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捉虫)狮子花灯:当着夏莲和周山的面立了军令状
绕过蔷薇瀑布,迎面而来的便是帷幔之下的四张大桌,众人眼前又是一亮。
北地多风多尘土,长时间待在室外,莫说宾客们的衣裳首饰,便是饭菜上也可能落灰,非设帷幔遮挡不可。
且虽已入了暖四月,晚风吹久了也不好,正好用帷幔滤一滤,微风入内,便似无风。
当下园中既有荼蘼的牡丹,又有怒放之中的蔷薇,色彩浓烈,帷幔的选择便很关键。
大喜之日,一切似乎都要喜庆才好,说不得便是红绿黄等鲜艳的。可若过于喜庆,难免与周围的浓翠艳红相撞,满目热烈,过犹不及。
越是这种细节,越考验一个家族的底蕴。
不仅是财富底蕴,还有几代人诗书浸染后孕育出的审美底蕴。
制作帷幔的料子是紫草带着金渔亲手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一款极尽轻薄的纱,近乎透明,用本色的极细湖丝织就,不做任何刺绣和印染。
今日微风,四角坠着重物的帷幔一刻不停地勾勒出风的形状,远远望去似一片流动的云雾,恍若置身于雨后山林。
前面安静的瀑布,此刻流动的云雾,于无声之中观有声,静动结合到了极致。
哪怕是再刁钻的人来了也挑不出刺。
众宾客皆赞不绝口,略欣赏一回,吉时已到,各按主次落座。
弥月之喜,满月之礼。
胎儿在满一个月之前最易夭折,能过三十日便是过了人生一劫,夭折概率大大降低,可以庆祝一番了。
同在朝为官,彼此都清楚对方的住宅情况,除亲近的好友世家有同辈人亲至外,余者平多只派心腹提前送礼物和祝福,本人并不到场。
这正是众人知礼之处:主母身体刚刚恢复,不宜挪动,而各家园子就那么大,有的甚至还没有园子,人来多了着实坐不下,届时宾客都尴尬。
稍后今日的主人公出来,作为主人的高敏和徐白虹介绍之后,便由乳母抱着绕场走,这是给众人认脸、求赐福的意思。
第一个看的便是姨姥姥。
其实她一早就来了,这是习俗,娘家人要赶在礼仪过来帮忙,也有亲近、撑腰之意。高敏的娘家和夫家皆远在江南,在京城,她便是娘家代表。
各色贺礼前几日就送到了,今日当面送上的多是小玩意儿,譬如眼下,姨姥姥身后的丫头捧出来一整套连帽子、衣裤、鞋袜在内的新衣裳,寓意从头到脚、全须全尾。
婴儿肌肤娇嫩,力气又小,所以帽子、衣裤、袜子等大多轻薄,也不许绣太多花样,怕的是万一绣线脱落,缠绕到婴儿的手指或者进到嘴巴眼睛里,不安全。
这个时候的小孩子无需穿鞋,只是摆设,于是便可放心地在鞋子上花大功夫做花样。
丫头把这套行头端进来时,鞋子果然是最显眼的:
红缎子上用丝线细细绣出老虎的鼻子和胡须,两颗浑圆的黑珍珠做眼睛,前头竖起两只尖尖的布耳朵,煞是可爱。
黑珍珠本就稀少,这一对这般圆润,个头也几乎一样,想凑齐殊为不易,连徐白虹都亲自行晚辈礼道谢。
姨姥姥还亲自抱了孩子,笑容慈爱,“瞧这孩子,浓眉大眼,额头高广,实乃长寿有福之相。”
高门大户的孩子,漂亮不漂亮反在其次,重要的是健康,但求一个虎头虎脑。
只要能平安活下来,吃得好穿得好,长期诗书礼仪浸染,自能养出一股超然气质来,怎么都难看不到哪里去。
她前后养育过三个儿女,都健康地活了下来,而儿女之中生的儿孙也没有夭折的,如今后代又有出息,乃众人皆知的有福之人,高敏也很希望小女儿能沾沾她的福气。
“借您吉言。”高敏松了口气。
不管她内心深处是否真的相信神佛和老传统,能在满月当日亲口听到家族中长寿有福的长辈说出这样的吉祥判言,总叫人心中舒畅。
才满月的婴儿还不懂事呢,只是吃饱喝足被人抱了出来,满面懵懂。
之前她的活动范围只在东厢和高敏的卧房之间,如今来到二院见花草,就算是开眼见天地了,亦为祈求天地庇佑之意。
婴儿的视力非常有限,根本看不清人脸,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位长辈的怀抱非常温暖,宽广又舒适,便安安静静躺着。
耳边传来各色逗弄之声,眼前晃动着模糊的影像,空气中还有淡淡的不知名的好闻的味道,小姑娘眨了几下眼,脑袋转了几下,伸出小手要去抓什么,“啊……”
众人纷纷夸赞起来:
“笑了!真是个美人坯子!”
“这是知道亲人呢,真不错。”
待众亲友看过,金渔等人便抬上以彩线缠绕的浴盆来。
虽叫浴盆,但天气不够热,自然不会真大白天的给孩子洗澡,仅洗洗小手小脚,再以丝帕蘸取香汤擦拭面部即可。
替小姐洗完后,喜婆捧着盆绕场,口中念念有词:
“满月明珠耀,稚子显瑞兆。尊长来添盆,增福又增寿……”
那盆中已放了几枚铜板红枣等吉祥物,根据民间习俗,到场宾客亦要放铜板,寓意添福。
不过到了这里,众人放的都是石榴、莲蓬、柿子等形状的小银锞子,姨姥姥和徐白虹那位最亲近的长辈放的都是金锞子。
按规矩,这些钱归喜婆所有,次日由她拿出一部分替幼儿去外面求平安符,并点灯数日祈福,再买喜饼散与贫苦人家,为小姐积德行善。
通常这些花费会去一半,喜婆只往盆里一瞥,便迅速估算出此番收获,登时喜气上头,越发卖力。
最后,再由在场最得高望重之人剪下一缕胎发收入锦匣。
至此,礼成。
自此之后,众人便知这两家又添丁进口,日后逢年过节互送礼品便不会漏了。
一切顺利进行,金渔等人悬着的心也随流程慢慢落回腔子里。
人类似乎总喜欢“勉强“,于天然之中找人为,又于人为之中寻天然:
单纯的花海不罕见,云海也不稀奇,若在旷野之中匆匆一瞥,不过几句感慨,阅后即忘。
可在城中小院内窥见此景,人造又恍若天成,便很值得夸赞了。
满月宴的成功带给高敏极大的满足。
这种满足并非来源于她官员之妻的身份,亦非娘家给的底气,甚至也不是她生了一个多么漂亮可爱的女儿,而仅仅是因为她自己:她有眼光,她的人能干。
无论男女老幼,几乎每一位宾客都赞不绝口。
这场满月宴注定要在无数个将来的日子里被反复提及,与之相伴的,当然还有高敏这位当家主母的名字。
这使高敏容光焕发,连刚有苗头的产后抑郁都立刻不药而愈了。
因有几位要紧的客人,散席时应由主人送至门口方不失礼,然高敏刚出月子,不宜太过劳累,略送两步便回后院休息,剩下的交给徐白虹。
江大夫来把脉,一摸脉象,神色便轻松起来,终于跟高敏说了实话,“多有妇人产后郁郁寡欢,以致忧思成疾,之前夫人已有此迹象。然如今夫人喜气冲体,盈满关窍,任督通达,已然都好了。”
不必江大夫说,高敏的自我感觉也好极了。
她一高兴,便要打赏人,更亲自将金渔唤至跟前,问她想要什么。
金渔忙推辞道:“奴婢不过胡说了几句,全赖夫人和姐姐们慈悲,不曾责罚,已是侥幸。至于后头的事,奴婢也不曾插手,都是诸位姐姐、妈妈们,乃至采买花卉众人的功劳,岂敢冒领?”
如今高敏越看她越顺眼,以往“机灵太过”的担忧也成了喜欢。
嘴甜、有眼色的丫鬟不稀罕,稀罕的是这种关键时刻能灵机一动,派上大用场的。
“你很懂事,可见你爹娘教导得好。”高敏笑容舒展,“只是我素来赏罚分明,今日不给你点什么,心里竟不舒坦。”
紫草等人正为她拆头发、卸妆,才摘下一把镶蓝宝的半月银插梳搁在梳妆台上,高敏便朝那插梳努努嘴儿,“如今你的头发渐渐长了,拿去梳头吧。”
众丫鬟听了,无不惊讶、艳羡。
那插梳本身没什么,因是出门戴在头上的,故仅得婴儿巴掌大小,取轻巧精致之意,不过几钱重。难得的是上头用许多米粒大小的蓝宝石阴刻了一朵莲花,灯火下灿若星子,瑰丽非常。
不说工费几何,更不要讲什么宝石小了不值钱的话,再不值钱也是宝石啊,况且足有二三十粒之多!
紫草亲自拿了发梳与金渔,笑道:“今儿你可是得了头彩,可见夫人对你的器重。”
她与金渔算半个师徒,徒弟得赏,她亦面上有光。
金渔略推辞两句,欢喜领受。
对上位者的赏赐表示感激,本就是流程的一部分。
高敏见了,果然更高兴,又勉励众人几句,实在疲乏,这才睡下。
告别诸位前辈,金渔捂着装有发梳的荷包,小辫子甩在脑后,欢天喜地往家跑,整条夹道上都回荡着哒哒哒的脚步声。
月色朦胧,暖融融的晚风中浮动着淡淡蔷薇香,此刻她满脑袋唯有一个甜蜜的念头:
这得值多少钱啊!
“怎好论银钱!”夏莲捧着插梳,嗔怪道,“这样贵重的赏赐,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脸面!”
经此一役,闺女就算彻底在夫人跟前站住脚啦。
可金渔就是这么俗的人,见夏莲不说,便嗖一下扭过头去,眼巴巴看周山:
爹,多少钱多少钱多少钱!
周山无奈,欠身瞧了瞧,“宝石虽小,数目却多,颜色也好,以如今的行情,少说也要二三十两。”
内宅鲜少有这般重的赏赐,可见夫人真是满意极了,高兴极了。
二三十两?!
金渔的眼睛刷一下就亮了。
好多钱!
都够京城寻常百姓一家开销一年啦!
这份工作别的不说,是真有钱途啊!
夏莲啼笑皆非道:“家里也不缺银子使,难不成你还拿了去换钱?”
这可是主子给的体面,不到走投无路绝不能卖!
金渔接过插梳,擦干净上面残留的头油和脂粉,用棉布裹好后放到小匣子里,“我听了安心嘛。”
暂时确实不能卖,甚至如果一切发展顺利,来日她的头发长到够梳头时,逢年过节还要戴出来“招摇”一回,以显示自己不忘旧恩,彰显主子仁德。
可……这是银子啊。
“万一”时安身立命的根本,怎能不欢喜?
她是真的穷怕了。
夏莲的手忽然落到她头上,念念有词,“说起来,你这个头发还是不大好。”
虽比刚来时黑了些,亮了些,可依旧单薄,以后怎么插得住梳子呢?
夏莲想了一回,对周山道:“明儿你跟老五说说,叫他得空比着家里的方子去外面配几包洗头养发的药粉来,再买些黑芝麻、何首乌,内服外用。”
头发要好看,就得从小开始养。
四月初八,老五拿着买的养发粉等物过来时,就发现这边一家三口难得的在争辩。
老五乐了,也不用人招呼,熟门熟路进去,把几个大纸包往桌上一撂,自己拖了条凳坐下,“哟,怪稀罕的,你们也有争的时候?”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不光他养了小混球难受。
怎料夏莲开口的下一句就叫他更难受了。
“老五,正好你来,你也跟我们一块劝劝这孩子,”夏莲无奈道,“她想去街上做买卖呢!我就说啊,人家做买卖都是摆一摊子,任人挑选,哪有孤零零卖一件的道理呢?我跟你爹出钱买了就是了,这孩子死活不愿意。”
金渔嚷道:“您和爹疼我,就算我做的破烂儿也愿意买,这怎么能一样呢!我想赚别人家的钱!”
我想做市场调研!
老五:“……呵!”
原是我不配。
我就不该来,不来就听不着这些温情脉脉、酸不拉叽的话了!
又听周山闷声道:“那让你姑父买。”
老五很有点甩手就走的冲动。
孩子都说了,要赚别人家的钱!合着我就是那个别人家是吗?
素日的亲戚情分呢,都到哪里去了?
金渔哼哼两声,看看老五,忽脑袋一歪、眼睛一亮,哒哒哒就跑过来了,“姑父~”
这熟悉的表情和语气,叫老五身上刷一下起了层鸡皮疙瘩,警惕地看着她,“作甚?!”
上回这小丫头片子就是用这样的神色,糊弄着自己爬上墙头摘柳条。
回想起来,好不丢人!
金渔仿佛没看出他的戒备,眼底满是崇拜之色,“之前我听姑姑说,姑父整天在外面同人打交道,可厉害了。”
老五最听不得好话,两边嘴角止不住往上翘,“咳,你姑姑……”
那说的确实有道理。
“姑父,您肯定可会做买卖了!”金渔拽拽他的袖子。
她还真没胡说。
老五虽看着有些吊儿郎当的,实则最擅长同人打交道,上到官宦权贵,下到三教九流,给他点时间,总能想方设法找到突破口。
譬如之前的“蔷薇瀑布”,前后试验两次、满月宴当日一次,以及备用若干,所用蔷薇何止万千!
前前后后,据说搬空了若干花行,薅秃了几亩花田,难为他短短几天内就备齐了那么多颜色、大小乃至成熟期都一致的。
没点人脉,没点真功夫,当真办不好这差事。
老五吃一堑长一智,虽说听着受用,却不肯轻易上当了,“嘴甜也没用。”
金渔就有点沮丧。
激将法咋还不好使了呢?
却听老五话锋一转,“你爹娘不同意,必然有他们的道理。你得先叫我瞧瞧究竟是什么宝物,竟急得这样。”
多有意思啊,他可不能白来一趟,一定得瞅明白了再走。
柳暗花明又一村,金渔忙不迭跑进里屋“拿货”。
老五自觉已经猜到金渔想卖什么。
这小丫头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琢磨拿柳条编东西,听说还给里边的小少爷编了玩意儿,估摸着就是卖点差不多的东西吧!
京中不缺有钱的闲人,若真要卖呢,那些东西必然能卖出去。但顶了天不过仨瓜俩枣的,还不够折腾呢。
这夫妻俩不愿意,想必也是不舍得闺女为了这点钱辛苦,他非常能理解……嗯?!
等看到金渔提出来的东西,老五整个人就像给锤子迎面夯了一下似的,脑中有一瞬间空白。
嗯……这真是柳条编的?!
约么一尺来高的一头绿色小狮子,昂首挺胸,脚踩绣球,很有几分神韵。
小狮子周身全被春意包裹着,翠嫩纤长的柳叶正随着金渔的动作轻轻荡漾,仿佛真是鬃毛被风吹动一般,静中生动,活灵活现。
金渔看出他的诧异,解释说:“是花灯,里面有竹框的。”
说着,她就将位于狮子双目、尾巴和绣球内的小蜡烛点燃了。
柳枝不比寻常明纸聚光,需得多几个光源才好看。
那几个地方垂直向上的位置都没封顶,豆大的烛火热力有限,便绝了着火的隐患。
小灯笼亮起来的瞬间,老五有片刻失神,死活不信是金渔做的。
这丫头几岁呀,真做得出这玩意儿?都能开灯笼铺了!
可若不是她做的,还能是谁呢?
老五木然走上去,摸了下,嘿,是真的!
嘶,老五倒吸一口凉气,顺便把自己被惊飞的魂儿吸回来,再看那两口子时,眼神都不对了:
不是,凭什么不叫她出去卖啊?!
花灯不少见,狮子图案亦不算绝迹,难得这份巧思!
纸糊灯笼上头的彩绘再精致,能比得上一身柳叶鬃毛栩栩如生?
夏莲叹了口气,知道老五算是不中用了,无奈道:“忙活了一个来月,就得这一个。”
“我听上头的姐姐们说,万事开头难,”金渔赶忙解释,“头一个是最难的,如今我已经都做熟了,以后就快了。”
光定稿就花了四五天,选材、确定固定手法等等又花了四五天。
如今成了,以后这小十天就能省下来。
再说做框架,头一个算摸着石头过河,边搭边拆,自然慢,可她已经渐渐找回前世的手感,还总结了技巧:
一整只从头做到尾需要不断调整材料和手法,速度很难提起来。但如果只做一样,比如说这两天只做头,后两天光做腿,熟能生巧,就能演化成类似肌肉记忆流水线的效果。
做好配件后再行拼接,不仅能保证每个部位的手感和实际效果统一,完成速度也会翻番。
这些话金渔不方便说,但眼神却很坚定。
老五越来越觉得这个半道来的内侄女有意思。
他换了个小板凳坐,让自己跟金渔一样高,“这么想挣钱?”
金渔觉得老五实在是个妙人。
他能迅速把自己调整到聊天对象的同一水平,跟老人说老人话,跟小孩说小孩话,既不过分卑躬屈膝,也不过分居高临下,就叫人很舒服。
就好比现在,他跟金渔说话,就真的是在认认真真地跟她讨论这件事,而不是以大人和长辈的身份敷衍。
这是社会化人格魅力的一种。
金渔重重点头,“钱是好东西。”
总有人说钱不是万能的,但钱可以让一个人活得体面,也可以买来尊严。
钱就是很好很好的东西。
老五难得没嘻嘻哈哈。
他听完了,砸吧下嘴儿,点点头,“这话不错。”
金渔的眼睛又亮了亮,嘴唇紧抿。
他会帮我吗?
老五琢磨了会儿,慢吞吞道:“可你现在不缺钱。”
这么点儿的孩子,也不大可能想买什么贵重东西。
金渔的眼睛有一瞬间茫然,抓住衣角的手指缩成一团。
其实她也不确定这么努力究竟有没有意义。
她曾无数次提醒自己,你已经重来一遍了,有爹有娘,还有份在普通人看来挺有前途的营生,但……她依旧对钱有着无与伦比的渴望。
她吃够了没钱的苦,所以想拼命抓住每一次机会。
哪怕抓住的机会暂时无法溅起涟漪,也比想要涟漪时却发现眼前只有一片枯水塘强。
这么想着,金渔的眼神又重新坚定起来,“我喜欢钱。”
夏莲和周山面面相觑,都有些心疼。
这孩子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
老五却笑起来,“得,这个忙,姑父帮了!”
喜欢钱好啊,巧了,我也喜欢。
“谢谢姑父!”金渔惊喜极了,“姑父真好!”
老五本想再像以前那样拽她的小辫子,可视线掠过桌上的养发粉……
他戳戳金渔脸蛋上养出来的肉,想了会儿,“可这柳叶就算泡在水里,最多不过几日便枯萎了。”
金渔捂着脸介绍隐藏玩法,“柳树到处都是,若喜欢柳叶的,再折了缠上去就是。若不喜欢了,还能拿去当花插,满身是花的小狮子多有趣!再不济,还能糊上纸,做寻常花灯玩耍……”
老五听得频频点头,笑嘻嘻地说:“此事倒也不难办。只这玩意儿耗费心血极大,胡乱往街上叫卖是万万不能够的。”
街上乱逛的多是平头百姓,不年不节的,能花三文五文,乃至十文二十文买个玩意儿就顶了天了,可这个东西……还不够本钱呢。
老五的想法和金渔不谋而合。
商品的最终目的就是卖出去,所以在制作之初就要考虑明白客户群体,然后针对性售卖。
但她没办法说出口,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六岁穷孩子该懂的道理。
可是万万没想到,老五的意识竟很专业、很超前。
“我能跟您一块儿去卖吗?!”金渔满脸渴望。
来了这么久,她还没上街逛过呢,压根儿不知道这边的市场结构和消费水平,导致每一步都走得很不踏实。
没想到老五想也不想就拒绝。
金渔:“……我很乖的!”
老五掏掏耳朵,“我不乖。”
金渔:“……”
当一个人能坦率地承认自己的缺陷,对手还真就没什么可拿捏的了。
小胜侄女一局,老五颇感得意,丝毫不觉得一个大人和个孩子较劲跌份儿。
他很有自知之明,论和人家打交道,他称第一,在院儿里就没人敢称第二。
但是论看孩子,他是碰也不敢碰的。
出去遇见熟人,那不得停下攀谈几句,聊聊家常理短什么的?聊到兴起时,不得去茶馆、食肆吃两杯?万一论起买卖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杀价,热血上头,谁还顾得上看孩子!
城里人那么多,过些日子又是端午,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谁知道哪个藏着坏心?
孩子还这么小呢,从后边给人一掳就掳走了。等他回过神来,没准儿早送出城去,不知运往哪儿去了。
金渔同批的八个孩子里,不就有好几个是这么到了人牙子手里的么?
堂弟两口子已没了一个孩子,好不容易又碰上这么个合心顺意的,倘或再没了,焉能有活路?
届时不必旁人来批判,老五自己先就一脑袋碰到墙上,死了赎罪算了。
金渔提请求的时候,夏莲还担心老五头脑一热,经不起激将答应下来,听到回绝才放下心。
“好孩子,别叫你姑父难做,过几天娘带你去出逛。”
金渔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明白了家长的顾虑之后就松了口。
老五常被骂混不吝,其一大表现就是视寻常礼仪法度为无物,今日聊了几句,竟真把金渔当个小大人对待,还特意问她要卖多少钱。
金渔哪儿知道这个呀?
来到这个世界两三个月,她光在内宅里求生、打怪升级了,外面的……全是盲区。
老五点点头,“那我就看着办了。”
他当着夏莲和周山的面立了军令状,还真就当了个正经事,次日早上嘱咐金渔换了一层新柳枝,当晚就拿包袱皮一盖,趁着夜色上街了。
第32章 [32]买卖:潺潺河水中倒映出两岸烟火
夜市繁华,人潮如织。
分明距离端午节还有近一个月,个别店家却已在筹备悬挂花灯揽客,街边、桥头的摊贩,亦开始兜售花灯。
远处隐隐传来乐声,老五一路哼着小曲儿,穿街过巷、跨过拱桥,看那潺潺河水中倒映出两岸烟火,粼粼烟火间泛着的柳叶舟自脚下驶过。
船头船尾亮着两点橙黄光晕,在水波荡漾间若隐若现,远远望去,像草丛中游动的萤火虫,载着笑语盈盈的游客消失在夜色尽头。
夜色渐浓,华灯满上,街边各大食肆、酒楼里渐渐被饥肠辘辘的食客填充,微凉的晚风中泛起酒肉的香味。
时候到了。
老五钻出人群,找了个避风的拐角,掏出火折子点灯。
几点微火映出活灵活现的狮子,晚风袭来,吹得满身柳叶鬃毛飒飒作响,竟似活了一般。
“呦!好鲜亮的花灯!”
周遭行人驻足,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有路过的小孩看见,眼睛都直了,当即馋得走不动道,闹着要。
老五提着灯笼从人家眼前过,嘿嘿几声,不给。
那小孩一愣,哇的放声大哭,旋即被老父亲狠狠往屁股上抽了几巴掌。
哭甚么哭,那是你爹我买得起的么?!
老五就这么“咕嘟嘟”冒着坏水,一路顶着各色羡慕、好奇的眼神,溜溜哒哒往朱雀大街而去。
那里汇聚了望燕台大大小小有名的酒楼、食肆、茶坊,鼎盛时一条长街上近百家,管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论天南海北,乃至国内海外,都能在这里寻得一二!
但凡想在京城美餐一顿,绝逃不开朱雀大街!
老五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吃,皆因他在这边有不少相识。
徐家固然有厨子,但擅长的多是南方菜色,故而逢年过节或宴请宾客时,高敏也会吩咐他从外面酒楼里订几个本地特色菜。
次数多了,老五跟好几家的掌柜都熟。
今天,他就瞄准了其中一家中等酒楼。
真正的高档酒楼招待的多是王公贵族、达官显贵,门槛儿高着呢,掌柜的背后都立着大佛!
莫说区区一只柳叶花灯,便是老五那外地望族出身的两位主子到那儿,只怕也得收敛着。
中等酒楼便不同了,主做各级官员和各地富商的买卖,似老五这般替主子跑腿儿的,便是常客。
那家的孙掌柜有个儿子,今年七岁,如今在城中私塾念书,百般偷懒。若家去,女眷们更为溺爱,无人约束得住,便不肯做功课,故而每天傍晚都由仆人接到酒楼,被老爹抽空盯着描红。
正是上客的时候,南来的,北往的,路过都要往里瞧一眼。
熟客很多,生客亦不少,多站在门口踟蹰:瞧着倒是不错,可谁知道里头的菜色如何?要价几何?
若进去坐下才发现囊中羞涩,那可不美……
附近酒楼不少,一不留神客人就被抢走了,伙计们不敢懈怠,提前站在大堂门口向外招呼,一时间,各色吆喝声四起。
有些机灵的,还会自己编一段顺口的,配着小曲儿唱出来。
老五来过许多回,跑堂的一见他就认出来,小跑上前,手巾一甩,弓着腰、陪着笑往里引,“呦,五爷来了,快请上座!”
“今儿我可不订席面,只逛累了,想找个地方略歇歇脚,马上就走的。”老五假意推脱道。
跑堂笑道:“瞧您这话说的,掌柜的早就吩咐过,五爷您是贵客!是朋友!只管闲了来坐坐,权当自家一样,谈什么银子不银子,席面不席面的话,多伤情分!”
老五也不摆谱要什么阁儿,特意找了个客人们不爱待的角落坐下,又摸了几个大子儿与那跑堂的,“你自去忙,随便弄壶什么茶与我润润嗓子便罢。”
跑堂乐呵呵接了,替他擦桌抹凳,将手巾往肩头一甩,“谢五爷赏!小的这就去告诉掌柜的一声!”
瞧见老五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的花灯,他倒是真心实意夸赞了句,“多俊的灯啊。”
不多时,胖胖的掌柜循着老五找来,老远便拱手,“看孽子写字,一时没顾得上出来招呼,怠慢了怠慢了。”
京中多权贵,乍一看,似乎并不缺客人,奈何开店的更多。况且这些权贵多出自世家大族,彼此盘根错节,早有关联,得罪一位便是得罪一群,需得事事小心。
“嗨,读书是再正经不过的大事,”老五摆摆手,并不在意,“我喝完茶就走了,孙掌柜何必客气。”
“急什么?”孙掌柜的招呼跑堂,细细吩咐说,“给五爷加两个好菜,要廖大厨亲自掌勺,不必记账。”
余光瞥见那花灯,眼睛一亮,“这灯倒是精致,心思也奇巧。”
好算说到点子上,老五抿了口茶,得意道:“那是自然,这可是我南边老相识做的,费了一个月功夫呢!因有事要走,不方便带着,这才割爱与我。”
他说的话,孙掌柜素来听一半信一半,当下只是夸,暗自琢磨,也不说话。
这小子,今儿到底干嘛来了?
真的只是坐坐么?
他不信。
却说孙掌柜一走,下头那些人便压不住少东家,那小子一溜烟儿跑出来,就要捣乱。冷不防瞧见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狮子,立刻张口就喊,“爹,我要这个!”
他这么一嚷,孙掌柜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这是对症下药呢。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小玩意儿而已,喜欢就买了。
可买卖不是这么做的!
你这样先一步叫嚷出来,岂不任人拿捏?
且瞧着吧,老五那厮必要乱放屁!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老五面露难色,开始闹妖,“少东家,素日令尊照顾我颇多,便如亲兄弟一般。若是别的,我二话不说便给了。可此物得来不易,我也要带了家去给自家儿子耍的。”
孙掌柜与他称兄道弟,亦算臭味相投,当下笑道:“少糊弄鬼儿,你有两个儿子,一个花灯怎么分?”
老五面不改色,“那就给我媳妇。”
孙掌柜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遇到这样的滚刀肉、赖皮狗,一般人还真没招对付。
这边一对狐朋狗友往来过招,那边少东家根本听不懂,只拽着亲爹的膀子乱晃,急得抓耳挠腮,“爹,买吧,给我买!”
见父亲无动于衷,他眼珠一转,“买了我就去描红!”
他还没玩过这样的花灯呢!
明儿带去私塾,非把那群同窗馋死!
“你小子这话都说过多少回了,可有一回应验的?”孙掌柜拿自家儿子没法子,明知老五待价而沽,也只能乖乖上钩。
“我写,我这回真写!”少东家点头如啄米,发誓如饮水。
知子莫若父,孙掌柜压根儿不信。
顶多写两张,那屁股底下就跟长了刺似的,左磨右晃坐不住了。
“罢罢罢,”他被自家儿子晃得跟个不倒翁似的,问老五,“你要多少?”
老五张口就是十两。
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
孙掌柜好悬没拎棍子把他打出去。
“你怎么不要一百两?这柳叶能绿几天?过不几日就掉了,你还敢要十两!”
别以为提着狮子灯就能狮子大开口。
市面上的灯笼分很多种,根据材料、工艺和花色不同,价格天差地别。
最便宜的以细竹枝、小木棍为骨,素面纸为皮,纸面粗糙,骨架亦未曾打磨,隔着糊纸都能看出崎岖,不耐摔打,只要三两文一盏,赚得辛苦钱。
再略花几个大钱,要价十几、几十文,乃至几百文时,那灯笼皮上便可多点色彩,或几笔水墨,骨架也结实工整,可用许久。
这两类不过“能用”,但凡跟“好看”沾边的,便要称一句“花灯”。
寻常花灯多以精细打磨过的竹条为骨,精心描绘的明纸为皮,又亮又轻巧,造型多变,煞是动人。
但价格同样动人,起码几两一盏,非能工巧匠不能得。
若得名家提笔,或杂以金玉、名竹、犀角、琉璃等,价格更难以估量,十几、几十两的比比皆是,几百乃至数千两的巨型花灯亦不罕见,仅权贵、巨富人家摆弄得起。
眼前这盏嘛,孙掌柜心道,精巧固然是精巧的,可偏说不出来头,先就落了下风。
况且又只是柳枝,说到底亦不过单薄草木……哪怕你提手上裹一层金箔呢!
识货的人倒也罢了,还有些说头;若不识货的见了,还以为哪里来的野物呢!
偏他儿子不知柴米贵,十分等不得,不断在旁边扯自家老爹后腿,“爹,快给他快给他,我先拿回去孝敬祖母。”
“败家子儿,我娘且用不着你孝敬。”孙掌柜笑骂道,“可晓得你爹我要卖多少道菜才赚得够十两?”
少东家眨眨眼,十两很多吗?
不知道啊,没花过!
“老兄,似恁这等身家,十两八两算得了甚么!若是便宜货,岂不堕了你的威名?传出去,叫人听着也不像。”老五振振有词,“鲜柳枝易败不假,难得这份灵动天然!叫人一看便知老兄的家底!”
富贵人家,谁讲究实用呢?
这话说到孙掌柜心坎上。
似他们这等商户,钱财是不缺的,最在意“身份”“体面”,但偏偏做买卖出身,骨子里最精明,只口头不肯承认。
老五趁热打铁,“且骨架是准成的,若来日果然败了,再折了柳枝绑上去就是。柳枝看够了,弄些个鲜花插上,或彩纸裱糊一番,又长久又好看。”
孙掌柜不言语。
说得轻巧,名家所作的灯笼皮也要不少钱哩!
少东家的眼珠子却越来越亮,更想要了。
老五又道:“实在玩腻了,就往爱爬藤的花里一放,来日自己开起来,狮子也活了。狮子踩球,财源滚滚,一年四季心随意动,各不相同,岂不比寻常花灯有趣得多?”
时人追逐风雅,皆爱养花。可若要鲜花动人,必要隔三岔五请了专门的花匠去修剪保养一番,颇多耗费。
即便如此,世人仍趋之若鹜,肯忍痛花费重金,将家中花草修剪得精巧,以博人喝彩。
若无此等风气,夫人何须在月子里同几盆花较劲?
“若得大些,十两倒也罢了。”孙掌柜迂回杀价,意思是非我吝啬,皆因这尺寸尴尬。
“您这话说得轻巧。”老五嗤之以鼻,“我主子家里也有花园,日常灭虫、修根、剪枝、盘条、理型,哪一样少得了,哪一回不要三五两?我这个只消放上去,花草自顺着攀援,底盘在此,日后无需再请人,自家顺着铰就是了,谁不会使剪子不成?你自己算算,每月请人料理一回,除却冬日,一年少说七、八回,能省多少银子!”
便是请人来,也断修不出这样精巧的来!
最终,老五带回纹银四两。
“四两?!”
金渔煞是惊喜。
莫小看这四两。
京城已是天下少有的富裕之地,即便如此,一个受人尊重的帐房先生一月也不过三五两银子,一年弄个四五十两,养活一家老小七、八口不成问题。
若这一年中无人生病,或许还颇有盈余,能供一个孩子念书,年底给一家人扯布做新衣裳。
再看街上摆摊、卖苦力的,从早到晚累得牛马一般,一天不过几十钱,一月得个一二两就很不错。【注】
一年二十两,刨去苛捐杂税,扣掉吃喝拉撒,一家就活得紧紧巴巴,病都不敢生的。
至于读书?
嘿嘿,那可不是咱穷老百姓敢想的!
换言之,金渔前前后后忙活一个来月,约等于兼职干了一个月满勤账房。
夏莲和周山喜出望外,老五却砸吧着嘴儿,意犹未尽,“吃亏就吃亏在非出自名家之手!”
但凡大侄女有点名气,孙掌柜绝不敢这样杀价!
“这就很好,”金渔很知足,“多谢姑父!”
若真是名家,哪儿还用得着上门兜售呢?
能有此结果已属不易,此番若无老五,还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她有心同老五分成,老五却没那个意思,喝了杯周山亲自泡的茶,拍拍衣裳,摆摆手就走了,潇洒得很。
小孩子家家的,点灯熬油挣点私房,他若巴巴儿贪图银子,成甚么人了?传出去岂不坏了他的侠义之名?!
老五不图回报,金渔却不能没有表示。
可正常六岁孩子该怎么做?六岁孩子能知道什么呢?
临睡前,周山去老五家敲门。
他的表情和语气不算多么夸张,但眼里的骄傲和感慨藏都藏不住,像夏日暴雨后的泉眼似的,一个劲儿往外涌,不管他人死活,“明儿一早别做饭了,小渔做东,请咱们吃肉馒头!就要前街老张家的!”
卖灯笼一事,周妈妈刚才也听老五说了,正感慨呢,当下推辞道:“他闲着也是闲着,顺手的事,一家人客气什么!孩子辛辛苦苦忙一个来月不容易,自己留着当嫁妆吧!”
馒头分荤素两种,素的大多一文一个,肉的两三文钱一个。
但老张家馒头铺是多少年的老字号了,传到现在,历经三代,薄皮大馅、肉多油足,一个就要四文钱!
两家不是能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就是青壮年,各个儿胃口惊人,得花多少钱呐!都够买匹细棉布了。
不等周山开口,老五就趿拉着鞋,从里屋踢踢踏踏出来,笑呵呵点头,“成啊,那我可等着了。”
周山点点头走了,倒背着手,下巴微抬,连背影都透出点得意。
自家孩子小小年纪就能挣钱了,关键是挣了钱还不忘情,晓得报答,没得说!
“哎!”周妈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半夜的也不好喊,只得关上门,抬手往自家男人背上糊了两巴掌,啪啪作响,“真有你的,你还真跟个孩子要吃的!”
莫说亲戚,就是寻常邻居也不能这么着。
“嘶!”老五捂着脊背直蹦高,感觉那一块跟被火舌撩了似的,又辣又疼。
这娘们下手怎么这么狠?!
“你懂什么,”自家婆娘,老五又不好还手,只能气鼓鼓地说,“那小丫头心思细着呢!就是这么大大方方受了才高兴!”
一样米养百样人,天底下既有绞尽脑汁贪小便宜的,也有不拐着弯儿报恩就浑身刺挠,一辈子不得劲的。
跟人打交道和看病一样,你得对症下药!
到底是疼得厉害,又见两个小子探头探脑钻出来看热闹,老五拉着脸喝了句,“看个甚,回屋睡觉去!”
俩小子嘿嘿直笑,丝毫不把这一句放在心上,“爹,舅舅说明早有肉馒头吃?”
老五举起胳膊来吓唬,“吃吃吃,光知道吃。什么时候你们也赚个肉馒头与我吃!”
周妈妈撵鸡崽子似的将两个儿子撵回被窝,再琢磨老五说的话,似乎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次日天刚蒙蒙亮,周山就赶早出门,抱回来足足五十个透油肉馒头。
小渔说了,光吃肉馒头干巴,也不足以回报姑姑、姑父一家素日照顾,索性多加一样,也同日常亲近的人分享。
于是周山身后还跟了个羊汤铺子的伙计,手里拎着加了足量羊杂、羊肉的雪白羊汤桶,撒着芫荽,香味恨不得飘出去二里地。
大清早的,门子还没用饭呢,看得直咽唾沫,眼睛都直了,“乖乖,周管事,恁家莫不是要开席?这样大手笔!”
这许多,得花小一两银子吧?
周山同羊汤铺子的伙计结了钱,约定晌午来拿桶,闻言笑道:“这不是闺女前儿得了夫人的赏,大家伙儿一起沾沾喜气。你们也趁热来吃一碗,多少是个意思。”
门子虽不起眼,却最能为众人出入提供方便,疏忽不得。
守侧门的油水很少,羊肉又贵,日常哪里好碰?不禁涎水四溢,竭力道喜:“那我就不客气了,跟着解个馋!昨儿我便听说了,大姑娘越发出息,你们俩日后且等着享福吧!”
周山喜得面上发红。
稍后夏莲也包了几个肉馒头,盛了羊肉羊杂满满的一大碗羊汤,拿大食盒装了,叫金渔亲自趁热给大厨房的胡妈妈送去。
之前人家还天天给小渔单独留肉汤呢,这个人情得还。
老五闻着味儿就带着一家人来了,也不说客套话,结结实实吃了六个肉馒头,喝了两大碗羊汤。
那两个小的正是饿死鬼投胎的年纪,各自吃了四个,颇有其父风范,看得周妈妈老脸滚烫。
你们还真是不客气。
俩小子觉得没问题:
出门前爹说了,自家人,不必客气。
客气就见外了。
夏莲就笑,“能吃是福,又不是养不起,小渔如今也能吃两个了,只还是瘦。”
能吃得下饭,就说明身子骨强健,是天大的好事!
周山也在旁边暗自犯愁:
孩子吃得还行,可身上不挂肉啊,这可如何是好?
他完全忘记孩子是要抽条的。
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实心肉馒头,金渔正把第二个的最后一口往下咽。
透油的边,油润的馅儿,她喜欢先吃最好吃的部分,这样就算被人抢走也不会太懊恼。如今剩下最后一点边角,肉馅儿少,面皮多,空口吞咽有点噎。
她端起比脸还大的羊汤碗,热气升腾间,冲上面的翠绿芫荽吹了口气,看它们像小船似的漂到乳白色羊汤湖的对岸,试探着吸了几口。
面团在嗓子眼儿堵成疙瘩,骤然吸汁膨胀起来,金渔差点疼得叫出声,简直要怀疑嗓子眼儿被撑破了。
所幸,是虚惊一场。
羊汤里加了很贵重的胡椒,热乎乎的透着点辛辣,几口下去,肠胃都跟着热乎起来,热气上涌,在脑门儿上化为一层薄汗,别提多畅快。
反手抹一把汗,再用大勺子狠捞几口羊杂,甚么羊肠羊肚的,塞个满口,配一点店里送的小酱菜,大力咀嚼。
脆的,嫩的,绵软的,微微烫,花样百出。
香!
“吃的真香,真好!”周妈妈欢喜道,“孩子自己能干,吃多少都应该……”
哪儿像我家的这俩!
话音未落,俩小子就一抹油嘴,学着素日父亲的样子,对金渔拍着胸膛表示,“好妹子,日后咱们便是亲兄妹,哥哥们给你撑腰!”
这个妹妹好啊,还给我们买羊肉吃!
要是夫人天天赏她就好了!
众人一听,都笑了。
金渔亦笑着收下这份好意,“好。”
一群人饱餐一顿,羊肉羊汤吃了个干净,只剩几个肉馒头,着实塞不下了。
金渔便拿油纸包成几分,悄悄送去给亲近的小伙伴们开小灶。
都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一份也不影响午饭。
第33章 [33]麦穗:想来老爷也没见过那等稀罕物
近前伺候主子的,断然不敢吃十分饱,但金渔和小姐妹们尚在“实习期”,日常近不得前,便时常偷偷破戒。
骤然得了肉馒头和一小包提前留出来的羊杂羊肉,四丫和桃花欢喜得口水都要流下来。
寻常伙食哪儿能有这个!
两人顾不得回屋,蹲在夹道角落里就吃了。
“这就是羊肉?”四丫好一阵狼吞虎咽,舔/舔油亮亮的嘴角,再舔/舔满是余香的指尖,意犹未尽道,“真香真嫩啊!”
怕她再来抢自己的,桃花闷声不吭往嘴里塞,两腮撑得青蛙一般,抻脖瞪眼拼命往下咽。
确实香,她还没吃过羊肉呢,听说可贵了,要几十文一斤,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金渔同她们说起近况,因提到第四个女孩子,绿豆,桃花皱了皱眉,“她整日不说话,越发孤僻了,周妈妈也没法子。方才我偷偷喊她出来,她只装没听见。”
四丫忽带着股肉香凑过来,小声道:“那日我隐约听周妈妈嘀咕,说若无一技之长,只好将她送去大厨房烧火,又叹可惜了模样儿。”
厨房自然是好地方,可夏天烧火却不是好活儿,还不如在熨烫处呢。
绿豆本就不开朗,官话学得也不甚好,如今又被撵着学这学那,偏回回考核排名不靠前,难免自卑,更加沉默。
金渔捏了捏剩下的包子,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分了吧。”
若带回屋,那些饿死鬼投胎的男孩儿们不知要怎么闹呢,平白惹得姑姑难做。
四丫和桃花对视一眼,伸了伸手,又缩回去,到底不忍心。
四丫一跺脚,又回去一趟,不多时,摇着头出来,“不中用。”
金渔也有点无奈。
算了,人各有志,若自己没干劲,旁人再怎么着急也没用。
真能安稳去大厨房烧火,未必不是好前程。
在厨房烧火虽然脏些累些,起码饿不着,冬天也暖和。管事胡姨妈为人坦荡,也会照顾下头的,且多是女人,风波便少些,可以安稳度日。
临走前,四丫和桃花还跟金渔透露了个消息,“下个月的衣裳,能直接领料子就领料子吧。”
金渔不解,“怎么突然说这个?”
怕被人发现开小灶,桃花从墙根捻了点尘土,搓去指尖油渍,然后用残存着泥痕的手指指自己和四丫,“这几日周妈妈叫我们试着裁剪呢,先从底下人的衣裳练手。”
原来针线上的人紧赶着做小姐的乳母、嬷嬷等人的衣裳被褥去了,这担子可不就落到她们头上?
金渔啊了声,罕见失态。
这里的仆从虽分四等,但从三等才开始有四季衣裳,既然是从“底下人”的开始练手……妈呀,我就是三等!
桃花等人学裁剪才几天?除非天赋异禀,否则能做出甚么好货来?
连她们自己都没信心。
金渔马上就告诉了春柳和红杏。
春柳年岁大些,懂针线,决定讨了料子自己做。
红杏小些,女红平平,父母又不在身边,无人可帮做。不过她家生子出身,颇有积蓄,就同人商议了转卖,自己拿同色的私房好料子请春柳帮忙做。
晚间回家,金渔还同爹娘说起此事,夏莲不甚在意,“针线处出来的本也粗糙,不要也罢,还不如拿了料子回来,咱们看着随便做点什么帘子铺盖。”
三等丫头的份例衣裳是棉布的,且只有里衣是细棉布,颜色也灰扑扑,很不好看,染料也不很好。有时候她看那些小丫头们,一伸手,衣袖下面的皮肤都被染了色。
金渔就笑,“今儿红杏也是这样讲的。”
红杏算“纯血”家生子,打小没遭过罪,自然更挑剔。
说采买的人不上心吧,还知道买带色的布;说上心吧,却又不舍得一尺里再多花几个,买个固色的。
夏莲撇撇嘴,“采买是老爷的人,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布料染没染色骗不了人,可染料好不好、工序是否到位,非得穿几天才知道,这里面的油水可大着呢!
周山搬着桌子出来,闻言插话道:“咱们也不缺那几尺布,且不要说话,招惹是非。”
那采买是老爷的奶兄,是否贪墨,老爷真会一无所知?
几尺布事小,真闹到明面上,打的就是老爷的脸。
“还用你说?我何曾对外声张?”夏莲嘟囔一句,“只冷不丁说起来,有些气不过。”
夫人那样劳心劳力的,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偏卡在采买一环,束手束脚,真叫人不快。
周山憨憨一笑,回屋切了一盘自家腌的流油咸鸭蛋,“我不过多嘴提醒一回。”
如今渐渐燥热起来,晚间再在屋里吃饭就有些闷,倒是院子里有过堂风,十分清爽,这几日各家便开始在外头吃。
夜间不宜多食,夏莲只从大厨房要了一大罐熬得稠稠的肉粥,厚厚一层莹润米油浮在上面,香煞人。
另有一盘油焖笋干,配着咸蛋,倒也有滋有味。
金渔很爱笋干,连夹了好几块,咯吱咯吱咬得起劲,倒把夏莲看得揪心,不断提醒,“好吃归好吃,这东西不好消化,可得嚼仔细了再咽下去,不然肚子疼。”
又自责,觉得不该在晚上要这个。
一时吃完饭,金渔主动收拾桌子,顺道消食,忽问:“娘,我手里的银子能买得起地吗?”
夏莲如今早习惯了她想起一出是一出,并不惊讶,“怎么又想起买地来了!”
金渔笑道:“白日里听着夫人和姐姐们说起庄子的事,又要有人来送租子什么的,我觉得挺好,坐在家里就能等银子上门了!”
如今她的消息来源多了,有什么想法都往夫人和几个大丫头身上推,反正爹妈也不会找她们一一验证。
“真是孩子念头。”夏莲笑道,“种地收租可不是容易的事,这里头的水可深呢。”
她洗了手,边擦手油边说:“单说买,自然买得起,那些犄角旮旯的薄田,一两半两的就能得一亩,你若买的多时,当添头送了也是有的。”
见金渔听得摇头,夏莲笑着往她额头戳了下,“小精明鬼儿!”
娘俩哈哈乐了半日,又听夏莲继续讲:“上等肥田可是稀罕物,寻常竟不必奢望,都攥在大人物手里呢,等闲哪里遇得着?”
除非哪家突然获罪了、被抄了,为灭罪证,非流散出去不可。否则纵然调任去外地,依旧可以留一房心腹人看管,无需转手。
“那咱们能买的就是中田喽?”金渔明白了。
果然不管什么时代都一样,最优等的资源早被上层阶级垄断,能被平头百姓争抢的也就那么仨瓜俩枣。
薄田塞给没门路的穷苦百姓,辛辛苦苦操劳一年都未必能填饱肚皮,求生不能,求告无门。
若非背靠两位名门出身的雇主,中田于常人而言亦是遥不可及。
一时间,金渔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奴才?
平民?
都不容易。
夏莲正低头收拾东西,对此一无所知,“以如今的年景,一亩中田也要五两起,位置好些的甚至要八、九两了。”
如今天下太平,这两年的年景也不错,大家都不舍得往外卖,以至于田价居高不下。
金渔张了张嘴,轻叹一声,暂时歇了做地主之心。
宝石插梳不能变卖,小银莲蓬锞子约么一两,夫人赏了二两,花灯卖了四两,请客还礼减去一两……合着她全副身家也就值一亩地的。
哦,或许还不够一亩。
“买田不划算。”一旁的周山忽然来了句。
金渔一怔,怎么说?
“且不说买在哪里,买了得找人种吧?收了得找人卖吧?”夏莲的声音干脆又利落,像夏日雨点敲在荷叶上,噼啪有声,“不卖就得要粮食,可咱们这里边住着,寻常也不用自己开火做饭,白放着霉烂了。可若要卖时,少了又卖不出价……”
剩下的她没说完,金渔已经懂了:
除非自己种,不然先得看附近有无合适的租户,亩数越少、相距越远便越难脱手,不然播种都要先横跨三里地,这谁受得了?
就算租出去,这里面也大有门道:
种什么?怎么种?
若遇丰年,怎么确定租户没有瞒报收成?
若遇灾年,颗粒无收,不光没有收入,甚至可能连租子都交不上来……
科技落后的局限性也不容忽视:
在现代社会,二十四小时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就能阻止绝大部分隐瞒和造假。
现在呢?
难道还要隔三差五就为了一亩半亩地跑去城外监督去?
不够往返折腾的。
“夜里大约要下雨。”周山捶了捶后腰,那里有些酸痛。再看天,原本清晰的星星已经被渐趋厚重的云层遮蔽,看不大清了,“把衣裳收了吧。”
有条床单没干透,夏莲就叫院子里的小丫头取了热炭装在熨斗里,抓紧熨干了叠好。
周山把外面的桌椅收进来,才摆好,就听屋檐上细细地响了几声,紧接着,那声音便密集起来。
下雨了。
这雨来得急,先牛毛钢针似的,又尖又利,不过眨眼功夫就变得粗壮起来,砸在瓦片上咚咚作响。
院里铺的石板很快被淋透,从浅灰色变为青中泛黑,油亮亮的起着涟漪。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泛着土腥的水汽,本还有几分亮色的天彻底黑了,金渔翻出蜡烛点上,又开始搭灯笼框架。
夏莲见了,好气又好笑,还有点心疼。
这孩子,真是赚钱有瘾。
若果然能有点稳定进账的产业,或许就不用这么累了。
天边隐隐响起滚雷,金渔正遗憾买不起地的事儿呢,手跟着顿了顿。
好久没听见正经打雷了。
眼见着夏天是来了。
她讨厌夏天!太热了!
见女儿沮丧,周山以为她还在懊恼方才买不起地的事,便忍不住安慰说:“种地靠天吃饭,所得又少,远不如买屋子来得划算。”
谁知金渔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亲爹啊,是我不愿意买吗?
周山觉得自家闺女眼神有点古怪,但究竟哪里古怪,一时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她没说不想听,便自顾自继续接了下去,“京城经济繁华,多有海内外货商往来贸易,又有天下学子来求一鸣惊人……”
天下三百六十行,但凡有点野心的,谁不想来京城一决高下?
每年都有落魄而归的,每年也有踌躇满志新来的,一代新人换旧人,如江水绵绵不绝。
京城就是这样瑰丽又诡异的地方,承载了无数人的希望,也见证了无数人的落寞。
可无论是来了的还是去了的,但凡想在京城落脚,必得有房子住。
再有那些经商做买卖的,但凡有点起色,也想在街边弄个门脸混混。日后返乡时说曾在京城开铺子,亦面上有光。
这些道理古往今来都是相通的,金渔只关心一个细节:房价几何?
说到这一点,周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他闺女现在就只有叮当响的几两碎银……
莫说买房,只怕连朱雀大街的一扇窗都买不到。
其实比起前朝,本朝的房价已算适中,可即便如此,京城动辄三四百两的要价,依旧会令普通百姓乃至部分底层官吏感到绝望。
就普通百姓而言,一年的平均收入也不过二三十两,去掉各样苛捐杂税和衣食住行,能剩个五两上下就算持家有方。
若一座小院三百两,一年攒五两……只要区区六十年!
当然也有便宜的,或是与人同租,但那样的屋子也极有限,要么地段不好,要么治安极差。
不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掏不出更多银两,也只好将就。
寻常住宅尚且如此,繁华地段的商铺更不必说。
以最抢手最繁华的朱雀、玄武两条纵横大街为例,生意最好的几间酒楼,每年光租金都不止买房这个数。
甚至因为太过抢手,许多铺面都是按天算租金的【注】,只要前一日刚有人退,马上连夜翻修,次日立刻挂牌营业,绝不浪费半点租金。
那些房子且不必奢望能买。
只要房东家里没出败家子儿,没把祖宗家业都败光了,就绝对会留着这下金蛋的母鸡,看着它日复一日钱生钱。
断断续续听爹娘说完大体情况之后,金渔的心灵忽然诡异地平静下来。
哦,不是平静,是心短暂地死了一下。
买房置地什么的,太过遥远。
得了,先安心当我的丫头吧。
说到当丫头,最近她枯燥而繁重的职业生涯中难得多了一点消遣:
乳母每天都会抱着乳名为安姐儿的小姐来向高敏请安。
一般这个时候徐白虹早出门去了,高敏便会带着康哥儿念书,时不时看看一旁躺着吐泡泡的女儿,整个人洋溢着慈母的柔和气息。
翠清姨娘也会过来,先服侍高敏吃过点心,然后便安安静静地守着两个孩子。
她并不自恃身份,仍似原先做丫鬟那般做活,偶尔乳母忙碌时,甚至会主动帮着换尿布,半点不嫌脏。
如今有了会动会笑的新妹妹,康哥儿便不大稀罕别的玩具了,得空就趴在榻上逗妹妹玩。
高敏乐得看他们兄妹和睦,只叫两边的乳母和婆子看着,别没轻没重的把谁惹哭就好。
四月十三这天,外面传进话来,说是庄子上送了今年的头茬青麦穗来。
高敏极有兴致,当即叫人拿进来,又叫丫头传话,“跟厨房说,今日吃麦仁饭。”
她和徐白虹都是地道南方人,手下的家生子也不例外,当初北上,着实对庄子里一堆北地作物和果蔬头疼。
好在有几户本地人照看,又挑了两房外来的,倒很擅长料理,堪堪一年上了正轨。
去岁有户人家从自家地里拔了一筐青麦穗,特意打发了自己的女儿来送,亲自说明吃法:
“夫人若不嫌弃,可直接叫人剥了吃,如今麦仁才灌浆,外头的皮是软的,里面的麦仁是甜的,生吃自有一股清香,一年只得这么一茬夏味。夫人莫要嫌弃,都是奴婢们的一番心意。”
高敏素来少食麦,骤然见了连杆的整个麦穗,大为新奇。再见麦穗周身齐齐上刺的锋芒,又有些迟疑:
瞧着怪粗糙的。
当时高敏将信将疑,可尝过之后便爱上了:“果然不错,颇有自然之风,又比那些野菜鲜甜多了。”
穷人拼命想吃肉,富贵人家油水吃多了,便绞尽脑汁想“自然风味”吃。
见她喜欢,那姑娘又笑道:“生吃也罢了,若这么蒸熟了,或是同白米一道上锅,做个麦仁饭吃,那才叫香甜呢。”
高敏也不过二十来岁,正是稀罕新鲜玩意儿的时候,便吩咐人将这几样全做了。
试过之后,她最喜麦仁饭,初夏时节便常惦记着。
一共送来四筐青麦穗,高敏自留两筐,又把其他的分作几份,各自写了彩笺,预备给各家亲友尝鲜。
珠宝玉器绫罗绸缎,谁没见过?
便是这些东西才稀罕呢。
康哥儿才三岁,记性不好,去年送来的情景早忘了,今日便似初见,好奇道:“这是什么?”
乳母赵妈妈耐心道:“这是麦子,哥儿早上吃的奶饽饽,便是拿这个磨成面,加了牛乳做的。”
奶饽饽好吃,康哥儿给予极大的肯定,“好东西!”
又要伸手去摸,结果一把抓在麦芒上,小手嗖一下缩回来,委委屈屈的,“它咬我!”
赵妈妈忙上前来看他的手,无甚异常,便用清水洗了洗,又摸了两下,“还痛不痛?”
高敏也来问,康哥儿摇摇头,瘪瘪嘴,“我不喜欢它了。”
赵妈妈问:“那明早还吃奶饽饽么?”
康哥儿:“……吃。”
高敏不禁笑出声。
这小子。
外头有丫头进来取,翠溪又挨着叫人看过彩笺,确认无误后才交出去。
高敏却打量那些麦穗几眼,“回来。”
麦穗绿意勃发,生机盎然,天然一段风流,此刻却分装在几个木头箱子里,呆板匠气……真是非常难看。
翠溪跟着瞧了几眼,猜出她的心思,“夫人可是觉得不相配?”
高敏撑着脑袋看了会儿,笑了,“可惜家里竟寻不出几个筐子来配。”
紫草却道:“夫人怎么忘了一个人?”
她朝金渔招招手,指着送来时的筐子道:“你会用柳枝编这样的筐子不会?”
那几个筐子倒是颇有野趣,但未免忒野了些,又显得不够郑重。
不如拿柳条编个筐子装着,正和了由春入夏之意,最雅致不过的。
金渔笑着进来,不忙着答应,先朝高敏行了礼,又仔细打量那筐子的构造,“这个倒不难,只是略繁琐些,若要这么大时,只怕得一二个时辰呢。因枝条粗,手也痛,一天也编不了两个。”
因是连带着麦秆一起送进来的,那筐子极深,怕不能把她装进去!
高敏被她逗乐了,“谁要那样笨重的,你只照着礼盒里那样的分量配上就是了。”
金渔看了看送礼的:
两筐分了十多份,最粗的有差不多一尺,最细的也就是一扎,直径二十公分上下。
小筐要细枝条才好看,细枝条柔软,塑形时不费劲,最多半小时就能得一个,还不怎么伤手。
“今儿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编筐子,”高敏道,“编好了有赏。”
又叫人将麦穗也抓一把给她尝鲜。
见高敏心情不错,金渔适当地得寸进尺,“多谢夫人赏,奴婢斗胆,还想再要点麦秆。”
“又不能吃,你要那个作甚?”高敏不解。
金渔憨憨一笑,一派天真,“天气渐热,奴婢编个草帽戴。”
一屋子主仆也没个见过草帽的,想不出来,皆面面相觑。
这年头,头上戴草可不算甚么美谈,岂不闻“插标卖首”?说的就是头上插草,将自己如牛马一般贱卖、送死了。
倒是安姐儿的乳母曾在乡下劳作过,此刻便壮着胆子说笑,“姑娘怪会玩的,原先我们那边也常拿麦秆编东西,蒲团、凉席,什么都有,草帽、斗笠也不少,还有人专门做了卖钱呢。”
一番话把高敏等人吸引住,“这东西也能躺人不成?”
麦秆这样细,得多少才凑成一幅?
见她感兴趣,安姐儿的乳母得了鼓舞,不由多说了些,“何止躺人?还拿它编盖帘、箅子呢,煮出来的饭都带着股子清香!水也好喝!”
高敏听得稀罕,忙叫了送东西的婆子来问,“庄子上有人拿这个编盖帘和箅子?”
那婆子点头,“难为夫人竟知道这些,可不怎得?奴婢家里就有呢!”
外头买还得花钱,何必呢?
见康哥儿睁着两只大眼听得入神,翠溪便凑趣道:“何止哥儿,想来老爷也没见过那等稀罕物,不如叫他们再做些送了来,奴婢们也跟着开开眼界。”
第34章 [34](捉虫)冰鉴:冰鉴署是朝廷储藏和供应冰块的衙门
那婆子领了命令要走,金渔便道:“夫人,奴婢要出去挑柳枝,便顺道送这位妈妈出去吧,也省得姐姐们跑一趟。”
柳条不必远处寻,外院墙外面的大道上颇有几株朝廷栽种的大柳树,挑探进宅子的摘一些就是了。
之前她编花灯时,用的大多也是那里的。
那婆子本是粗使的,鲜少进正院,且金渔又是今年才来的,故而不认得。
只是看她年纪轻轻却能在夫人跟前露脸,想来若非夫人的心腹之后,便是自己极有本事,因此不敢怠慢,“有劳姑娘了。”
“妈妈客气,请。”金渔在前头走,顺便问些外面的话,又问庄子上种了多少地,地里收成怎么样。
那婆子正闲得发慌,也有点紧张,十分有问必答,“嗨,便是风调雨顺,一亩地也不过收三二百斤,一年下来肚皮都喂不饱,够干什么的?这些麦子还是去岁略留了几分地,种出来给夫人、老爷、哥儿姐儿们看个稀罕,尝新鲜的,谁还真当个正事做呢?若不是老爷有功名,带着夫人名下的田庄也不必纳税,没准还得倒贴几个!”
金渔跟着唏嘘,“种地难啊。”
唉,靠天吃饭确实难,这么一想,买不起田便不那么遗憾了。
“姑娘这话不错。”那婆子跟着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们一家子便是早年老家遭了旱灾,莫说庄稼,就连路边的草根树皮都挖来吃,实在活不下去,没奈何,这才逃出来的,幸得收留……”
但凡有一点活路,谁又愿意背井离乡?
金渔面露不忍,“妈妈辛苦了,如今都好了。”
都不容易。
说得那婆子心里一酸,飞快地往眼角抹了把,“姑娘说得是,都好了。罢了,不提那些,污了姑娘的耳朵。若真论挣钱,自然还是瓜果菜蔬,还有那些玫瑰、金银花之类的花草,许多药材铺子里都收呢。”
金渔心头微动,如此看来,种地确是性价比极低的,但经营庄子,似乎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码事……
时下人爱花成风,便如此番满月宴,家里光蔷薇花便用了多少?端的好大一笔开销!
由小极大,放眼整座京城,该是多么宏大的市场!
不过养花是个技术活……
那婆子有了点年纪,人也絮叨,难得遇着个小姑娘爱听自己说话,心下欢喜,便滔滔不绝起来,“另挖了个大水塘,养了莲藕,过些天还送荷叶、莲蓬来入菜呢!另喂了些鸡鸭,还有几对鹿,逢年过节杀了吃肉也好,下了蛋也罢,若有剩的,卖出去也是笔进账;若没有,只图个比外头干净,不用外面胡乱撞着瞎买罢了。”
金渔笑道:“这么听着,妈妈的活计还怪有趣的。”
那庄子往返京城都要三五日,常言道,天高皇帝远,想来自在得很了。
那婆子也笑了,“托夫人的福,是比外头的人好过多了。”
顿了顿又小声道:“这话我可只告诉姑娘一个人,那庄子上的鹿也长大了,回头若是夫人来了兴致要去玩,姑娘不妨也想法儿跟着,一并去松快松快。”
说话间,到了门口,金渔停下脚步,“多谢妈妈提醒,我有差事在身,就不送妈妈出去了。”
回头问问娘,若果然能跟着去庄子上玩……那我就再努努力!
整天在这院子里,简直要憋坏人啦!
“姑娘自忙。”那婆子道了谢,转身托门子开门,出去了。
难得同个小姑娘聊天,叫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年轻了似的。
那门子前儿才吃了金渔的羊肉羊杂汤,见了她便极殷勤,“夫人定是有千万要紧的差事,这才打发了姑娘来,可有甚么是我能做的?”
金渔也不同他客气,说要点柳条。
那门子拍胸脯道:“这算什么!姑娘等着,我这就去扛梯子!”
柳枝长得极快,春日还有飞絮,易招致肌肤瘙痒、红肿不说,还十分易燃,非常可恶。偏朝廷又不许乱砍,便是不摘,也要专门挑时间将那些太长的剪了去。
如今得了正经理由,可要狠狠修理一番!
一通忙活,金渔得了一大捆柳条。
门子一身牛劲儿没处使,帮着扛到二院门口,又寻了粗使婆子交接,这才回去。
等把柳条送到正院门口,自有春柳交割。
金渔给了那婆子几个钱,“劳烦妈妈往大厨房跑一趟,告诉管事胡妈妈,请她蒸麦仁饭时提前将麦秆留出来,我有用呢。”
那边春柳已叫了水,将那些柳条都按到荫凉下的大水盆里泡着,“你这是又要做什么?今儿不当差了?”
金渔如此这般说了一回,寻了个小板凳来,往大门内侧荫凉里一坐,一边熟练地编小筐,一边同春柳说笑起来。
如今春柳当差也有模有样,抽空同她打下手,得了就往里间送,又同红杏一起往小筐里装麦穗,忙得不亦乐乎。
小半天转眼过去,小筐编得了,麦穗也送出去了,方才传话的婆子抱着一捆嫩麦秆过来,“姑娘,这是您要的麦秆。”
金渔道了谢,却不忙着做了。
编了大半天,纵然那柳条再细嫩,也架不住数量多,磨得手指头都痛了,还被树汁子染得焦绿,洗都洗不掉,且得歇歇。
过了会儿,屋里传饭,红杏端着盘红棕油亮的酱鸭、一小碗麦仁饭出来,笑道:“夫人说你编得好,许你半日假呢,午后不必来了。这盘肉赏给你吃,麦仁饭也只姨娘、翠溪姐姐和三位二等的姐姐得了,三等里面你是独一份。”
再没什么能比带薪休假更叫人快乐的了!
天气渐热,食物不耐储藏,需得尽快吃掉。
中午夏莲和周山不在,金渔也不忙着回家,当即将那一盘酱鸭、一小碗麦仁饭同春柳和红杏分着吃了。
酱鸭滋味浓郁,油脂厚重,正好用清新的麦仁饭解腻,配得竟很妙。
金渔笑道:“有你们同吃,我也不算独一份啦!”
只自己有,未免忒扎眼,多两个人分担就好多啦。
春柳唏嘘道:“以往在家时,大家看粮食比看眼珠子还严呢,没熟之前,谁舍得这样吃?”
金渔和红杏跟着叹了一场。
桌上还摆着被胡妈妈捆得整整齐齐的麦秆,红杏就问:“你还真打算编草帽啊?”
满打满算每日就走那么点路,外头的有墙根荫凉,屋里更不用说,只怕编了也没处戴去。
这会儿金渔也改了主意,“不弄了,换点别的玩。”
编草帽只能取悦自己,换别的却能取悦领导,孰轻孰重,她还是有数的。
吃完饭后迅速进入假期的金渔先回了趟家,将麦秆清洗干净,放到树荫底下阴干,自己则挑了几根最粗壮的,将一头掰成朝外张开的八瓣太阳花状,又弄了点儿香姨子皂角水吹泡泡玩。
微风习习,碧空如洗,金渔坐在台阶上,擎着麦秆“咕噜咕噜”吹着泡泡,看它们在光影里无声飘动,折射出斑斓的色彩,然后轻盈地升上去,升上去,“啵”一声,轻轻炸成一蓬水雾,恍若惊梦。
啊,好安静啊。
望着蓝天中徐徐飘散的一缕轻云,金渔忽然觉得有些困。
困了就睡!
我放假呢!
这么想着,金渔就将皂角水和麦秆丢开,麻溜儿回房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还是傍晚夏莲回来才把她喊醒。
“快起来洗脸,”夏莲好笑道,“不然夜里该睡不着了。”
金渔已经许久没睡这样长的午觉了,爬起来时还有些蒙,炸着满头乱毛发了会儿呆,眨巴眨巴眼,这才慢吞吞爬下炕去洗脸。
“门口的麦秆是你弄的?”夏莲问道,“这回要做麦秆灯?”
“不是,”金渔边擦脸边回答,声音从手巾后头传来,有些失真,“弄把小扇。”
扇子?
夏莲心道,家里要多少扇子没有?这孩子,又出鬼主意了。
罢了,且由她去。
“我瞧那东西极薄,回头可别割破了手哭。”
“哎,我小心着呢!”
未熟的绿麦秆含水量极高,又是放在树荫底下阴干的,饶是空气干燥,也直到次日晌午才干透。
金渔选了一批粗细相近、无瑕疵的,修剪成一样长短,挨着从侧面破开一道,方便后续压平压实。
她先用六角孔编法起了个斜向的经纬打底,再以十字格穿插填满,仔细拉扯碾压到平整无空隙。
接下来就是裁剪了。
因是平面编制,直接铰开的话,边缘容易散掉。金渔先用纸打了个芭蕉扇的样儿,将其用大针穿粗线沿着外圈固定在麦秆编片上,这才细细修剪出来。
接下来就是扇柄。
江大夫在花园角落里种了几丛竹子,嫩生生的,细长秀美,金渔厚着脸皮过去讨了一根,裁剪成合适的长度,将一头破开,夹住夏莲用布条包了边的扇片,连接处缠同色彩绳遮住,一把小扇就成了。
青麦秆不如完全成熟的黄麦秆坚挺,扇面微软,不适合暴力扇风,初夏轻摇正好。
那么多麦秆挑挑拣拣,统共就得了两把扇子,剩下的只好拼拼凑凑做杯垫。
金渔给了娘亲一把,另一把忍痛用漂亮的花布包了,献与高敏。
“这是麦秆做的?!”高敏满面诧异,将那把浅绿色的扇子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纹路清晰整齐,简洁大方,扇面转动时,麦秆特有的纹路和光泽显露无疑,别有一番风致。
她轻轻摇了几下,清风袭来,惹得她又凑到鼻端细闻,“果有麦子清香。”
高敏难得显出几分主母皮囊之下的活泼,竟示意翠溪也来闻,“是不是?”
翠溪也觉得稀罕,闻过后拉着金渔的手看,见她十指指尖微微泛红,感慨道:“瞧你,放个假还不闲着。”
“院子里哪怕一根草都是夫人的,奴婢不过借花献佛,出点笨力气,值什么?”
金渔口中推说不碍事,实则是承认了:确实是为了这把扇子才累成这样!
可实际呢?
扇子是今儿才做的,麦秆又薄又软,怕被它划伤都比磨伤实际些。她的手指泛红,纯粹是自我流水线搭狮子彩灯框架折腾的。
但美丽的误会还是很可爱的,因为高敏马上就叫人抓一把钱给她。
今天去抓钱的是紫草,虽比翠溪年纪小,五指却更纤长,打开钱箱子后,奋力伸指便是一把,“哗啦啦”倒了满满一个大荷包。
金渔一接,两手便是一沉,美得冒泡。
紫草还当众打趣她,“这小妮子,生就一双巧手,夫人隔三岔五便赏你!”
高敏喜欢听下人赞自己大方,当下笑道:“你手也巧,改日也做点儿什么给我瞧,我也赏你。”
众人都笑了。
听金渔说成熟的麦秆编出来更好看,高敏便叫人记下,回头往庄子里去时,再带些金麦杆回来玩。
晚间见金渔又带了赏钱回来,夏莲也笑,说了跟紫草差不多的话,还专门给她缝了个巴掌大的小簿子,“前儿你不是还说要学记账?记吧,省的日后忘了。”
金渔还真就点起蜡烛,趴在桌边一笔一笔地将来到这边后的收支都写了一遍。
为维持自己半文盲的人设,她还临时自创了一套数字密码:
三角代表个位数,圈代表十位,小花是百位,五星则是银两,数字是几就画几个……
写着写着……啊啊啊,她开始讨厌五以上的数字啦!
爹,提高向账房吴先生请教的频率啊!
我需要尽快学完《千字文》!
正埋头刷桌子的周山突然后脖颈一紧,活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他本能地四下乱看,没有蛇啊,屋子里只有可亲可爱的妻女。
是错觉吗?
次日天不亮,周山就摸索着起来了。
他每日的作息完全比着徐白虹来,因为是仆从,甚至还要更早一点。
除官员休沐、节假日、重要皇室成员诞辰,可以免朝外,徐白虹几乎每天都要赶在卯正时分(早六点)前于午门外点卯,而从徐家到午门足足隔着四条街。
依照大禄律法,除非军情要务,京城内不得纵马,故而即便骑马,也只能小碎步。若乘轿,就更慢了。
未免御史言官弹劾,卯时(早五点)刚过,徐白虹就必须从家里出发。出发前要梳洗、更衣,否则还是大不敬之罪,来日吏部考功定为“不谨”,必将影响仕途。
这就意味着,他最迟寅时末(早四点半之后)就要起床。
若想安安生生用早膳,只怕寅时正(早四点)便睡不得了。
事实上,徐白虹住得已经够近了,许多家境不够好的官员,根本买不起好地段的宅子,要么租赁,要么住得很偏,丑寅相交(早三点)便从爬起来的亦不罕见……【注1】
天还早,周山没点灯,熟练地从炕尾爬下去,伸出一条腿,往地上摸索着找鞋。
才找着一只,夏莲就醒了,顺手摸过炕头的蜡烛点上,“今天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她并不天天陪周山用早饭,老夫老妻了,饭桌上很不必讲究夫唱妇随,起得来就一起吃,起不来就再睡会儿。
刚认亲那会儿,金渔满心忐忑,也坚持天天早起陪爹,十分痛苦。后来熟了,便也不陪着了。
有了烛光,周山顺利穿好鞋袜,压低声音道:“你不用忙,待送了老爷入宫,我们几个自去食肆用早饭。”
太早了,折腾得满院子动静不说,也无甚好胃口。
“也好。”胡乱交代几句,夏莲撑不住,复又睡了过去。
周山轻手轻脚出了卧房,又竖着耳朵听了听对面。
没动静,闺女应该还睡着呢。
他的心里便这样被熟悉的满足感填充了。
简单梳洗完毕,换了出门的衣裳,周山便去西外院门口,与同样哈欠连天的跟班们汇合。
不多时,徐白虹便出来了。
他一般乘轿,虽然慢些,但风雨不侵,轿帘子一放,不仅能见缝插针在里面吃点早饭垫肚子,还能抽空小憩一回。
今天的徐白虹看上去格外疲惫,显然昨夜没睡好,上轿前,他还特意吩咐说:“待我点卯入宫,你们就去冰鉴署领些冰回来。”【注2】
周山这才注意到,跟着徐白虹出来的一个随从手里多了个大包袱,里面正是冰鉴。
冰鉴署是朝廷储藏和供应冰块的衙门,有别于民间私冰贩子,专供宫廷和官员用冰,并不对外售卖。
徐白虹之所以能领,皆因朝廷厚待官员,每年冬夏皆有炭火、冰块可领亦可根据个人需要折算成银子。
徐白虹品级虽不高,却身在皇帝的私人秘书处,翰林院,宠命优渥,立夏之后,每天都有一张冰票,凭票可领一斤冰。
别的衙门暂且不提,翰林院和皇帝居所前几日便供了冰,并用不到私人的,也算给翰林们的一点个人福利。
前段时间不算热,徐白虹的冰票一直没用,着实攒了几张。
然高敏产后忽然开始畏热,兼之两个孩子年幼,火力足,据乳母来报,下午最热的那几个时辰,头发都是湿的……
周山等人忙应下,待送徐白虹入宫后,先去用了早饭,然后便立刻带着冰票往冰鉴署取冰。
徐白虹和高敏夫妇是南方人,相对耐热一些,可在朝为官的多有畏热者,他们去了一看,一大早竟已有不少官员的随从排起长队。
冰鉴署巳时(早九)方开始办公,众人只能等着。
为防刺客,宫廷周围一干衙门几乎都不种植高树,非官身者亦不许戴帽子、遮挡头面,日头渐渐升起,火辣辣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在光秃秃的大道上,没一会儿便将众人晒出一层油汗。
队伍中偶有人抱怨,但言辞间却颇多骄傲:
民间固然也有冰贩子,自家也不是买不起,可自己掏银子买的能跟朝廷赏赐的比么?
这叫皇恩浩荡!
为防人浑水摸鱼,领冰手续十分繁琐,除冰票外,还要官员本人的印章和簿子、官帖等,几番核对无误后方给冰。
验票在一个地方,领冰却又在一个地方,依旧要排队。
周山等人直过了午时才取到两斤冰,怕化,立刻装进冰鉴内,马不停蹄往家赶。
高敏才用了饭,正出了一身细汗,听说送了冰回来,哪怕还没看见凉气,心里先就舒坦起来。
眼下不是最热的时候,晚间开窗睡觉时,甚至还要盖纱被,唯独午后最难熬。
北方气候干燥,夏日云彩少、日头大,热辣辣的阳光畅通无阻,短短两个时辰就能将屋子晒得热蒸笼一般。院子里没有水,开窗晃眼,不开窗又闷,真是难熬得很。
若非安姐儿还小,不耐长途跋涉,高敏早去城外庄子里避暑了。
“叫厨房铲一点碎冰下来,浇些浆酪我吃,”高敏摇着扇子安排,“剩下的依旧放到冰鉴里端了来,也不必打开,将各色瓜果放进去,湿手巾也放几条……”
瓜果自然用来吃,凉手巾可在她和孩子们觉得热时擦身、敷体。
天还没真正热起来呢,虽有些燥,若大肆用冰,极易寒气入体伤了根本,似这般借点凉意便很好。
厨房的胡妈妈接到冰时,一群人望着那块徐徐冒着白汽的冰坨,看得眼睛都直了,“乖乖,今年竟这样早!”
前两年都是端午后才用冰的。
胡妈妈不敢怠慢,反复洗了几遍手,还用烈酒浇过,这才亲自上阵,用快刀砍下小小一角,迅速将大冰放回去。
“产育是极损根本的,早前夫人可不像现在这样畏热……”
砍劈小冰块时落下一点冰屑,胡妈妈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用手划拉起来,往口中一丢。
嘶,凉丝丝的,真过瘾。
众人看了,无不艳羡。
就那么小小的一斤冰,初夏便要卖到四五百文,等端午后盛夏时节,涨到一两也是有的。【注3】
胡妈妈将小冰块放到特制的铜臼内,快速捣成冰渣,倒入一旁提前裹好棉套的玉盏内,又在上面切了些软嫩多汁的鲜桃,浇上浓浓的乳酪。
物件贵重且稀罕,胡妈妈怕下头的人弄洒了,又亲自送到正院去。
等回来一看,切剩下的小半个桃儿早被人分食干净,只一个光溜溜的桃核可怜巴巴地躺在角落,上头还有几个清晰的牙印。
胡妈妈笑骂道:“什么饿死鬼投胎的,这一时半刻也等不得。”
众人觍着脸奉承,又是帮忙搬凳子,又是帮着打洗脸水的。
“妈妈辛苦了,夫人竟没留下妈妈说话?”
“早知妈妈这样快回来,就给妈妈留着了。”
胡妈妈斜了说话几人一眼,笑意便有些淡了,“非我贪图那几口桃肉,只这是主子点名要的,我还没领回话来呢,转眼竟没了,还有规矩没有?”
众人听了,不以为意。
素日谁没捡过主子吃剩的不成?半个桃儿又算得了什么!
“往日凡是多做了的,主子吃不完的,你我皆有份,我可曾说过什么?”胡妈妈没了笑模样,“果然是我素日待你们太过宽和,一个个纵得越发没规矩!我且问你们,若夫人还要,该怎么说?”
捞油水归捞油水,但必须得是确定主子们用不上的,不要了的!
只要主子没这意思,就一定不能碰!
见有人要说话,胡妈妈直接问到她脸上去,“别跟老娘扯什么桃子多的是的屁话,五根指头还不一样长呢,一棵树上的果子都一样甜不成?若剩下的都不甜,吃你的肉?”
众人被她骂得面红耳赤,且不管心里怎么想,一个个低下头去,“妈妈别气,以后再不敢了……”
胡妈妈冷笑,“我知你们有人心里不服,不服也憋着!”
第35章 [35]角黍:头痛,水银中毒的症状之一
康哥儿正是眼馋嘴馋的年纪,看到母亲吃冰碗,也想尝。
偏他脾胃有些弱,只能吃一口,很是意犹未尽,念叨着要长大。
别的事或许还有得商量,涉及身体,高敏当真寸步不让。
她哄了两句,又叫人拿凉手巾给他擦脸,小家伙便不做声了。
凉凉的,真舒服啊。
但那个甜甜的冰碗也很好吃,还是想长大!
安姐儿尚不满两月,什么都不懂,只躺在摇篮里伸胳膊蹬腿儿,觉得热了就哼哼两声,乳母便会从冰鉴内取出冻透了的夏凉扇,轻轻与她送风。
婴儿看着小,蹬腿时却将那摇篮砸得“砰砰”作响,康哥儿都惊呆了。
“母亲,妹妹好大力气!”
娘儿仨午后便都换了清爽的绞织罗衫,散着裤腿,很是惬意。安姐儿这么一蹬,两截葱绿色的裤腿便翻卷上来,露出莲藕似的脚丫和小腿。
想起乳母日常帮自己整理衣裳,康哥儿身为兄长的责任心顿时爆发,忙踮起脚尖,伸出手去给她撸裤腿,冷不防被一脚蹬在手腕上,“哎呦!”
两人的乳母并翠清都慌忙上来看,高敏也猛地欠身,“怎么了?可是伤着了?”
里里外外忙着的大小丫头们皆为之一静,惟恐出事。
康哥儿却突然哈哈笑起来,“嘶,妹妹真有力气,等她长大了,我带她踢球玩!”
嘶,真疼啊!
但我是大孩子了,才不会说疼呢。
“踢球”二字一出,曾深受其害的金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偷偷观察高敏的反应。
乖乖,可千万别再来一波!
所幸高敏一怔,也跟着笑起来,擎着扇子朝康哥儿招招手,“过来我瞧瞧。”
如今她对金渔改观,知道那是个一心上进的孩子,回想昔日提防,倒有些无趣,便不在意康哥儿再提。
金渔悄悄松了口气。
呼,好险好险……
康哥儿立刻跑过去。
真是奇怪,方才还没怎么着,母亲一问便觉得疼了。
他举起胳膊,委屈巴巴道:“母亲,疼,吹吹。”
最好再把我抱在怀里哄一哄。
“我瞧瞧,”高敏挽起他的袖子,仔细一瞧,果然红了一块,不禁有些心疼,当下如他所愿吹了吹,“疼坏了吧?”
乳母赵妈妈在后面自责,“是我的不是,没看好哥儿。”
小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腿脚又利索,她真没料到哥儿会突然凑过去做这个!
高敏头也不抬,“罢了,你还能拦着兄妹亲近不成?”
若是在外头胡闹就算了,这可是关心妹妹才受的伤,心疼归心疼,却不能乱怪人。
主子不计较,赵妈妈放下心来,又嘱咐康哥儿,“哥儿,日后可得当心些,妹妹如今年纪小,力气且收不住呢。回头再受伤,夫人和老爷见了都心疼。”
等再过几个月,姐儿的力气更大,民间自己带孩子,被婴儿一脚踢断鼻梁、踢坏眼睛的也不是没有,且得防范呢。
高敏没怎么亲手带过孩子,还真不知道这些,听后不禁骇然,也告诫了儿子一番,“凡事量力而行,那些力气活儿自有妈妈们做。前儿你父亲不是还教了你几句诗来着,不如你就教给妹妹,来日她自然亲近你。”
康哥儿懵懵懂懂,有点怀疑的看了眼摇篮,“妹妹还不会说话呢!”
真能记得住?
两个月的婴儿自然记不住,可在场众人谁在意这个?便都面不改色地点头,默契地糊弄孩子,“能,说得多了便记住了。”
康哥儿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尚未发育完全的小脑瓜一时又说不上来,只能勉强点点头,“好吧。”
主子们自得其乐,下面一干大小丫头也跟着受用:
翠溪和另一个专司针线的二等丫头在一旁做活儿,天水碧、烟粉紫的薄缎,看花色,正是安姐儿要穿的小肚兜。等过几天再热些,罗衫、纱衣也穿不住,就只能穿肚兜了。
珠帘隔开的外间正厅,紫草带着金渔细细地看博古架上的摆设,时不时考教一回。
现下天热了,各色木头摆设陆陆续续收走,换成更清透的薄胎瓷、玉器,瞧着更清爽,也更易碎了。
红杏在专心抹桌子,朱枣拿着沾了水的细毛甩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地上洒水,只有些心不在焉:
算算日子,南下报喜的人也快回来了,爹……会给我银子么?
若不给……
正中的大圆桌上摆着一盘鲜亮的红樱桃,一盘紫到发黑的桑葚,才在井水里湃过,等外层凉气稍散,就要送进去的……
不过这份惬意很快就随着江大夫的到来消散了。
近来高敏时常觉得身上潮热,便日日叫江大夫来把脉,因姨娘翠清常过来帮忙哄孩子,便也顺道把了两回。
翠清很是推辞,“我是什么身份?怎好劳动江大夫。”
最初高敏只觉得她谨小慎微,不敢僭越,可一连三次皆是如此,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日江大夫又来请脉,高敏拉下脸,强迫翠清上前诊脉。
江大夫把手指搭上去,忽眉头微蹙,“可曾头痛?”
翠清迟疑了下,本想说点素来康健之类的话敷衍,却听江大夫道:“切莫讳疾忌医。”
旁边高敏也望过来,翠清这才缓缓点头,“偶有。”
“可偶有恶心,胸闷?”
“是……”
“烦请张嘴,老夫看看舌头……”
稍后诊完脉,江大夫慢吞吞收起小枕,捻须思索片刻,竟对高敏道:“夫人,请摒退左右。”
高敏吃冰的动作一顿,一抬眼,正见翠清眸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夫人……”
翠清白了脸,声音渐渐低下去。
眼见情况不对,翠溪忙收了手中针线,摆手示意众人退出去,又叫康哥儿和安姐儿的乳母将他们带走,自己则走在最后,亲自关了门,守在那里。
在院子里伺候的丫头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门口负责打帘子的银鹿甚至没来得及动,便见一群人呼啦啦涌出来,面露茫然之色。
而屋子里的丫头们亦不清楚原委,不禁心生忐忑。
到底怎么了?
银鹿有心想问,奈何同朱枣的关系大不如前,红杏更是顶了她的缺,更不能开口……金渔?
呸!
既问不得,索性闭上嘴装个死人,免得接下来的火烧到自己身上。
不消片刻,江大夫提着小诊箱出来,一言不发回了花园。
金渔和紫草面面相觑,都不晓得怎么了。
该不会是夫人玉体有恙吧?
可为什么单独把姨娘留在里面?
难不成是姨娘……有孕了?!
金渔觉得不对。
若当众诊出喜脉,以高敏的地位和城府,岂会做如此掩耳盗铃之事?
还没想出个三四五,便听卧房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打碎了,紧接着便是模糊不清的急促女声。
众人皆是一惊,心中不安更甚。
夫人素有涵养,何时发过这么大的火!
翠溪忍不得,一咬牙,低声吩咐紫草,“你们在这里守着,我进去瞧瞧。”
夫人才出了月子不久,翠清又是个一根筋,可别气出个好歹来。
又吩咐金渔,“去跟门口的春柳交代一声,任何人不得出入。”
管它什么事,先预备着准没错儿!
金渔和紫草应了声,同时背向而去。
翠溪轻轻推门入内,才反手合上门扉,又听里面高敏压抑着怒气喝道:
“……打小跟着,就这么信不过我?”
不知道气,还是被背叛的恨,高敏的声音都在发抖。
从娘家带过来的这几个大丫头是她最信任、最亲近的心腹,从小陪她长大,多年相伴,情分非比寻常,如今又背井离乡,说是半个亲人都不为过。
可翠清竟背地里暗行此事!
相处相伴这么多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了,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翠溪犹豫了下,慢慢往前挪了一步,扶着外间的博古架站住,没出声。
她的视线穿过珠帘,看见了高敏气到发红的脸,还有脚下那支碎成几段的羊脂玉镯。
出门前,那镯子还好好待在高敏腕子上的。
翠清已经从小凳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抽噎着。
“哑巴了不成?”看她这副任打任杀的样子,高敏越发怒火中烧,又要狠狠拍桌子。
翠溪忍不住扑过去,“夫人息怒!”
见她来,高敏满肚子的火活像找到出口,哆哆嗦嗦指着她,“看看,啊,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姊妹,背着我偷偷吃避子丸呢!若非这几日撞上江大夫诊脉,我竟被蒙在鼓里!”
避子丸?!
翠溪脑中嗡的一声,不敢置信地看向翠清,“你吃那个作甚!”
难怪啊,难怪三四年了,肚子还没动静。
翠清只是掉泪,却死活不肯开口。
翠溪无法,只能先掏出帕子,跪下去将高敏拍碎的镯子碎片收拢起来,免得等会儿伤了谁。
“夫人息怒,她也算伴着您长大的,有多少心眼儿旁人不知道,您还能不知道?此事定有隐情。退一万步说,果然是她一时发了昏,铸成大错,要打要杀都是活该,您只管吩咐下去,何苦同她一个糊涂人生气?若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
翠溪的声音舒缓清脆,似炎炎夏日的一道溪流,慢慢的,竟真将高敏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浇灭了三四分。
她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决定给翠清最后一次机会,“说吧,谁哄你吃的?还是老爷,或是下头的谁说了什么?”
到底气不过,顿了顿,高敏复又冷笑,“还是怀疑我,怀疑我小肚鸡肠,不是真心扶持你做姨娘,容不得庶子庶女?”
听着前头几句,翠清毫无反应,唯独最后这句,叫她浑身剧颤。
她猛地抬头,嘴巴哆嗦着,眼睛里扑簌簌落下泪来,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您!我,我是不信老爷,也不信我自己!”
高敏和翠溪皆是一震。
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话就都容易了。
翠清似乎憋得狠了,一行哭,一行诉,“康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说句僭越的话,在我心里,他跟我自己的孩子没什么分别。他穿过我做的衣裳,垫过我洗的尿布,发热的时候,我也彻夜抱过他,眼见从小小的一团长到这么大,那么漂亮、那么聪明,我怎么忍心叫他难受一点……”
那个孩子那样敏感多思,夫人有孕尚且闷闷不乐,若忽然冒出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妹来,又会作何感受?
倘或是个女儿也就罢了,不过多一份嫁妆,夫人仁厚,她们母女俩怎么着都饿不死。
可,可如果是个男孩儿呢?
庶子亦要奉夫人为嫡母,若他如自己一般蠢笨,来日便堕了夫人的名声。
若能侥幸传得一点老爷的机敏,纵为庶子,亦有读书科举的机会,老爷岂有不分心的?
曾经的她一无所有,是夫人赏了一口饭吃,一路提携,才有了今日外人眼里的半个主子。
她已拥有了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在云端,时常惶恐。
人心之大,其欲无穷,翠清这些年一直觉得不安,既喜欢眼下的好日子、好东西,却又在夜深人静时,仿佛看到一只哪怕努力克制也不断增长贪欲的野兽。
人是会变的。
虽然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恪守本分,但万一,万一有朝一日真的生下孩子……
为母则刚,她曾亲眼目睹夫人怎样从一位天真活泼的少女,一点点褪去青涩,变为今日这般沉稳克制的主母,变化之大,何等惊人!
待到那时,也许本能会促使她为那个孩子打算,她还能守得住如今的规矩吗?
待到那时,曾经的姐妹还会视自己为姐妹,夫人还会这样毫无芥蒂的对待自己吗?
如今的一切都得来不易,美好得近乎梦境,翠清已经很满足了。
她怯懦,不敢奢望更多;
她贪婪,什么都不想失去。
她不敢想与夫人、姐妹反目成仇的场景,更不敢赌。
既有苗头,不如由她自己亲手斩断!
多年心事一朝吐出,翠清活像一只被掏空的蚌,敞开两瓣滚烫的胸膛横在那里,什么都顾不上了。
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唯有她低低的啜泣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一旁的翠溪满口苦涩道:
“你糊涂啊,你想过没有,若走漏风声,老爷会怎么看夫人?”
别人不知翠清心机深浅,一起过了十来年的她和高敏还不知道么?
更何况,以偷服避子丹夺宠、陷害,在一位主母和姨娘间根本行不通。
翠清哭声一顿,愣了许久才慢慢明白过来,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我……”
我没想过。
自始至终,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夫人会如何?少爷会如何?当真没有想过老爷知道了会如何。
似老爷那样的人,岂会在意一个奴仆的结果?
只要自己不说,不叫大夫,这将永远是个秘密。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夫人会让江大夫顺便给自己把脉。
“夫人,我知道错了。”翠清膝行上前,满面泪痕地搂住高敏的腿,泣道,“是我蠢,是我自作主张,您别气……”
她生平第一次这样恨自己的蠢笨,急得满头青筋,才勉强理出一点头绪,“我不说,江大夫是高家的供奉,翠溪也不会讲的,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老爷不会知道的……您别气了,呜呜,别撵我走……”
她爹娘早亡,已然一无所有。
甚至人也不够聪明,净反给夫人添麻烦。
“吧嗒”一下,一滴水落到翠清的手上,有些烫。
翠清下意识抬头一看,竟是高敏的泪。
高敏像几年前那样摸着她的脸,喉头滚了几下,“你可怎么办呢?”
翠清确实不够聪明,但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只要高敏想,内宅的事,徐白虹到死都不会听到一点风声。
可此刻高敏在乎的仅仅是徐白虹的想法吗?
避子丹里不光有麝香,还有水银啊!
前者只是叫人不能生育,后者长期服用却可能殒命。
会死的啊!
高敏也哭了。
她生气,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气谁。
她气翠清自作主张,气自己没有早早发现,又气徐白虹……
不,她甚至没资格气徐白虹,因为就世俗来看,他已经做得够好了,相妻教子,相敬如宾,当初要翠清做姨娘,也是她自己开的口。
那到底该气什么?
高敏头痛欲裂。
谁都错了,又似乎谁都没有错。
她模模糊糊地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子的。
世道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晚间夏莲回来,竟也得知此事,“听说姨娘病了?”
金渔将大厨房送来的饭摆出来,“大约是的,我回来之前,姨娘那边的丫头燕儿还去江大夫那里提了药来呢,听说是早年的隐疾,如今侥幸诊脉诊出来,需得慢慢调养。”
夏莲点头,“能早诊出来也是好事,兴许过几年就养好了呢。”
又念佛,“也是夫人慈悲。”
金渔却觉得,一切或许另有隐情。
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呢?若果然只是病了,夫人没道理发那么大的火。
可若不是生病……后来翠溪姐姐叫送水进去,主仆三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像哭过的样子,如今又开始吃药。
莫非是神仙难救的绝症?
唉,金渔摇摇头,索性不想了。
罢了,谁还没有秘密呢?何必刨根究底。
她也不是神仙,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不过徒增烦恼?
似乎老天也感应到正院上空笼罩的愁绪,接下来的三天,阵雨不断。
伴着满地飘零的蔷薇花瓣,暑热一扫而空,浓浓水汽锁住了东小院内外浮动的药香,也掩盖了某些永远不会见光的秘密。
大约江大夫开的药确实有效,那日之后,姨娘整个人都似轻盈了。
以往在高敏跟前,她半天不得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做针线、照看两个孩子,可如今,竟也会主动找话说了。
高敏亦体恤她,十句里倒有八句回应,也允许她待很久。
某日金渔在院子里遇见她,还忍不住道:“姨娘这几日气色好多了。”
就连眼底也开始有神采了。
翠清一怔,旋即笑了,如卸下重担般轻松地笑了,“是么?到底是江大夫的医术好。”
她已经没什么想不通的了。
转眼已是四月二十五,端午节在即,大厨房里买了许多粽叶,预备包粽子。
时下粽子仍沿袭旧日雅称,名曰“角黍”,因北方曾有以黄米,即黍,包带角饭团而得名。
角黍流传至今,馅料已很丰富,后世常见的豆沙、肉等都已有了,但最常见的还是以糯米夹入枣、栗、柿干、银杏、赤豆等物。
大户人家做吃食也讲究好看,胡妈妈只捡漂亮的粽叶用,但凡有瘢痕的、短小的瑕疵品,一概不要。
金渔请示过之后,从被丢到角落预备当柴火的垃圾堆里捡了几片回来,裁掉中间的叶梗,将其剪成宽窄一致的长条,编成一颗颗核桃大小的迷你小角黍。
家里爹娘提前预备了艾草和雄黄粉,预备端午当日喝雄黄酒、洒雄黄驱虫。
收口之前,她往里面灌了点雄黄粉、压上墨绿色的粗线,几个小粽子穿成一串,底部粗线或悬挂品貌端正的艾草叶,或绑铜铃。
轻轻一晃,清脆的铜铃声便伴着淡淡艾草香和雄黄味荡漾开,端午气氛扑面而来。
当年曾有个上海客户请她的团队去做端午节策划,提前完工后,闲不住的金渔就用剩下的粽叶编了许多这样的小挂件,也学人家去摆地摊。
八十八一串,简直丧良心的价格,但……卖得很好。
果然还得是沪啊!
回忆结束的金渔给自家留一串,送姑姑家一串,大厨房的胡姨妈一串,剩下三串整的,都献与高敏。
另有几个不成串的小的,送给小伙伴做腰饰。
角黍年年有,吃来不过图个吉利,终究没什么趣儿,倒是这质朴可爱的小玩意儿令高敏倍感稀奇。
“叮咚~”
她拎着晃了晃,微微笑起来,“这个倒有趣。”
儿时过节,家里人也会弄类似的小玩意儿与她解闷,现在想起来,似乎也有类似的一串翠玉角黍挂饰压在箱底……
但婚后,便再也没人送她这般的小物件,似乎都默认她已不再需要。
真是稀奇,仅仅隔了一道婚礼,世人竟都认为你可以判若两人,同以前完全割裂了。
高敏自己饶有兴致地玩了会儿,指着其中一串对金渔道:“给西跨院送去。”
金渔拿起来就走,又听高敏在背后说:“顺便瞧瞧她好些了没有。”
金渔过去时,翠清才吃完药,丫头燕儿正端着水与她漱口。
见她进来,翠清挣扎着要下地,“姑娘来了,快坐,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姨娘歇着吧,”金渔忙上前虚扶,又把那串小粽子递给她,“夫人特意打发我送来给您解闷儿,还叫我问问您,身子可好些了?”
翠清双手接过,晃了晃,听着铜铃声笑了,“真好听,难为夫人还这样惦记着我。”
说着,亲自挂在窗边,又盯着看了会儿才说:“劳烦姑娘告诉夫人,我好多了,明日便去向她请安……”
又叫燕儿给赏钱。
金渔推辞,翠清温和笑道:“我日常懒怠出门,也不爱买东西,空有月钱也花不出去,好孩子,拿着吧。”
稍后金渔回去向高敏复命,还把赏钱给她看,“瞧着姨娘气色还好,只是似乎有些头痛,两侧太阳穴隐见紫痕,想必是长时间按摩所致。”
高敏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作声。
头痛,水银中毒的症状之一。
半晌,她才看着杯中渐渐平息的涟漪道:“知道了,你去吧。”
第36章 [36](捉虫)端午:矮萝卜
纵有天大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很快,众人便都接受了姨娘翠清生病、吃药的事实,待到第三日,便极少有人刻意提及了。
一辈子这么长,谁能不生病呢?
傍晚,金渔正在家和爹妈一起吃桃,忽觉门口一黑,抬头一瞧,老五已从隔壁晃进来,“呦,吃着呢?”
不必谁让,老五自己就凑过来挑了个粉嘟嘟的大桃,咔嚓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
啧,这家子怪舍得的。
这种粉桃儿他在街上看见过,不同于寻常瓜果的三五文,足足要十文钱一斤。
“姑父请坐。”从上回开始,金渔已对他彻底改观,也就不心疼桃子了。
啃完一颗桃子,金渔去洗了手,装模作样要给他倒茶,“姑父,您吃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不得是有买卖登门,殷勤些总没错。
“得了,你吃你的,我要喝自己倒。”老五半道夺了茶壶,给她这一套弄得浑身发毛。
这小丫头,狐狸变得不成?
那边夏莲和周山看得好笑,问他有什么事。
总不能是专门过来吃桃的吧?
一个大人至少不该混到这般田地。
老五故意卖关子,慢吞吞啃完桃,又去洗了手才不紧不慢道:“前儿那花灯给孙家酒楼的掌柜买去,他家小子提着满街炫耀,给酒楼斜对过的一家茶肆瞧见了……”
能在朱雀大街开茶肆的,自不会卖粗茶,出入客人多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最喜欢此类华而不实的精致好物。
那茶肆掌柜压根儿不用谁介绍,一眼便看中了金渔做的柳叶狮子花灯,辗转打听,这才找到老五。
端午将至,茶肆说不得也要跟着凑热闹,可掌柜的自诩风雅、遗世独立,便不大愿意随大流挂什么五毒花灯:
饮茶何等风流,那些个五彩斑斓的东西塞进来,简直焚琴煮鹤!
等听老五说过还能插花后,茶肆掌柜的已然爱得不行,“妙,妙啊!”
哼,姓孙的懂什么!简直暴殄天物嘛,任他那儿子摔摔打打,好东西都糟践了。
老五不知金渔能不能赶在端午前做出来,没敢应承,只说帮忙问问。
经营茶肆的可比开酒楼的败家,不是,大方多了,砍价也只对半砍,开口就说能给五两一只。
金渔还真能交货!
她这些天一直做着呢!
“但确实太过繁琐,端午节前最多能有一对。”
她兼职来的,根本没办法拼产量。
“一对就够,”老五摆摆手,“多了就不值钱了。”
有钱人皆是如此,越难得来的越珍惜,甚至以此为荣。
金渔也很知足。
五两一只,一对就是十两!
好多银子,还不必纳税!
要是每月都能有这么一笔……算了,太累了,只要每月卖一只,说不定几年后她真的买得起屋子!
金渔被自己的想象美得双眼发亮,真好啊!
不过一家三口一致认为,上回是偶然,老五白帮忙就帮忙了,这回却不行。
人脉是老五的,外出交际、打点不要银子、不耗心血么?
老五不提算老五厚道,可自家却不能装不知道的。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更何况还只是堂姐弟。一回两回的就算了,岂能回回都占便宜?
老五夫妻虽能干,挣得也不少,可膝下两个儿子,一家四张嘴,来日还要说亲娶妻,开销大着呢!
老五是个潇洒人,可潇洒人过日子也要花银子不是?听金渔一家再提此事,便不再坚持。
然他自负侠义之名,倒也不是胡吹,仔细思索一番才说:“这么着,若日后再有人如今天这般自己寻上门来的,我不过传个话,自然什么也不肯要你的,或是有个肉馒头也尽够了。可若是我另寻了新买主卖出去的,便要两成,你编东西的竹片、柳枝我也包了。”
竹片、柳枝不值钱,可花灯难做,一个月顶了天能有一两笔买卖,无需日日辛苦奔波便能有额外一笔进账,很划算。
金渔一家没有异议。
这样便很好,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各凭本事。
除了老五,还有谁会真心同个六岁女娃谈买卖?
花灯要么拿去外面胡乱贱卖,要么隔三岔五献给夫人,博一点奖赏。
可物以稀为贵,且不说奖赏远远比不得卖价,奉献次数多了,夫人习以为常,便会将此默认为金渔的分内之事……
接下来几天,金渔照例白日上工、跟紫草学习,晚间识字、做花灯,十分充实。
五月初一,金渔提前交付花灯。
听老五的意思,这位茶肆掌柜的消费潜能远比酒楼孙掌柜的大得多,且又喜好风雅,她便附赠了一盏“茶叶花灯”。
这个款式她以前没做过,是这几日临时琢磨的,手法异常简单,但效果极好:
取长竹片若干,按照长短长的组合扎在一起,长的无法伸展,便从中间部位往两侧鼓起,活像一片胖嘟嘟的大叶子。
再稍加火烤,掰出弧度,覆以大把柳叶,两片簇在一起,活脱脱一对茶叶!
两片“茶叶”之间有托,可以随意安置、更换蜡烛;又因造型简约,更换柳叶亦很简单。
那茶肆掌柜见了,果然爱不释手,当即命人挂起来,“好好好,当真风雅!”
大老远就能瞧见,一看便知是茶肆,比寻常的招牌和幌子巧妙多啦!
花灯不罕见,可短短数日便根据自家行当专门做了新样子的,寥寥无几。
难得这片心意。
掌柜的一高兴,除约定的十两银子外,还包了两小包茶叶与老五,“替我致谢,说不得日后还要打交道。”
窥一斑而见全豹,制灯者必有丘壑,是个风流雅致人啊!
按照约定,这次是茶肆掌柜的主动找上门,老五便不要分成。
倒是那两包茶叶不错,夏莲和周山日常吃茶不多,金渔又小,不便饮茶,便将大半分与他,自家仅留了一点尝鲜。
次日,没有吃茶习惯的周山还特意煮了一壶,笑呵呵道:“尝尝闺女挣的茶叶。”
当天晚上,周山睁着一双大眼直到天亮……
五月初三,桃花等人的培训亦暂时告一段落,并分配了去向:
四丫,桃花,还有一个男孩儿被分到针线处,继续专攻裁剪缝纫;
两个男孩儿将作为明年康哥儿启蒙后的小厮培养,至于伴读,听说另有人选。
剩下的两个,女孩儿绿豆果然去了大厨房烧火、洗菜,另一个男孩儿同样因不善言辞、性格腼腆,被打发到西前院车马处,开始学习喂牲口、跟车。
如今八个孩子各有去处,原先需要浆洗的粗布衣物,便又如他们没来之前那样,包给了城里的浆洗处,每日洗干净、熨烫好了送来,倒也省事。
四丫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周妈妈说,现下我们的功夫不到家,仍拿棉布练手,待来日裁剪功夫到了,就许我们用丝绸呢!说不得哪天,那些管事妈妈、姐姐们的衣裳便都由我们做了!”
这话说得桃花俏脸微红。
她真不知四丫整天哪里来的自信。
就在几天前,上下仆人们的月例、新衣放了下去,三等丫鬟、小厮们颇有怨言:
裁剪倒还罢了,有原先打板的衣裳样子在,照葫芦画瓢,总差不到哪里去,奈何不少地方做得很是粗糙。
针脚歪斜、大小不一就算了,还不结实!有的穿了几日,腋下拼接处竟然开线,只能私下里自行缝补!
“你先把缝纫和裁剪练好再说吧!”桃花抽出帕子,往热辣辣的脸上扇了几下。
这几天她都不敢往外面走,生怕给人知道粗制滥造里有她一份……
四丫早已习惯了她锋利的话片子,也不在意,只问金渔,“听说端午节咱们能得一日假,你出不出去玩?”
端午是大节,朝廷上下当日也会放假,但老爷徐白虹所在的翰林院地位特殊,需要安排人轮值。
因徐白虹年轻,资历浅,今年不幸被选中,端午当日要入宫值守。
徐白虹不在家,高敏产育不久,孩子小,天气又热,便懒怠交际,早放出话来,当日许内院的小丫头们出去玩,不过要提前告假,并有成年家人或管事妈妈们随行。
倒不怕偷跑,主要是端午节人忒多,又杂乱,小姑娘单独出门容易出事。
四丫和桃花在本地没有亲眷,又不敢求周妈妈,这才来找金渔。
“你们想出去?”金渔明知故问。
四丫拼命点头,“想!”
桃花虽未开口,扇风的动作却停了,直勾勾看着她,两只眼睛里都快放出光来了。
京城大名,如雷贯耳,似她们这等生于乡野的小丫头亦有所耳闻,恨不得一见。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肯放过?
“我早猜着了。”金渔得意一笑,“昨儿就同我娘说了,她说叫咱们预备好衣裳,当天同姑妈一起带咱们出去,红杏也去。”
春柳是本地人,端午节前一天家里人就会来接她回去过节,就不跟她们一起玩了。
两个大人带四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四丫正欢喜,却见桃花一挑眉,捏着嗓子问:“红杏是谁?”
金渔道:“就是原先内门打帘子,如今同我一处在正房里伺候的那个。”
桃花哼哼两声,一撇嘴,眼睛斜着朝上看,扭着帕子道:“这么些人,你娘忙得过来么?”
前儿不是有个大浆洗处出来的春柳,你整日姐姐长、姐姐短的不离口,才去了几天啊,又冒出来一个红杏,就熟得这样,哼!
四丫眨巴眨巴眼,“好不容易放假,你竟不去了不成?”
少一个人确实更轻快些。
桃花:“……”
桃花一张脸瞬间涨得血红,扑过去就要拧四丫的嘴,“臭丫头,我叫你再胡说……”
我是这个意思吗?
四丫捂着脸蹿到金渔背后,扶着她的肩膀踮起脚来,拿手指往脸上刮了刮,“羞羞羞,酸溜溜的,哈哈哈!”
五月初四一整天,整个正院都隐隐克制地躁动着。
眼见日头渐渐西斜,金渔和红杏偶尔一抬头,一对眼,就能看见彼此眼底难以克制的雀跃:
明天要出去玩了!
只剩几个时辰了!
细细算来,连前世带今生,金渔竟没正经玩过,兴奋之余,还真有些茫然:
该怎么玩呢?
怎么才算玩呢?
紫草抱着一束石榴花路过,见状笑道:“瞧这一个个的,急什么?端午节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夫人已用过晚膳,也没她们什么事儿了,说笑几句无妨。
红杏有点不好意思,捂着脸嘻嘻笑。
金渔凑过去接过紫草手里的花,边整理边问:“好姐姐,你比我来得早,消息也灵通,可知外头有什么好玩的?”
红杏也眼巴巴等着。
她虽和紫草同年来,但只是三等,也没有很亲近的妈妈带着,一直没能出去过节。
“这可叫我怎么说呢?”紫草失笑,仔细想了想,“京城虽不比江南多山水,到底是大国精气之所在,辽阔宏伟,巍峨壮丽,哪里不好玩?”
说到这里,她眼珠一转,正色道:“不过若说最好玩的,当属赛龙舟。”
话音刚落,就听正在珠帘后盘点首饰匣子的另一个二等丫头,白霜,突然噗嗤笑了声。【注】
金渔和红杏面面相觑,怎么了?
紫草看了白霜一眼,后者清清嗓子,眼带笑意道:“她说得不错。”
金渔虽期待,却有点怀疑,“听说北地少水,并不大玩龙舟的……”
她上辈子挣扎求生,几乎没有娱乐的时间,对赛龙舟并不了解,只偶尔在新闻、网络上瞥见过相关报道,貌似很是精彩。
可……比赛地点似乎都在南方或海边吧?
不过这里并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外面到底怎样的风土人文亦未可知,或许……真的可以期待一下?
白霜似来了兴致,索性锁上首饰匣子,揣着钥匙,撩开珠帘走出来,“你们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可曾出去过?”
金渔和红杏齐齐摇头,满面求知欲。
就连方才一直在角落里做活的朱枣,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眼底浮现出如出一辙的茫然。
正在里间看翠清逗孩子玩的高敏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朝翠溪努努嘴儿,后者悄悄走过来,立在珠帘后含笑偷听。
便见白霜正色道:“水少罢了,又不是没有,出了门过几条街还有河,河上还跑船呢!就连宫中,那西苑里也有好大一个湖泊,端午可是大节日,便是当今圣上,也要在湖上叫人赛龙舟哩……”
白霜一口气说完,“那么多贵人都爱玩了,下头的人岂有不跟着学的?河和船都是现成的,不必额外使银子买,临时赛一赛又何妨?”
金渔等人一琢磨,嘶,有道理啊!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嘛。
里间翠清听到这里,捂着嘴转身回去,伏在高敏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回。
高敏听罢,亦拿帕子捂着脸,微微垂下的眼中沁了笑意。
傍晚金渔兴冲冲回家,张口就说:“娘,明天我们想去看赛龙舟。”
才往门口悬挂蒲剑、艾虎,正摆弄兰草、艾蒿、桃叶、菖蒲等物,预备明日兰汤沐浴的夏莲“啊”了声,愣了下才道:“……啊,那倒不难,只是……”
见夏莲没有拒绝,金渔直接忽略掉后半句,蹦蹦跳跳钻到屋子里预备行头去了。
我堕落了!
我要给自己放假,今晚不干活了!
“……”
夏莲张张嘴,看着瞬间消失的女儿,无奈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只是,有什么好看的啊?一个个的都灌汤饱啦!
罢了,兴许小孩子们就喜欢那个调调呢!
难得看她像个孩子,何必扫兴?
面对即将到来的,两世为人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游玩,金渔不负众望的失眠了!
天还没亮呢,她就悄悄在炕上摸黑穿戴整齐,梳好小辫子,背起那只彩绳编的蝴蝶小荷包,一脸坚定的趴着窗框等日出。
我要出去玩啦!
昨天她就跟小伙伴们约好了,今早来家里吃饭。
作为家生子,红杏是见过夏莲和周山的,大大方方问好。
四丫和桃花却是第一回 经历这样的场合,显得有些拘束:四丫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小口吃饭!桃花看她的眼神跟看鬼一样。
端午佳节,餐桌正中自然摆着角黍,有最常见的糯米包红枣、核桃等淡甜味的,也有包豆沙的,包酱肉的,五花八门。
糯米顶饱扛饿,每个不过三五口的量,为的是每种都能尝个味儿。
可对几岁的小孩子而言还是有些负担过重:糯米忒垫饥,吃多了还容易胃酸!
金渔去橱柜里翻了把小竹刀,将八种馅的角黍一切两半,跟三个小伙伴拼着吃。
她最爱吃豆沙馅!
红杏不大赞同,“当然是肉馅最好吃啊!”
桃花本来也想去拿肉馅的,听了这话,伸出去的右手鬼使神差拐了个弯,摸了半个豆沙馅回来,“豆沙的好。”
四丫在旁边嘿嘿笑,“都好吃都好吃……”
我还能再吃一个!
看着桌边排排坐的四个小姑娘,夏莲不由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眼神跟着柔软起来。
四个小姑娘都很好,但夏莲就是最喜欢自己的女儿。
女儿……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像几年前那样不分昼夜地沉浸在同一段噩梦里了。
珠儿,是了,当年的珠儿也是这样活泼爱玩的。
珠儿……
“娘?”金渔剥了一粒角黍放入夏莲碗中,却发现她在走神。
“啊,”夏莲回神,“哦,你吃吧,娘年纪大了,吃这些不消化。”
金渔笑道:“谁说的?我打他去!”
吃不吃倒没什么,可她不同意这自贬的话!
夏莲顶了天也就二十七、八岁,放在后世,有的硕士生刚毕业,大好人生尚未开始呢,在这里竟然就跟年纪大扯上边了,简直荒唐。
夏莲摸摸她的头发,顺口接道,“好,打他……”
珠儿……是了,她不是珠儿,珠儿更任性些,更会撒娇……珠儿也不爱吃豆沙馅。
夏莲承认,当初就是因为从金渔身上看到了一丝珠儿的影子,所以才迫不及待的想让她过来做个替代品,弥补心中从未愈合的空洞。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愕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办法将这两个孩子视作同一个人了。
她真的对这个孩子产生了独立的,崭新的母女情分。
她是小渔,自己的第二个女儿。
“你们年纪小,不能饮酒,过来。”待用过早饭,夏莲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雄黄酒,用毛笔蘸了,挨个给她们脑门上写了“王”字,又系五彩绳编的手串。
四个孩子里足有三个觉得稀罕,想摸又不舍得摸,咧嘴看着对方脑门儿上慢慢干涸的痕迹傻乐呵。
不一会儿,收拾完毕的周妈妈也过来了,一进门就瞧见四颗毛茸茸的小脑瓜,跟着乐了,“呦,都到齐了,竟不必费事催了。”
四丫和桃花条件反射般跳起来问好,差点把脚上的蒲鞋踢飞。
蒲鞋就是用蒲草和芦花编织的草鞋,清凉透气,后跟也浅,颇具江南风情,很适合夏日穿着,正是高敏特意叫人做了,赶在端午节前赏下来的。
周妈妈笑道:“今日不论什么管事不管事的,吃吧,啊。”
都是些好孩子,难得松快松快。
等一切就绪,天已大亮。
金渔带头跳下凳子,四个小姑娘麻利地收拾好碗筷,腰间系着一模一样的粽叶编的雄黄粉小角黍,玲珑可爱。
然后,四个人,八只眼睛,目光灼灼地望向夏莲和周妈妈:
走吧走吧走吧!
夏莲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两根长长的汗巾子,给她们两人一组系在手腕上。
一个高的配一个矮的,也能照应着点,正好是红杏和金渔一组,桃花和四丫一组。
周妈妈收起笑容,严肃道:“外头人多车马多,你们一个个矮萝卜似的,可不能乱跑!今儿你们夏妈妈打头阵,我在后面压着,真遇着什么事就喊,喊错了也不要紧……”
正常情况下,一个大人看两个老实孩子自然没问题,但今儿可是端午佳节,外头怕不是人山人海,这四个丫头各个儿都俊,万一有歹人起了坏心,故意跑过来冲散……
这么前后看顾,中间互相绑着,就算真有一个人遇到了什么,拉扯之下,另一个人也能马上警觉,歹人便不能得逞了。
四矮萝卜组合皆知不是玩笑,齐声应道:“我们记住了,不乱跑!”
一切交代完毕,两大四小六个人,就这么保持着一二二一的阵型,像两位鸡妈妈守护着四只鸡仔,一脸严肃地往门口走去。
“吱呀~”
伴着门轴一声响,在金渔等人心里封闭了小半年的门,终于再次开启。
第37章 [37](捉虫)赛龙舟:我们押的那条船第一个翻了
“小渔,小渔!”红杏拽拽手腕上的汗巾子,低声说,“我想买尺新头绳,你要不要?我带钱了。”
她略长金渔几岁,又是早来的,纵知她如今有父母,亦难免起了照顾之心。
金渔扯过位于腰另一侧的蝴蝶荷包,“我也带了,那我也买一尺。”
如今她的头发渐长,也厚了,原来那根头绳就不大够使的,而且因为洗过多次,有点掉色,不鲜亮了。
在夫人跟前活动,总得保持最起码的体面,这是职业道德。
红杏笑嘻嘻地说:“那咱们买一样的吧!”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后脑勺一阵灼热,扭头一瞧,正对上桃花没来得及挪开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下,桃花有点尴尬的挪开视线,耳根微红。
红杏本想同她打个招呼,见此情景也有点无措,重新转回头来跟金渔咬耳朵,“她平时也这么不爱搭理人吗?”
金渔:“……”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她选择回避。
红杏并不执着于答案,见金渔还背着个小包袱,好奇道:“那是什么?”
“春柳姐姐托我给她寄卖东西呢!”金渔将包袱往上推了推,掰着手指数,“顺便再买几卷鲜亮的绒线、丝线和一个顶针,颜色我都记着呢。”
春柳的女红极好,平常经常自己做东西,还用裁剪剩下的布头拼了若干荷包,并用彩绳打络子什么的。
“她都回家去了,比咱们出门还早呢,怎么不自己卖?”红杏顺口道。
毕竟春柳都十二岁了,委托一个六岁的小妹妹帮忙,感觉怪怪的。
“她家在村里呢,哪里有地方可卖……”金渔道。
以前春柳倒是托大浆洗处的管事妈妈在这里卖过,奈何那人竟很贪婪,先要三成辛苦钱不说,回头报的价钱,也比春柳事先打听的低一点。
如此两层盘剥,春柳辛苦一番,竟有一半是给她挣的。
可若不委托她,春柳就只能趁着偶尔年节,家里来人接时匆匆往城内铺子里走一趟,虽说可能略多几文钱,但……只怕最后一文钱都落不到自己兜里。
上头有一个哥哥,下头又有弟妹,十二岁的春柳就算以前不懂事,如今进城有了见识,也知道该尽早为自己打算了。
反观金渔,虽年纪小,但极有主意,又是跟着夏莲一起出门……夏莲曾听金渔亲口说起春柳对她的照顾,有这层关系在,肯定吃不了亏。
红杏的爹妈虽不是管事,却也跟着北上,如今都在城外庄子里帮忙,时不时会托人送些东西与她。
故而红杏是四个孩子中家庭最健全、生活最幸福的,不晓得春柳的难处,只娇憨笑道:“别的不说,她的针线活儿是极好的,若我也有那个本事就好了。”
后面的四丫听了,碰碰桃花,“若果然能卖钱,咱们也试试?”
“就你那手艺……”
桃花嘴上习惯性抱怨着,心里却也存了影子。
谁不喜欢钱呢?
听见小孩子们的动静,前面的夏莲笑道:“现在时候还早,咱们先去针线铺子里逛逛,你们看看有什么缺的短的,先买了,存在那里,回来时再带着。不然等会儿日头高了,外面的人都进了城,拥挤起来不好慢慢挑了。”
小姑娘们乖乖点头。
夏莲说的那家针线铺子是京城老字号,原先做针线起家,兼卖手帕、荷包、络子等小玩意儿,后来渐渐涉足绸缎买卖,陆续盘下隔壁几件铺面,兼营绸缎、绣品等,规模一代大似一代。
听说去岁又在城外设了作坊,预备着自己做花样、织布呢!
夏莲在心里细细盘算着,家里的几根针都磨得有些钝了,今天得再买一包。
小渔还小呢,光穿素面衣裳有些寡淡,她刺绣手艺虽平平,偶尔倒也可以简单描个边什么的,那就得再买一只绣绷子、几卷彩线……
布匹么,夫人时有赏赐,管事们一年四季的份例里也不缺,比市面上的又时兴又软乎,倒不必再买。
还有日常需要用的牙粉、面油、手油、香胰子等等,但凡要干净要体面,那些东西用起来极快的,赏赐只能开销一小部分,剩下的还是需要自己添……
附近几条街住的都是官员和书香门第,白日里也十分安静,只偶尔有衣甲齐整的巡逻士兵经过,腰挎长刀,很是威武。
四个小姑娘都忍不住盯着看,如好奇的雏鸟,脑袋整齐地随着队列移动。
那带队的颇热心,见夏莲和周妈妈带孩子的样子和穿戴,便知是某官宦家里出来的,还好心提醒说:“前头人多,莫要走散了。”
众人忙道谢,目送他们离去。
等人走远了,红杏才缩缩脖子,“那人脸上有疤哩,怪吓人的。”
“就是这样才能吓得住歹人呢!”夏莲解释说,“这些巡逻的兵士,好些都是从行伍里退出来的,有的还杀过匪首呢!”
能在这一带巡逻的也不是一般人,要么有功,要么有门路,轻易怠慢不得。
一听杀过人,红杏更怕了。
她连鱼都不敢杀的。
可转念一想,杀的是坏人,似乎又不那么怕了。
“娘,”金渔忽然有点好奇,“皇宫在哪儿啊?”
“想去看?”夏莲有点为难,“离得有些远……”
皇宫在朱雀和玄武两条大街的正中心,被两层城墙套在里面,距此地足足隔着四街三巷。依靠这些小短腿儿们,起码得走半个时辰!
陛下宽仁,每逢年节亦允许寻常百姓在皇城外摆摊、游玩,多有人彻夜排队,只怕这会儿早围得水泻不通了,纵然她们赶过去,也未必能挤进最靠里的那条街!
金渔摇摇头,“不想。”
她是那种只要明确知道自己够不上,就压根儿不会往前凑的性格。
皇宫再好也轮不到她管家,贵族们的银子也不会分给她,去了做什么?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龙人作秀,然后进一步认识到自己的贫穷和凄惨吗?
金渔才不要自寻烦恼!
她只想了解下所处的世界,不当睁眼瞎而已。
夏莲摸摸她的脑袋,细细说起城中格局,“咱们家啊,在皇城的东南边……”
城内倒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以皇城为中心,各级衙门一圈圈扩出来,期间穿插着祭祀之所并皇家出资修建的庙宇、道观等,然后便是王公贵族并各级官员们的住处。
再往外,就是做买卖的地方。
如今成规模的大市场有两处:贩卖牲口和西域香料、皮货,乃至关外药材的,大多从西门、北门入,因气味大、货物杂,不宜招摇过市,便在外圈就地处理,渐渐形成西市。
丝绸、瓷器、粮食等多来自南面,七成以上走的是东南水门和海运登陆后的东门,长年累月之下,形成东市。
最后就是经营各样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等日常所需的,分散在城中各处,有商铺,也有流动的摊贩,便不大能捏在一处了。
众人一边走,夏莲一边说,不知不觉便穿过街巷,抬头能看见波光粼粼的东明河了。
像按下不知名的开关,周围的空气顿时热烈起来。
有街边摆摊的,有挑着担子经过的,还有就地敞开打把势卖艺的……金渔等人的眼睛都不够使的了!
夏莲和周妈妈却顾不上看,人忒多了!
除城中本地百姓,怕不是下头各乡、镇、村的百姓也涌了几成来,将平时宽阔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全是人头!
两人对视一眼,干脆将孩子们手腕上系着的汗巾子牢牢抓在手里,一手一个护着,艰难地往针线铺子那边走。
随着走动,先前还满面亢奋的四个小姑娘也亢奋不起来了。
桃花和红杏还好些,九岁的姑娘,能过人腰了,可抬头就是各色热乎乎臭烘烘的咯吱窝。
四丫和金渔更惨些,前者最矮,四面八方挤过来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屁股,金渔介于二者之间,可谓雨露均沾……
什么风光,什么街景,看不见,根本看不见!
最要命的是,街上不光走人,非本地游客说不得要骑驴、赶车,一不小心就会踩到金坷垃!
啊啊啊啊好可怕!
难怪有那么多家长把孩子扛在肩上,难怪那么多孩子出门就哭,成年人的肢体丛林真的好可怕!
等终于抵达针线铺子时,夏莲和周妈妈还好些,四个小姑娘全都满头油汗,出门前梳好的小辫子也歪歪斜斜的,脸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惊恐。
众人在门口略整理了仪容,这才看着门外不知谁挤掉的一只鞋,松了口气。
时辰尚早,此刻进城的多是赶早瞧热闹的,针线铺子里的顾客虽比平时多了几分,却不似外面那样严重。
夏莲先带金渔去角落里的柜台上,将春柳的针线活儿寄卖了。
这家针线铺子有口皆碑,价格很公道,无需讨价还价。
三个荷包,两条手帕,外加六根彩绳络子,共得六十五文。
金渔在心里算了下,扣掉材料成本,春柳抽空忙活一个月,顶了天能赚四十文。
验货的活计还有惋惜呢,“针脚虽稚嫩,却颇有几分灵气,可惜都是棉布棉线的,花样子也过时,卖不上价去。”
荷包、络子,都是露在外头的物件,哪怕为了体面呢,人们也喜欢咬咬牙,买略贵一些的。
市面上多有用碎缎子拼的荷包、包头等,再用蚕丝线刺绣,光辉璀璨,自比棉布的鲜亮不知多少倍。且又小,比棉布的贵也有限,自然更吃香。
金渔听了,暗暗记在心里,准备回头说给春柳听。
以前春柳在浆洗处,基本没什么福利,又有精明贪婪的管事妈妈横在上头,自然接触不到绸缎。
可现在不同了,哪怕看院门,她看的也是正院的大门,无人盘剥,就算月例里没有绸缎,也大可以跟身边的人换……
一旁的四丫和桃花见了,难掩羡慕。
足足六十五文啊,她们这个月才被提成三等,还没领过月钱呢,就算领,也不过两百钱,春柳这一下就得了三四成。
果然就像以前小渔说的,能学什么学什么吧,只要有一技之长傍身,总不会饿死。
寄卖完毕后,众人才开始采买。
红杏和金渔扯头绳,四丫和桃花也想买,奈何手头无钱。
一尺好头绳也不过几文钱,金渔如今颇有积蓄,便想做礼物送给她们,然二人都不愿意。
四丫小声道:“平时你已十分接济了……”
日常吃食便罢,怎好直接受人银钱?
倒是桃花脑子活,“月底我们就能领钱了,算今儿我们跟你借的,回头发了钱就还你,如何?”
于是众人就都欢喜起来。
夏莲和周妈妈原本只想买点针头线脑的,架不住店内伙计机灵,看她们穿戴齐整,举止从容,猜着是有钱的,便热情地搬了许多新上丝绸来,“两位请看,这是前几日刚到的正经江南丝绸……”
花色确实颇新颖,夏莲有点心动,但也仅仅是心动,摆摆手,“太花哨了,日常哪里穿得到。”
哪怕出门再体面,回了家她们就是下人,怎好在主子跟前穿得花枝招展的。
况且,今日并不打算买布的,不行不行,不能上当!
伙计听罢,猜着几分,马上又换了几匹素面的,“那两位再瞧瞧这些如何?软乎就不说了,难得清净雅致,并无花色。”
两位妈妈对视一眼,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外衣不好张扬,里衣却可大做文章。
如今家里几个孩子穿的还是棉质里衣,棉花适合保暖,秋冬穿着极舒服的,但夏天穿就容易发热,哪里比得上丝绸凉爽?
大人能忍,可小孩子火力大,如何忍得?
金渔才扒着柜台踮起脚尖,一看那些娇嫩的颜色,就猜到夏莲想给自己买,忙扯扯她的衣袖,“娘,家里还有布呢!”
出门前也没说要买布呀!
而且我就是个给人干活的小丫头,穿绸子是不是过分了?
夏莲已然深陷其中,听不进去了,“那是蓝色的,这个是浅杏黄,哪里一样?”
孩子长个儿呢,要不了多久就要换新装。
再说了,夏日容易出汗,在夫人跟前伺候,怎好一套衣裳连着穿?说不得要多做机身换洗的。
话音未落,那伙计便刷一下扯出一截,利落地一抖,布料表面立刻泛起丝绸特有的珍珠光泽。
他将料子往金渔红扑扑的小脸边虚虚一比,大声夸赞道:“您真好眼光,瞧瞧这位小姐,穿这个色当真俊极了!”
金渔:“……”
我满脸油汗呢!你认真的吗?
不等金渔再次回绝,夏莲便干脆利落地拍板,除这匹浅杏黄色的贴身薄缎外,又要了两匹细纱做外穿。
薄缎是素面的,没有任何印花和提花,相对便宜,只要二两一匹。成年人的正常身量可以做一套半,像金渔这种小孩子,拼拼凑凑能做两套半。
细纱工艺复杂,用的蚕丝也更细更柔韧,有一点浅浅的宝相纹提花,竟要近四两一匹。
夏莲要了一匹浅珊瑚红色,算算尺寸,可以给金渔做两件上衣、一条裤子,剩下的也能给夏莲自己拼出一件上衣,再用余料缝两条手帕子。
另有一匹鱼肚白的,她预备给周山做一套整的,剩下的顺道裁成汗巾子。
毕竟跟着姑爷出门呢,出入见的多是官宦人家,也该讲究起来。
周妈妈差不多也买了这些,只是家里男人多,颜色更沉稳些。
再算上针线等杂物,纵然以她们的财力,一口气出去十两也有些触动。
但……挣了银子图什么?不就是为了花的么!
这么一想,夏莲心里就又舒服了,痛快地掏出荷包付钱。
以前金渔看电视没什么感觉,也就是来到这边见到银子之后,才意识到很多影视剧都是瞎扯:
一两银子约五十克,十两就是一斤五百克,老大一坨!
夏日衣裳又薄,揣在身上简直就是明摆着叫人来抢。
所以日常生活中银子的交易,多以小额的纸钞,也就是后世熟悉的银票形式进行。
不同于武侠电影中动辄几千、几万两甩出来的巨额银票,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就是五两、十两这种小额度的,流通也最广。
五十两及以上的也有,但常见于大宗买卖,民间交易通常达不到那样的额度,故而极其少见。
加上周妈妈买的,这一趟众人消费二十两有余,已算寻常散客中的大买卖了,那伙计越发殷勤,每人额外送了一块尺头,又道:“今日人多,诸位行走不便,若在城内居住,不若留下住处,明儿一早我们亲自送上门去,岂不省事?”
众人都愿意,“那自然好。”
听夏莲说了住址和主家官职,伙计肃然起敬,“原来是徐翰林家,失敬失敬。”
说完,又主动送了一包红丝线,“不成敬意,还请日后多多照顾买卖。”
金渔暗叹,真不愧能在京城屹立不倒,果然有一套。
京城不缺翰林,但人家愿意给这份尊重,就很好。
出门的路上,金渔还有点肉痛,“娘,夫人和老爷都是江南人士,那边的丝绸不是更多更实惠?何不托人买些。”
这年月,物流不发达,差价起码得翻番!
“真是孩子话,”夏莲笑道,“且不说托人也要费人情,夫人毕竟出了阁,一年派人回去瞧一回就不错了,哪里赶得上花样翻新?总往娘家往来,叫人说闲话呢。除非家里有大事,否则单独花两三个月往南边采买,也忒兴师动众。”
娘家……金渔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夫家,婆家……哪个才是高敏真正的家呢?
走着走着,夏莲突然示意金渔抬头看。
是一家茶肆。
一家悬挂着插满鲜花的狮子滚绣球和柳叶茶片花灯的茶肆,柔嫩的花瓣和翠绿的柳叶正在风中簌簌抖动着。
金渔停下脚步,仰头看了许久。
真好。
交付已有五日,烈日之下,柳枝早该干透了,那茶叶花灯上的柳枝必然是掌柜及时叫人更换的……
见金渔一个劲的盯着看,红杏等人也顺势望过去,都说好看。
出来送客的伙计听见了,颇感骄傲,“好看吧?这可是街上独一份儿!”
夏莲看了女儿一眼,笑问道:“确实好看,若非我们不爱吃茶,也想进去坐坐了。”
“真叫您说着了,”伙计亦笑,“这几日颇有几位生客,说是老远瞧着有趣……几位不吃茶也无妨,本店还有各样咸甜点心、冰凉雪水,眼见着日头也大了,您还带着几位娇客,不如先上楼歇歇。”
别说几个孩子,夏莲和周妈妈也晒得够呛,见茶肆足有三层高,心下微动,“高处能看见赛龙舟不能?”
伙计听了,当即拍着巴掌笑出声,两边眼角都夹出一点褶子,“怎么不能?只是要开个阁儿,略花费些,不过入内便送雪泡儿水,还有人在外拉扇,也颇划算,快请入内!”
阁儿就是单独的雅间,像后世一样有最低消费,这里便是一钱银子,一百文。
须知外头小食肆里,一碗香煎肉也不过十几个钱!
夏莲和周妈妈交换个眼神,“好!”
难得带孩子出来过节,街上人多不好走,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忒扫兴!
一百文就一百文吧,也不差这点了。
单从外面看,茶肆已极出色,入内更是别有一番洞天:
一楼大堂的散客间也有精巧屏风挡着,都比得上寻常食肆里的雅座了。
角落里有一位琴师,正优雅抚琴,余音袅袅。
茶客们无论男女皆衣衫齐整,举止文雅,并无大声高谈阔论者,只零星传出几不可闻的诗句来。
茶博士们提着大小茶壶穿梭其间,或点茶,或冲泡,手法娴熟,堪称一景。空气中混杂着各样鲜美茶香,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里亦兼卖冰,也不晓得甚么门路,价钱竟比市面上还低两成,但仅限熟客购买,生客仅能在店内使用。
待到三楼阁儿里,周妈妈才狠松一口气,笑道:“乖乖,方才我都不敢大声喘气了,生怕玷污了书香。”
说得众人都笑了。
笑声犹在,忽觉一阵微风袭来,抬头一瞧,房梁上竟横吊着两柄大扇,扇柄系着一条彩绳,一直延伸到窗外,给伙计一拉,扇子便徐徐扇动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当真没有白花的钱!
夏莲笑着去推窗,自此眺望下去,果然能斜斜窥见东明河一角!
那桥头上怕不是乌压压聚了几百人,还有抢不到地方爬树的,正指着河中几条龙舟说笑着。
周妈妈连说侥幸,“这钱花得值了。”
她们先逛了铺面,又带着孩子,若执意走过去,此刻竟无下脚之地。
隔壁阁儿里也推窗在看,似乎是外地人,正用方言讨论着,说些什么“谁先到”的话。
不多时,伙计送了一大壶杨梅渴水来,“慢用!可还要些茶点?”
众人不急着回答,却先看那壶:
银光闪闪细长颈,十分优雅姿态,外壁上薄薄沁着一层水雾,壶口若有似无地散出白色水汽,竟是加了冰块的。
众人各自浅饮一杯,冰凉沁爽,酸甜可口,一路走来的暑气都散了大半。
因皆是女眷,又怕夜里睡不着,伙计便荐了绿油油龙井糕、白嫩嫩茉莉酥,另有一盘撒着黄金嫩蕊的桂花奶冻,鲜妍可爱。
点心上齐,伙计还主动说:“贵客看赛龙舟,可要下注?”
朝廷禁赌,但逢年过节,却颇为松散,允许民间以龙舟等彩嬉小额怡情,除此之外,亦有关扑等游戏,亦是换汤不换药。
金渔模仿着隔壁的口音,“是赌谁先到么?”
伙计乐不可支,连连点头,“正是。”
过节么,热闹些无妨,周妈妈就问要多少,“可不敢知法犯法。”
伙计连连摆手,“哎,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怎好明知故犯?一文钱不嫌少,十文钱不嫌多,不过略图一乐罢了。”
孩子们不好参与,夏莲和周妈妈便一人掏了十文钱,眯着眼眺望一阵,仔细选了一条船。
大人站着看,孩子们踩着板凳看,一排六颗脑袋挨挨挤挤凑在窗口,屏息凝神,静候开始。
押了足足二十文钱呢!
过了约么两刻钟,但听一声锣响,几条龙舟利箭般激射而出,岸上如云观者轰然叫好。
金渔等人也跟着吱哇乱叫,结果一眨眼,就见其中一艘船偏离航线,径直朝侧面撞去。
龙舟上载十多人,舟体颇长,它一歪,几乎横扫整片河道!
这条船上的水手学艺不精,怎料其他几条亦不遑多让,见对手袭来,登时乱作一团,眨眼被撞了个正着,扑嗵嗵下饺子一样掉下去一大片!
河道宽度有限,不过眨眼功夫,几条船纷纷遭殃,无一幸免,原本空无一人的河水里呼啦啦挤满了挣扎的水手。
金渔:“……”
什么玩意儿?!
可恶,我们押的那条船第一个翻了!
夏莲和周妈妈却哈哈大笑起来,还没笑完,方才的伙计就捧着一把钱去而复返,连连恭喜。
金渔:“……”
什么情况?
赛龙舟这样的吗?
难得见她面若痴呆,夏莲笑了个够,这才解释说:“北人本就不擅水,难得几支技艺出挑的队伍,一早便被召入宫中,与贵人们演练做耍了,剩下的不过自得其乐。”
金渔脑袋里跟赛马似的,轰隆隆一阵响,感觉智商都被踏平了。
好么,难怪之前紫草和白霜等人都笑得那样,合着故意逗人玩儿呢!
“那咱们怎么还赢了?”她很费解。
“那条船上的人先落水,自然赢了。”
金渔眼前白了一瞬,终于回过味儿来:
感情不是赌的不是“谁先到”,而是“谁先掉”啊!
第38章 [38]归来:在朝的闹起来,可比街头无赖难缠多了
春柳过节回来,从家里带了一小包糖饼分给金渔和红杏吃。
“角黍你们肯定吃过了,”她有些局促地说:“我家人口多……自家做的,将就着吃吧。”
朋友之间家境相差太多,难免会成为负担。
金渔立刻打开油纸包拿了一块,发现里面是七、八块金灿灿黄澄澄的炸饼,隐隐有一丝甜味,“又是糖,又是油的,这还不好?”
这年月,油和糖贵着呢!普通人家不过年不过节,根本不舍得做。
也不知道春柳这么带过来,她爹娘和兄弟有没有不高兴……
说完,金渔立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真香啊,真是你们家自己做的?竟跟外面卖的差不多了。”
糯米粉加糖压成小饼子过油炸,外面一层已经变成金灿灿的壳,特别香。唯独可惜的是出锅有点久,不怎么脆了,但依旧很好吃。
高敏掌家,下人们的伙食算不错的,但寻常也见不到炸货呢。
红杏也拿了一块吃,频频点头,“好吃的。”
能吃得出来,用的是好糯米。
见她们真心喜欢,春柳悄悄松了口气,“那下回我再给你们带!”
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金渔没拒绝,三口两口吃掉糖饼,擦干净手,把端午节当日卖的钱递给她,又将那伙计遗憾的话说与她听,“他们日常买卖,必然比咱们有成算,你不如弄块好料子试试。反正都是一样费神做活儿,缎子的多卖好些钱呢。”
春柳正捧着那包钱高兴呢,头也顾不上抬,“竟有这么多!以往我托那妈妈卖时,顶了天三十个钱,就这么着,还整日同我抱怨辛苦,明里暗里要我使钱买茶吃呢。”
红杏皱眉,“这也忒坏。”
“倒也怨不得她,”春柳叹了口气,小心地将那包铜板贴身收好,“谁叫我有求于人呢,也不是她逼着我卖的……”
若不是她,连三十个钱都没有呢,只好干瞪眼罢了。
见金渔看着自己,眼中满是鼓励,春柳有些迟疑,“我还没用缎子做过呢,能行吗?”
棉布的绣错了还能拆,拆了之后用指甲刮一刮,扎出来的针孔就看不见了,拆下来的棉线也能继续用,几乎没有损耗。
可绸缎何等娇贵?且不说手糙一点就容易刮花,但凡绣错了,多拆两回,布面和蚕丝线就会劈丝起毛,不好再用了。
“如今你也不用做粗活儿,眼见着手上肌肤滋养起来,还怕什么?”红杏大咧咧道。
春柳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
确实,如今天暖了,又不用再做浆洗、熨烫之类的沉重营生,她的双手越发莹润,长期抓握熨斗的茧子软了,以前熨烫时留下的几块疤痕也淡得看不清了。
这回回家,娘还拉着她的手感慨呢,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城做娇小姐去了,阖村上下都找不出这样细腻的一双手……
“人家做买卖的整天经手这个,难道不比咱们清楚?他都说能行,你就肯定行!”金渔觉得春柳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自信。
当然,根源还是穷,因为穷人根本就没有试错成本,赔一次就翻不了身,只能尽量规避风险。
红杏亦道:“你若手艺不好,我为何还要请你做衣服呢?”
我可爱美了!
她们都这么说,春柳心里就安稳了些,只是又有一个大难题:
她没有缎子。
临时去外面买?又要麻烦人不说,等闲却去哪里寻做荷包那种巴掌大的零碎尺头?
红杏就笑了,痛快道:“这有何难?我那里就有几块,眼下用不着,得空了你去挑几块用。回头做好了,卖了钱,再按市价、分尺寸还我就是了,值甚么?”
此事她做来确比金渔方便。
一来,她来的时间久,积攒多;二来她父母不在身边,凡事都能自己做主,不必像金渔要先同爹娘商议。
春柳十分心动,然依旧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万一,万一卖不出去……”
或是卖不出好价格,回不来本呢?
红杏爽快道:“卖不出又如何?咱们要好,难不成还因一块布闹翻了?”
反正那些布头她留着也没用,只觉得好看,丢了可惜,这才慢慢攒起来。
金渔在一旁助力,故意玩笑道:“莫非你还会因为一块料子潜逃不成?”
这话把春柳也逗乐了。
说得也是,一块布罢了,就算是绸缎又如何?做荷包能用多少?
好歹自己也挣月钱呢,大不了慢慢还!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三个小姑娘凑在一起,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大问题,重新高兴起来,又说些端午见闻。
“万万没想到,紫草和白霜姐姐那样稳重的人,竟也会合伙捉弄人!”金渔摇头不止,“回想起来,只怕当日翠溪姐姐和夫人也听见了,竟都跟商量好了似的,没人出声……”
最令她意外的是高敏,平时瞧着端庄沉稳,竟也参与其中!
今天早上还故意问她赛龙舟好不好看,坏坏的!
红杏十分痛心疾首,又有些侥幸,“在茶肆时,我还想押宝来着,幸亏没来得及!”
十文钱都够买几年的头绳了!
春柳笑得不行,“你们平时多么聪慧的人,怎么偏想不到早来问我?我虽不大进城,却是本地人,岂不比她们知道的更多?”
北地人不擅水,但凡跟水沾边的,往往以看热闹居多。
金渔和红杏对视一眼,还真是,竟把这一茬给忘了!
难得看她们吃亏上当,春柳笑得前仰后合,“几年前,我也跟家里人来城里卖过瓜果,到底什么样儿,也都忘记了,只隐约记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甜甜的,很好吃。这几年我在这边做活,每每得了假,多待在村子里陪爹娘,倒没什么太稀奇的。不过偶尔会有货郎和说书的路过,附近三两个村子的人都会聚过来,这家给几两麦,那家给几斤豆,换些针头线脑、锅碗瓢盆的,就不用再巴巴儿跑去城里买。再不济,管一顿饱饭,便能听他们拉着胡琴说说外头的事,倒也很有趣。”
尤其是说书人,每次他们来,村子里都能热闹大半个月。
说到这里,春柳来了点精神,“对了,村子里还说,等到中秋团圆节,要跟附近几个村子一起请人来唱戏呢,就在三个村子交汇的岔路口那儿搭个戏台,一家子略出几文钱,凑几顿饭也就够了……”
“看戏?”红杏真的有点羡慕了,“我也喜欢听戏。”
以前在南边时,老夫人和老太爷爱听戏,家里时常请了人来唱,她们这些底下的小丫头也能跟着蹭一耳朵。可惜夫人不喜欢,嫌吵嚷得很,自打来到这边,红杏就再没听过。
金渔没听过戏,“再过几个月就是中秋团圆节,也许咱们还能出去……”
昨儿逛街时还路过戏园子呢,咿咿呀呀很是热闹!
可惜当日排的戏不适合小孩子听,娘亲去问了一嘴,拔腿就走。
三人正说得热闹,忽外面传了话进来,说是南下报喜的人回来了,准备给夫人请安,问问夫人有没有空,另有人员、礼品如何安排等等。
金渔三人立刻起身,洗手的洗手,擦嘴的擦嘴,各归各位。
得知娘家来人,高敏喜不自胜,忙叫人请进来。
进来回话的是个跟夏莲差不多大的管事媳妇,梳着溜光的头,十分精神打扮。
金渔搬来凳子,“妈妈请坐。”
那媳妇瞧了她一眼,竟很面生,“多谢姑娘。”
她先利落地向高敏问了好,然后才蹭了点凳子边坐下,“听闻您平安产育,儿女双全,老太爷、老夫人很是欢喜,吩咐人连烧半个月香,还要去外头庙里散果子、供长明灯呢!”
说完,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本,活像书一样的礼单,“里头是各家各房,并一干亲朋的贺礼,还有老太爷、老夫人给姐儿预备的一部分嫁妆,有房契、地契,几样古玩字画,还有些来日打家具的好料子,几匣子宝石、珍珠头面,各色时新的绫罗绸缎等……”
金渔过去接了,双手递给高敏,心中暗自感慨,瞧瞧,这才是大户人家呢,女孩儿的嫁妆真真儿是落地之日就开始预备了。
就方才提到的“部分嫁妆”,随便拿出一样,只怕都够普通老百姓赚一辈子。
高敏听得红了眼圈,忙拿帕子轻拭眼角,示意翠溪先把礼单放在一边,“父亲母亲他们一向可好?我已有几年不能侍奉膝下,时常挂念,如今天热了,他们的身子还受得住?颖儿也还好?读书不曾落下吧?”
高颖,便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都好,老太爷且不必说,老夫人如今一顿还能吃大半碗饭呢!”那媳妇笑道,“说到大爷,下半年也该进京了,届时姐弟团圆,当真是美事一桩!”
高敏亦笑,眼中泛起温情,追忆道:“是了,他前科中举,懒怠几年,今年正值大比之年,确实不能再松懈了。”
大比之年即三年一度的乡试所在之年,因乡试在八月,又称八月秋闱,结束后,中举者便可参加次年开春二月的会试。
但依据律法,乡试要回籍贯所在省份参加,而各地距离京城远近不同,很多人根本来不及赶同科,往往便会如高颖一般直接延迟到下一届再考。
“大爷寒窗苦读,学富五车,何曾懈怠?”那媳妇夸赞道,“夫人如今这样督促,却又忘了当年心疼的样子了。”
翠溪等知道当年内幕的便都跟着笑起来。
八月的江南还潮热着呢,乡试又要在考场内苦熬数日,古往今来,丧身其中的不知凡几,就算强撑着出来亦是元气大伤,说不得要好生将养,又如何能搏命赶路?
高颖少有才名,身体强健,即便如此,也在乡试时中了暑热,出场时面容惨白,养了大半个月才堪堪缓过来。
高敏自己也拿帕子捂着脸笑了一场,一时感慨万千,“我身为长姐,心疼他在所难免,可好男儿志在四方,仍需趁年轻早早博取功名,如此方不辜负多年来父母、师长的抚育栽培之恩,来日也好报效朝廷、造福一方。”
那媳妇听罢,十分夸赞,“果然还是京城的风水养人,夫人来这里几年,越发有威仪啦。”
成亲之后,大小姐确实变了很多。
高敏莞尔,又道:“进京前,记得叫他先给我捎个信儿,看看走陆路还是水路,我打发人去接。院子也早预备好了,时时叫人打扫着,家具和一干帷幔、被褥都是他日常用惯的料子。徐家大爷和旁支的一位叔叔估摸着也要来,若能一并启程自然是好,彼此有个照应,若不能,亦无需强求。抵京后大家住在一处,可论论文章,比甚么会馆、客栈安全自在些。”
管事媳妇记下,“夫人还是这样细心。对了,我这里亦有徐家给老爷的家书一封……”
金渔又上前接过,再递给翠溪。
说话间,乳母已带了康哥儿和安姐儿来,管事媳妇喜得无可无不可,拉着看个不住,说长得如何好,同高敏如何像等等。
“这趟来,老夫人特意吩咐我细看看,还叫带着画师呢,”她唏嘘道,“千叮咛万嘱咐,要叫画师将夫人和小少爷、小小姐的稿子画下来,带回去他们瞧瞧……”
虽说出嫁女、出嫁女,到底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岂有不挂念的?
几句话,又把高敏的泪说下来了。
丈夫徐白虹得入翰林院,自然是好前程,可如此一来,便几乎不可能外放,纵然外放镀金,也要避开本人和妻族的籍贯所在……今生今世,高敏不知还能不能有再见到父母的那一日。
见高敏拭泪,翠溪示意三等丫头出去,自软语安慰。
高敏既哭了,说不得稍后便要洗脸,金渔出来后就找了个粗使婆子,请她先去打水来预备着。
红杏跟她一起站在廊下,摆弄着衣角不做声,许久才叹,“各人有各人的苦啊。”
原来夫人也有难念的经,年纪轻轻的便见不到爹娘了。
她虽然是个小丫头,可所幸爹娘也一同北上,虽隔着半座城,好歹隔三岔五就能通个气儿,心里总是安定的。
金渔跟着叹了声。
这一声,她也不知为谁而叹。
叹高敏?
她有这个资格吗?
正说着,就见姨娘翠清从西跨院出来,众人忙行礼。
见她们都在外面,翠清便猜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可是来了贵客?”
金渔低声道:“夫人娘家来人了,正说话呢。”
翠清点点头,“今儿我还没来得及请安,既如此,在这里略站站表个心意便罢了。”
金渔道:“姨娘还在病中,我搬个凳子您坐吧。”
翠清笑着摆摆手,“已然大好了,何必麻烦?整日在屋子里坐着怪闷的,我站站倒精神些,再不济,往廊下略坐坐就是了。”
话虽如此,该尽的礼数还得尽,红杏还是搬了个凳子来。
金渔亦指着天边道:“天儿阴沉沉的,燕子低飞,又有些闷热,说不得要下雨呢,姨娘病体未愈,仔细别淋了雨。”
天气好的时候,大家坐在廊下栏杆上说笑一回倒无妨,可她现下还吃药呢,怎好冒险?
一番心意不好推辞,翠清也怕连累这些小丫头,便往红杏挨着墙根儿放的凳子上坐了。
枯坐无趣,金渔便道:“姨娘如今气色好,夫人见了也能放心了。”
翠清抬手摸摸脸,笑着点头,“我个人倒罢了,只怕白费了夫人一片心……”
两边坦白后,她就没有再拒绝过江大夫的把脉,而江大夫也没有一丝隐瞒。
如今她没有继续吃避子丸,又一天三顿喝药调养,病情倒是稳住了。
奈何江大夫说,水银中毒之伤不可逆转,她已然伤了根本,别说生孩子了,头痛、胸闷等症状也会伴随终生,日后若不好生调养,还有可能影响寿数。
翠清自己倒看得开,听说可能生不了孩子了之后,甚至觉得挺欢喜。
这么一来,以后就不用吃避子丸了?
她既羞愧于无法回报夫人的恩情,却又忍不住窃喜,窃喜眼下的安稳得以延续。
见她如此,高敏也不好勉强,索性走一步看一步吧……
略说一会儿话,果听天边闷闷地滚了几声雷,风势骤然急促,夹杂着水汽,吹得院中花木刷刷作响,齐齐往一边歪去。
翠清哎呦一声站起来,“我这就回去了。”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万一淋了又麻烦。
金渔等人朝她福了一福,刚站回墙根儿,就见天边闪过一道白,天上哗啦啦落下雨来。
雨先是点,继而成线,不过眨眼功夫便连成雨幕,斜着倾泻而下。
暑热登时为之一清。
红杏狠狠吐了口气,笑道:“可算清净了,就那些蝉,昨儿夜里吵得我睡不着!”
说起此事,金渔深有同感:
她住的地方临街,距离蝉栖息的大柳树更近!
进到五月,知了开始出没,叫得声嘶力竭。白天有事情做,精神分散时尚且不觉得怎样,到了夜里安静下来,蝉鸣声便震耳欲聋。
高敏所在的正院不挨着前街,可后巷那里也有柳树!夜里开着窗睡,亦被反复吵醒,徐白虹和两个孩子也无法安睡。
于是这几日她便吩咐下去,叫那些门子和小厮们洗了面筋,得空就去粘知了。
光粘知了还不算,入夜之后还要拿着灯去照那些刚爬出来的知了猴,防患于未然。
蝉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抓一次就能清静好久。
左邻右舍皆受其苦,不必商议,便纷纷派出下人,各捉各的。
结果才捉了没几天,就闹出一场官司。
初八这日,高敏正整理娘家送来的贺礼,并准备回礼,就见散衙回家的徐白虹挂着戏谑的笑进门,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娘家人还没走,高敏心情也不错,就问他遇见什么趣事了。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徐白虹先自顾自笑了一场,“还不是捉蝉的事……”
捉蝉止鸣需要相当的人力、物力和耐力,然并非每位官员的家境都那么富裕。
附近有个官员出身一般,品级亦不高,当初是为了面子硬租的好地段的屋子,去掉房租后,每月便很捉襟见肘,供养不起长期的仆人,只得白日来的短工。
人家短工白天做了活就走,自然不会给他捉蝉……
他们一家子豁出去忍着,可附近的邻居却受不了。
原本大家都商量好了,一起捉蝉,共享安宁,我们都守约捉了啊,结果偏你一家不捉,这蝉叫起来,隔着恨不能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我们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原本夏日就火大,又因此事憋了一股火气在心里,有个邻居被吵得睡不着,半夜上门谴责,结果说不几句便吵嚷起来。
徐白虹文采斐然,讲起故事来亦颇绘声绘色,金渔等一干大小丫头都止不住笑。
一边笑,金渔还一边在心里感慨,真是不同的圈子别硬融啊!
据她了解,附近三条街完全是真正意义上的富人区,几乎每家的住宅都是用两三套房子拼起来的。
不,甚至说富人区也不准确,因为住的全是前任或现任官员,一个商人都没有。
夏日用冰、使人捉蝉,对高敏、徐白虹等一干出身名门的有钱人来说,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必要开支,可落在寻常人肩头,便骤然成了无法承受之沉重。
高敏跟着乐了一场,“消息竟传得这样快,人家晚上吵架,白日里你们就知道了。”
“哪里是我们愿意知道!”徐白虹换了纱衫出来,原本还在内伺候的翠溪立刻就退了出去。
夏日衣衫单薄,行动间难免尴尬,翠溪等人也都十来岁了,便都开始注意,尽量减少和他共处一室。
徐白虹自己不在意,去桌边倒了茶来吃,笑道:“那厮理亏在前,被人当众殴打在后,自觉失了颜面,越想越气,一大清早就往宫里递折子,说他仗势欺人,侮辱同僚……”
不光皇帝本人,连当时帮着念折子的几个翰林都觉得好笑,回翰林院后议论开来,徐白虹就知道了。
“那是怎么判的呢?”高敏问。
“还能怎么着?”徐白虹笑道,“毕竟大禄律法未曾明文规定,夏日是否要捉蝉。”
高敏噗嗤笑了声。
律法自然不会管这些。
有时候这些在朝的闹起来,可比街头无赖难缠多了。
徐白虹亦笑,“此人毁约在先,是他失信;可挨打在后,又叫人不忍苛责,然他的邻居们亦无辜……陛下也没法子,只好各打五十大板……”
原本是要罚俸的,可此事本就因其中一人家贫而起,若再罚俸,岂非雪上加霜?来日只怕要一脖子吊死了。
没奈何,皇帝只好各自安抚,命附近巡逻的士兵路过时,顺手帮着粘一粘,省得以后再打起来。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这种看同僚人的热闹,越发能对比出自己生活的幸福来,夫妻俩说笑一回躺下,高敏又道:“经此一役,只怕那人也不好继续住在那里了。”
烈日炎炎,士兵巡街本就辛苦,如今平添一份没有油水的活计,谁乐意?
得罪邻居在先,与负责治安的士兵积怨在后,俨然已将后路斩断。
徐白虹深以为然,“陛下虽调和过,可终究治标不治本。”
看似因捉蝉而起,可寻根究底,真的只为此事么?门第之别,较天壤尤甚,饮食起居、衣食住行,哪一样都与邻居们格格不入,乃积怨已久,借题发挥罢了。
若再往深处说,焉知不会涉及党派之争?
夫妻俩都想到这一点,默契地就此打住。
第39章 [39](捉虫)避暑:能跟着出城避暑啦!
一连数日,正院皆忙于整理南边送来的贺礼。
高家心疼女儿,对外孙女亦是爱屋及乌,毫不吝啬财力,贺礼足足装了一条大船。
刚抬进来时,各色箱笼堆满正院,眼瞅着放不进仓库,惹得高敏再次抱怨屋子逼仄。
为了腾出地方,高敏不得不命人将东西进一步细分:
暂时用不到的,或重新登记造册,送去庄子上锁起来,或挪去底下大箱子里、放在内侧;
半年内可能当作礼物送出去的,用油纸和蜡密封后,暂时挪到东南角房……
最多也最占地方的当属各色衣裳被褥、绫罗绸缎。
布匹的来源很广,因最实用,不光各家各户往来送礼时将其作为大头,很多时候国库里的银子不凑手,便会直接将官员俸禄折算为布匹,于是越攒越多。
因这次的贺礼中亦多当下最时兴的新料子,高敏便快刀斩乱麻,赏了许多布匹给管事们。
夏莲和周山前前后后得了六七匹绸,俱都保存完好,光泽亮丽,仅仅是花色不时兴了。
或留着自穿,或转手倒卖,都不亏。
连续奋战数日,作为主力军的紫草和金渔差点累吐血,好不容易才把贺礼塞了进去。
除这些之外,另有一项大头:家族为安姐儿预备的一个陪嫁庄子、一家铺面。
徐白虹入了翰林,安姐儿的婚事九成也要落在望燕台,所以庄子亦如当初高敏一般选在京郊,方便管理。
如今接手倒也便宜,只需打发人过去交割、认认门,之后一并管着就是了。
那铺面,却有些繁琐。
京城多权贵,各家势力盘根错节,很少对外流通,故而可选择的上等铺面极有限,高家暂未挑到合适的,便在江南买了一家绸缎庄,一干掌柜、账房都是现成的,利润也丰厚。
高敏不免叹息,“千里之遥啊……”
那些奴才无人镇压,只怕要倒反天罡。
翠溪正在旁边看缎子呢,闻言笑道:“这点事也值得夫人犯愁?咱们和老爷的本家皆在江南,谁敢造次?何况您还有陪嫁产业在南面呢,最多不过三年两载,总要打发人去查帐的,虽不在一处,不过多走几天,前往震慑一番。纵然您和老爷脱不开身,亦有老家亲眷照看,一封书信捎过去,怕他们翻了天不成?”
高敏想了一回,“你说的也是。”
生了女儿后,她越发爱瞻前顾后,行事反不如以前肆意果断了。
见她想开,翠溪叫了金渔进来,先指着炕上那两匹浅色绣金桂的缎子说:“去东厢房告诉你青鸢姐姐,这是南边新来的料子,先赶着给夫人、哥儿、姐儿各做一身中秋节穿的,样式还照之前的。哥儿和姐儿长身子呢,叫她估摸着提前放出一截来,免得一个月后衣裳做好了却穿不上。”【注】
青鸢是高敏的陪嫁丫头,手巧心细,专司针线,偶尔也帮着梳头,日常高敏身上穿的,大多出自她手。
因她的差事无需日日露脸,高敏也纵容她,故而除了被唤去前面梳头,一天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卧房里做针线,很是自得其乐。
听金渔重复一遍,翠溪再指另一匹石青色缠枝菊花的,“这匹送去针线房,给老爷做一身,余料做配套的鞋面、扇套、腰带和发带,不必额外绣花,细细锁边足矣。”
青鸢正当妙龄,又是当家主母的陪嫁,很注意分寸,从不肯沾徐白虹的衣物。
一共三匹布,金渔小小的个子,一个人抱着有点费劲,又叫上红杏。
出门前,红杏还白了朱枣一眼。
“你们吵架了?”出了房门,金渔悄悄问了句。
“谁同她争吵,”红杏哼了声,“青/天白日的,她在夫人眼皮子底下抹眼泪,这算什么?若传出去,叫人说夫人刻薄她呢,还是咱们欺负她?”
金渔一怔,“好端端的,她哭什么?”
她不把别人欺负哭就不错了!
“她整日跟个斗鸡似的,我哪里晓得。”红杏无奈道,想了想才灵光一闪,“对了,前几日夫人娘家来人,似乎有个妈妈寻她说话来着,那天之后人就不大对劲……”
南面来的人,金渔一琢磨,得了,十有八九是跟家里的矛盾爆发出来。
金渔猜得没错。
贺喜的人回来后的次日,常帮朱枣捎信儿的妈妈就来找她,尚未开口呢,看她的眼神中便带了同情。
朱枣的爹娘不大识字,也懒得找人代写,干脆只捎口信儿:
“你兄弟长大了,开销渐大,去岁你爹我还病了一场,家中积蓄花了个干净,如今还紧紧巴巴的!”
“现在你出息了,做的是伺候夫人的肥差,说不得日日赏赐不断,哪里用得着家里贴补?旁人家这么大的女孩儿都知道帮家里了,你竟反过来要钱,着实不像话,若实在周转不开,大可以向夫人求个恩典,提前支取月钱,或是跟旁边的熟人借一借,下个月发了再还……”
一番话撇得干干净净,河蚌似的咬死了没钱,将朱枣彻底浇个透心凉。
什么叫“别的女孩儿都知道帮衬家里”,这些年我交给家里的银子算什么?一回不给,以前的便都喂狗吃了不成?
什么生病,我走之前还好好的,来了这两年也没听见动静,怎么一要银子,就立刻生病花光?
朱枣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住,被紫草瞧见,眉头微皱,“去外头洗了脸再来。”
主子正高兴呢,你却在这里哭丧,成何体统!
朱枣捂着脸出去,结果迎面撞上送布归来的金渔和红杏,一时僵在当场。
门口的银鹿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很有点幸灾乐祸的虚伪,“哎哟,这是怎么了?”
朱枣扭头剜她一眼,再转回来时,眼前就多了一条帕子。
金渔将帕子往前推了推,“擦擦吧。”
红杏瞪圆了眼看她:你还成菩萨了?!
金渔正后悔呢。
这个死手啊,自己就动起来了!
朱枣一顿,瞥了她一眼,胡乱拿袖子抹眼泪,梗着脖子死活不接。
金渔气乐了,麻溜儿收回去,你不要正好,真以为我稀罕给呀?
条件反射而已!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眼见着夫人正敏感呢,万一因为你把我们给迁怒了怎么办?
看见金渔的动作,朱枣心中气闷,越发觉得她们是来看笑话的,“谁用你滥好心。”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金渔观赏奇葩般将她上下扫了一遍,啧啧几声,“当初是你先动的手,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今你自己不顺心,却又胡乱朝旁人发火,谁欠你的不成?”
朱枣不懂什么其人之道、其人之身的,可凭本能知道这不是好话,咬了咬牙,“我不顺心,你满意了?”
金渔觉得这人简直无法沟通,才要开口,红杏直接上前,一把将朱枣推到一边去,“你顺心不顺心的与我们何干?让开,挡路了!”
说完,拉起金渔往里走,“别理她,咱们走。”
谁还没有个当家生子的爹娘了?现下大家都是屋里的三等,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还怕你不成?
红杏越想越气不过,忍不住抱怨道:“你也是,好日子过才几天,就忘了当初被她欺负的事了?”
被人护着的感觉真不坏,金渔笑嘻嘻挨着她认错,并未辩解:其实我马上就打回去了……
朱枣真应了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平时她何等张扬?必是接到坏消息才这般失态,九岁,放到后世还是个小学生呢……可她素日为人着实可恶,又惯会将好心当作驴肝肺,言辞刻薄、举止尖锐,实在叫人同情不起来。
但话又说回来,谁还没几笔烂账了?
且不说上辈子金渔如何凄惨,便看眼下吧,四丫等人也是被拐、被卖,一路挨打挨骂、伴着死尸到了这里,吃的苦头不比家生子出身的朱枣多?也没见谁四处攻击无辜者啊!
两人前脚刚回屋,后脚康哥儿又带着安姐儿巴巴儿跑来,说要让高敏看他背诗给妹妹听。
众人听罢,俱头皮发麻。
他如今统共就会三两首整诗,翻来覆去只那么几句,大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还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乱夸。
直到午后送了冰来,高敏才找到理由打岔,“前儿你不是还念叨着要吃冰碗?今儿许你多吃一口怎么样?”
现在她是真想让金渔做点什么小玩意儿,消磨儿子过分旺盛的精力了。
康哥儿果然立刻不背诗了,“真的么?”
耳根清净的高敏松了口气,“真的。”
自端午节后,气温骤升,稍微一动就满头汗,江大夫也说五脏六腑需适当降温,多吃一两口无妨。
正房的日常降温用冰已换成十斤一块的大冰坨,徐白虹每天一斤的冰票沦为添头,仅作冰碗、渴水之用。
夏日冰块与宝石颇有相似之处,越碎越不值钱,十斤大的冰坨好看且不易化,价格便比十斤碎冰翻了几番。
以此标准,高敏一家每月仅消暑所费便高达十几、乃至数十两,根本不是官员俸禄支付得起的,拼的便是家底了。
不过,不知是不是地广人稀、硬化路面少,城市热岛效应弱的缘故,金渔觉得这里的夏天不如后世热。
但依旧算不上凉爽,且没有降温设备,不能穿无袖,也不能露腿。
腋下最易出汗,有袖和无袖真的差好多!
最放肆的时候,高敏便会叫人把正院门关起来,只留下伺候的丫头、婆子,自己在肚兜外面套半透纱衫,活脱脱后世流传的侍女消暑图。
接下来的将近一个月,高敏都未收发过一张帖子:大家都窝在家里避暑。
天热,略走动两步便花了妆容、湿了衣衫,谁去遭那个罪!
各家都默契地减少了交际,整座都城都随之沉静下来。
然各路官员反而更忙碌。
今年乃大比之年,各地乡试皆要调派人手监考、督学,远的提前大半年就得出发,他们留下的担子,便需留守同僚分担。
除此之外,转过年来的会试、殿试,也要提前预备。
且进入六月后,八月十五中秋节、九月重阳佳节亦近在眼前,各地官员各样上折子请安、上贡、汇报民生,又有各国的使者前来道贺等等,翰林院也要分出人手协助礼部,忙得脚打后脑勺。
这些都算好事,忙也欢喜,奈何天下之大,岂能处处顺心?
自今春始,部分地区一直干旱少雨,地方官和朝廷都颇重视,一面派人前往核查,寻找解决之法,一面又盘点各处粮仓,预备开仓救济……
徐白虹家庭稳定、年轻力壮,还颇有才学,常被拉去加班,夜宿翰林院的情况时有发生。
最忙的那阵子,徐白虹连着三天没回家,吃住都在宫中,只中间叫人送进换洗衣裳去。
六月中,平静许久的京城突然爆出一件大事:皇帝新晋了一位贵妃!
除皇后外,宫中仅有一位贵妃,如今这位新贵便一跃成为后宫第三人,一时风头无两。
可巧六月二十是她父亲的生日,贵妃提前从宫里送了贺礼,各路人马纷纷跟风,然后贵妃的父亲便有些抖起来,要大摆宴席,广发请柬。
高敏也收到了。
翠溪替她犯愁,“大热天的,姐儿尚不满周岁,哪里离得了人。两边无甚交情往来,作甚叫您为难呢?”
高敏将帖子拿在手上扇了扇,淡淡道:“说不得我亲自走一趟,叫人预备贺礼吧。”
对方发这个帖子,亦是看好徐白虹的前程,自家不去,便是不给面子。
官场上的事就是如此,许多男人们不好做的事情,便由女人来做,若日后质问起来呢,可以“妇人无心之交”揭过,不值一提,无法轻易定罪;
若要真办事时,高门大户出来的主母们更不逊色男儿,笑语盈盈间,一切便都办妥了。
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翠溪叹道:“只是要辛苦夫人了。”
“有什么法子呢?”高敏说,“我去,人家未必领情,可若不去,就很显眼了,转瞬结仇。”
当今陛下很忌讳外戚干政,故而后宫女子多小门小户出身,这贵妃之父本不过地方七品芝麻小官,因沾了女儿的光,才被封了个爵位。
穷人乍富,一朝升天,不免得意忘形。
爵位虽无实权,奈何贵妃得宠,万一她要替父亲出气,吹起枕头风来……
官员三年一考核,徐白虹来京两年多,转过年来便是三年考核之期,值此关键时期,高敏不愿节外生枝。
等徐白虹散衙回家,高敏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徐白虹亦颇瞧不上,“依仗裙带之利便如此嚣张,算什么大丈夫,实在可恶……唉,委屈夫人了。”
他们这些正经考上来的,属实看不上靠女人支撑门楣的做派,蓬门荜户,不过如此!
奈何陛下喜欢,他们不得不权且低头。
白日紫草已拟好贺礼,请高敏看过礼单,因里面有几样贵重稀罕物,特命金渔取了来,与高敏和徐白虹亲自过目。
“你竟舍得?”徐白虹看着里面一个前朝大家的书画卷轴,嗤笑一声,“他那个芝麻官儿还不知怎么来的呢,收了也是牛嚼牡丹。”
“纵他不懂,他全家不懂,难保相交之人也不懂,总不好一味送些金银俗艳之物。”高敏叹息道,“要么不做,要么便做得滴水不漏,免得来日被寻出不是来。”
高敏拿捏分寸,提前两天把家里安排好,六月二十当日收拾齐整,巳时过半便出发前去赴宴。
正常来讲,从进门寒暄、道贺、用餐、餐后消遣,没两个时辰根本回不来,所以大厨房直接没准备高敏的饭。
怎料高敏巳时中出门,不到午时便匆匆折返,面色阴沉似滴水。
“闭门谢客!”高敏来不及换下礼服便吩咐下去,“也不许将接到帖子、我曾出门的事传出去,谁若走漏风声,一发撵出去!”
说完又谴老五去宫门口候着,待午膳时分便想法子往里头递话。
徐白虹深知高敏非小题大作之人,果然早早归来,金渔等人这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事:贵妃之父在院子里堆了一座巨型冰山!
徐白虹大为恼火,“荒唐!”
麦收在即,地方上陆续上了折子,说因干旱之故,大约要减产,陛下和户部要派人核查,又要预备拨款赈灾,还说要带头节俭,结果贵妃之父竟弄这一出!这不是打皇上,打朝廷的脸吗?
徐白虹用力将帕子掷回,溅起满盆水花。
他拉着脸原地转了两圈,到底不解气,又拍桌子,对高敏叹:“早知如此,就不叫你去了,凭白染上晦气!”
此事绝对瞒不住,最迟明天早上,弹劾的折子就要堆满御案!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倘或陛下果然一怒之下彻查今日与会人员,视之为同党,又当如何是好?
真可谓无妄之灾。
外间被迫旁听的金渔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熟悉:
上位者施压,下位者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何曾有过选择的权力?
她对上高敏等人时,是下位者;而高敏和徐白虹等人对上皇权,亦是下位者。
就听高敏安慰道:“此事后悔无用,况且去的人不只咱们一家。”
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你是没亲眼目睹今日之盛况,门庭若市竟不足以形容!”
她是算着时辰去的,正常情况下会早到一点,方便与东道主略作寒暄,谁知连大街都没进去:签到的宾客多到需要在外面排队下车。
高敏一看这个阵仗便觉不妙,悄悄派人往前面打听。
过了约么一刻钟,纹丝未动的马车迎回气喘吁吁的老五,“夫人,不大好……”
根本不用进门,贵妃全家上下已经飘到天上去了,街上站着的门子都在炫耀自家院子里堆了一座好大的冰山!
“那冰剔透无比,一块便有二尺多长,寒气森森,直镇得院中如秋日一般!”
高敏一听,连车都没下,掉头就走,回来就把请柬烧了。
确认妻子没在那签到宾客的簿子上留名,徐白虹狠狠松了口气。
高敏亦觉后怕。
听老五的描述,那冰山甚至比自家假山还大一倍不止,以如今的冰价来算,怕不下万两之巨!
无论是贵妃家里自掏腰包买的,还是外面人孝敬的,都不该在这个关口拿来炫耀。
不过高敏最气的是,这么一闹,陛下势必会严打奢靡享乐之风,用冰方面更是首当其冲……
徐白虹无法,“尚未到最热的时候呢。”
高敏烦躁地摇了摇扇子,“这些日子你常常留宿宫中,倒还好些,我也能忍耐,两个孩子怎么办?”
前段时间昼夜还有温差,这两日的夜里也越发闷热了,若不能肆意用冰……
徐白虹想了一回,无奈道:“待我明日上朝瞧瞧风向,若不好,你先带他们去城外庄子里避避暑。”
高敏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奈何哪怕是为了孩子好,由她说出口也不大像话,仿佛同林鸟、各自飞一般地弃丈夫于不顾。
如今由徐白虹代劳,她也就安心了。
确定能出城避暑,高敏的心情都好了不少,不免对徐白虹嘘寒问暖。
徐白虹能猜到妻子心中所思所想,却也不戳破,安心受用起来。
男人嘛,当门立户,关键时刻就该顶上去。
高敏高兴,金渔等人更高兴:
或许,真能跟着出城避暑啦!
之前那个庄子上的妈妈还说呢,没想到竟料中了!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便有御史弹劾贵妃家中肆意敛财、奢侈无度,又牵扯到贵妃,言她在后宫蛊惑君心,实乃祸国妖妃等等。
皇帝如何大怒暂且不提,贵妃说不得要自请降罪,朝堂内外瞬时闹成一锅粥……
如高敏夫妻一般提前筹备、严阵以待的不在少数,大朝会还没散呢,各家就陆续得到消息,呼啦啦收拾行囊,准备往城外撤了。
这一去,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回不来,徐白虹不通内宅事务,家里说不得要留人弹压,免得乱了套,给人笑话。
翠溪和姨娘翠清毛遂自荐,“夫人和哥儿、姐儿出门,不能无人服侍,庄子上虽不缺人手,到底散漫惯了,未必做得来精细活儿。那些个乳母、妈妈、使唤丫头,自然要跟着的,紫草等几个二等、三等的,也要有大半随夫人使唤。我们两个去了也没什么用,不如留下看家。”
原本高敏只打算留一个,见她们都这么说,倒觉得不如都留下。
一来要防止仆人们无人约束,没了规矩,翠溪素有手段、威望,自离不开;
二么,保不齐徐白虹哪天就回来了,她不在家,万一弄了野女人、野男人回来,翠溪却不好劝谏,此事又非翠清不可。
见高敏不说话,翠清笑道:“夫人,且疼疼我们吧,您不在身边,我们无需日日问安、服侍,也趁机松快松快。”
说得高敏也笑了,“也罢,便放你们半个月的假,待我回来,自有厚赏。”
最终决定,高敏带着紫草等三个二等丫鬟,金渔和红杏两个三等的出门,好歹给徐白虹留下了几个端茶递水、洗衣叠被的。
至于跑腿儿、管事的,周山依旧跟着徐白虹,高敏再三叮嘱,其肩上担子更重;
周妈妈管教丫头、小厮很有一套,也留下辅佐翠溪、翠清。
两家各出一个人,由夏莲和老五跟着去庄子。
二人平时就一内一外,又是亲戚,配合更默契。
得知金渔能去庄子上,四丫等人都羡慕得了不得,走的时候还拉着手哭了,“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啊!”
一旁的桃花却幽幽道:“忘不忘不说,只怕回来又多几个好姐姐……”
第40章 [40](捉虫)宴会(一):高敏第一次被银子困住
夏日需借早晚凉意赶路,众人提前一天收拾好行囊,次日天刚微微亮,便赶了开城门的第一波出发。
此行共四辆车,高敏单独乘坐一辆,两个孩子并他们的乳母在第二辆,紫草等三个二等丫鬟第三辆。
夏莲带着金渔、红杏和少量行囊坐第四辆,赶车的是老五。
主子们乘马车,车厢宽大,下人们坐的是骡车,车子也窄小些。
庄子上各样家具一应俱全,高敏离不开的器具、铺盖等都提前送了过去,这一趟众人只带了点轻巧的随身物件。
金渔和红杏皆是第一次出城,又好奇又激动,肩并肩趴在车窗边看着,兴奋地打量能看到的一切。
坐车逛街可比步行强多啦,视线高远平稳,空气清新,不怕一低头就撞到谁的屁股、抬头扎进谁的咯吱窝……
“后面也有车队。”金渔道。
“哪里哪里?”红杏努力把脑袋探出去一点,“还真是。”
夏莲从另一侧车窗瞄了眼,“说不准还会同路呢。”
那些马车同自家用的一样,车身无任何标识,乍一看很不起眼,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做工精细、用料考究,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绝非等闲人家可得。
官场中人,一个赛一个精明,想提前出城避风头的大有人在。
一直到城外十来里,道路都异常宽敞平坦,车夫便趁着清晨的凉意提速,尽可能的多赶路。
马匹速度快,但无法保持长时间负重奔跑,差不多一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歇歇,戒戒汗、喝点水,而坐车的人也会趁这个空下来走走,散散酸软的腿。
老五把金渔和红杏拎小鸡仔一样从车厢里拔出来,杵在地上吓唬,“别走远了,草丛里有蛇,咬着了别哭!”
原本还想去路边摘野花的红杏一听,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最怕蛇了!
夏莲笑着安慰,“这倒不假,城外蛇多着呢,不过北地比南方强多啦,有毒的甚少。且它们也怕人,近处的只怕觉着动静就逃走了,你们在路边玩倒无妨,只不许往草窝里去,兴许还有蜈蚣、蚰蜒呢!”
提着马鞭的老五就在旁边嘻嘻笑,边笑边将附近的草丛都抽打了一遍。
有没有蛇不好说,却惊起成群的蚂蚱和各色小虫子。
后面的车队也停了,片刻后,过来一个管事模样的媳妇。夏莲忙迎上去,两边一核对才知道,竟是熟人:
来人姓沈,其夫是徐白虹的同科,如今亦在翰林院,日常关系很不错!
两家的庄子亦相隔不远,乘马车约莫一个时辰就能到。
高敏与她简单碰头,约好到庄子再聚,然后便各自上车,再次出发。
伴着吱呀呀的车厢摇晃声,金渔问夏莲,“娘,还有多久到啊?”
坐得屁股都麻了。
夏莲摸摸她的脑瓜,拆出一条被子给她和红杏垫在屁股底下,“还早呢。”
紧挨着都城望燕台的庄园多为皇亲国戚们的私产,像高敏和沈夫人这般出身的异地望族,如何压得过本地强龙?只能继续往外扩。
当初庄子里的人来送青麦穗时就说过,往返要三五日路程。其中固然有拉货的马车沉重,又怕颠坏东西,所以走得格外小心的缘故,但据赶车的老五讲,照车队现在的速度,最快也要次日到。
“啊?”金渔扒开车帘问他,“那夜里咱们要露宿吗?”
“又说糊涂话了,坐好,”夏莲在后面笑道,“夫人何等尊贵人物,自然要住店。”
城东多有权贵们的庄园,谁腋下也没长翅膀,走走停停,夜里总要住宿的,便有商人专门在沿途开设别苑,以作短途歇息之用。
金渔懂了,类似后世那种近郊一日游嘛!
凉爽清新的晨风,平稳快速的马车,截至目前为止,金渔确实将此行当做郊游来的,直到官方夯实的大道告一段落。
完全没有征兆,前一刻还在翻花绳玩的金渔和红杏被齐齐颠飞,脑袋撞到车厢顶棚,闷痛伴着晕眩一起袭来。
夏莲也被颠得东倒西歪,但她是成年人,力气大、反应快,一把抓住了车框,勉强稳住,然后立刻把两个孩子拽起来,“撞疼了吧?”
前头赶车的老五发出一连串颤音,“抓稳坐好了!”
这段路本就没人管,前几日又下了雨,好些装货的车都从这里走,压出无数泥巴沟。
待到雨停天干,那些隆起的泥巴沟便定了型,被道路两侧探出的杂草一盖,根本看不见,马蹄、车轮碾在上面直打滑。
颠簸如海浪般袭来,绵绵不绝。
金渔在车厢里连滚带爬,好不容易腾出手来摸摸脑门儿,啊,好大一个包!
红杏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惨白。
她捂住嘴,喉头耸动几下,酸水一股股往上涌,“我想吐……”
“别吐车里啊!”老五在外头喊,声音罕见地有点慌,“还早着呢!”
老五才说完,车轮又是一滑,将车厢里的红杏甩到车壁上。
这一撞叫她彻底憋不住了,扒着车窗探出脑袋,将上车前吃的两个鸡蛋哇哇吐了个干净。
日头慢慢升起来,炙热的阳光一刻不停地灼烧着,车厢里很快变得像蒸笼,让已经吐无可吐的红杏又开始冒酸水。
夏莲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类似粗粮的玩意儿,掰下一块塞进红杏嘴里,“碱面做的饽饽,你吞一点,胃就不那么烧得难受了。”
正干呕的红杏努力往下咽,忒干,噎得她直翻白眼,摸索着要水喝。
夏莲忙道:“喝了更烧心!”
金渔使劲往红杏背上拍了两下,“咽下去没?”
听起来很符合酸碱中和原理啊,试试再说!
红杏半死不活地挣扎片刻,忽然颤巍巍伸出手,“妈妈再给我一块……”
别说,好像还真有点用!
又走了一段,日头更高,马身上冒出油汗,衔着马嚼子的位置迅速积起一层白沫。
打头那辆车的车夫感觉到马身上传过来的热气,忙对车帘内的高敏道:“夫人,牲口快受不住了。”
天儿忒热,拉车的马坚持不了多久,硬跑该炸肺了。
这条路是沿着河修的,正好饮马。
还没停稳,前车上的紫草等人便陆续冲下来,胃里翻江倒海,弯着腰、扶着树狂吐酸水。
方才她们已经在车上把早饭吐空了。
幸运的是,金渔和白霜都不晕车!
但高敏和康哥儿、安姐儿等人竟也都神采奕奕,稳稳落地后还能神采飞扬地看风景,就很神奇!
见金渔偷瞧,才去河边打水回来的老五就笑,“主子坐的车跟咱们坐的车能一样吗?”
前面两辆主子坐的车,车体最宽敞,车窗也大,本身空气就没那么污浊。
最关键的是,那两辆马车的车底板都是特制的,木料更柔韧不说,还在上面铺了两层分别用打磨光滑的粗藤条和竹片编的减震垫,不仅通风透气,还能有效的消除大部分的震动,坐起来平稳又舒适,自然不会晕车。
金渔不语,只一味拿打湿了的凉帕子敷脑门儿上的大包。
原来是钞能力啊!
正敷着呢,老五又从她头顶上方冒出来,幽幽道:“当心有蚂蝗,钻到你皮肉……”
金渔:“!!”
“老五!”忍无可忍的夏莲抓了块土坷垃砸过来。
夫人也用同一条河里的水洗手了呢,你又不瞎,打水的时候有没有蚂蝗看不见?
这混蛋,吓唬小孩儿上瘾了!
打跑老五,夏莲又去安慰金渔,“别听你姑父的,净胡说八道,咱们喝的都是家里带的熟药果渴水……”
只洗手洗帕子而已,哪里就那么容易招惹到蚂蝗了!
就这么边走边停边吐,一行人避开午后最热的一个时辰,又在中途的别苑歇了一宿,次日依旧早起赶路,终于在午时之前抵达山庄。
那个时候,原本活泼的红杏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宛如一条腌黄瓜了。
即便如此,滑下车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和金渔一起发出赞叹,“哇!”
庄子,这个词两人都听过很多次,但究竟什么样儿?一直想象不出来。
直到现在,浓翠的森林包裹着群山,群山中潺潺流淌着河水,各种浓郁到化不开的颜色扑面而来……仿佛有人拎着满满几大桶染料狂泼,眨眼填满她们的视野。
狂放的风掠过枝叶,荡开绿色的海洋,滚滚翠浪从她们头顶滚过,蔓延向无边无垠的荒野。
刷刷声伴着草木清香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河水滑过卵石,淙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微凉的湿意,盈满衣袖。
各色鸟儿在林间枝头跳跃,呼朋引伴,清啼回荡在每一寸山野……
霎那间,金渔的眼睛、鼻子、耳朵,全被灌满了!
原始的野性呼啸而来,令她矗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原来是这样!
夏莲坐得腰酸背痛。孩子们身材矮小,好歹还能在车厢里舒展四肢,成年人就只能蜷缩着,身子都僵了。
不过见女儿这样开心,她便不觉得累了,活动活动胳膊腿儿,也跟着感慨,“北地四季分明,山也高大宽广,不同于江南温婉,自有一番豪迈气概。”
春日绿草茵茵,夏日浓翠滚滚,秋日金光灿灿,冬日白雪皑皑,一年四季,各有不同,哪里说得尽?
金渔过来给她捶背,顺口问:“南面的庄子又是什么样?”
夏莲安心享受着,“南边的啊……”
庄子只是通称,实则大小样貌因地理位置和具体功用不同而各异。
比如高敏的这座陪嫁庄子实际囊括了一整座山头,里面不光有几分麦子地,还挖了荷塘养鱼、养藕、养鸳鸯,另有猪牛羊、鸡鸭鹅等各类家禽家畜,又有园丁、果农根据各样花卉、瓜果的特性单独做了花园和果园……
如此一来,高敏一年四季日常所需的瓜果蔬菜、鸡鸭鱼肉都不用去外头买。自家用不完的,还能卖出去,又是一份额外收入。
甚至后山还有单独的圈,养了几头鹿和几对孔雀、锦鸡,是下头的人各处搜罗来,预备逢年过节献给主子们的。
不过眼下且轮不到献殷勤。
一路奔波,饶是有特制马车,上下主仆一干人等亦身心俱疲,胡乱洗漱一番便匆匆入睡。
高敏带头休整了足足两日方彻底缓过来,这才有心思巡视产业,查看账本,欣赏美景。
庄子上最不缺的就是地皮,这几年盖了好些大屋子,光正院正房就足足有六大间,康哥儿和安姐儿都一人一间住在那里,不必像在城里那样和母亲分开了。
丫头们也撒了欢儿。
似紫草等二等大丫鬟,都是一人一间小屋,金渔和红杏两人一间,非常宽敞。
不过金渔晚上还是回去和夏莲一起睡:管事的住处可比丫头大多了,所以实际上她和红杏也是单间。
“这里真凉快!”正院附近日日有人打扫,没有蛇,红杏迅速恢复活力,掐了一把野花玩。
夫人一早带康哥儿和安姐儿看荷花去了,她们俩无事可做,便跑出来玩。
“可不是?”金渔亦心满意足,长长地吐了口气,“昨儿夜里我还盖被了呢!”
而且附近柳树、杨树等容易招知了的树少,风声、水声、鸟鸣声的大合奏占主流,酷似白噪音,她睡得可香了!
草地上开满了各样小花,红的黄的,叫不出名字,红杏往辫子上插了一朵,走不几步就掉了,很是懊恼。
金渔便道:“断口处有花汁子,你这么抹在头发上,容易招小虫子,我给你编个花环戴吧。”
“姑娘们,”两人正在树下编花环玩,之前去城里送过东西的婆子便寻了来,“夫人已经从水边往回走了,该预备着伺候啦!”
“哎!”金渔站起身来,拍拍身上沾的草屑,“多谢妈妈提醒!”
她蹦蹦跳跳跑过去,将多余的花环送给她,“给您戴吧!”
戴着同款花环的红杏美得不行,“妈妈,好看吧?”
“好看!”那婆子接了,满脸笑,“红杏姑娘戴就罢了,我这样大的年纪……姑娘留着自己玩吧。”
“野花多着呢,我再编就是了!”金渔笑着,和红杏手拉手跑走了,迎面而来的山风将她们的衣裳吹成鼓囊囊的船帆。
那婆子隔空道谢,爱不释手地翻看几回,小心翼翼地将花环揣起来。
拿回家去给孙女戴!
金渔和红杏回到正房后,熟练地检查了座位、热水并替换衣裳等物,又给桌上摆的花瓶换了水,过了约么一刻钟,高敏便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安姐儿正是随地大小睡的年纪,正在乳母怀里做梦呢,捏着小拳头,小嘴儿一嘬一嘬的。倒是康哥儿还跟个皮猴儿似的,半点看不出力竭的苗头。
但高敏已然力竭。
带孩子真比管家累多了!
她立刻吩咐赵妈妈带康哥儿下去沐浴、更衣,这才安安心心坐下吃茶。
方才城里传了消息进来,说贵妃一番陈词,皇帝十分动容,然公私分明,虽未迁怒于她,却还是非常坚决地将贵妃之父尚未捂热乎的爵位给撸了。
得到的东西再失去,其落差远超从未得到。
贵妃娘家立刻从门庭若市沦为门可罗雀。
这还不算完,因为觉得折了面子,皇帝在朝会上重申廉洁之风,要求下面的官员及家眷以身作则,不可奢靡无度。
之前没放到明面上讲,众人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如今既明晃晃说出这般势必会被载入史料的话,众人便不得不遵守。
一时间,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原地精分:
边山呼吾皇英明,乃社稷之福,边对始作俑者骂骂咧咧,暗中吩咐自家学习装穷。
但享乐惯了的人,怎么可能突然习惯粗糙简朴的生活,于是大批人员开始往城外跑……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人,选中的目的地统共就那么几个地方,在城内做邻居的,出了城,大约还是邻居,来日不甘寂寞时,免不了一番交际。
高敏今天提早回来,便是想有备无患。
好在这里是城外,众人亦为躲懒而来,便不那么约束。
可该有的礼数却不能少。
“姨母今早也到了,”高敏想了一回,“我是晚辈,按理说该先过去拜访的,不过也不晓得那边方不方便……”
她口中的姨妈便是康哥儿的那位姨姥姥,两家关系极亲近的,既知到了,自不可不问候。
高敏当下提笔写了一张问候帖子,点起几样瓜果,派人送过去。
又有路上同行的沈夫人,也带了一双小儿女来,说不得要聚一聚。
傍晚时分,姨姥姥那边就回了信儿,“老夫人说了,安姐儿还小,前儿刚长途跋涉,不宜再挪动,她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来您这边走走,人多,也热闹些。”
这就是要来玩的意思。
她老人家看得很开,反正都是再亲近不过的亲戚,不必遵守什么非得小辈上门请安的老规矩,否则高敏带着孩子来了,她还得强打精神负责接待,好不麻烦!
倒不如她去那边做客,凡事无需操心,只管享受天伦之乐即可。
若喜欢呢,多待几日无妨;若玩腻味了,拍拍屁股就走,何等畅快!
高敏深知其为人,对这个答复并不意外,当即安排下去,“既如此,五日后设宴。”
又给沈夫人等几个关系亲厚的下帖子。
老人家最爱热闹,人多了更自在些。
反正左右都要交际的,与其一家家拖着慢慢来,不如凑到一起一日办完了,各自利索!
写完帖子,高敏拿眼睛往屋子里扫了一圈,吩咐道:“将那些个带宝石的摆件和玉器都收了,换成木头的,或从外面掐花来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陛下既呼吁节俭,她身为官员家眷,自当以身作则。
紫草就带着金渔翻册子,重新盘点、登记、替换,然后犯愁,“夫人,是否太过寡淡了些?”
庄子上的房子本以草木为主,不免单薄,时值盛夏,入目皆为草色,需得有贵重器具调和。如今却都收起来,一发换成木刻的、藤编的,简朴是简朴了,可看着实在不像话。
高敏也觉得难看。
珠帘没了,雕漆点翠屏风藏起来,宝石摆件也收了,造价高昂的绫罗绸缎亦不许用,靠枕、软垫亦是半旧的,这屋子跟柴房有什么分别?
怎么铺张,怎么花钱,对她而言如呼吸般简单。
可怎么在有限的资金范围内办出一场不失礼数,又符合时下审美的宴会,无疑是空前的挑战。
活了二十多年,高敏第一次被银子困住。
白霜看不下去,“谁家没有几件玉器了不成,一味节俭,夫人和哥儿、姐儿遭罪,客人们脸上也挂不住。”
都怪那什么贵妃的老爹,不知哪里来的暴发户,只图自己一日畅快,拖累自家女儿不说,还连累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实在可恶!
“夫人还没恼呢,你嚷什么?”紫草无奈道,“这个时节,只好摆几件木头的,再摆几件玉雕也就罢了,纵对外说起也是木头和石头。”
木料也好,玉石也罢,皆不似金银明码实价,着实可以糊弄一阵。
这显然是最保险的选项,既不失礼也不晃眼,紫草就带着金渔翻出一套紫玉雕的九连环香炉,往东面一干木器中一插,莹润有光,紫气东来,果然增色不少。
高敏打量片刻,揉揉额头,竟被穷笑了,“我竟有希望屋子小一些的一日!”
庄子上的屋子都忒宽敞,一个摆件不亚于杯水车薪,纵观全场,竟越发显得厅内空旷寥落了。
“取几架屏风来挡一挡吧,再挪几缸荷花进来。”
屏风多以木架为框,以木材、丝绸为底,或镶嵌珠玉宝石,或佐以精巧刺绣,倒不失为一大利器。
高敏难得出城,本意是散心来的,结果眼下却又要操持,越想越不耐烦。
余光瞥见缩在角落里的金渔,她心头微动,招招手,“你来。”
紫草等人也都望过去,恍然大悟。
“你这妮子,之前总有些稀奇古怪的鬼主意,今儿怎么偏不说话?”紫草直接把她拽了过来,笑着点点她的额头,“可不许躲懒。”
两人以师徒的名分相处了这些天,对彼此的脾性渐渐了解,金渔便知她想给自己立功的机会,当下笑道:“夫人和几位姐姐见多识广,说得我都听不过来,这些好东西我见都没见过,慌得不得了,哪里还敢卖弄呢?”
众人便知是话里有话,给自己留余地了。
若她果然没主意或是不想说,直接推就不知道,装傻充愣便完了,何必这样啰嗦呢?
“这丫头如今胆子越发大了,也敢在我跟前卖关子弄鬼儿,”高敏佯怒,“等我催你不成?”
世人都说当家主母难当,很关键的一环就是很多人不懂放权,事事都想亲历亲为,然后就把自己累死了。
但高敏不同,她是很鼓励手下的人展现能力的。
金渔见好就收,“奴婢小时候在乡下野惯了,如今回到山里,倒略有一两个想头,只恐有些粗鄙,说出来,夫人可别见怪。”
白霜就想起之前安姐儿满月宴时的蔷薇瀑布花海,当即把手一拍,“这里并不缺花,不如再做一个!”
金渔未及开口,高敏先摇头否决,“不好。”
凡事过犹不及,满月宴在四月初,又在城里,花园逼仄狭窄,花朵稀少,故而用鲜花瀑布填补以自然动态,叫人眼前一亮。
可如今正值盛夏,又在城外的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色彩鲜艳的花草树木,再弄那么一个花海,过于匠气不说,又会显得堆叠累赘。
金渔真心实意的赞了声,“夫人高见。”
别的且不论,高敏此人的审美当真一流。
正因如此,所以她每次都格外挑剔,而每次金渔的工作被得到认可时,成就感和被肯定感也会成倍增加,十分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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