后气喘匀了再吃,时候不早了,不要积食。”
晚间大夫来给高敏请脉,说发动只在这几日,又问各处预备好了没有。
翠溪道:“早就预备着了,您老放心吧。”
高敏想了会儿,叫了儿子来,先叫大夫把脉。
康哥儿已重新沐浴梳洗过,换了身樱草色的小袍子,里头套着浅水绿的灯笼裤,脸蛋嫩生生红扑扑的,越发玉雪可爱。
小小的孩童一板一眼行了礼,“母亲。”
见大夫也在,又作揖,“江爷爷好。”
江大夫捻须含笑,招招手,“哥儿,来伸舌头我瞧瞧。”
一番望闻问切,江大夫笑道:“哥儿极康健,看脉象和气色,今日活动过筋骨,晚间也只用了七分饱,这样就很好。”
高敏便有些欢喜,当即手书一封递给赵妈妈,叫她带康哥儿外出做客,“带上两天的使用,好生照看着。你把这封信递上去,她们就都明白了。”
女人生孩子就是跨鬼门关,她虽非头胎,大夫也说保养得当,可真发动时,定然体面不到哪里去。
这边的院落小,康哥儿躲都躲不开,万一吓着就不好了。
她口中的姨姥姥是娘家没出三服的亲戚,因家中也出了京官,长居望燕台。高敏夫妻北上后重新联络起来,日常频繁走动的,又有三个和康哥儿年纪相仿的孩子为伴,可安心托付。
康哥儿满含期盼地问:“母亲也去么?”
高敏哄他,“我这几日不得空,康儿是大孩子了,替母亲去看望姨姥姥可好?”
康哥儿一听,不自觉挺起胸膛,“我是大孩子!”
母亲要我帮忙!
“真乖,替母亲问姨姥姥好。”高敏在他面上亲了又亲,细细嘱咐,“姨姥姥那边的花样子极好,你记得帮母亲描几个带回来,日后给你做衣裳。”
就算跟那些孩子闹僵了,光花样子都够他描几天了。
康哥儿不疑有他,满口答应,忽来了句,“金渔姐姐也陪我去么?”
他喜欢那个姐姐,会给他做玩具,还陪他踢球玩。
高敏脸上的笑容一滞,眼底温度渐去。
赵妈妈心里一咯噔,才要开口,就见高敏一眼扫过来,淡淡道:“去吧。”
赵妈妈嘴皮子一抖,讪讪的闭了嘴。
坏了坏了!
康哥儿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母亲忽然不高兴了,不敢多问,乖乖跟着赵妈妈出去。
才出门,赵妈妈就压低声音道:“哥儿,日后不要在夫人跟前提金渔姑娘啦。”
人往高处走,此乃亘古常理,可出头的橛子先烂,亦是常理。
康哥儿不懂,茫茫然问:“为什么?”
赵妈妈嘘了声,康哥儿便不作声了。
正院原本是个独立的三合院,除北面正房外,另有东西厢房各三间。东西墙上本无门,后为连通两侧跨院,便在各耳房前面的空地上开了一道宝瓶门。
换言之,东西跨院的人物但凡想要出入,都只能从高夫人眼皮子底下过。
赵妈妈对金渔印象很不错,且今日又是自己怂恿的……联想到素日夏莲亦对自己十分敬重,难免心中烦乱。
她有心示警,又碍于横穿跨院太过显眼,唯恐被夫人瞧见,火上浇油,一时焦躁起来。
“妈妈?”康哥儿疑惑道,“您怎么了?”
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变紧,有点不舒服。
赵妈妈骤然回神,松手的工夫瞥见院门内站着的春柳,顿时有了主意。
她清清嗓子,大声道:“哥儿慢些,别摔着了。”
春柳正闲得发慌,听了这声,本能抬头。
见她果然看过来,赵妈妈心头大喜,先比了个闭嘴的手势,又反手直指正房,再神情惊慌地朝墙头外面用力点了几下。
不敢出声提醒,隔着一层窗户纸,夫人什么听不见?
春柳才来几天,跟赵妈妈不过点头之交,一开始根本猜不出她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手抽筋了不成?
直到看见对方拼命指墙外的动作,春柳悚然一惊:金渔!
墙外只有一个人,金渔!
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春柳慌忙朝赵妈妈福了一福,脚下立刻开始一点点往外挪。
她这才发现,刚还一片欢声笑语的正院内外忽然安静得可怕。
春柳的心脏狂跳起来。
好紧张。
怎么办?
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就牵扯到小渔了?
春柳从没觉得半扇门有这样长,这样宽,短短两步路也叫她掌心湿透,腿肚子发软。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柳终于挪到门轴边。
她屏住呼吸,先往正院看了眼,确认没人注意,这才嗖一下探出头去,用气声喊道:“小渔!”
离得有点远,正低头数蚂蚁的金渔没听见。
春柳急得口干舌燥,四下乱看。
要命要命,负责洒扫的丫鬟婆子极尽心,地上干干净净的,连颗小石子都没有!
荷包!
她来不及多想,解下腰间唯一的荷包丢出去。
“吧嗒。”
金渔循声望去,就见春柳正杀鸡抹脖地冲自己招呼,忙捡起荷包跑过去,“姐姐?”
“嘘!”春柳示意她闭嘴,“听我说,方才赵妈妈给我使眼色,也不知怎么了,夫人好像不大高兴,说不得要拿你开刀呢!”
“啊?”金渔傻眼。
不是,我干什么了?怎么突然要拿我开刀?!
前儿不是才打赏我么?
春柳看上去比金渔自己还着急,“要不,要不你马上回去找你娘?”
好歹是心腹大管事,保下女儿的面子总有吧?
金渔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行。”
风吹得墙头叶片疯狂摇摆,而此刻金渔的脑子转得比这些叶子更快更疯。
谁要害我?
来这里不满两个月,数来数去结仇的也只有前任守门丫头。可对方已被发去浆洗处,期间完全没有再次打动高夫人的时间和可能……
她自认没犯什么原则性大错误,还不至于突然快进到要拼靠山的地步。
况且若稍有风吹草动就把爹娘拖出来,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很有可能让高夫人觉得自己是在要挟,若因此迁怒爹娘就不好了。
金渔将这两天的经历翻来覆去梳理几遍,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没毛病啊。
不对,等会儿!
“姐姐方才说,是赵妈妈示警?”
“对。”春柳还要说点什么,便听正房那边有动静。
怕被发现,她嗖地缩了回去,正见一个二等丫头打帘子走出来,“夫人叫金渔进来。”
第24章 [24]二更:正悄然酝酿着一场风
这是金渔第二次进正院。
与之前不同的是,今天没有娘亲陪她,屋内气氛也远不如上次轻松,似乎正悄然酝酿着一场风暴。
“见过夫人。”她恭恭敬敬请安,这次没有抬头。
高敏不急于问罪,也没叫她起来。
但金渔能想象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高高在上中带着审视。
很显然,菩萨在世的奉承效果并不持久,而这一招也没有来第二次的必要。
在长久的沉默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一切动作都像被放慢了,一切动静都像被放大了。
金渔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
下马威,真怕就中计了,她才不吃“无声威压”这一套。
金渔不清楚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只记得高敏不紧不慢吃完了一整盏茶,又叫人伺候着用了两块点心,净了手,然后空气中才响起一声厚重的“叮铃”。
嗯?
金渔眉心一动,好熟悉的声音。
啊,铜铃!
柳条球!
康哥儿!
可是康哥儿不在这里,他明明那么喜欢这只球。
不,不在就对了。
点点线索如一条火线,在金渔脑海中飞速游走,电光火石间,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原来如此!
呵呵,原来如此!
“你伺候得很好,”良久,听不出喜怒的女声在金渔头上响起,冷清清的,像大雪天的玉,美丽却没有温度,“康儿颇亲近你,如今连你的名字都会叫了。”
这一句顿时将金渔的所有猜测全部验证:
不是什么人的报复,也不是自己本职工作没干好……一切皆源自于一位母亲的猜忌和过分警惕。
金渔对此并不陌生。
前世她策划过很多孩子的生日宴、成人礼,往往顾客越有钱,就越不会直接跟她沟通,代劳的要么是助理,要么是保姆和住家阿姨。
有一个住家阿姨私底下向她吐槽:
“先生太太整月整年的不回家,孩子们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什么不是我们操心?家长会都是我去的!天长日久的,哪怕石头都能捂热了,更何况还是个活人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亲爹妈难得回来一次,发现孩子对我们比跟他们亲,就说我们越界了……”
多么滑稽,要求“无微不至”照顾的是你们,真无微不至了,你们又不高兴!
现在的高敏正处于类似的应激状态。
作为当家主母、官太太,高敏异常忙碌。偏此次有孕,许是水土不服,她的孕期反应空前剧烈,更有几次动了胎气,大夫都嘱咐她要多多卧床休息。
如此自顾不暇,高敏难免对儿子疏于照看。
孩子的成长需要陪伴,当父母无法提供足够的陪伴时,他会本能地试图从周围人身上汲取,比如乳母赵妈妈,以及日常照顾他的年长一些的丫头。
高敏自己就是从这种时候过来的,很能理解。
但金渔的名字从康哥儿嘴里喊出来,就很突兀!
打小伺候的丫鬟也就罢了,主子知道名字无可厚非,可金渔调岗才几日?还没进正院,没正经升三等呢,才见过主子几回?康哥儿竟然就想让她陪着出门做客!
若再这么下去还了得?
最要命的是,金渔是女孩儿,而且是一个长相端正,只比康哥儿大了三岁的女孩儿……
康哥儿喊出金渔名字的瞬间,高敏脑海中呼啦啦闪过许多画面:
她想起从小到大看过、听过的无数大家族的龌龊和无可奈何,想起那些仗着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而颐指气使的奴才,想起当初连婆婆都险些与徐白虹撕破脸才撵走的两个丫头……
于是高敏近乎本能地怀疑起来:
此事是她本人的意思还是夏妈妈教唆的?
若是前者,一个六岁的孩子就能有这样的心计和本事,何其可怕!
若为后者,自己的心腹悄然起了别的心思,不能不敲打。
也许将来我会亲自安排,但在此之前,你们不能偷摸行动!
这是越界,是倒反天罡想安排主子!
心思翻滚间,高敏身上的威压更盛,近乎实质。
如果金渔是个货真价实的六岁孩子,恐怕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不知所措了。
可偏偏她不是。
这是一场巨大的危机,较之前的生死更甚。
稍不留神,自身难保不说,还会连累善待她的夏莲和周山夫妻。
高敏的软肋是儿子,金渔的软肋是爹娘。
哪怕高敏真的有苦衷,她也不允许对方因此而波及自己的爹娘。
我理解,并不代表我接受。
现在,该回答问题了。
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高敏的话看似平铺直叙,实则处处陷阱,一旦金渔开始认罪自证,就证明她听得懂其中关窍。
而这显然跟她的出身和阅历不相符,说明她确实装傻、居心叵测,抑或有人在背后教导,所以才会做贼心虚。
自证是最愚蠢的,只会越描越黑。
遇到这种情况,装傻可耻,但偏偏最有用。
“夫人谬赞,”金渔的语气中难以克制地流露出喜意和羞涩,“不过是顺手编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的,也当不起夫人的夸。”
此言一出,不光高敏,翠溪等几个丫头皆愕然:
难不成是个傻子?
谁夸你了?
高敏仿佛一拳头打进棉花里,没伤着别人,反把自己闪得慌,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简直鸡同鸭讲!
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是个乡下来的穷丫头,能有什么见识?就算夏妈妈他们有点儿小心思,起码也得调/教两年才敢实施计划,哪有这会儿就冒冒失失推出来的。
然高敏生性多疑,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委婉的话听不懂,那我便说得直白些,“既知不值钱,怎么还教给康儿玩?”
一句话,两个陷阱:
小恩小惠就想讨好主子?人品不端!
你的本职工作是陪少爷玩吗?擅离职守!
一个回合下来,金渔就摸清高敏的底,当下更不慌张,憨憨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原先的家里也有几个弟妹,从小就是那么哄他们的,熟得很,奴婢最见不得孩子哭……”
上位者永远不会对底层人感同身受,自始至终,金渔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就像当初春柳等人要求她和桃花留下帮忙,她敢拒绝,能拒绝吗?
第一次见康哥儿时,他马上就要哭闹,若金渔没有及时哄住,事后高敏得知她在现场却无动于衷,会怪她眼里没有主子;
今天康哥儿要她做玩伴,不肯就哭,若闹起来,又会怪她“主子年纪小就怠慢”“小主子使唤不动你”。
不做不行,做了也不行!
是非对错,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等说到这里,金渔才像终于回过神来一样,忙不迭开始谢罪,“夫人恕罪,奴婢着实是哄孩子哄惯了,并没有轻视少爷的意思,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错了,错在不该大发善心把少爷当弟弟。
别的?
没有!
高敏突然有些力竭。
这是轻视不轻视的问题吗?
这丫头……
眼见高敏显露疲态,翠溪便上前替她揉太阳穴,温声细气劝慰道:“夫人,偏僻乡下来的小丫头,又才六岁,现在同她讲这些,也未必听得懂……”
她与夏莲夫妻认识数年之久,知道那两口子是本分可怜人,怎么可能因为突然收了个女儿就性情大变,立刻要谋划起少爷来?
伴着一声叹息,高敏身上的猜忌和狐疑消了七八分,撑着额头歪在一旁的软枕上,“你说的有理,许是我想多了。”
孕期本就容易多思多想,她又长期愧疚对儿子关心渐少,更担心儿子日后因此而不能与弟妹共处……
偏偏这些事情男人无法理解,她不便跟老爷说,也不能天天同下人诉苦,日日堆在心里,可不一点就炸?
“夫人一番慈母心肠,天地可鉴,”翠溪叹道,“不过是关心则乱。”
“慈母心肠”四字一出,高敏周身顿时为之一松,眉宇间的冷厉亦雪融冰消,室内的空气奇迹般重新流动起来。
是了,非我刁难,都是为了康儿。
“起来吧。”高敏换了个姿势,语气肉眼可见的和缓了,“今儿叫你来不为别的,一是你伺候的确实好,该夸。”
金渔:“……”
你家夸人跪着夸啊?
“二来呢,我也得给你提个醒,”高敏缓缓道,“康儿转过年来就该开蒙了,也该收收性子,不管你以前在老家那边怎么带弟妹的,不许把那一套带过来,更不许一味的哄着少爷玩,移了性情。”
“是,奴婢知错了。”金渔熟练地说着当初学的第一句话。
三岁孩子就不能痛快玩耍了,还“收收性子”,他还没来得及展开吧?
大户人家的少爷也挺惨,完全没有童年嘛!
高敏在上首打量她一会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软榻,忽石破天惊道:“以后你就在这屋里伺候吧。”
夏妈妈和周山毕竟是自己的陪嫁,因一时猜忌而冷淡他们的女儿……终究过于牵强。
况且抛开这些看,这孩子做事确实上手很快,模样儿也要的,就此放弃可惜了。
左右原先就应承过夏妈妈,要提拔她女儿做三等,不如直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倘或果然赤子心性呢,自己可顺势好生栽培;若有小心思,也能第一时间压制住。
大棒加萝卜?!
金渔心里波涛汹涌,嘴上却已熟练谢恩,“多谢夫人提拔,奴婢一定好好干!”
危机,危机,有危险才有机会,管它起因为何,起码结果是好的!
第25章 [25]三更:金渔的空降显得很突兀
正院各处配置满员,金渔的空降显得很突兀。
二等丫头倒罢了,金渔还小呢,横竖威胁不到她们的地位,可屋里负责洒扫铺床、端茶递水的两个三等小丫头却陡然生出危机感。
屋里的三等从来只有两个,现在忽然多出一个来……难不成要把我俩之中的谁顶了?
翠溪叫金渔先跟着她们学,两人当面答应得痛快,转头却推三阻四。
北方干燥风大,冬日草木凋零,易染尘埃,纵然各处门窗都有窗纸、卷帘,仍挡不住缝隙中扑进来的飞灰,故而丫头们每天都要赶在主子们起床前将家具擦拭一遍。
至于剩下的摆件、挂画等,因日常少碰,可两三日内慢慢做一回。
高家为一地望族,陪嫁自非凡品,家具中黄花梨木、鸡翅木、铁力木比比皆是,檀木、楠木亦不在少数。
另有各色精致漆器、螺钿,并镶金嵌玉等技艺非凡的珍品箱柜匣,釉质细腻的花瓶,色泽莹润的玉石摆件,古往今来名家书画等,每一种的清理和保养要领都不同。
除鸡毛掸子,金渔见那二人随身携带的不同质地的各色抹布就有五六样之多,大部分她都在浆洗处见过。另有不知作什么用的细毛甩子、大小毛刷等,当真眼花缭乱。
难怪要人教,还真是门技术活。
金渔便上前虚心请教,“两位姐姐,我才来,许多事情不懂,该从哪里学起呢?可有抹布给我一块?”
两人就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擦桌抹地,又叫外面送水,预备洗漱,看都不看金渔一眼,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呵呵,冷暴力?
正巧外面送了热水进来,金渔离门口近,便要伸手去接,结果才转身就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挡路了不知道啊?竟这样没眼色!”
推她的丫头叫朱枣,今年九岁,长相颇讨喜,开口却很刻薄。
金渔踉跄一步,扶着圈椅才站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可以理解对方的危机感,也不在乎冷暴力,但小小年纪就这样阴毒,着实可恶!
送进来的开水装在大铜壶里,壶嘴还在冒热气呢,提手都要裹着皮套子才敢碰,若刚才自己没站稳被撞翻了,热水浇在身上……
见她吃瘪,朱枣和同伴得意地对视一眼,阴阳怪气道:“你当心些,那架子上的花瓶是古物,若摔碎了,再把你卖一百回也赔不起。”
来这里两个月,金渔终于见识到纯粹的恶。
“夫人起了!”
内间有人叫了一声。
上位者才不会关心谁是谁非,闹出来,大家一起死。
金渔暂时按下报复心,飞快地上前打帘子。
朱枣二人端着热水、锦帕入内,经过金渔身边时,轻哼一声。
看这窝囊样子!
金渔在心中冷笑,你们给我等着,不用太久。
天生坏种,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巧了,她也不是什么大善人,没那个普济救世的慈悲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能对付恶的,只有更恶。
高敏生产在即,四肢浮肿,身体沉重,需得翠溪和另一个二等丫头一起扶起来。
二人先给高敏穿了鞋袜,挽起袖子,拿热手巾敷面,之后再换上白日穿的里衣,慢慢挪到梳妆镜前。
高敏梳妆期间,就该三等丫头上场,收拾床铺、清理掉发、泼掉残水,并将方才换下来的里衣、袜子、手巾等归拢到一处,清点完毕后交给外门上的,由她们送去浆洗处。
如有污损,交割时便要分说清楚,并在特定的册子上标明。
照朱枣二人的意思,自然还要继续排挤金渔,奈何活儿忒多,金渔手脚忒快,不等她们反应过来,先一步端着铜盆出去泼水了。
泼了水还不算完,她还特意挑在梳妆台正对着的窗外,蹲在廊下用清水仔仔细细将脸盆刷了三遍。
今儿是三月初一,上个月月底正院就将窗纸统一换成了更清爽透气的纱,隔着纱窗,院内一览无余!
不被领导看见的工作,多是无效工作!
待高敏梳妆完毕,外面也送进饭来,朱枣二人汲取方才慢一步的教训,抢先抬了食盒,又示威般横了金渔一眼。
金渔:“……”
等会儿别怨我下手狠哈!
用过饭后,便陆续有各处的管事、婆子来回话、请示,由几个一等、二等大丫头从旁协助,暂用不着小丫头了,金渔三人也迎来难得的休息时光。
朱枣不屑地瞥金渔一下,对同伴说:“你先在里头伺候,我去茶房看着,过两刻钟就来换你。”
这是对外说的,实则是两个人轮流偷懒。
待管事们回完话,差不多就要伺候午膳了,她们要等夫人吃完才能吃,待夫人午歇,她们还要继续做剩下的洒扫,不趁现在就没空了。
朱枣一走,剩下那个丫头银鹿越发打起精神,对金渔严防死守,坚决不许她在主子跟前露脸。【注】
金渔乐了,当真是瞌睡遇到送枕头的,既然你不许我干活,那我可去报复了啊?
里间回事的管事、婆子来了又去,眼见没人注意到自己,金渔悄悄退了出去。
门口打帘子的丫头狐疑道:“青/天白日的,夫人还在呢,你怎不在里间伺候?”
金渔就说:“方才朱枣姐姐说有些累了,要回去歇歇,叫我去给她送热水呢。”
对方听得皱眉,忍不住在心里抱怨:光知道欺负新来的,都是三等奴才,谁不累?朱枣的活儿还更干净轻快呢!哪里像我们,风口里一站一整天!
可朱枣是在屋里伺候的,天天都能见着主子,无形高半级,故而敢怒不敢言。
她不好骂朱枣,却对金渔恨铁不成钢,“你也是,都是三等,谁比谁高贵不成?哪里就非得听她的话了!”
金渔笑得窝囊,“我才来,资历浅,说不得要向朱枣姐姐请教呢。送个水罢了,无妨。”
她都这么说了,对方还能怎么着?翻了个白眼就放她出去了。
金渔一溜烟儿跑去西北角房,见里面并无大灶,只排着三五泥炉,靠墙打了几排架子,架子上堆满南北干货,角落里摞着几篓炭:这是专为正房主子们烧水、煲汤用的。
一个婆子正烧水,见她进来,笑着问好,“姑娘,可是上头要用茶?水正烧着呢,姑娘坐坐。”
又从角落里翻出一纸包松子,“姑娘别嫌弃,这是我家里亲戚送的,已经事先细细地筛过了。”
“多谢妈妈,妈妈辛苦了。”金渔抓了几颗松子吃,果然饱满。
闲着也是闲着,金渔凑便过去帮她扇火。
“哎,姑娘细皮嫩肉的,哪里好做这粗糙营生呢?”婆子连忙劝阻。
这可是服侍夫人的丫头,金贵着呢。
“什么粗糙不粗糙的,我算什么金贵人物?”金渔笑道,“都是伺侯夫人罢了。”
她的出身不是秘密,也没必要装什么娇小姐,这样坦坦荡荡的,反而容易被接纳。
待水烧好,那婆子又要亲自帮金渔送。
金渔还指望背着人报仇呢,哪里肯?
婆子只得帮她裹好把手,千叮咛万嘱咐,“里头水还滚呢,姑娘千万当心,别烫着了。”
“哎,多谢妈妈,您快歇歇吧。”金渔道了谢,提起水壶就走。
内宅日常泡茶用的水壶小巧,跟个哈密瓜似的,并不重。
三等丫头住在东北的角房,跟正房、茶房在一条直线上,金渔原路返回时,房门口挑帘子的丫头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你还真送啊?
亏你还有对管事爹妈,真是白瞎了。
金渔只是憨笑。
朱枣正在里头躺着解乏呢,昏昏沉沉间听见有人敲门,“姐姐睡了么?我来给姐姐送水了。”
朱枣忙翻身坐起来,扬声道:“谁睡了?少混说!”
寻常偷懒也就罢了,谁敢大白天睡觉呢?叫人听见像什么!
话音刚落,金渔已提壶推门而入。
正对门的小桌上有片竹垫子,大约常用来放置热物,表面已经被烫得发黑。
金渔把热水壶放上去,两眼往屋里一扫,“姐姐好。”
这里的内部格局和小浆洗处很像,都是一个屋子里的两排通铺,不过因为人少、房间略大些,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帘子和箱柜,过道里还有一张大桌子,看着还挺舒服。
朱枣慢慢踱步过去,斜睨着她,嗤笑道:“谁同你姐姐妹妹的?”
还有点眼色,知道把水提过来,倒省得我再跑一趟。
金渔在来的路上就把上辈子学过的一点防身术回忆了无数遍,等朱枣靠近便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一条手臂反拧在背后,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向下一磕!
“咚!”
朱枣上半身被死死压在桌上,脸差一点就贴到水壶,皮肤甚至能感觉到水壶铜皮袭来的滚滚热浪!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将朱枣磕得眼冒金星,“啊,你这……”
金渔眼疾手快,腾出按着她肩膀的手,抽下她腰间的帕子塞到嘴里,“闭嘴!不许叫!”
她虽比对方小将近两岁,但一直干粗活重活,最近吃的又好、睡的也足,力气很大,配合擒拿,效果加倍。
而朱枣是家生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北上后做的也是洒扫端水之类的轻快活儿,身上细条条的,哪里比拼得过!
发现越挣扎越疼之后,朱枣就不动了,异常愤恨地瞪着金渔。
但凡眼睛里能丢刀子,金渔早成肉臊子了。
金渔挑挑眉,用力将她往铜壶那边推了一点,阴恻恻道:“你不是喜欢推人害人吗?不如我把这滚开的水浇到你头上……”
铜壶的热气滚滚而来,表面一层空气都被扭曲,热浪烤得人皮疼。
因方才的挣扎,朱枣的一缕头发散开,被金渔一推,发梢蹭到壶壁,哧啦一声冒起黑烟,蜷缩成一团琉璃。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特殊的焦糊香味。
她来真的?!
朱枣哪里经历过这些?吓得脸都白了。
“啧,”金渔叹道,“姐姐这细皮嫩肉的,不知会不会比头发更耐烫?听说以前有个炮烙之刑,就是硬生生把人绑在铜柱上烧熟。”
朱枣眼里已有了泪,却强撑着不肯服输,含糊不清地哼哼: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金渔笑道,“你不过仗着那个家生子的爹作威作福罢了,谁没有似的!如今你爹远在天边,我爹娘却近在眼前,就算我把你打个半残,有我爹娘的面子在,难不成夫人还会为了个普通丫头一下子折进去两个心腹?俗话说家丑不外扬,千里之外,你家里人也不会知道,随便怎样就糊弄过去了。”
这正是朱枣的痛处:远水救不了近火!
金渔的目光沉静,浑不似玩笑,看得朱枣心里发毛。
一刀未毕,金渔又补一刀,“再说了,你爹哪里比得上我父母?”
若果然是高夫人的心腹,出嫁必带着的,既然没带,就说明信任度一般!也不好使!
世人惯会爱屋及乌,爹妈不被器重,孩子又能得宠到哪儿去!
在这个时代,小十岁的孩子已经算半大人,且朱枣又常年在高门大户长大,见惯阴私,顺着金渔的话一想,就有些撑不住,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这就害怕了?
还没完呢!
金渔继续杀人诛心,“你以为的靠山爹真的靠得住吗?”
这话说的,朱枣都愣了,一时看傻子似的看像金渔:我爹不偏向我,难不成还偏向你呀?
金渔嗤笑,“你们光说我是被爹娘卖了的,可也不瞧瞧你自己,又比我好到哪里去?我被卖时五岁,你跟着夫人北上时几岁?世人常说出嫁女、外嫁女,又隔着千里之遥,日后娘家、自家就是两家了,两边的奴才自然也是两家,各自主子或打或骂,悉听尊便。”
“你爹若果然疼你,必会竭尽全力将你留在膝下,来日正正经经挑个管事,甚至求主子开恩放出去,风风光光嫁做正头娘子,怎么不比小小年纪就孤身一人来为奴为婢的强?”
清醒一点吧,傻子,你爹娘根本就不爱你!
朱枣素来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是同龄人里面头一号拔尖儿的,何曾听过这等颠倒世界的言论,一时间脑子里活像跑过去了十六匹马,震得脑瓜子嗡嗡的,什么都乱了。
爹不疼我?
不可能!
以前他还给我买糖瓜吃呢!
金渔发出最后一声恶魔低语,“你有亲兄弟吧?他们是不是留在你爹娘身边?”
这个年月,除了身体实在不行的,谁家没有三五个孩子?只要生得够多,大概率会有一个男孩。
朱枣浑身一震,连挣扎的动作都忘了。
她确实有个小一岁多的弟弟。
不能再说了,再说就该精神崩溃出问题了。
金渔见好就收,松开手,自己坐到一边观察。
朱枣身子一软,向后一屁股摔在凳子上。
她两眼发直的揉着胳膊,嘴唇哆嗦,也不说话,就那么发着呆。
金渔粗粗诊断:信息量太大,人傻了。
她半点不内疚不后悔。
谁叫你先想害我来着?
小小年纪就学人家搞霸凌,脑袋坏掉了吧!真当自己高丽人啊?
桌上茶壶边摆着个青瓷小罐,她也不客气,凑到盖子缝上一闻,喷香!
金渔对茶叶没有深入研究,光知道应该是红茶,但具体什么细分品种就不清楚了。
热水壶还在呢,总不能白来一趟。
金渔大大方方给自己泡了一壶来喝,中间还不忘给朱枣倒一杯,“你爹娘都不要你了,你看我好吧?我还给你泡热茶呢!”
话音未落,朱枣眼珠一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竟捂着脸哭起来。
金渔啧了声。
就这?
早起把我往开水壶上推的胆量和能耐呢?
算算时候差不多了,金渔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擦擦嘴往外走。
一开门,迎面撞上另一个丫头,银鹿。
“朱枣,你怎么还不……”
原是她见朱枣迟迟不回,怕耽搁主子用水,这才来催,结果一开门就瞧见金渔,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越过金渔的肩膀,银鹿看见朱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当下喝道:“你做了什么?”
金渔真诚地胡说八道,“我跟她谈心来着,还帮她端茶倒水的,她说已经很久没人对她这么好了,一时情不自禁。”
等她说完,银鹿满脸一言难尽:
你当我是傻瓜啊?
朱枣心高气傲的,跟我都不肯轻易吐露心声,如何会同你谈心?!
“不信就算了。”金渔甩手就走。
反正我自己也不信。
区区二人联盟,明显朱枣是负责冲锋的,如今降伏了她,剩下银鹿孤掌难鸣,便不足为惧了,无需废话。
银鹿还想拦,奈何她年岁比朱枣还小一点呢,自然完全不是金渔的对手,转眼就被挣脱,只能看着金渔走远。
“你!”她一跺脚,扭头跑进去抓着朱枣道,“你别哭呀,她干什么了?我告诉夫人去……”
“你闭嘴!”朱枣哭得满脸泪水,衣裳上全是褶子。
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怎么好意思承认被个小两岁的黄毛丫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恁般羞辱!
更何况,此事因她而起,闹到夫人跟前也讨不了好。
再说……朱枣胡乱抹了把脸,耳畔仿佛又回荡起方才金渔说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那臭丫头片子看似胡言乱语,可细细想来,每一句竟都颇有理有据,叫她不得不多心,哪里还顾得上眼下矛盾?
朱枣不愿被人瞧见狼狈的一面,推开银鹿,自去洗脸。
银鹿,对了,银鹿虽然和自己一样是家生子,但她娘是早死了的,她爹次年就新娶了一个,待她并不好,恨不得早早打发出去……
这不正对上金渔说的,爹娘不爱了才送出来的!
以前是没往这上头想,如今一想,更信了金渔三分,越发叫朱枣悲从中来。
她又想哭了。
我,我还年年托人把月钱捎回去呢,娘说帮我存着……
真是给我存的吗?
且不说朱枣内心何等崩溃,报了一箭之仇的金渔婉拒了春柳共进午餐的邀请,蹦蹦跳跳回家去。
头一日在正院做事,爹娘担心着呢,她得赶紧回去报平安!
夏莲和周山两口子早在门口等着了,老远见她就迎上来,拉着不住地问:“夫人屋子里可都不是好相与的,你头一日上工,没事吧?”
“您放心吧!”金渔大笑,转着圈给他们看,“不光全须全尾的,还和一个姐姐打成一片,她还请我吃好茶呢!”
别管怎么打的,您也别管那茶是怎么来的。
周山也笑,“嗯,是有茶香,还是不错的茶呢。”
第26章 [26]一更:连带康哥儿都不会有好结果
当天夜里,打了胜仗的金渔睡得很香。
次日一早,她饱餐一顿,没事人似的来到正院,笑眯眯冲朱枣打招呼,“姐姐早,今天我做点什么?”
昨日那场单方面的碾压直接把朱枣的衣裳袖子扯脱了线,逼得她今天换了套水红色的斜襟新衫。本该是提气色的颜色,奈何她两只眼下都泛着浅浅的青黑,便有些弄巧成拙。
显然金渔那番狂轰滥炸,给朱枣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银鹿一看到她就联想起昨日朱枣哭泣的画面,“早什……”
这小蹄子,打了人还敢再来嚣张?
怎料话没说完,朱枣就磨着牙,朝金渔砸了一块抹布,“擦东面那排椅子,拐角缝里别漏了。”
“朱枣!”银鹿震惊。
不是说好了一起对付这个外来的吗?昨儿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变卦!
朱枣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根本没心思照顾她的感受。
朱枣昨晚一夜未眠,脑海中一时是被按在桌上恐吓的屈辱,一时又是爹娘不爱她,实则偏心弟弟的提醒,乱哄哄的,活像炸开十个八个烟花。
她固然希望金渔是胡说的,奈何越想越觉得可信。
以往在家时,朱枣还小,没什么正经要开销的,故而显不出来。
可她如今也大了,来到望燕台近两年,光有她趁着夫人逢年过节往南边走礼之便,委托人往家送月钱,爹娘竟从没给她回过什么东西,也没问她小小年纪离家在外,过得到底好不好,受没受委屈。
转过年来她就十岁了,十岁就是个大姑娘了,别的不说,日常总要穿衣吃饭、梳头打扮吧?
南边别的不多,衣裳料子遍地都是,哪怕托人给我捎块过时的褪色缎子呢,好歹是个意思。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连根草都没有。
世事如此,当局者迷。
无人戳破时还稀里糊涂能过,一旦戳破,浑似野兽成了妖修,开了灵智,便再也无法自欺。
银鹿不知朱枣心中所想,自觉被同盟背叛,阴阳怪气嘟囔了句,“好好好,你是好人,我是恶人……”
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句,将我闪在这里,像什么话嘛!
“那你上去打她呀。”朱枣听见,凶巴巴瞪她一眼,扭头干活去了。
呸,光怂恿我,你是死的不成?
银鹿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冲她的背影哼了声,也干活去了。
我才不傻呢。
你素日嚣张得跟个八脚蟹似的,昨儿都哭得那样惨,可见在那妮子手上吃了大亏,我才不去。
仓促间结成的对抗联盟经不起考验,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当场分崩离析。
金渔津津有味地看她们吵完了才上前,追着朱枣问:“你们都有恁多器具,我怎只得一块抹布?况且那些家具的木材都不一样,想来保养的法子也不同,你莫不是给我下套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可不信这么坏心眼儿的家伙会因一时惊恐就痛改前非。
朱枣见她便觉手臂痛,下意识捂着膀子退开一步,“这是正房,你别乱来啊!”
真见鬼,银鹿也参与了,你做什么单追着我一个折磨?!
金渔不管,“那你快教我,教会了就可以彻底摆脱啦。”
教一分是教,教十分也是教,可不能被她糊弄过去。
朱枣不怕同人争吵,却独独没有对付疯子的经验,一时头大如斗,“你还想一步登天不成?说多了你也记不住,慢慢来就是。”
“没说过你怎知我记不住?”金渔步步紧逼,“擦个家具就一步登天了?姐姐未免忒会说笑话。”
朱枣从未见过如此善辩之人,竟不知该如何还击。
一旁的银鹿只顾装死人,看似擦桌抹地,实则竖着耳朵听热闹。
金渔作势要往卧房走,“那我就去找翠溪姐姐告状,当着夫人的面说你蔑视她!”
“等等!”朱枣不敢招惹翠溪,更不敢赌这个小疯子是不是说笑。
没法子,她只得不情不愿地讲解起来,“瓷器和石器最容易,抹布泡水后拧干,微微带一点水汽的时候擦一擦,别笨手笨脚磕了就好。”
寻常新人来了,哪个不是束手束脚?偏她倒好,竟恨不得捅破天!
“漆器和木料既怕干又畏潮,北地干燥,故而都摆在水缸边,借借水汽,水缸记得时常添水。擦拭前先用小毛刷将缝隙清理干净,再用薄的干抹布裹住湿抹布轻轻擦拭……”
“木头家具容易开裂,上过漆的倒罢了,没上过的还要时时保养。常沾人气的可缓些,不常用的就要涂抹油膏。”
至于字画,最为繁琐,怕干怕湿怕晒怕折怕冻怕烫怕刮怕风,需得先用鸡毛掸子拂去表面灰尘等等……
饶是金渔两世为人,短时间内接纳如此海量的信息也有些头昏脑胀,原地站了会儿才默默消化完毕。
细节挺多,但颇有共通之处,结合各自特性,再以联想法分门别类之后就不难懂了。
再看朱枣时,金渔的眼神就更危险了:
瞧我说什么来着?你果然藏私!
若非她刨根究底,真傻乎乎的一块抹布走天下,回头给高敏或上头几个大丫鬟看见,还不被骂死?
甚至就连方才说的也未必全然真实,仍需观察验证。
小心思被戳破,朱枣顿时头皮发麻,慌忙别开脸,不敢再看她。
金渔的处事准则就是,既然觉察到可能存在风险,就要当机立断避开。
她才不要做什么“冒险尝试”的蠢事。
她直接过去将朱枣从博古架前挤开,“我来擦这些瓷瓶和玉器,你去抹木头的。”
清理两种材质的物件只需湿抹布,水多点水少点都不要紧,可木器就不同了,一个闹不好就可能发霉、开裂,螺钿的、贴金的还有可能掉片。
她一个新手,才不要接那么高难度的活儿!
朱枣被她一屁股撞个趔趄,人都傻了。
在她有限的经历和认知中,内宅明争暗斗、栽赃陷害确为家常便饭,可谁不是私底下进行?
这厮呢?昨儿上来就动手,今儿更放肆,竟直接不避人了!
银鹿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帮腔,“一个新来的,肯教你便不错了,夫人屋里岂容你挑三拣四?”
今儿打压了朱枣,赶明儿是不是就要对付我了?
金渔一个眼刀子甩过去,“那你替她?”
别拿夫人压我,夫人才懒得管这些破事儿!
银鹿一噎,喃喃几声,扭头就走。
开什么玩笑,她与朱枣非亲非故,北上后才熟悉起来,凭什么顶包?
若她果然摆弄了朱枣……到时候再说吧!
银鹿一走,金渔就继续盯着朱枣:
看看,你怎么混的?爹娘不爱你,同伴也抛弃你!
朱枣恨得牙痒痒,气得嘴哆嗦。
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通,她只得忍气吞声做垂死挣扎,“我是为你好,瓷玉易碎,极难料理,那些木头家事就不同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若真是我弄碎的,上头要打要杀我认了。”金渔死活不上当,“纵我赔不起,还有我爹娘呢!”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方都欺负到头上了,还客气什么!
不等朱枣再起坏心眼,金渔双眼微眯,死死盯着她说:“是我干的我认,可若叫我发现有谁私底下栽赃陷害,别怪我不客气。”
大不了鱼死网破,谁没死过怎得?
她已决定了,每做完一项就立刻找人确认,坚决杜绝任何一丝被陷害的可能!
说最后几个字时,金渔的视线已落到闷声不吭的银鹿身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会咬人的狗不叫,那厮看似窝囊,背地里没准儿比朱枣还坏呢,不得不防。
朱枣和银鹿的身体都有一瞬间僵硬,但再也没说什么。
一时间,三个小姑娘谁也不搭理谁,诡异而安静地干着活。
不过这种诡异未能持续太久:
巳时刚过,高敏发动了。
稳婆和乳母前几日就入住东厢房,高敏一破水,金渔就蹿过去喊人。
等金渔回来,素来趾高气昂的朱枣和银鹿还呆愣在原地呢。
金渔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二人一把,“还不赶紧去叫热水、白布,再请江大夫来!”
二人如梦方醒,拔腿就跑,竟顾不上叫外门的人传话了。
康哥儿降生时,她们年纪尚小,未被选进来,何曾见过这般场面?
夫人素日何等注意体面,此刻却面容惨白、浑身湿透,站都站不稳……
生孩子,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事吗?
翠溪和三个二等丫头沉稳些,又是经历过康哥儿降生的,倒还稳得住,各自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才要打发人去请稳婆,便听背后金渔气喘吁吁道:“稳婆来了!”
翠溪颇感欣慰,扭头瞧不见朱枣和银鹿身影,才要问,就听金渔道:“她们去取白布、催热水了。”
她并未趁机踩对手一脚,甚至随口抹去了部分不利的细节。
并非乱发善心,皆因女人生孩子就是跨鬼门关,尤其在古代,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作为高敏的掌事大丫头,翠溪必须全神贯注,若此刻因些微琐事分神,后果不堪设想。
可翠溪何等人物?仅从这三言两语便窥得真相:
有专门传话、跑腿儿的丫头婆子,哪里还用得着她们两个去,万一屋里有使唤,临时抓瞎不成?
翠溪便知那二人已经慌了。
不过这也难免,都是些孩子,原本也没指望她们挑重担。
见金渔还算稳得住,翠溪语速飞快道:“你们三个不必进来了,就在门口守着,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还有,你去院门口看看,你娘那边的人来了没有?”
“哎!”特殊时期,金渔并未过多寒暄,点点头就出去了。
夏莲已到院门外,身后还跟着几个手脚粗壮的婆子。
见金渔过来,夏莲先安抚她别怕,娘儿俩又一块进来,夏莲边走边说:“但凡有事,你就喊,娘马上带人冲进去拿人。不怕,啊。”
金渔用力点头,“哎!”
朱枣和银鹿还没影儿呢,门口打帘子的小丫头红杏也有点怕,金渔便转述了翠溪的话,又安抚道:“别怕,有大夫和稳婆呢,他们极有经验。再不济,里面还有翠溪等好几位姐姐,你我只要守好本分即可。”【注】
有人作伴,红杏心里便不那样忐忑了,“你说得对。”
再看墙根儿底下站着的夏莲等一干妈妈,她就更安心了。
生产这种事,需得有经验的人镇场子才好。
正说着,西墙上靠近角房的那道宝瓶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穿杏色葫芦纹长比甲、棕色百褶裙的年轻女人。
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清丽,较翠溪略年长,看穿戴打扮……
金渔低声问红杏,“那位就是姨娘?”
她只知隔出来的小西跨院里住着位姨娘,但对方平时几乎从不出门,并未见过。
红杏点头间,那位姨娘已走了过来。
她也不进去,只盯着正房卧室,面露担忧,“夫人可是发动了?”
红杏道:“里头忙乱,下头的小丫头们又冒失,没得冲撞了姨娘,姨娘还是回房歇息吧。”
金渔没开口,却也在旁边警惕着。
值此关键时刻,可千万别节外生枝。
所幸那姨娘并不死缠,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金渔和红杏齐齐出了口气,怎料下一刻,对方竟直接寻个角落跪下了!
金渔:“!!”
红杏:“!!”
两人对视一眼,头皮都炸了,连忙冲过去,“姨娘这是做什么!”
对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眼睛里已是落下泪来,“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土地公、观音菩萨,各路神仙保佑我们夫人平安生产,母子俱全……”
见金渔二人来阻止,姨娘泣道:“你们年岁小,来得晚,哪里知道夫人待我恩重如山,眼下我帮不上忙,回去也是悬心,快别劝我。”
金渔自认见识过不少,可眼前这出,还真没见过。
红杏也傻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截,“姨娘……”
万一传出去给人误会,以为夫人磋磨侧室呢?
可姨娘也算半个主子,又是夫人身边出来的,若自己强拉硬拽,回头追究起来,说不得就成了自己的不是。
金渔拉着红杏退回门口,低声道:“方才翠溪姐姐说了,不许咱们离开,不如我进去请示请示,再做定夺。”
倘或是调虎离山,她们光在这里劝姨娘了,有贼人抽空子闯进产房怎么办?
红杏忙道:“也好,你快去。”
产房最惧污秽,金渔出去一趟,不敢再往里钻。
所幸生产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得的,方才高敏疼了一阵,此时又缓过来,正靠在床边歇息呢。
待翠溪抽空出来,金渔飞快地把院子里的事情说了。
翠溪叹了口气,“罢了,她不愿回去,也不必再劝,你拿个软垫与她。若拖得久了,记得叫厨房给她送饭。”
金渔拿着软垫出去时,朱枣、银鹿已经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捧着白布的桃花和四丫。
旧友重逢,自是欢喜,奈何时机不对,三人只飞快地交换了眼神,然后便站在门口同室内交割了。
金渔将软垫给姨娘时,红杏已经将翠溪的命令说了,也不叫朱枣和银鹿进去。
若在往日,朱、银二人如何会听?早闹起来了,可一来有打倒过朱枣的金渔在侧震慑,二来离开时高敏的惨叫犹在耳边,二人巴不得不进去,便罕见地乖顺起来,束手站在墙根儿底下。
那个位置离夏莲等人不远,朱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情越发复杂。
瞧瞧,这就是爹娘在身边的好处了,但凡遇着点事,还能有个长辈依靠……
这会儿江大夫也到了,进去之后先给高敏把脉,又命翠溪等人搀扶着她在屋里慢慢行走。
“夫人身体颇好,又非头胎,不必担忧,略活动活动便会瓜熟蒂落。”
高敏已生过一回,知道他说得有理。奈何明白是一回事,真做起来又是一回事,行走间,她只觉剧痛无比,疼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如雨下,衣裳眨眼便湿透了。
听着若有若无的呻/吟,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桃花面上惨白,手脚冰凉,两眼都直了。
她想起了当初难产惨死的二姐。
金渔过去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别怕,大夫一直守着呢,稳婆也提前好几天进来了,都说夫人养得很好,胎位也正,一定没事的。”
桃花听见了,好像又没听见,手不抖了,可依旧很凉。
真的会没事吗?
金渔便对四丫道:“这里没事了,你们先回去吧。对了,往大厨房走一趟,找胡妈妈要两碗热热的红糖姜汤喝。”
生产凶险,虽说高敏准备周全,可万一呢……
一旦有个好歹,今天来过这里的人或许都会受牵连,桃花和四丫越早走越能脱身。
当然了,大概率是一切平安,回头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有自己在,也落不下这两个朋友的份儿。
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四丫年纪小,对生产一无所知,此刻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她最听金渔的话,当下拉起桃花就走。
一切安排就绪,院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墙角姨娘低低的念佛声、正房里高敏偶尔漏出的呻/吟交织、浮动。
空气好似变得黏稠,困得众人喘不过气,忍不住各自祈祷起来。
众人皆是高敏的心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徐白虹正值壮年,子嗣单薄,若高敏果然有个万一,他定会再娶。俗话说人走茶凉,若果然如此,她们这些高敏的心腹,甚至连带少爷康哥儿都不会有好结果。
第27章 [27]双更:金钱的力量和家族底蕴的威力
高敏是徐白虹去衙门之后发动的,徐白虹午饭时就接到了信儿。
散衙后,他也不去同友人吃酒了,告罪一声,马不停蹄往家里赶。
有同僚私下打趣,“女人生产,他回去能帮上什么?”
可明面上,大家却都表示理解和恭贺,纷纷催促他快些家去。
外面爷们儿们再怎么胡闹,终究还要尊发妻。尤其门当户对的望族之间结合,妻族的势力亦不容小觑,岂能怠慢?
高敏自己提前安排得井井有条,徐白虹回来后确实什么都插不上手。
但主母生产,当家老爷镇守正院,下人们自然更不敢疏忽,对外名声也好听。
他回来时,姨娘还在角落里跪着呢,进门就瞧见了。
徐白虹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挪到院子里一圈丫头、婆子那边,最终竟然定格在金渔脸上。
金渔:“?!”
青天大老爷啊,你我无冤无仇,为何为难我一介新人?
你们两口子,不,你们三口子之间有什么恩怨,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不行吗?为甚么一定要连累无辜的丫鬟?
殊不知徐白虹恰恰看的就是金渔的新人身份:
现场皆为高敏的心腹,金渔虽名义上是夏妈妈之女,然才来不久,大约来不及与其他人勾连,又只得六岁,情急之下,应不会说谎。
而不知是经验太足,抑或歪打正着,他还真就选中了唯二的亲历者之一:
高敏生产,她的乳母和几个大丫头都在里面照看,一时顾不上外面;
管事妈妈们来得晚,不晓得事情经过,不便开口;
朱枣和银鹿只看了后半场,且又不愿挑担子,一直垂头装木头人;
春柳守院门,离得远,当时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
剩下的只有金渔和红杏。
夏莲立刻注意到了,欲要开口护女,徐白虹就瞥了她一眼,将她钉在原地。
同为高门大户出来的两口子,没一个善茬。
不张嘴不行了,金渔一咬牙,“姨娘念旧,夫人初初发动便来祈福,奴婢们苦劝不住,没奈何,只得取来软垫,又备了热茶和糕点。”
据说这位姨娘是当初高敏的陪嫁,曾经的确忠心耿耿,可如今身份转变,人心是否也变了?
姨娘今日出来,到底是真心祈福,还是有意做给徐白虹看的?
徐白虹对正妻和侧室的态度究竟怎样?
这些都不得而知。
既然不知,就不得不防,毕竟打从认亲那日起,她就彻底上了高夫人的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金渔一出声,红杏立刻跟上,“老爷明鉴,奴婢们确实不曾有半点逾越,已及时报进去了,夫人也强撑着劝过了的。”
夫人其实没开口,但掌事丫鬟翠溪特殊时期就能代表夫人的意志,待大事完毕,也定会第一时间回禀夫人。
况且生儿育女何等辛苦,她就不信老爷会不顾夫妻情面,进门先找正房夫人核实姨娘的事!
一直眉眼低垂的姨娘温顺道:“确是奴婢自己的意思。”
徐白虹身在官场,对外倒很有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意思,听完也看不出心思,余光在她身边摆放着茶水点心的小桌上掠过,再没说话。
金渔和红杏对视一眼,都觉亲近不少。
战友!
高敏足足疼了一天,体力消耗极大,期间还硬撑着吃了一碗人参鸡汤面。
直到深夜,门缝、窗缝里开始飘出血腥味,提前高温消毒过的白布疯狂消耗,她的惨叫也频繁起来。
直熬到东方微白,金鸡报晓,众人皆身心俱疲时,方听得一声婴儿啼哭。
紧接着便有丫头出来报喜,“恭喜老爷,夫人生了位千金,母女平安。”
一直没作声的姨娘立刻上来恭贺,“姐儿吉时降生,必为福星转世,恭喜老爷,恭喜夫人。”
她一起头,院子里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也跟着说吉祥话。
管它是不是真吉时,反正顺顺利利添丁进口了,就是大吉!
徐白虹膝下已有一子,聪慧伶俐,此刻倒也欢喜,笑道:“都起来吧。祖宗庇佑,如今我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
又问报信的丫头,“夫人身子可还好?”
丫头回道:“还好,只是稳婆说生得久了有些脱力,方才已经用了药膳睡下。稳婆正给姐儿清洗呢,老爷稍后便能瞧了。”
徐白虹一迭声说了几个好,命人立刻往正门右侧悬挂帨巾,又叫人拿红纸包巾,送往亲朋好友处,同贺“弄瓦之喜”。
不待众人回过神来,姨娘悄然离去。
稍后江大夫又把脉,告诉徐白虹一切安好,“贵府上下井然有序,夫人虽疲惫,却幸未曾损耗心神,必然恢复极快。”
这正说明素日高敏管理有方,乃是家族富有底蕴、主母能为的体现,徐白虹越加欢喜,亲自给江大夫包了赏银,又命正院上下伺候的都赏半年月例。
除此之外,哪怕不是正院的,但凡今日出力、立功的,也都有赏。
此事由翠溪负责统计,金渔第一时间就把桃花和四丫的名字报上去了。
自己和夏莲等人不必担心,都是正经过了明路的,唯独桃花和四丫这种外院临时使唤跑腿儿的,本身就还没拿月钱呢,又没个签字点卯的凭证,很容易被漏下。
徐白虹的“弄瓦之喜”散出去之后,姨姥姥那边便知高敏已母女平安,跟着欢喜起来。
“阿弥陀佛,总算是顺顺当当地过了。”
不是女人不懂生育之苦,这几个月,她可一直悬着心呐!
贺礼都是早预备好的,此时根据婴儿的性别略做修改即可。
姨姥姥叫人拿过礼单来,细看一回,“把那个项圈换成缠金丝镶红宝石的,更轻巧,姐儿带着也好看。缎子里面再加两匹粉色的雨落江南提花湖丝缎,对了,我记得前几日南边送了几匹纱和罗来,挑些颜色雅致的加进去,小孩子和产妇都怕热,待入夏,正好裁剪几件透气的薄衫穿。”
娘家姑爷出息,可与自家爷们儿在朝堂上相互扶持,这门关系很是要紧,自然要慎重对待。
待贺礼清点完毕,嬷嬷问道:“就送过去吗?”
姨姥姥不急着回答,先叫丫头捧了老黄历簿子来,亲自挑了个傍晚的吉时,“生产极耗费心神,又要倒腾被褥、换衣裳,今日自然不能过去打扰。明日嘛,说不得也要晚起,算算再吃了饭,歇一歇,这个时候正正好。”
寻常送贺礼也就罢了,不必面见主妇,在外院上送了礼、留下单子即可。
可她们是亲戚,又要顺道把康哥儿送回去,起码得进内院,考虑得就多了。
嬷嬷也说好,“这样正好赶头一批,又亲近,又显得尊重。”
次日傍晚,康哥儿就连同贺礼一并归家了。
此时正房已清理一新,被褥、床幔都重新换过,血腥味也被焚烧的药草之香掩盖,若非高敏虚弱卧床,简直半点看不出痕迹。
几日不见母亲,康哥儿想念得紧,才请了安便迫不及待地向高敏展示这几日他描的花样子。
描花样子只是稳住他的幌子,高敏并不在意这些,无视其稚嫩笔迹,胡乱夸了两句。
她身上疼痛不能起床,又疲惫,所幸晚间徐白虹在家,还能略哄一哄。
听说自己有妹妹了,康哥儿有些懵,过了会儿才闹着要看。
翠溪便对外间的金渔道:“你去瞧瞧姐儿醒了没。”
如今小姐和乳母等人都安置在东厢房,既方便高敏夫妻查看照料,也不至于影响彼此。
金渔去了一回,“姐儿才吃了奶睡了,乳母说若贸然抱动,恐要哭闹。”
挺负责的乳母,不为了讨好主子就强行唤醒婴儿。
徐白虹便带着儿子去厢房看,结果小家伙第一眼就说丑。
徐白虹和一干丫头、婆子俱都乐了,“你这么点儿大的人,知道什么美丑?”
康哥儿撅嘴,“皱巴巴的。”
顺产的孩子,皮肤难免红肿褶皱,脑袋也被夹得有些歪,平心而论,确实说不上好看。
纵是徐白虹也无法违心夸赞现在的女儿美丽。
但他好歹当过一回爹,倒有些经验,低声道:“养几日就好了,别说妹妹,当时你也是这般的,我同你母亲可没嫌弃你丑。”
“我不信!”康哥儿嘟囔。
歪脑袋、肿眼泡,妹妹丑得简直不像个人!
徐白虹单独带孩子的次数并不多,康哥儿一不买账,他就没法子了。
父子俩沉默片刻,康哥儿又问:“妹妹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乳母笑道:“妹妹还小,要周岁之后才正经取名字呢。”
民间有个说法,若孩子一落地就取名字,很容易被阎王或鬼神叫了去,早早夭折,所以并不敢太早取名。
如今家里只这一位小姐,也不怕叫混了,高敏便吩咐众人只叫“姐儿”,待养到满月,神魂安稳些,再起乳名。
康哥儿听罢,越发失望:
连个名字都没有的丑妹妹,我不喜欢。
婴儿在睡觉,父子俩怕吵醒她,并不敢大声说话、动作,康哥儿看了会儿便觉无趣,又回去找母亲。
听康哥儿啰里啰唆复述方才的事,床上的高敏斜了徐白虹一眼。
扯谎。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看了就皱眉。
当然,她自己初回生产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父母都这样讲,康哥儿便将信将疑地点头,又见母亲薄被下腰腹仍然鼓胀,不由疑惑道,“母亲还藏着个妹妹吗?”
逗得高敏也笑了一笑,牵动下面伤口,疼得面色发白。
乳母赵妈妈忙道:“夫人孕育辛苦,要好生将养一个月呢,哥儿可是心疼了?”
小姐刚落草,全家上下必要倾注心血,难免会疏忽哥儿,乳母半个娘,她不得不见缝插针地帮哥儿说话。
康哥儿听了,果然心疼不已,笨手笨脚地帮着端茶倒水,果令夫妻俩欣慰不已。
夫妻和睦,儿女孝顺,内宅之圆满不过如此。
客厅里束手站着的金渔不由感慨,豪门大户真是不好混,连奶妈都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随机应变的。
光这份机敏吧,就比下多少人去!
不过难归难,回报也丰厚。
高、徐两家皆为地方望族,颇有资产,自不屑空画饼,徐白虹承诺的赏赐第三天就被落实。
金渔如今是三等,每月月钱两百,半年就是一千两百文,理应折算一两二钱银子,但她实际收到了足足二两。
“真是给我的,没送错吧?”她问来送钱的婆子。
那婆子笑道:“怎么会?每一份都用红纸封着,印章盖着,账房上念了名字才叫我们送来。大的那份是夏管事的,小的这份是姑娘你的,断不会错。”
金渔从自己的小钱匣子里抓了几枚铜板,“多谢您辛苦跑一趟,买杯茶润润喉吧。”
可巧夏莲和周山不在家,金渔年岁小,婆子本没指望得什么辛苦钱,如今见了,也不嫌少,忙伸手去接,“叫姑娘破费,我也沾沾喜气。”
金渔略一琢磨,悄悄去问了红杏,果然红杏也得了二两。
两人便猜到,定是当日之事被夫人知晓,因不宜张扬,便私底下补足了。
红杏知道她才来,没经过这些,笑道:“安心收着吧,夫人最赏罚分明的,只要你我用心做事,她早晚知道。”
金渔心道,抛开封建社会局限性不说,高敏当真是很合格的领导:
机会明摆着,风险也明摆着的,单看谁敢上。
只要敢上,高敏就敢赏!
这银子她拿着一点都不惶恐!
好歹我也是被卷入宅斗中的人了,虽说躯壳没有实际损失,光每天琢磨人耗费的心血都老鼻子了,挣点精神损失费难道不是应该的?
银子啊,可算见着整银子了。
把银子给爹娘看过后,金渔便将它锁进床头的小匣子里,沉甸甸的,晃一晃,还能听见硬物特有的撞击声。
真好听!
期待装满的一天!
不光金渔,凡正院人员名录上有的,无论当日是否在场,都得到了赏赐。
譬如赵妈妈离家照看康哥儿有功,也跟着赏了半年。
四丫和桃花的名字亦在册。
但她们是外院的,又只是跑腿儿,如今还没有月钱,便各自赏了两匹浅蓝色的细棉布。
四丫美坏了,得空找到金渔再三感谢,“周妈妈说那棉布极好,外头布庄也要一二百钱一匹,有时主子们也拿它裁剪衣裳呢。我摸了,又细又软,我还没见过这样好的料子呢!”
桃花笑她眼皮子浅,“妈妈哄你呢,主子们那样体面的人,自然要穿绫罗绸缎,谁还稀罕棉布?”
说不得吃饭都要用金碗玉盘哩!
“我才不听你的,”四丫哼了声,拉着金渔的手说,“周妈妈说我裁剪上有些天分,待来日我学会了,亲自做一件衣裳给你穿!”
天分是藏不住的,自上回周妈妈开始教导针线,七个孩子就渐渐拉开差距,如今针线好的已经加了一门裁剪,日后极有可能分配到主子身边伺候。
桃花当场拆台,“你可别信她,使剪子跟耍棒槌似的,今儿还差点铰着手呢。”
四丫涨红了脸,嘴硬道:“周妈妈都说了,万事开头难,日后我就练好了!”
金渔便笑着对桃花道:“你也别整天招惹她,嘴上嫌弃,私下里又看着,这算什么?”
这下脸最红的成了桃花。
小姑娘急嚷道:“谁看她,你净胡说!”
她本就生得好,如今颊上绯红,更胜桃花。
三个小姑娘闹了一场,许久才安静下来。
四丫担忧地看着金渔,“小孩子可吵了,又难养,你在那边可辛苦?”
婴儿要频繁吃奶、频繁排泄,恨不得一个时辰哭两回,早年在家时,四丫深受其扰。
提及此事,金渔异常感慨,“那倒没有,且不说轮不到我去伺候小姐,你们的住处就隔着一道院墙,可曾听见长久的哭声?”
四丫和桃花一怔,齐齐摇头。
因为太安静,竟忘了这细节。
金渔便点出其中关窍:
小姐屋子里连乳母带丫头,一共有四个值守的,白日自不必说,纵使到了夜里,那四人也会轮流值夜。
屋子中央有个类似铜壶滴漏的装置,以水滴计时,半个时辰一格,水满溢出,盛水的铜匣子便会上升,边缘撞到上方悬挂的铜铃,以作提醒。
值守的人听见后立刻准备,并查看尿布,基本都能赶上姐儿拉了、尿了、要吃奶,及时处理。
如此一来,姐儿身上舒服,顶多哼哼两声就算了,从不哭闹。
四丫和桃花听得咋舌,“再没想过还能这样的!”
光照顾一个婴儿就足足四个人,寻常人真是打破头都想不到。
得花多少银子啊!
金渔深有同感,“听说直到姐儿周岁,她们的月钱都可与翠溪姐姐比肩,厨房还单独给她们供饭,日日荤腥不断呢。”
虽然累些,但待遇也确实好,一个月挣得能顶半年,所以四人颇甘之如饴。
小姐吃得好、睡得香,还有江大夫一天两遍诊脉观察,短短数日便褪去婴儿的红肿,迅速变得白胖起来。
原本嫌弃妹妹丑陋的康哥儿见了,大感惊诧:怎么一天一个样?
他也开始有点喜欢了,一时间,竟连之前最喜欢的柳编球亦抛在脑后:不会动的球哪有会动会吐泡泡的妹妹好玩!
女儿不哭闹,近在咫尺的高敏得以好生休养,恢复神速。白日精神头足了,她便叫乳母抱来逗弄一回,颇有意趣。
待看够了,或是闹着要吃奶、换尿布,高敏仍无需动手,自有奴仆料理,故而始终清爽轻快。
金钱的力量和家族底蕴的威力,第一次如此具象化的呈现在金渔眼前:
难怪有钱人产后看着还那么活力四射……
第28章 [28]一更:平地起高楼,谈何容易?
自“老爷逼问”事件之后,金渔和红杏就成了好朋友,吃饭时间经常拉上春柳一起嘀咕事儿。
眼下金渔最想知道的就是,当日那位叫翠清的姨娘在外跪地祈福,是否别有居心?
红杏也有些拿不准。
她年纪亦不大,翠清被指为姨娘那年,她还在外院打杂呢!
抱着饭碗的春柳很是痛心疾首:
当日她离得远,看都只看了个大概,更别说听了。
话说回来,正院的伙食真好啊,又逢夫人产育这样的大喜事,连着几天大家碗里都有大块的肉呢!油汪汪的,吃一顿香一天!
红杏杵着筷子琢磨半天,碗里的肉被她戳烂,一张小脸儿都皱巴了,“说她使坏吧,翠溪姐姐都没说什么;说她没别的心思吧,偏偏又给老爷瞧见。”
翠溪姐姐和夫人多精明的人呐,若果然怀疑对方别有用心,当时夏妈妈就带着婆子呢,直接点两个人绑回去不就完了?
可若说没心思……
世人总说,求神拜佛,心诚则灵,只要你有心,关起门来找个谁都看不见的犄角旮旯祈福照样有用!
看着自己碗里的大肥肉块,金渔顿觉胃里堵得慌,戳戳春柳,“我还没碰,你要不要?”
春柳点头如啄米,麻溜儿把碗伸过去接着,“好大肥肉,多香啊,你竟不爱吃,真是奇怪。”
金渔哼哼两声,“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这有什么奇怪的。”
因生产力不发达,在相当漫长的岁月中,肥肉一直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市面上也是肥贵瘦贱,但金渔如今有爹妈惯着,便不肯再委屈自己了。
况且她的脾胃仍有些弱,起码要养几个月,不宜吃过于油腻的。
春柳美滋滋吃了一大口肉,唇油舌润,身心舒畅。
她用胳膊肘撞撞金渔,“你没问你娘?”
金渔沮丧道:“她说小孩子别打听这个!”
但凡能问出来,她也就不出来跟小伙伴瞎猜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夏莲的回答当然不是这么简单。
当时金渔还问:“可是娘,我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日后再如当日被老爷迁怒了,可如何是好?”
夏莲给出的解决办法极其简单粗暴,“是非对错都不要紧,你只管记住一条,无论如何,向着夫人就好。”
若夫人无辜,向着夫人说话便是伸张正义,天王老子来了也说不出不是;
即便夫人有错,她们是夫人的心腹,若不帮夫人,就是背叛!夫人若因此而遭难,她们讨不了好。
反过来说,只要忠心于夫人,就算因一时触怒老爷而受罚,以夫人这样护短的性子,必定会想法子捞出来,或设法奖赏。
这就是内宅。
后宅之复杂,丝毫不逊于大海生波,外人匆匆一瞥间得以窥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第二天高敏发布的最新一条“人事任命”,就给出了金渔三人苦苦寻求的答案:
接下来的十天,除大事要事,一概琐事皆由掌事大丫鬟翠溪和姨娘翠清代为处理。
金渔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新的想法:
或许一直都是她们狭隘了,翠清姨娘确实想表现,但并不是表现给徐白虹看。
而是高敏。
红杏恍然大悟,“有道理。”
老爷固然是一家之主,可一年到头能在家待几个时辰?后宅之事,终究要夫人做主的。
一个族谱都没上的姨娘,如今卖身契还在夫人手里呢,但凡惹了夫人不痛快,都不必夫人亲自开口,多的是人叫她生不如死。
以翠清的家世和容貌,与其讨好终究会喜新厌旧的老爷,还不如依仗过往恩情,牢牢抱住夫人这条大腿。
经此一役,金渔忽然对所谓的“宅斗”有了新的理解:
与其说女人们在抢夺丈夫的宠爱,倒不如说是在吃人的时代拼命争取有限的生存资源。
伴着这样的新感悟,金渔发现自己好似又要被提拔了!
原本她是跟着朱枣和银鹿学打杂的,可高敏生产的第三天,翠溪就忽然让她跟着二等丫头紫草。
金渔一怔,“我手头的活计……”
才刚刚上手呢。
“不要做了。”干脆利落地安排完金渔后,翠溪又把银鹿和红杏的差事互换,也算给后者小提半级。
金渔和红杏交换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翻滚的狂喜:
同富贵啊,姐妹!
朱枣和银鹿自然很不满。
但前者因心事重重,这几日都不够机灵,等回过神来时,大局已定悔之晚矣。而她也怕再挨金渔的打,十分敢怒不敢言,只得忍耐。
此时此刻,相较于升职,她更想验证金渔之前的话:
爹娘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夫人生产后打发了人南下报喜,朱枣又找到之前帮忙捎月钱的人,不过这次没捎钱,而是请对方帮忙带了一封信,说她生病了,需要银子调养,希望家里人把这些年替她攒的银子拿些出来。
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都将持续焦灼,既渴望早日接到回信,又怕回信真的印证了金渔的话……
至于银鹿,翠溪难得放狠话,“你素日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只念在你年岁小不计较罢了,日后你且好自为之,莫要连打帘子都做不好。”
这小丫头很有些狡猾,凡事自己不出头,总撺掇朱枣冲锋陷阵,今日正好替换下来。
没想到自己一点小聪明早被人看破,银鹿面上紫涨,讪讪地退到门外去。
月钱固然没变,可……太丢脸了,不知要被外院那些丫头婆子们嚼多久。
当天晚上,金渔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爹娘。
周山喜不自胜,夏莲倒很有点“早有预料”的意思。
金渔便笑着凑过去,“娘,您给我讲讲吧。”
若说单纯为立功赏赐,一茬接一茬,未免太过丰厚。
夏莲笑道:“你们啊,自己争气,也算沾了小姐的光。”
幼儿娇弱,大户人家更讲究,需得好些人照顾。
女儿落草之前,高敏已选了乳母一位,专司照看幼儿的看护妈妈一位,另有协助此二位照料小姐换洗、整理屋子的小丫头两个。
如今孩子小,稍有不适便可能危及生命,她们自然不敢懈怠。
可等孩子慢慢长大,开始有了智慧,保不齐就有奴才养肥胆子,妄图依仗“自小服侍”的恩情拿捏主子,所以势必要有个高敏信得过,又有资历的大丫头过去震慑。
金渔懂了,“那个人选就是紫草姐姐。”
紫草今年十四岁,日常管着正院的陈设摆件,虽不似翠溪那样公正宽和,然自有一股雷厉风行的锐气,正适合外出“开疆辟土”。
夏莲点头,“正是。当年康哥儿屋子里就拨过去一个,如今夫人身边可心的二等丫头只剩三个,其中一个还专司针线,若再走了紫草,就更不够使唤了。二等丫头要管的事可不少呢,她既快则一年,多则两载就要走,自然要从现在开始栽培。”
金渔明白了。
这么算来,自己还真是沾了小姐的光。
不对,是老爷的光?
此前人选约么是在朱枣、银鹿等人之间徘徊,毕竟人无完人,北上之后,她们就算是高敏带来的老人和半个心腹了。
但“护主”一事一出,朱枣和银鹿立刻就被比下去了:
资历哪儿有忠心重要!
诚然,老爷一开始问的是金渔,她的回答亦算滴水不漏,可后来红杏不也主动开口了么?
亏朱枣和银鹿还是屋子里伺候的,日常赏赐一样也没落下过,平日里夫人和姨娘关系如何,她们不清楚么?
明明知道,可关键时刻竟连一句场面话都不肯替主子说,怎不叫人寒心!
“当日可把我吓坏了,”夏莲搂着金渔后怕,“都是你自己争气。”
谁能想到老爷竟突然发难。
“我是娘的女儿,娘自然怎么看都好,”金渔笑嘻嘻道,“没准儿我还是沾了您和爹的光呢!”
一句话哄得夏莲和周山找不着北,又说要给她裁剪新衣裳。
“前儿做的我还没来得及穿呢,”金渔劝道,“况且如今我长个儿,提前做下太多,回头该小了。再说了,上头不也包了四季衣裳么!”
“之前你是三等,日后可就是半个二等了,天天跟着紫草姑娘出出进进,又在夫人眼皮子底下晃悠,若还像以前那么着,夫人亦面上无光。”
家里按等级来的衣裳有什么好?除了一等,都是灰扑扑的棉布,许多甚至都不合身。若想穿好的,要么立了大功,主子赏赐;要么在主子跟前得脸,默许自己置办。
夏莲越说越起劲,“不光要有日常棉布的,还得备几套喜庆缎子的,逢年过节夫人出门赴宴或是烧香拜佛的,说不得你也要跟着。或是咱家来人,夫人出面接待,你不得在一旁伺候?代表的就是夫人的颜面。”
周山跟着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孩子小,还没得过主子赏赐的衣裳呢,当爹娘的就得先预备下,免得要穿了再抓瞎。
夏莲的意志很坚决,“长个儿怕什么,事先估算好了,身量多放出来一截就是了。”
官宦之家不比商户,虽有钱,许多场合亦不好过分张扬。
可该彰显的财力和实力还是要露一露的,怎么办?
好办,打扮身边的丫头!【注】
舍得打扮自己有什么稀罕?
舍得打扮下人才是真豪门!
夏莲兴致来了就要去翻柜子、找衣料,外面却忽然有小丫头传信,“妈妈,翠溪姐姐请您去一趟。”
自高敏卧床休养,暂放管家大权之后,“加班”之风便悄然兴起,连日来此种情景时有发生:
虽说翠溪和翠清姨娘暂得管家之权,但被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盯着,顿觉压力如山,反比没权之前更紧张。她们不好遇事就去打扰夫人,只能找有经验的管事妈妈们商议。
大约过了两刻钟,夏莲就揣着两沓礼单回来了,进门来不及洗手就使唤周山,“你把床头第二个柜子底下压着的靛蓝封皮的簿子拿出来。“
周山拖着小尾巴金渔进屋,很快带着簿子出来,“是商议还礼的事?”
产育乃大事,这些日子高、徐两家一干亲朋好友,并老爷的同科、入翰林院后新认识的同僚,乃至城外的庄头、日常固定采买的若干商户,纷纷送来贺礼。
且不说接待收礼、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是何等繁琐,按照亲疏远近及时回礼更叫人忙得脚打后脑勺。
翠溪等人虽能为,终究年轻,对许多上一辈子的老关系拿捏不准,故而请教夏莲。
“可不是怎得!”夏莲又把算盘翻出来,摆好簿子,噼里啪啦开始算。
她同样没正经进过学,只是在跟着主子的十几二十年里努力记住了数字和往来人家的写法,至于更多的,也只好用圈、叉、勾、星号等代表。别人看不懂,她自己却门儿清。
天色已晚,烛光昏暗,寻常说话倒也罢了,再看字书写着实勉强,金渔便又点了根蜡烛照明,爬上夏莲旁边的另一张椅子,歪着脑袋看。
除了“图形密文”,剩下的全是繁体字,真要命!
周山含笑看着妻女,还挺骄傲,“学了这些天《三字经》,果然长进,竟看得懂字了。”
夏莲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头也不抬,抽空嘲笑他,“罢罢罢,孩子都背会了,你自己还记不全呢,也好意思说。”
周山也不恼,呵呵一笑,“前儿账房上的吴先生还说,若果然真心向学,正经该把三百千都认全了,改日我就买回来瞧瞧。”
金渔一听,立刻跑回房间,把自己的存钱匣子抱出来,“爹,我还想学描红,也想跟娘学记账。”
别忘了帮我买一套文房四宝啊,至今我还在拿碳条划拉呢,每天都搞得两手黢黑!
小姑娘的两只大眼睛在烛火下闪闪发亮,里面盈满了渴望。
周山当然不会要女儿的私房钱,非但没要,夜里还偷偷往她枕头底下塞了个小小银锞子。
次日金渔起床,收拾床铺时发现了那枚小莲蓬,擎着出来时,周山面不改色地扯谎,“你得的二两赏银下了崽子了。”
金渔:“……”
我是小,不是傻。
收好爹爹别别扭扭给的零花钱,金渔麻溜儿用过饭,去正院找紫草报道。
能在高敏身边做到二等,紫草自有过人之处。
她性格爽朗,说带金渔就是真心带,不卖关子也不藏私,每件事都摊开来讲,很是尽职尽责。
“你不必怕自己年纪小就不能服众,夫人跟前,向来能者居之,连翠溪姐姐和我们几个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职场遇到这样的前辈实乃一大幸事,第一天金渔差点学得大脑过载,当夜睡得死去活来,次日便带了点心做谢礼。
紫草就笑,“我也是奉命行事,为早日脱身去照顾小姐罢了,你才多大,不要跟他们学这个。”
关于朱枣和银鹿私下举动,她亦有所耳闻,估摸着金渔是一朝被蛇咬,不免教导更为用心。
不用心也不行,紫草管的就是各色器具摆件,里面的学问多着呢!一年教导听起来漫长,其实还不大够用呢!
金银玉器,珍珠宝石,绫罗绸缎,甚至还有文房四宝、书籍字画,头一个就是认材料、辨源头,不然什么时候被下头的人偷梁换柱转卖了都不知道。
“不认字不要紧,”紫草以亲身经验安抚道,“你只需像大夫一样学会望闻问切即可,真货和假货的味道、颜色,乃至纹路走向都不同,看得多了就明白了。”
作为夫人的贴身丫鬟,若真伪不分,传出去叫人笑话。
此刻她最担心的不是金渔不肯学,而是一年之内能不能学会:
家生子从小耳濡目染,哪怕说不出名堂,只要跟着主子的时间久了,经历的多了,第一眼看过去便知真假。
金渔毕竟是半道来的,出身贫苦,当真没有半点积累。
平地起高楼,谈何容易?
紫草的焦虑和紧迫感几乎要从毛孔里钻出来,金渔便道:“姐姐,您用心教,我用心学,了不起豁出这条命罢了。”
她敢说,紫草还真就敢教!
得亏金渔两世为人,这才勉强跟上。
怎料紫草考教过后,甚是惊喜,觉得遇到了好苗子,于是越发加大了输出。
小姐前程未定,她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金渔伶俐勇敢,又有夏妈妈夫妻做后盾,崛起已势不可当,倘或来日小姐身边有事,还需要人上通下达呢,此时顺水推舟送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金渔:“……”
好胀啊,海量的知识正以十三级飓风的姿态强行闯入我的大脑,要被撑吐了!
第29章 [29]双更啦:您这技术还不如我呢
高敏坐月子,姨娘翠清和掌事丫鬟翠溪管家,下头众人也没闲着,都在预备即将到来的满月宴。
北上之前,家里曾为康哥儿办过一回,也算有经验了,如今不过比着时节和地方风俗略作增减即可。
家中几个管事和大丫头们商议一回,暂时定下各色器具并摆件,紫草便带着金渔去库房查看。
行不行得通是一码事,库房里有没有是另一码事。
库房就是原本西跨院隔出来的那一大半,剩下一小半给翠清姨娘做了住处的。
两半小跨院都挨着角房开了小门,一应出入都避不开正院人的眼,很便于管理。
一进去,金渔就看花了眼。
各种见所未见,乃至闻所未闻的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两面墙上打了通天架,上头满满当当地堆着各色古董、摆件、绫罗绸缎,又有许多烧瓷大缸插着若干书画卷轴,几十个箱子里放着换季的被褥、帷幔、衣裳,价值难以估量。
库房里的空气有些沉闷,紫草用帕子掩住口鼻,站在门口狠扇了几下才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笑,“虽说来了快两年了,我还时常念着南边的烟雨,可干燥也有干燥的好处,瞧这库房里,虽有些落灰,却不必担心受潮发霉,可给我们省了好大力气。”
甚至因为太过干燥,担心木器开裂,库房角落里也摆着几口装满水的大缸呢。
金渔跟着笑了一回,拿着单子同她翻找。
库存单子上不光有名称,还绘有对应的图像,标注了尺寸和新旧特征,哪怕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紫草对着单子看了几样,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成色暂且不提,摆宴席用的桌椅餐具更要合乎时节,配合周遭风景来。有的桌椅单看不错,可纹样、颜色却不大适合春日,只得作罢。
相比高徐两家的排场底蕴,库房不算大,收纳时不得不精打细算。桌椅板凳等大件的放在底下,过去一看便知,检查也方便。
可杯盘碗碟、食盒、锦匣等轻巧小件,却大多堆在高处架子上,得踩着梯子上。
门口值守的婆子想帮忙,紫草不依,“罢罢罢,还是我自己来吧。上回你们的人不当心,把一个彩瓷杯子口磕破釉,却去哪里配?一整套都不能使了……”
只好留着来日给哥儿、姐儿做耍,追忆江南风情罢了。
那婆子搓着手,讪讪的,“是我们的不是,多亏姑娘们心善,帮着说情,夫人才不曾责罚。”
釉下彩瓷昂贵,一个就抵她们几个月的月钱了,若要赔一套,非砸锅卖铁不可。
“我们说情有什么用,不过是夫人慈悲罢了。”紫草道:“你把梯子推过来,等会儿若要搬什么笨重家具了,我再唤你。”
那婆子忙将梯子推来,用拿帕子仔细擦了上面的灰尘,“姑娘请,我扶着呢。”
紫草提起裙摆掖在腰间,挽挽袖子,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就要往上爬。
金渔注意到她扶着梯子的手在抖,猜到她恐高,便道:“好姐姐,也叫我长长见识吧,您歇着,我上去拿。”
虽只接触了短短几天,紫草却知她不是乱爱出风头的,顺着视线瞄到自己的手,心下一暖,“你还小呢,就不怕?”
不怪夏妈妈疼她,真真儿的小机灵鬼儿,还晓得给人留面子呢。
金渔笑嘻嘻道:“不怕。上头都是轻巧东西,我拿得动,再说了,还有你们在下头接着我呢。”
紫草迟疑起来。
话虽如此,叫个孩子爬高,她心里过意不去。
一旁的婆子便道:“姑娘放心,我孙子比她还胖大一圈哩,从树上掉下来我都接得住。”
精细活儿她做不来,一把子力气尽够了。
紫草这才答应。
金渔是真的不怕,轻轻巧巧如履平地,眨眼功夫就爬到顶。
紫草在下面都看得心惊肉跳,两股战战,“你慢些!”
“哎。”
金渔随口应了句,抬头就看见无数大小不等的匣子。
匣子上都贴着彩笺,细细写了名称和件数,但因许久不更新,许多字迹都被灰尘模糊了。
而且……她还在伪装文盲呢!
紫草就在下面凭记忆指挥,让金渔小心地打开匣子细看。
金渔用帕子拂去匣子表面的轻尘,打开盖子,瞬间呼吸都放轻了。
太漂亮了!
纵然不晓得背后蕴藏的典故来历,纵然室内光线不够明亮,也难掩其造型优美、胎质细腻、釉色匀净。
有几件胎体极薄,酷似蛋壳,一缕阳光从库房门斜斜照进来,穿透杯壁,像满盛的一盏盏莹润日光。
难怪紫草不敢再叫有前科的碰,如此轻盈,不拘往哪里蹭一下就要碎了。
若在现代,这些都得去博物馆看!
紫草在下边报了几套器具的特征,金渔顺着找到,先清点数目,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向下展示,紫草确认无误后才在单子上画圈。
“再找些灯笼。”紫草说,“你抓稳梯子,我们直接把你推过去。”
梯子底座是方的,四角带着滚轮,如果不恐高,其实是很稳当的,比爬上爬下安全多了。
金渔照做。
梯子开始移动,金渔像观赏走马灯一样看着四周货架变幻,恍若花车游行,觉得还怪有趣的。
“姐姐,满月宴是在晚上么?”不然就用不到灯笼了。
“可不是?”紫草叹了口气,“京城规矩严,夫人和老爷往来的又多出自官宦之家,白日何时散衙没个定数,总不好收了帖子还缺席,彼此面上都不好看。又不能因为这点事向朝廷告假……”
以前在南边老家时,老爷还是个闲散举人,交往的地方官也仗着“天高皇帝远”而自行安排,自不必管这些。
灯笼都折叠着放在架子上,外面裹着油纸,也绘有打开后的外形和尺寸,找起来很方便。
金渔翻了几个,意外发现了许多明显节日庆典才会用的艳丽花灯,有十二生肖的,还有五毒造型的。
五毒,那就是端午节用的。
对了,端午节快到了!
“姐姐,”金渔按吩咐取了花灯,貌似不经意地问,“端午节也挂花灯么?”
“那个自然。”紫草低头看单子,随口说,“外头街上也有卖的,河边也有放着河灯玩的,有些商户为招揽客人,还会竖起门楼,挂半条街供人观赏呢!”
端午节赏花灯的习俗远不如上元节普及,但多有繁华之地变着法儿的玩乐,京城更是汇聚天下奇珍异宝之所在,彻夜不眠的地方多着呢。
反正都要点灯笼,逢年过节的,自然要应景才更热闹。
金渔问:“可是五毒的?”
“那倒未必,飞禽走兽无所不包,单看个人喜好罢了。”五毒即蜈蚣、毒蛇、蝎子、壁虎和蟾蜍,意头固然好,奈何实在算不上美丽,真心日常喜欢的人并不多。
紫草又笑,“可是闷了,想出门玩?”
金渔嘿嘿笑,没说话。
不非要五毒的就行,她还真没搞过那种造型。
小孩子爱玩实属寻常,紫草便说:“纵然白日不得空,傍晚出去逛逛也好,不过你可不许自己出门,听见了没?”
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如今长得越发好了,节日里城中人又多,乱哄哄的,一个不留神就给人拐走了。
紫草以为金渔是孩童心性,殊不知她心中已萌生出一个赚钱的法子:
之前她想做柳编卖钱,之所以迟迟未付诸行动,皆因似那等巴掌大小的小玩意儿,实在卖不上高价,不够折腾的。
况且现在她有正经营生了,不可能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做那种走量的低利润的。
简单的柳编上不得台面,寻常纸糊花灯比比皆是,那如果是带骨架的镂空柳编花灯呢?
小姐是三月初三生的,满月宴之后就进四月了,讲究些的人家过不了几天就要开始筹备端午节。
若果然如紫草所言,富裕人家都爱弄些花灯来玩……应该会有销路吧?
金渔琢磨了两天,最终选定了一款狮子踩绣球。
当初这个设计是给一个老客户的会场做中秋节造景的,那会儿她已经小有名气,亲自设计了图案,带着团队搭了足足一个星期,然后外层摆满鲜花。
对外公开后,那头鲜花狮子在许多人的朋友圈里疯传,陆陆续续给金渔拉了好多新客户。
现在她只有一个人,但灯笼而已,无需太大,也不用摆花,就能精简很多结构。
距离端午还有近两个月,足够了。
三月初六晚上,金渔跟爹妈说想要用竹片编东西玩。
相处这么久,金渔早已确认,夫妻俩对自己的要求极低:只要不死,怎么着都行。
正如她猜测的那样,对这个请求,夫妻俩并不觉得离谱,唯一的抵触点就在于怕她划破手。
夏莲点着她的额头无奈道:“你这小脑袋瓜子里整天琢磨什么呢?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竹片可不比嫩柳枝,锋利的很呐!你的手才养好几天?”
但金渔想要,金渔得到。
现在的周山根本经不住她的任何撒娇,第二天就抽空跑到街上,辗转打听到一个老篾匠买竹子。
单买竹子还没完,周山又使了十来个大钱,托篾匠把竹子都破成金渔要的那种筷子宽的窄片,刮平内壁竹节,再用火从头到尾飞快地燎一遍。烧掉表层毛刺后,再用粗皮子将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这才带回来。
篾匠收钱办事,末了还奇怪呢,“官人瞧着是个体面人,弄这些作甚?”
周山不语,只抱起就走。
人生在世,谁还没点癖好了?
可万万没想到,闺女的爱好这样偏……
金渔花四天时间将记忆中的狮子踩绣球框架等比例缩小后转移到纸面上,又略作修改,最终得到一头小狮子咧着嘴、歪着脑袋,脚底下按着一个球的造型,很是憨态可掬。
不得不说,纯手搓真磨人啊!
没有板绘、没有铅笔,眼下金渔跟毛笔也不熟,还是先用木棍在地上打草稿,然后一步步用布条绑着削尖了的碳条转移到纸上。
又因没有橡皮……周山帮她买的一刀纸顷刻间耗去小半,肉疼得她直抽抽!
但这还没完,怎样将其完美地从二维变成三维,才是最大的难关。
金渔的生活骤然充实起来:
白天跟着紫草学认物,偶尔学字:只要紫草认识的字,她都会见缝插针问一遍;
中午简单休息一下,下午继续学习,晚上回来后先拿出约么两刻钟学念书或算账,然后就是搭建花灯框架。
她开始不断经历失败。
竹片的手感、特性和前世她用惯的构架材料差别极大,一开始怎么都弄不好,因此浪费了许多竹片,把她心疼得了不得。
周山还偷偷安慰她,“几根竹片罢了,不值什么。”
金渔有点沮丧,“爹好不容易弄来的。”
哪怕周山不提,她也能想象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如何在别人疑惑的目光中一点点要求将这些不值钱的竹片打磨得莹润如玉。
相较管事们的收入,纸张、铜板确实不算什么,但真心何其宝贵。
原本夏莲和周山是真没多想,毕竟以前金渔也用柳条编过小狗小兔,小孩子心灵手巧嘛,又见过,能琢磨出来。
可是这个狮子灯笼一开始搭框架,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太复杂。
太复杂、太精密,完全不像个几岁孩子能做出来的。
而且,她从哪儿见的狮子的花样子啊?内宅等闲用不到这纹样呢。
被问起时,早有准备的金渔便道:“前几日紫草姐姐带我去库房找东西,有一套银器上刻的就是狮子,可威风了,当时我还不认识呢,还是紫草姐姐告诉我的。”
狮子虽非中国原产物种,但从汉代就有史料明确记载外国进献狮子,后期的壁画和书画中也时有出现。
今时今日就更多了,许多达官显贵家门口就立着石狮子呢,好些武将、游侠甚至还会作此纹绣。
虽然从“装饰”到“花样子”,尤其是“立体花样子”之间还有较大差距,甚至可以说隔着几何、数学的天堑,但夫妻俩毫不动摇地相信了。
天下聪明的孩子多着呢,再加他们闺女一个怎么了?
确认金渔是玩真的之后,夫妻俩就默默打起了下手:
这孩子每天把自己弄得跟个滴流转的陀螺似的,眼见着觉都不够睡了!
为适应不同曲度,竹片需要做不同处理:
曲度小的直接干掰;
稍大点的可以先用水泡过,再掰就不容易崩毛刺,也不容易劈;
如果遇到角度特别大的地方,则需要用火烤。
前面金渔可以上手,但这一步周山就坚决不许她碰了。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玩火呢?
然后周山就把自己手上燎了两个泡。
金渔:“……”
她又心疼又好笑,您这技术还不如我呢。
第30章 [30](捉虫)狗男人:蔷薇花墙
待花灯框架初见雏形,已是三月十八,花园里的牡丹都开了,日日引了蜂蝶去采。
金渔等正院的小丫头们时常趁着吃饭的空跑去看。
她曾常年跟鲜花打交道,对牡丹并不陌生,一眼就认出里面世人耳熟能详的名种“姚黄”“魏紫”“赵粉”“豆绿”,朵朵花头硕大,长势喜人。
另有两株浓紫色的单瓣牡丹,有点像后世数量稀少的紫霞仙,又似乎有些不同,不晓得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品种,还是随着时间流逝变异了。
金渔只看花,春柳却爱描花样子,闹得红杏也想跟着学……
生活美好到不可思议。
虽未出月子,高敏也恢复得很好,已经彻底补足觉,能连着坐大半个时辰了。
翠溪和姨娘翠清第一时间跑来交还代表临时管家权的钥匙。
高敏打量她们几眼,“这几日辛苦你们了,瞧一个个的,都熬瘦了。”
翠清忙道不敢,“不过赶鸭子上架,强撑着挡几天。我们两个尚且手忙脚乱的,可知平日里夫人是多么辛苦,越发叫我们佩服得了不得。”
“有什么法子呢?你才也说了,只好强撑。”高敏自嘲一笑。
哪个当家主母不是如此?若有朝一日果然清闲下来,什么时候都不用管,什么也捞不着管,大约离死就不远了。
说完了高敏又叹,“亏得你们爷来京城做官,又是家里的次子,已经够省事了。若为长子,还要年节带头祭祖,赡养上头的公公婆婆,伺候下面的大姑子、小姑子,大叔子、小叔子……”
宗妇不好做啊!
翠溪帮她往腰后垫了个软枕,闻言笑道,“这就是夫人有福了,我们也跟着受用。”
外面送进一碗牛乳炖雪蛤,翠清忙过去试热度,再用帕子垫着端到高敏眼前。
高敏就着她的手慢慢舀着吃了两口,“放下吧,如今你好歹也是个主子了,不必做这些。坐吧。”
“夫人这话折煞奴婢了!主子跟前,哪儿有我坐的道理?”
翠清推辞不过,这才在丫头搬过来的小圆凳上虚虚坐了个边儿。
高敏拿帕子轻拭唇角,腕子上的羊脂玉镯随着晃了晃,“这几个月我身子不爽,你也别老躲懒儿,多往老爷跟前走走。”
翠清面上泛红,低头搅动帕子,一声不吭。
当初高敏之所以愿意提拔翠清,就是看出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可此刻也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未免本分太过。开脸也有三年了,如今还没个一儿半女的,难不成就不着急?传出去,倒显得我刻薄似的。”
“都是奴婢自己没福,”翠清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低低道,“夫人待奴婢最仁厚不过的。”
她原本一无所有,承蒙夫人不弃,悉心教导,衣食无忧。后来又做了姨娘,越发连阳春水都不用沾了,当真上辈子积福。
她也不求什么儿女,能一辈子这么伴着夫人和小姐妹就好,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回。
“什么没福?进了这个门你就是有福之人!”高敏斩钉截铁道,看翠清还是不吭声,也是无奈,只能换了个说法,“男人哪有不偷腥的,我身子不痛快,你又帮不上忙,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爷们儿去招惹外面那些野女人?来日若果然带回一个不省心的来,还不闹翻天!康儿不满四岁,尚未开蒙,姐儿才吃奶呢,你就忍心,你就不心疼我?”
一番恩威并施的话下来,说得翠清也激动起来,急切道:“夫人这样好,老爷不会的。”
高敏嗤之以鼻,“你就看着吧。”
且不说花无百日红,男人素来喜新厌旧,成婚前任凭他再浓情蜜意,一年年过下来,当初的情谊也都要熬干了,耗尽了。
翠溪在一旁听了半天,偷偷戳了戳翠清,又对高敏说:“您还在月子里呢,快别动气,她只是一根筋惯了,不戳不动弹。如今听您点拨点拨,哪怕为了哥儿、姐儿呢,日后就开窍了。”
当天晚上,徐白虹就歇在了旁边的小院子里。
虽说是高敏亲口提的,但徐白虹甚至连推辞都没有。
徐白虹离开后,高敏发了好久的呆,也不知道想什么。
金渔看了,亦是百感交集。
以当下世俗眼光来看,徐白虹为人夫、为人父,已算不错了,可对比呕心沥血的高敏,他也不过如此。
妻子熬了整整一日才为他生下女儿,流了那么多血,徐白虹是亲眼目睹的,可他的嘘寒问暖也只持续了短短几日,然后就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到了别人怀中。
什么男人身边不能没人伺候,怀孕生产这几个月,高敏亦无人伺候呀,怎么夫人能忍得,老爷就忍不得?
呸,狗男人!
高敏情绪的低落第一时间被几个大丫头察觉到。
众人有心哄她开心,偏月子里不能出门,紫草就让金渔去花园里剪了几支牡丹来插瓶。
剪了花,紫草又教她如何挑选花瓶。
“牡丹乃花中之王,自带雍容,花瓶太过艳丽便会喧宾夺主,也显得乱糟糟的。你看这大花头,要么干脆不带叶子,攒成一个大花球;要么便要多多的,绿叶托红花,瞧着也清爽……”
最后紫草选了一只古朴的陶瓶,摆弄几下,满意地点点头,叫金渔捧着送进去,“其实用琉璃瓶也好看。”
只是琉璃贵重,自从去岁哥儿不慎撞碎一只后,剩下的夫人就先叫收起来了。
高敏正为满月宴犯愁,看了怒放的牡丹,略略舒心,旋即又犯愁,“可惜不赶巧,不然开个牡丹宴亦不失风雅。”
满月宴是四月初,牡丹已经开始凋零了。
翠溪便道:“牡丹虽谢,蔷薇却正当时,火红一片,也很应景了。”
紫草想了一回,“若要好看,只怕要再加些盆栽,或是临时从别处买了正在花期的,挖开地皮挪进去。”
蔷薇虽好,花朵却小,远不似牡丹有气势,势必要以数量取胜。才来两年,院子里许多花木还没长好呢。
“加吧,”长久躺坐也不好,高敏扶着翠溪的手,下地慢慢走了几步,“你们去外面寻个花匠,好生琢磨个稿子,多想几个给我瞧。”
原本两家都有园丁、花匠,奈何皆世代居于南方,所长并不适合北地,不曾跟来。
更兼现在的的花园小得可怜,无甚可修,高敏便没有再找,只需要时从外面雇人来修一修。
稍后又说陈设。
紫草把前几日查看的库存报上去,“器具倒是都有,屏风也还鲜亮,可怎么摆呢?”
算上男女宾客,以及当日可能带的孩子、乳母,起码得四桌,还要考虑中途更衣的处所,里面也要熏香、梳洗、摆件等等。
“对了,前儿老爷还提了一嘴,说想请个戏班子。”翠溪道。
戏班子?
哼!
高敏眉头一挑,“大半夜的,左邻右舍都要睡了,孩子耳朵又嫩,唱什么?不请。”
她叫人拿了住宅图纸上来,跟几个丫头琢磨地界,可怎么安排,怎么捉襟见肘。
高敏越看越气不顺,把那几页纸一丢,半是抱怨半是认真的同众人感慨道:“什么时候老爷能再升个一官半职的就好了!”
官职低微,天子脚下,就算横加跨院也要小心,唯恐被弹劾,真是连住都住不舒坦。
翠溪奉承道:“您是天生的诰命娘子命,又是这般的儿女双全、福禄双至,还愁没有那一天吗?”
高敏被她逗得畅怀一笑,又犯愁说:“如今姐儿还小,自然跟着我一道住,可女孩家贵重,待到来日议亲,说不得也要有个院子……”
以如今的格局怎么挤得出来?
待到那时,康儿也大了,免不了交际朋友,难不成还叫那些男孩子们三天两头往后院扎?
男孩儿大了,自然要住到前院去,可如今前头只得老爷的一个二进书房,难不成到时候爷儿俩争?
真是越划算越觉逼仄。
再往两边买跨院?
东西高邻亦在朝为官,只要一日不离京,就一日不会换居所,哪里行得通?
金渔边听她们说话,边把地上散落的稿子捡起来,交给翠溪。
翠溪又按着顺序重新排整齐,“我刚说什么来着,夫人如今越发的谨慎了,既然要求,何不求十年八年后的事,偏要愁近在眼前的,岂不叫神明笑话?”
这就是说徐白虹升迁近在眼前。
退到角落里的金渔叹为观止。
听听,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高敏听了,果然生出一点希望,又强打精神安排起来。
待伺候了午饭,高敏入内歇息,翠溪便同紫草等人商议起花园布置一事。
一旁端茶倒水的金渔听了,手一抖,壶口的茶汤跟着抖出一条清亮的弧线,险些溅出来。
好险好险。
金渔佯装镇定退到一边,实则心中波涛汹涌:
满月宴会,花园,布置……她的职业dna瞬间启动,差点脱口而出,老板,要不您看看我呢?
花匠次日便来了,还是惯用的那位。
听过要求,花匠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又绘草图,“眼下花木稍显单薄,少不得借一借外力。”
也就是要搭架子、摆盆栽。
奈何高敏看了图,皆不中意,“本来这院子就四四方方的,他又端端正正地搭架子,满是匠气。”
又指着其中两张磨牙,“去岁我去外头赴宴,就看见了好几家这样的,一张稿子他也敢做几家卖,着实可恶。”
若给外人知晓,岂不笑话她高敏捡人家剩下的?
花匠接到反馈,嘴里只是发苦,私底下抱怨个不住:
“巧媳妇难做无米粥,院子统共就那么点大,还要留出摆桌椅帷幔的空来,剩下的就更少了。只好借着假山摆个景,还能有什么花样呢?”
若是单纯改建花园子,那没得说,该怎样便怎样,说不得掘地罢了。
可偏是为了摆宴席,他自觉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
但他是赚钱的,自不敢这样对高敏说,只委婉表示,如果能有点山水,也许只隔几道屏风便可自借景,一步一转……
高敏被气笑了,真有这些还用得着你吗?
城外倒是有庄子,要山、要空地多少不得?若非月子里不便出屋,她直接就去庄子上了,何苦这么费劲!
晚间徐白虹过来,高敏与他说起此事,他却不大在意,轻描淡写道:“不过大家聚在一处吃个饭。”
一听这话,高敏就歇了与他商议的心。
吃个饭,说得轻巧,若果然只为了一顿饭,你们自去外面酒楼里吃不更好?
我若真信了,敷衍起来,届时大家面上不好看,你又不高兴。
男人总是这样,总以为家里的一切都是自己从地里钻出来、天上掉下来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轻轻巧巧揭过。
若妻子当了真,转头又要被怪不会持家。
“……夫人这两日兴致不高,”晚间金渔一边搭狮子灯框架一边跟爹娘说,“听夫人的意思是嫌弃园子不好看,老爷又帮不上忙。”
“那自然是没法和娘家的比了。”夏莲叹道,“夫人家里祖上出过三品的官呢,光几代传下来的老宅就多大了?院子里自有活水穿墙而过,又依着地势修建亭台楼阁,娟秀灵动,说不出的好。”
而且说点犯忌讳的话,天高皇帝远,地方上各乡绅官宦家族的宅子,其实多少都有点逾制,可摆弄的花样就更多了。
金渔听得出神。
一直都猜到高敏出身好,没想到这样好。
算来她嫁给徐白虹,虽然社会地位提高了,但实际生活水平确实是下降了。
婚前婚后的落差,徐白虹应该感触不深,反正他一直有人伺候,不用生儿育女,还可以随便找个借口不着家……
夏莲给女儿递了一根竹条,略想了一想,“我还记得当初才搬来这边时,夫人进门那个嫌弃的样儿,当时就说了一句话,光秃秃、死气沉沉的。”
南方气候温暖湿润,一年四季花开不断,绿水长流,到了这边却是方方正正的秃石板砖。好容易有几棵树,秋冬眨眼叶子全掉光,只剩下风沙。
想看活水,除了宅子里的那口井,最近的也是两条街外的河,那里人多杂乱,却又不如在家清静自在。
前后三进加东西跨院,难看就算了,还不如南边老宅的后花园大,想在家里逛逛都不行。
光秃秃,死气沉沉……
金渔手下一顿,立刻冒出一个点子。
第二天金渔起了个大早,去到正院时,紫草她们还在嘀咕呢,商议着要不要再请个新的花匠来试试。
翠清有些迟疑,“托人问过了,市面上的大多这么着,若要更好的,自然也有,可说不得要破土动工大兴堪舆,哪里来得及?”
若在往常,没准儿就定了。
可这几日夫人不知怎么了,跟老爷赌气似的,要求越发苛刻,谁敢劝她将就呢?
紫草也叹,“临时挪栽倒来得及,只是这么一来,花园里本就不大的空地就更小了,还能摆得开桌椅和屏风么?”
前院安置车马、车夫和马夫,后院就是库房,倒是能往东,可东二院又有老爷日常办公看书的二书房,万一有人走错了,或是撞上前院出入的伙计,岂不尴尬?
空间有限,平面铺开是不成的,这也是花匠一开始就建议搭架子的原因。
奈何高敏的眼光极高,早已厌倦了这种古板守旧的方正花架,故而一直不松口。
还没定!
来得及!
机会落在眼前,谁抓住了就是谁的!
金渔缓缓做了几次深呼吸,上前倒茶,试探着开口:“昨儿我娘说,夫人许是想念家乡的风景了。活水一时弄不来,不如就从高处斜斜搭个架子,弄些新鲜的蔷薇花,连着长长的枝叶一起插上去,红花绿叶绵延成片,像流水似的那么淌下来,整个院子不就一下子盘活了吗?”
流水?
鲜花瀑布?
紫草顺着想了一回,与翠溪对视一眼,“原先夫人院子里就有那么一大片的紫藤花墙,每年怒放时皆是铺天盖地,如云似雾,好不壮观。你这么一说,倒有点那个意思了。走,咱们这就说给夫人听去。”
高敏听了,先是一怔,眼中流露出几分回忆,开口时语气都和软了,“这是谁的主意?”
金渔没出声,紫草就从身后把她拽出来,笑道:“这丫头很是上心,夜里家去了还琢磨呢,如今倒不好意思起来。”
“你过来。”高敏的眼神很温柔,不是那种虚伪的假装的,而是被戳中了心事的柔软。
她确实想家了。
成婚前总觉得人生不过如此,可成婚之后才发现,当家过日子这么难……她生了女儿,就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想自己还是个女孩儿的时候,缠在母亲身边是多么快乐。
金渔过去,规规矩矩的低着头,“奴婢没见过什么世面,胡说的……”
高敏莞尔一笑,“这就很好。”
乡下来的也有乡下来的好处,看遍野花野草,崇尚自然之风韵,果然就自由奔放,热烈张扬。
于是困扰了众人多日的难题迎刃而解,各处干劲十足的准备起来。
大方向有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呈现。
第一版“骨架”采用南方常见的渔网,奈何北方春日风大,渔网又太轻,绑满鲜花的渔网活像一面密不透风的花墙,整个被掀起来,露出背面光秃秃的网面,活像开屏的孔雀屁股,很有点尴尬。
既如此,就在渔网边角坠上重物,但是这么一来,有的地方动,有的地方不动,泾渭分明,亦毫无美感。
换成竹片编织的架子吧,又太过僵硬,得不到想要的流动感。
最后还是紫草灵机一动,“麻绳编网!”
栓船的麻绳足够柔软,能摆弄成任何形状,还能通过泡水调整重量,顺便给花保湿,再合适不过!
为确保万无一失,众人实际演练了两回,养活了好几个花贩子,最终效果非常惊艳:
一进院门就是墙边倾泻而下的大片蔷薇花瀑布,既好看,又起到类似照壁的作用,将整座花园切割得更有层次感,完美弥补了传统小花园过于方正、呆板、逼仄的缺点。
粗麻绳做的底托呈现出一种有份量的流动感,其上的蔷薇最大限度地保留长梗和叶片,密密地编织在麻绳中,探出大约半尺,厚重的叶片完美填充了麻绳网之间的空隙。
像一座安静的瀑布,分明裹挟着千钧巨力,却又诡异地无声倾泻而下,在地上蔓延出大片花朵和花瓣堆成的湖。
暖风拂过,饱满艳丽的花朵随风摇曳,翠绿的叶片唰唰作响,浓郁的花香也随风飘散,沾染在每一位看客的发丝和衣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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