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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41]宴会(二):越是看起来自然的事情,其实越不自然


    要解决问题,首先要发现问题,而眼下高敏面临的困境非常明确:


    有钱,但不能用到明面上,又要做到宾主尽欢。


    简而言之,怎样返璞归真?


    众所周知,越是看起来自然的事情,其实越不自然,背后越隐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庞大的人力物力成本。


    近两天金渔一直在庄子里转,又向在这里做事的婆子们旁敲侧击打听了许多,掌握了不少信息。


    她不忙回答,先仔细观察室内布局,简单打了个腹稿,然后才揣摩着高敏的喜好,结合自己的身份慢慢说道:“奴婢想着,这请客摆宴就好比做菜,心里想什么不是最要紧的,单看时下有什么、贵客们喜欢什么。”


    高敏微微颔首。


    话虽粗,道理却是通达的。


    贵客可指来宾,也可以指陛下,陛下既要求节俭,自然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不可强求,只好有什么用什么罢了。


    见高敏赞同,金渔才继续,“在庄子里待客,客人又是各家的夫人、小姐、少爷,说不得便要玩水赏花。眼下荷花虽多,距离待客的草庐却颇有脚程,若当日是个大晴天,山路崎岖,恐往来不便,且气味也不好闻,又容易有蚊虫叮咬……”


    荷花出淤泥而不染,重点在淤泥,越脏越臭的泥塘,花开得越好,蚊虫也越多。


    名列邀请名单的客人们,谁家里没有庄子,谁庄子上没有几丛荷花?赏花不过寻常,但凡有别的选择,当日不赏也罢。


    高敏要做的就是不着痕迹地将客人们牢牢圈定在风险可控的活动范围内,直至结束。


    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可实际的实施难度很大,因为宾客们都带着孩子呢!


    孩子,基本等同于风险。


    万一小孩子临时起意,非闹着要凑近了看,该如何是好?


    能哄住自然好,若哄不住,岂不叫主人和宾客都尴尬?


    若放过去,被蚊虫叮咬了怎么办?


    甚至倘或一个不慎,弄湿了、生病了,乃至落水了,又怎么办?


    说句不中听的,这些事情发生在自家孩子身上倒还罢了,怨不得旁人,可发生在来客的子女身上……


    人非圣贤,只怕很难不迁怒。


    想操办一场十全十美的宴会,当真不易。


    作为东道主,高敏必须提前考虑到一切风险,然后一一掐灭,否则一旦发生,就有可能使两家从盟友沦为敌人。


    金渔最喜欢这种客户了。


    初期接触时可能觉得太过挑剔,但正因为挑剔,才能在一开始就排除一切因患,后面推进便势如破竹。


    最怕那种看上去好说话的,什么都“行行行”“好好好”,有意见死活憋着不说,结果到了彩排阶段就幺蛾子频出,这里不行,那里也不好……


    任何社交行动都伴随着风险,而风险,一定程度上是可控的。


    希望“风险”不到处肆虐,又无法强制约束,就必须确保这个范围内有足够新鲜的事物长时间分散“风险”的注意力,让他们没工夫也没有余力去关心其他。


    高敏最喜金渔说话有条理,听起来不费劲,当下点头,“不错。”


    所以她尝试剪荷花来插瓶,甚至临时用缸装了几缸荷花摆在屋子里。


    金渔全程围观,多少能理解高敏心中症结所在:似乎总差那么点意思。


    丑吗?


    当然不丑。


    但好看吗?


    不过如此。


    结合高敏的出身、籍贯,乃至脾气、喜好,金渔心里已有了个想法。


    这个想法用嘴不好说,一定要出个简单的结构和效果图。


    高敏命人取纸笔与她,金渔有些不好意思,“奴婢不会执笔,还是用碳条吧。”


    周山虽给她买了文房四宝,但苦于无人教授,金渔模仿了几次前世在网络上看过的书法博主们的执笔手法,总觉得不得要领,进展异常缓慢,还是不亮出来现眼了。


    高敏似乎愣了下,“你这样有灵性的孩子,不识字可惜了。”


    此言一出,金渔也愣了。


    她是真没想到高敏会说这样的话。


    那一瞬间,没有居高临下,没有主仆之分,有的只是一名女子对另一个女孩儿的惋惜。


    细细想来,高敏确实没有限制过下人识字,翠溪等跟着她的大丫头们,多多少少都认识一些字,经常帮她念请帖、账本,聪明点的,还会写呢!


    稍后厨房里送了碳条来,金渔用手帕子裹了,在纸上画了几张屏风稿子,“方才夫人说因地制宜,奴婢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想来不过是摘什么就做什么菜罢了……”


    我不去山,山来就我,既然宴会主题是赏荷花,那就把荷塘搬进来!


    这也契合了高敏摆花瓶、花缸的初衷。


    要攻克的难点主要有两个。


    首先,还是空间感的问题。


    高敏是南方人,从小生活在园林中,因地利之便,亭台楼阁、山水花草,天然错落有致,是趋于立体的、流动的,她也就习惯了那样。


    而望燕台以大平原为主,整体趋于平面,哪怕现在在山里,也是大块大块线条缓和的山,这就导致高敏不管怎么摆,花瓶也好,花缸、屏风也罢,都觉得呆板。


    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落差,让高敏始终不满意。


    其次是创新。


    高敏年轻,富有,念过书,从南到北有见识,非常喜欢尝试新鲜事物。


    这一点从她日常生活习惯便可窥见一斑:同样的衣服不会第二次出现在公开场合。


    她骨子里便厌恶“平平无奇”。


    而金渔,就是能将“平平无奇”炸得稀巴烂的爆破手。


    这次,她选择从屏风切入。


    在切割空间、重塑格局方面,屏风真的非常好用。


    但是,普通屏风往往有个弊端:造型相对固定,整体略显呆板,大块平面和色块在盛夏草庐内也很容易变得突兀。


    既如此,索性舍弃底面!


    在庄子里做粗活的妈妈们提醒过金渔,西北的山坳里种了一大片竹子,很好看,但容易有蛇出没。


    金渔和红杏跑去远观过,不是可以吃笋的那种,是纯粹的观赏性竹子,非常挺拔优美。


    那么就可以就地取材,用竹子搭几架“屏风”框架,框架内不设面板、绣面,直接以丝线垂直悬挂长茎荷叶、荷花,分出高低、内外数层,打造荷塘立体景致。


    如此一来,东西是真东西,既崇尚自然风韵,又几乎一文钱不花,且荷花又有花中君子之美称,非常完美地贯彻执行了皇帝要求的清正廉洁。


    似屏风而非屏风,此乃移景、借景,又无寻常屏风的憋闷呆板,足够通透,空灵轻盈。


    高敏听罢,先在心里暗赞一声好,“先做了来看看。”


    主母一声令下,各处匠人立刻动起来。


    屏风底座都是现成的,说白了,就是要几个四边竹子框架,忒简单,所以当天就做好,立刻开启悬挂实验。


    实际效果很好。


    丝线很细,几步开外就几乎看不见了,“凌空而立”的荷花“肆意”舒展着枝叶,营造出微风拂过的流动感,如立荷塘,有清香、带水气,妙不可言。


    屏风使用了三三二的格局,草庐正厅用三扇,然后通往侧厅的路上,错落开五扇。


    高敏行走其间,衣袂翩翩,身影随着荷叶、荷花的遮挡,时隐时现。


    穿堂风过,花叶摇摆,浑然天成。


    紫草等人赞不绝口,“真像当初还在南边时,夫人坐船游荷塘的样子!”


    高敏转了一圈出来,面露满意之色,也有些意犹未尽,“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荷塘的游船上,举目四望,四面皆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这不就是游湖?


    有了此物,何必出去!


    且加上屏风之后,室内原本摆的插花和荷花缸亦可撤去大半,更加简洁,突出重点。


    金渔也跟着奉承,“夫人恍若荷花仙子!”


    古人云,腹有诗书气自华,高敏当真是气质型高知感美人!


    高敏莞尔,又听金渔天真烂漫道:“方才微风拂过,夫人衣袖翻飞,瞧着像要飞到天上去似的。”


    高敏眸光一转,当即叫人重新悬挂草庐四面的竹帘。


    草庐,意在效仿古之大贤者淡泊名利,归隐田园,故做草态,实则是一座四面通风的亭子,日常悬挂竹帘暂代墙壁之用,只气候适宜、风景宜人时卷起赏景。


    夏日多东南风,高敏便命人撤掉东南方、西北方的竹帘,保留其他的,加大过堂风的优势,果然屏风中的“荷塘”立刻鲜活起来。


    届时客人们坐在下风口,连吹过来的风都是香的。


    不过这屏风也不是一蹴而就:


    次日醒来一看,有一个大花头和两片大荷叶掉下来了,剩下的也因自重而下坠。


    个体太大、太重,而丝线又太细,就容易撕裂。


    金渔马上给出解决办法:


    丝线悬挂拆分成两步,第一步先穿过最结实,也最厚肥厚的花萼和茎叶相交处,这些地方纤维最多,质地又厚重,丝线根本勒不断,就能从根本上解决负重问题。


    然后再以劈开的,更细的丝线单独给叶片和花瓣边缘转向、做造型,这些线就可以松一点,不吃劲儿。


    保险起见,她还在这些穿孔的背面用同色的蜡做了边缘固定。


    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了吧?


    今次检查正值午后,日光璀璨,铜盆的水面被折射到房梁上,明亮亮晃动着涟漪。


    洗完手的金渔无意中起身抬头,看得出了神。


    所谓会场布置,讲究“色声味”的视觉、听觉、嗅觉多重体验,这座山庄内外多有鸟鸣、风声,此乃听觉;风吹荷塘,尤有清香,此为嗅觉。


    而视觉作为绝大部分人接收信息的第一选择,分量尤其重,也最容易产生审美疲劳。


    夏日设宴不同于其他三季,若在城中,傍晚设宴未尝不可;可眼下在城外山里,各家住处动辄隔着一座山头,夜路崎岖难行,若要留宿,不免大费周章,牵扯过多;若不留宿,又恐天灾人祸,只能白日进行。


    都是女眷和孩童,无需避讳,东道主便会留宾客午休,待到傍晚转凉再走。


    换言之,这是一场要持续一整个白天的宴会,若无接连刺激醒神,后半场将索然无味,严重拉低整场宴会的评分。


    金渔不允许!


    “……荷塘屏风安置于草庐的东南方上风口,宾客们午前在西北方下风口游戏,及餐后小憩毕,日头西晒,宾客们则顺势挪到东面屏风后消遣……”


    金渔揣着画好的会场安排图向高敏做汇报,说到这里,顿了顿,“奴婢斗胆,觉得似有不妥。”


    高敏眉梢一挑,看着她画的第二张“午后草庐安置图”,已然看出哪里不妥:


    屏风本来就在东南,为避免午后西晒,如今宾客们也都随之挪到东面,整个西半厅就空了!


    国人讲究对称之美,如此一来,便如群山东歪,十分难看!


    而且荷塘屏风上午已经看过了,午后再凑近细瞧,也瞧不出什么新花样。


    “但说无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高敏很期待这个小家伙能再次带给自己怎样的惊喜。


    “方才奴婢洗脸,见水光倒影,波光粼粼,恍若池塘……”金渔只略引导了下,高敏脑海中便迅速想象出画面。


    试想一下,午后众人正无趣时,忽见本已十分惊艳的荷塘屏风上空,竟显出明亮的粼粼水色……岂不就像泛舟游湖一般?


    这种效果并不难做,只需在草庐空出来的西南角摆放几只水缸,竹帘略留两道细缝便可,如此既可缓和西晒暑热,又能调节两厅平衡,实乃一箭双雕。


    宴会尚未举行,高敏却已能想象当日宾客们的表情了。


    她看着金渔,越看越喜欢,觉得已经有点离不开这个小丫头了。


    多聪明的孩子呀,平日安分,不出头、不冒尖儿,一到关键时刻就能顶上大用。


    “小小年纪的,你怎么就懂这些了,你爹娘应该没教过你吧?”高敏喝了口茶,顺口问道。


    就算教也不是教这些,夏莲和周山夫妻俩有什么本事,高敏一清二楚。


    金渔腼腆一笑,纯然无辜,“奴婢也不知道,就是打从心眼儿里觉得那样摆好看。”


    多说无益,聪明人自会脑补。


    高敏点点头,当场盖棺定论,“这就是天分了。”


    金渔默认了。


    上辈子她自学成才,从零开始做到业内外闻名,若说一点天分都没有,那也不可能。


    不满七岁的孩子这样能干,高敏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高门大户的聪明孩子多着呢,自小耳濡目染,谁家没几个神童都不好意思出门。


    就好比高敏的小叔父两遍成诵,二等丫头青鸢的针线天生就比别人强,绣花无需打稿子……


    哪怕是同一道菜,同样的材料,两个人做出来还不一个味儿呢,有的成了大厨,有的却只能去烧火。


    这个孩子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布置东西,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少见才多怪,见得多了,自然见怪不怪。


    “别光傻学,”高敏看金渔的眼神,犹如在看一块光芒初现的璞玉,“有空时,跟着紫草她们认几个字,念几页书,也找些画儿瞧瞧。”


    灵气可遇不可求,生来就有,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


    人若没有见识,不懂大道理,终会江郎才尽。


    若说之前高敏的惋惜不过有感而发,眼下这几句,却是实实在在的金玉之言。


    金渔第一次在她面前失去表情管理,看上去傻乎乎的。


    高敏被逗笑了,摆摆手,“去吧,别忘了我今日的话。”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不晓得读书紧要,改日也跟夏妈妈提一嘴,别太约束她。


    管来管去,只把灵气都磨光了。


    稍后金渔退出去,紫草盯着她瞧了许久,又是赞又是叹,“你这丫头,合该你有这个造化,且好生学着吧!”


    夫人看人,从不出错的。


    于是金渔晚间回家时,手里就多了一本字帖、一支适合初学者的毛笔。


    夏莲问她是哪里来的,金渔便道:“紫草姐姐给我找的,还教了我怎么握笔呢,夫人也叫我好生学,说日后有大用处。”


    原来不同字体需要的毛笔也不一样,且金渔的手指细长却有力,周山之前买的那支并不适合她。


    夏莲知道她这几日在折腾什么屏风,却没料到竟有这般际遇,一时念佛不止。


    “夫人都这么说了,咱们便要当个正事来做,日后那磨人的花灯便少做些,合该在正道上多用功才是。”


    小孩子家家的,整日埋头做手艺活儿,看着就可怜。


    金渔乖乖点头,“我知道了,日后少做。”


    挣钱固然要紧,但如果能光明正大地学习知识……原先她一个月扎两个花灯,以后就只做一个吧。


    七月初一一大早,姨姥姥便乘着清晨的凉气来了。


    跟她一同抵达的,还有三个比康哥儿略大些的孩子。


    高敏才吃了饭,忙叫人请进来,又要问安。


    姨姥姥姓陈,今年五十多岁,满头乌发,才进门便笑:“一家人,不必拘礼,是我来早了。”


    后面三个孩子上前请安,康哥儿也还了礼。


    高敏请她上座,陈老夫人推辞,高敏笑道:“本该是我去探望您老人家的,却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已是失礼至极,您若不坐,越发叫我无地自容。”


    “我自己在那里闷着难受,”老夫人顺势坐了,指了指地上混在一处的孩子们,“他们也是鹿崽儿一般,哪里耐得住?正好带出来跑跑腿子。”


    顿了顿又道:“我时常说,咱们这些人家孩子不好养活,兴许就是走动少了。你看那些贫苦人家,孩子自小摔打,若非生病,身子骨反倒更结实。”


    高敏道:“您说得是,江大夫也说康儿每每跑动后便胃口大开呢。如今来了,也叫他松快几日。”


    转过年来就要开蒙,每日都要正经读书写字的,恐怕就没有玩耍的工夫了。


    陈老夫人先去洗过手脸,方仔细看安姐儿,又亲手抱了抱,“沉了许多,眼睛也灵光,养得真好。”


    安姐儿快四个月了,已能看清凑近的人脸,盯着她看了会儿,便要伸手摸。跟来的丫头笑道:“姐儿同老夫人真是亲近。”


    陈老夫人亦欢喜,顺势逗弄一回,“咱们是一家人呐,是不是?”


    安姐儿咯咯笑起来。


    金渔和红杏上了热茶和茶点,看她们说笑一回,略吃半盏茶,便听外头陆续来报,宾客们渐渐到齐了。


    陈老夫人率先起身,指着那壶茶说:“将这茶一并带过去,再冲一泡才更香呢!”


    高敏上前扶着她,闻言笑道:“再没比您老更懂品茶的。”


    “嗨,不过多活几十年,硬记了点在心里。”陈老夫人呵呵笑道。


    话虽如此,看表情,依旧很受用。


    众人对上次满月宴的蔷薇瀑布记忆犹新,今日登门,难免多几分期待,进门瞧见那几扇屏风便是眼前一亮。


    多妙的主意啊!


    “哎呦,”陈老夫人抚掌而笑,很是围着鉴赏了一回,“这个真不错,又清亮又好闻,还省了咱们来回的麻烦。”


    纵然山里再凉快,外面的日头也是大的,往返一趟,身上就黏腻腻的。


    万一起风扬尘,越发能搓泥儿了,谁爱动弹呢?


    像这样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欣赏便很好。


    她带来的三个孩子也看稀罕景儿似的,“祖母,这个真有趣,咱们回家也这么弄一个。”


    “呦,这上面的蜻蜓也有意思。”翰林沈夫人忽道。


    一阵风袭来,荷花苞上簇立的金色蜻蜓和花瓣一起轻轻颤抖,竟似活了。


    来的另一位夫人倍感稀奇,眯着眼睛看了会儿,“这是用拉丝的金片做的?若不细瞧,还以为是真的呢,有些日子不见手艺这样好的匠人了。”


    只是,眼下用如此费工费力的拉丝金片,不亚于顶风直上,是否太大胆了些?


    高敏莞尔,“陛下崇尚简朴,拉丝金片何等奢靡,怎好再用呢。”


    “不是金片?”


    众人倒给她说住了。


    这金灿灿的,又轻盈,不是金片又会是什么呢?


    几位夫人、小姐,连带着几个小孩子难得被引起了兴趣,绕着看来看去,也不伸手摸,七嘴八舌猜了许多。


    有坚持说是金片的,要么就是银片染色,要么就是新式绸花,再不济就是鳞片、蚌壳打磨的。


    她们说一个,高敏便含笑否决一个,越发叫人心痒难耐。


    直到分宾主落座,众人还没猜出个结果。


    作为宴会主办者,能调动宾客们的兴致,抛出大家都感兴趣且乐意参与的小话题,就是最大的成功。


    高敏也不说,一直等她们猜无可猜时,陈老夫人才虚虚指着她,“当娘的人了,如今越发皮了,还这样耍子呢!”


    高敏这才叫金渔捧着一个大匣子上来。


    金渔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匣子,绕场一周,“回诸位夫人、小姐、少爷的话,是用麦杆做的。”


    做好屏风后,她觉得还不够天然,恰好那位旧相识的粗使妈妈按照约定给她送了好几捆麦秆来,金渔顿时灵机一动,做了几只麦秆蜻蜓上去。


    蜻蜓一出,恰合了“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诗句,整片屏风瞬间鲜活起来,连高敏都赞叹不已。


    众人一看,匣子里竟都是活灵活现、纤巧轻盈的金灿灿的蜻蜓。


    高敏满意地笑了,故作谦虚道:“小小玩意儿,大家拿着玩吧。”


    跟着金渔上来的红杏便开始挨个人分。


    这几天她帮着泡麦秆、剖麦秆,也出力了呢!


    众人拿在手中,皆大呼神奇,还有一些小姐问什么是麦杆儿?


    这些人每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能知道饽饽是面粉做的就不错了,至于面粉哪里来,当真一无所知。


    高敏顺势道:“当下正值北方农忙时节,麦子收割,我等身为官员家眷,私下也不好忘了国本……”


    这是未雨绸缪呢。


    这个时候大家聚在一起,没人计较就算了,若有人计较起来,拿这个做说头,也算忆苦思甜,传出去非但不会被弹劾,也许还能成就一段美谈呢。


    众人纷纷心领神会,擎着蜻蜓赞不绝口,又细问麦子相关事宜,免得来日露馅儿。


    几个孩子一起玩,康哥儿就有点瞧不上大家拿的麦杆蜻蜓,转身回屋挑了一盏圆滚滚胖乎乎的小鸡灯笼出来。


    “那算什么,看我这个!”


    麦杆蜻蜓虽好,但单薄纤巧,小孩子手上没轻没重的,很容易抓烂。


    且蜻蜓翅膀比较尖,小孩皮肉嫩,拿着也容易受伤,所以金渔征求了高敏的同意之后,单独给康哥儿编了一只麦秆小鸡。


    说是小鸡,其实更像一只椭圆球体上探出两根翅膀,小尖嘴儿都是红线绣上去的。


    但金渔硬说它是小鸡,康哥儿也就越看越像,并坚定地认为全天下的鸡都长这个样子。


    第42章 [42](捉虫)嘉奖:一荣俱荣,便是如此


    若是单纯的摆件,康哥儿玩一会儿就腻了,可那麦秆小鸡同时还是一只灯笼!


    “我不信!”


    听康哥儿这么说,当场就有几个孩子摇头。


    沈夫人家的小姑娘学着母亲的样子,以团扇掩面,只露出一双鹿眼,细声细气提醒道:“此物轻薄,又不是敞开的,回头点了火,该着了。”


    她见过灯笼,灯笼都是敞口的。


    康哥儿有点生气,甩着腮帮子望过来,“金渔姐姐!”


    金渔莞尔,先以眼神请示高敏,见后者点头才放下匣子走过去。


    逐渐了解金渔后,高敏已不再排斥她照看康哥儿了:


    如此本事和心性的丫头,品行绝对坏不到哪儿去。


    康哥儿急忙把小鸡灯笼给她,小脸儿涨红,“他们不信!”


    我才不会说谎咧!


    康哥儿是这群孩子里最小的,余者最大的也不过五岁,见金渔过来,一群萝卜头将她围在中间,眼巴巴等着,旋即“哇!”


    就见金渔抓着麦秆小鸡一侧的翅膀一拉……那翅膀竟是个盖子!


    一群小孩子的眼睛都瞪圆了,“哎呦,能打开!”


    “我瞧瞧我瞧瞧!”


    “这是怎么弄的?”


    “看吧,我才不骗人。”康哥儿得意道,“等天黑了,装萤火虫进去!”


    沈夫人之女带头茫然,“萤火虫是什么?”


    四岁的小姑娘脸蛋还鼓鼓的,一歪头,脑袋上绑着的珍珠发饰随之摇摆,可爱异常。


    昔日“兔子是什么”的情景重现,金渔耐心解释道:“是一种会发光的飞虫,您可见过蝴蝶?”


    小姑娘点头,“可是蝴蝶不会发光。”


    金渔笑道:“萤火虫要晚上才出来呢,若您戌时前后还没睡,兴许就能在草丛里看见了,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


    “戌时?”小姑娘继续茫然,那是什么时候?


    她天黑就睡觉了,母亲也从不许她晚上出门,说外头有大马猴,要抓小孩子吃的。


    说起来,大马猴又是什么?


    她自顾自想着,完全意识不到已经偏离主题,突然扭身回到席间,抓着沈夫人的衣角问:“母亲,大马猴哪里来的?”


    沈夫人:“?”


    你们不是在看灯笼吗?!


    金渔:“……”


    她继续讲萤火虫小鸡灯笼是多么可爱,引得众人心驰神往。


    实际效果确实很好,萤火虫特有的黄绿色光会将小鸡灯笼照成半透明的光球,像摘下来的朦胧月色,提在手里非常梦幻。


    别说康哥儿,昨儿就连高敏见了都很爱不释手,自己把玩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递给儿子。


    沈夫人好不容易把大马猴的问题糊弄过去,搂着自家女儿笑道:“可惜今儿我们是没眼福了。”


    山路难行,且偶有野兽出没,天黑之前她们必要回去的。


    高敏便道:“这有何难?回头叫这孩子再做,做好了我打发人送去就是了。”


    说着,高敏便将金渔唤到身前,“这几日你什么都不用做,再找两个人打下手,专心编这个。”


    金渔早预料到了,听见吩咐也不意外,“是。”


    带点伴手礼什么的,很正常嘛!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草庐里热闹极了,大人们吃喝谈笑,孩子们又是玩灯笼、看蜻蜓,又是绕着荷塘屏风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想不起来往外跑。


    有乳母照看,大人们很放心。


    “屏风”仅有几根细竹竿,要么跑昏头从中间穿过去,撞破荷叶;要么撞倒竹竿,也砸不坏人。


    至于小鸡灯笼,金渔编得很细密,最宽的缝也不过芝麻大小,完全不用担心划破手,或卡住手指。至于能打开的翅膀洞口,边缘也都是用麦秆折返包裹好的,非常光滑。


    待午休过后,众人又来草庐消遣,顺势发现了映在上空的水光,不免又是一番赞叹。


    陈老夫人拉着高敏的手感慨,“这一众小辈里,儿时便数你最鬼灵精怪的,如今虽大了,鬼点子也不少呢!”


    沈夫人亦笑,“今儿这趟算是来着了,可叫我们开了眼界,回去我也弄一个,多有趣呀。”


    孩子们玩得也尽兴,真不错。


    另外两位夫人亦赞同。


    “城里地方小,很是拘束,孩子们许久没玩得这样开心了。”


    尤其是几个男孩儿,一开始还守规矩坐着、站着,放开后便呼啦啦跑马似的,衣裳都湿透了换过的。此刻各个儿精疲力竭,晚上一定能睡个好觉,大人们也省心。


    如此说笑一回,不觉金乌西坠,众人纷纷告辞,颇有几分意犹未尽,言道来日再聚。


    一直目送最后一辆马车驶出视野,高敏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神清气爽!


    今日一战,当真漂亮!


    晚间吃饭时,康哥儿手里还提着那盏麦秆灯笼,准备吃了饭捉萤火虫。


    他默默地想,可惜妹妹太小了,不能同自己一起玩。


    白日那么多朋友在一起,此刻骤然冷清下来,还怪不习惯的。


    “母亲,”他抬头望向高敏,“我们能一直住在这里吗?”


    城里不好玩。


    但凡能选,高敏自己也不愿意回去,“你父亲还在城里呢。”


    父亲?康哥儿眨眨眼,哦,对哦,好几天没见父亲了!


    乳母赵妈妈忙在侧找补,“哥儿是不愿打扰老爷公干呢,真是懂事,都是夫人教得好。”


    可不敢叫人说哥儿玩得忘了亲爹啊!


    高敏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恰桌上有一碗熏鸡,高敏看看憨态可掬的小鸡灯笼,忽有感而发,说不忍心吃了。


    金渔便上前道:“夫人不必担忧,我编的那只是母的,这碗里的鸡肉却是公的。母鸡温顺可爱,公鸡却很凶悍,一口下去能把人的皮肉拧出血来,您只管吃就是。”


    这么一说,高敏心里果然舒服不少,吃完饭之后还问丫头们,“公鸡当真那样凶悍吗?”


    紫草正看金渔编小鸡灯笼呢,闻言笑道:“前儿这庄子上的妈妈们还说呢,凡天下公的,就没有不好斗的。”


    高敏一怔,不知想到什么,笑了。


    次日一早,金渔继续遵照指示编麦秆小鸡,却听上首的高敏连发几道命令,“找几个手巧的,用那麦秆编制车帘……”


    高敏不光有出色的文学修养和审美眼光,还有惊人的政治嗅觉。


    她又叫来老五,“待车帘换好,你就回城给老爷送信儿。”


    老五领命,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得发问,“送什么呢?”


    高敏道:“随便送什么。”


    老五挠头。


    狗尾巴草也行?


    高敏自己也觉得不靠谱,想了下,“叫人将后山的梨子随便装一筐,他见了,自然知晓。”


    老五听罢,立刻放心地去了。


    一旁的金渔张张嘴,不是,那梨子昨天我们偷偷试了,还没熟呢!


    话未出口,老五早撒腿子没影儿了,高敏还说:“车帘不用你。”


    金渔:“……多谢夫人体恤。”


    我不是想说这个……罢了,也许老爷就爱啃生梨呢!


    编车帘一事,高敏并不叫金渔插手。


    如今她对金渔的定位和用途异常清晰:关键时候出鬼点子,平时管管家具摆设,偶尔给主子们做点精巧的小玩意便罢,似编车帘此等磨人的笨活计,只管交给旁人做去。


    高敏不吩咐,金渔也不毛遂自荐,编完了麦秆小鸡就继续跟着紫草学习。


    私下没事时,她就到处收集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其中就有一大捆各式各样的莲蓬,抠嫩莲子好吃,留着风干做摆件也好看。


    红杏还说:“春柳没来可惜了,正好咱们带回去给她瞧瞧,叫她描几个花样子绣。”


    她们经常跑到林子里玩,在老熟人,那位粗使刘妈妈的帮助下发现了几棵野桑葚树,还有晚熟的杏子。


    因是野生的,无人照料,果子个头都不大,果核更大,也不算很甜,但白捡的快乐令人欲罢不能。


    刘妈妈还教她们做零嘴儿,“熟透的果子留不住,全被那些鸟儿祸害了,每个果子只叼一两口,剩下的都烂在树上。好吃不好吃的,咱们先摘了再说。把它们剖开两瓣,搁在树荫底下,拿纱网兜子罩起来,山里风大,三五日就干了。若觉得酸,姑娘们回去找个罐子,拿糖粉和蜂蜜沤一沤,能吃到冬天呢……”


    她有个孙女,年纪介于金渔和红杏之间,去岁也带进来做活。


    小孙女年纪小,做不得重活,整日跑腿儿,这几日常常来找金渔她们玩。


    小姑娘特别擅长寻野果,胆子也大,那天遇见蛇,金渔和红杏都吓坏了,她竟一个箭步扑上去,掐住蛇的七寸,抡圆了胳膊甩出去几丈远,还反过来安慰她们,“没事,那是菜花蛇,没毒的。”


    红杏快疯了,“没毒也是蛇啊!”


    多恶心!


    小姑娘抿嘴儿乐,“那蛇那样细,才出生没多久呢。”


    城里的姑娘胆子真小。


    金渔白着脸上前,朝她郑重拱手,“女侠,请受我一拜!”


    三个小姑娘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日子重新变得惬意。


    高敏每天早晚都会外出散步,牵着康儿哥的手给他念各种诗,教他细细体会文学之美,中间还夹杂着各色人物的生平事迹以及政局变幻。


    随行的金渔就大大方方旁听,默默记了许多在心里。


    窃喜之余,她亦不免感慨,在这个知识和教育几乎完全被氏族和权贵垄断的时代,庶人如何与之相争?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觅得一线生机?


    却说老五赶着车回城送桃子,临行前还特意根据高敏的吩咐,在车厢檐下挂了“徐”字灯笼,慢悠悠招摇过市。


    散衙归来的徐白虹见了梨子还有些纳闷,不是说庄子上的梨子要到中秋前后才熟,眼下好看不好吃吗?


    可终究送来了,他便叫人洗了来吃,呸,酸得要命,还没熟透呢!


    嘶,不信邪,再换个尝尝……就是没熟嘛!


    他又叫了老五来细问,沉吟片刻,“我晓得了。”


    顿了顿又语气复杂道:“若无物可送,不送也罢。”


    也不提前说,亏他白啃几口生梨!


    老五嘿嘿笑,“夫人说,您见了自然知晓。”


    半个字没有,我知晓甚么!


    但这话说出口,便不是夫妻心有灵犀了。


    徐白虹被噎得够呛,撵鸡似的摆手,“去吧去吧!”


    次日一早,徐白虹照样洗漱出门。


    作为皇帝的私人秘书处,翰林院每日要派人为皇帝念奏折,乃至拟写圣旨,闲时还要读书讲学,乃是面圣最频繁的官职之一。


    今日是徐白虹代念。


    帝王喜怒不形于色,很少单独表现出对某一位翰林的偏爱,可这一日歇息时,皇帝却忽然说:“近来听闻爱卿的夫人以草木待客,不设金玉,又以麦秆为帘,粗茶淡饭,很是简朴啊。”


    他放下茶杯,调整了一下坐姿,向后微微倚在靠枕上,姿态十分闲适,仿佛真是同为人父的闲话家常,“朕记得你的小儿子尚未开蒙,女儿也不足周岁,忽这般俭省,孩子还受得了吗?”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短短几句貌似不经意的话,却隐晦地透露出几个信息:


    第一,下面的人在做什么,朕虽不出宫,却一清二楚,不要妄图瞒天过海。


    第二,你们不是一直这么简朴的,忽然如此,不过是揣摩圣意,故意做给朕看的。


    在场众人俱都屏息凝神,暗自替徐白虹捏了一把汗。


    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好,徐白虹本人自不必说,前途必然堪忧;


    而他们这些人……其实背地里也是这么干的,少不得也要跟着一起吃苦头。


    徐白虹面不改色,“陛下关怀备至,微臣惶恐。”


    先行谢恩之后,他竟苦笑道:“不敢欺瞒陛下,他们娘仨非但没觉得苦,反而颇有些乐不思蜀。微臣这几日偶有去信催促,却始终不肯说何时才肯回来。”


    皇帝笑起来,罕见打趣道:“你正值壮年,如今独守空房,也是难为你了。”


    “陛下见笑了。”


    这话倒不假。


    如今风头正紧,众官员散衙后不敢像以前那样聚众宴饮、嬉戏,淫/乐更是不敢沾染。不过去最清白的茶肆里简单碰个头,胡乱吃些茶点,各自交换一下信息,然后便匆匆散了。


    回家吧,好些人的妻子都带着孩子避到城外去,确实是独守空房,十分无趣。


    几日下来,以前感情不好的夫妻竟也因为相距太远,凭空生出几分陌生的情感来……


    话虽如此,但这话徐白虹却不好说出口。


    皇帝打趣归打趣,他若真的顺着诉苦,就显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配为官了。


    果然皇帝也没兴趣探听臣子家的私房话,“那你到同朕讲讲,她们是如何乐不思蜀的。”


    一切问题都可以表面敷衍,唯独细节,需得前后连贯,等闲编造不得。


    若家人只是做戏,接下来,徐白虹就要露馅儿了。


    角落里已经有翰林开始感同身受地擦汗。


    稍有不慎,便是欺君大罪!


    徐白虹早有准备,被问到这里也不慌张,不卑不亢道:“不敢欺瞒陛下,拙荆亦在信中说,骤然更换枕席,最初那几日确有些不习惯,然山间风光极佳,果蔬也丰盛,虽是粗茶淡饭,几日吃下来反倒觉得舒适。且那庄子里颇有农桑,日日有人劳作,很是热闹,拙荆与一双儿女闲来无事便去看他们做活,久而久之,也知农桑之不易,百姓之多艰。”


    皇帝没有急于肯定,但也没有阻止,徐白虹便继续说道:“方才陛下提及麦秆,正因民生多艰,百姓才一草一木皆不忍舍弃,若非生活所迫,谁又会花那许多心思呢?世人只觉稀罕、好看,却不知这点草木亦是寻常百姓居家过日子的宝贝,耗费大半月编一张席子,也不过卖个五七文,可便是这区区五七文,竟能换半斤粮食……”


    粗茶淡饭可吃一时,麦秆车帘更可悬一世,甚么清廉、简朴,皆可逢场作戏,但出身高门的徐白虹能有这番体悟,熟知市价,便有几分可信了。因为这样的细节,逢场作戏的人是不会了解的。


    直到此时,皇帝眼底才泛起一点真实的肯定,“如今想来古之贤者归隐山林,其一言一行果然大有深意。”


    “陛下所言甚是,”徐白虹恭敬道,“微臣及拙荆自不敢同先贤相较,然但凡能领会其一丝一毫,也不枉天子门生的名头了。”


    皇帝知道,此番行动之中徐白虹的妻子所做的远比他本人多得多,便也顺口赞了一句。


    自当今继位以来,有此殊荣的不过寥寥数人,众同僚无不艳羡。


    徐白虹更当场谢恩。


    行礼的瞬间,他便知道自己的前程稳了。


    直到皇帝要歇息,众翰林告退,徐白虹的心脏才迟来地狂跳起来。他惊觉背心一片黏腻,原来里衣不知什么时候竟已被汗湿透了。


    他掐掐掌心,心头无法抑制地翻滚着狂喜。


    武人重军功,文人重名声,对文臣而言,好名声就是一切!


    今日圣人一言,来日可抵万金。


    自今日起,朝堂之上将不会有人质疑他的家风,因为质疑他就是否定了今日的陛下!


    一同当值的王翰林自后面快步赶上,用力捏捏徐白虹的肩膀,“没得说,改日叫上弟妹,咱们一同吃酒!”


    他的妻子便是当日赴宴的沈夫人,今早也有一封书信到家。


    待回到翰林院,众同僚对徐白虹更多几分亲昵,甚至还有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上来寒暄……


    徐白虹及其同科是翰林院资历最浅的一批,其中又以他最年轻,经验最不足,所以陛下拿他开刀。


    如今过了这关,众人艳羡之余,亦不免庆幸: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同在翰林院,他们也会跟着受益。


    消息很快传开,不少人想趁机套近乎,奈何主母高敏不在城中,徐白虹本人白日要去翰林院,深夜不便登门打扰,竟无处下手。


    没奈何,只好退一步,跟着模仿起来。


    一时间,曾无人问津的各色麦杆竟突然紧俏,多有达官显贵不惜重金搜罗成品席子……隐隐有昔日洛阳纸贵的盛况。


    许多会编织的匠人被连夜敲开大门,一起被塞到手里的,除了麦秆,还有白花花的银子。


    此时先机已去,剩下的不过跟风的肤浅之徒,皇帝听闻也只嗤笑几声,并不放在心上。


    都想得好处,偏连这点小心思都不肯动,也不敢动,见旁人起效了才跟着模仿,颇有几分荒唐。


    但如此一来,城中的奢靡之风确实为之一降,倒也不算白费。


    徐白虹马上给高敏去信,分享这则好消息之余,也让她多待几日。


    皇上已经知道了自家首尾,如果刚得了褒扬和奖赏就打道回府,岂不坐实了是不诚心的应付?


    高敏看完却是面颊绯红,内心有欢喜,也有些震撼的复杂。


    夫妻二人往来书信并不少,大多点到即止,唯有今日,徐白虹的欢喜之情跃然纸上,口称贤妻,可见对她此番努力是何等的肯定。


    当然,这不是最令高敏激动的。


    最可喜可贺的是,陛下夸了她!


    同辈臣妻之中,得此殊荣者唯高敏一人!


    这个结论让高敏获得了无上的满足和成就感。


    此消息不日将传遍京城,然后传到她的老家,届时整个高家的女孩们也会因此而受益……


    一荣俱荣,便是如此。


    她要奖赏金渔。


    金渔不大懂政治,更不了解当下时局,自然想不到自己这只蝴蝶竟会引发如此长效的连锁反应,但高敏的厚赏下来时,她大大方方承受了。


    推辞什么的,一回两回就罢了,次数多了只会显得虚伪。


    高敏大方不假,却非傻大方,既然厚赏,必是自己实际创造的价值数倍于此,没什么“愧不敢当”的。


    这回的赏赐除银两和布匹之外,另有一本刻印精美的彩色画册,里面收录了许多天南海北的奇花异草,而且字很少,文盲也能看,可以说非常体贴。


    紫草私下里同金渔说:“可别小瞧这册子,执笔的多是历代书画大家,虽非手作,然彩色雕版套印亦非寻常,做得极少,如今外头流传的也不多了。若要寻时,没个几十两,哪个肯出手?”


    “几十两?!”金渔猜到可能会价值不菲,可听到这个价格还是差点惊得跳起来。


    据她所知,大禄朝的印刷术已十分成熟,常见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启蒙读物仅需百文上下,便是考究的大作坊出品,也不过三二百文罢了。


    这本画册确实精美,绘制亦栩栩如生,金渔放开胆子猜,也只敢想到几两。


    贫穷真是限制了她的想象力啊。


    紫草失笑,“你以为呢?里头门道多着呢!别的不说,原画的尺寸、材质便不同,想汇成一本册子,先得将古画收集齐了,再找精通此道的人一一仿绘。”


    她随手翻开一页,“瞧这些勾线,细若发丝,多么美妙,可你别忘了,要想套印,先得刻出这么好看的雕版来!天下又有多少木匠能有这样的巧手?”


    单单这两步,耗费的人力和财力便难以估算,更莫说用的纸张和油墨:


    纸张是官营作坊里才有的玉版纸,光洁质坚,莹润如玉,都不是按刀卖的,而是按张。


    油墨是单独调制的,加了防腐防虫的药材,可历经多年而不褪色。


    就连装订的线,也不知是哪里弄的,市面上竟找不出可以替换的。


    紫草摇头叹息,“眼下纵然想再印,只怕也不能够了。”


    听到这里,金渔还有甚么好说的?忙小心翼翼地将画册摆正,撩起衣袖,正反仔细擦拭一回,又双手合十拜了几拜,心中默念:


    历代大贤在上,请祝我事业有成……


    紫草莞尔,“这册子,以往也只有青鸢琢磨花样子时,能偶尔翻一翻罢了,如今夫人却肯割爱,当真是疼你。”


    第43章 [43](捉虫)回家啦:书香门第


    了解到画册的价值之后,金渔每天都拿出一段时间欣赏。


    有几幅的线条看上去颇简洁,但十分优美,给人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她试着模仿过几次,奈何怎么都模仿不出韵味。


    细细想来,果然大巧若拙,貌似只是轻描淡写随手勾勒的一笔,却可能是某位画师一生精华所在。


    短时间内她没有感觉到明显的进步,但开阔了眼界,假以时日,好处一定会显现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期间高敏就近赴了两次宴会,时间慢慢到了七月初九。


    诗经有云,七月流火,说的就是农历七月开始天气转凉。


    山间风大,早晚已经有些冷了,高敏担心两个孩子着凉,便着手预备返程。


    此番回家有两件大事,一则预备中秋,再一个就是南边来了人,说舅爷高颖八月初就要到了。


    高敏惊喜且意外,“这样早?”


    高颖上一届乡试已经中举,此番只需赶来年二月会试即可,还有将近五个月,小半年呢。


    来人脸上晒得黢黑,正是高颖身边的小厮,提前快马加鞭赶来报讯的,闻言笑道:“大爷说了,他还没见过外甥女呢,老太爷和老夫人也牵挂,正好来京城陪您过团圆节。”


    “好好好,大热天的赶路,他可是遭罪了。”高敏眼里泛起水光。


    她的母亲一生养育了四个儿女,却只活下来她和高颖一双姐弟,感情非比寻常。


    “大爷这两年在外游历,身子骨比以前强了不少,回头夫人见了就知道了。”小厮劝慰道。


    高敏拿帕子抹了抹眼角,又问家人的情况,“他来我自然欢喜,只徒留弟妹和孩子在家……”


    不光高颖没见过外甥女,高敏也没见过刚满两岁的侄儿呢,难免思念。


    可弟弟大了,不再是当初只追着她喊“姐姐、姐姐”的小屁孩儿了,言行举止,总该多考虑考虑小家。


    “夫人放心,上半年大爷还陪着回岳家看过,小住了几日呢,一切都安排妥当。”那小厮回道。


    “那就好,他们夫妻和睦,我就放心了。”高敏很是欣慰,“果然是长大了,办事越发有章程。”


    弟妹乃金陵人士,若来日弟弟高中,说不得也要跟着离开江南……只怕如今纵然叫她跟来京城,她也是不愿意的。


    待来人下去,白霜上来换热茶,“这是好消息,夫人该高兴才是。”


    高敏眼圈泛红,“高兴,怎么不高兴?”


    之前她娘家就来过人,可来的毕竟是下人,不过隔靴搔痒,聊胜于无罢了。如今弟弟亲至,身上又有功名,自不同一般。


    “眼下老爷那边应考的亲戚还没到,也不知大爷自己住不住得惯。”夫人家来人,紫草她们也跟着高兴,“前儿夫人才得了陛下赞誉,也算双喜临门,可要好好办个接风宴?”


    接风宴?


    外间的金渔立刻竖起耳朵,脑海中已自动开始筛选、匹配方案。


    高敏高兴归高兴,却没有丧失理智。


    “不可,”她摇头,“非但大爷的接风宴不能大办,八月十五乃至重阳节亦要低调行事。”


    她才得了陛下的褒扬,转头就大搞宴席,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金渔重新松弛下来,便知自己接下来几个月不会太忙。


    说到忙,跟着高敏的这几个月看下来,当家主母是真不好做,难怪要有几个大丫头当秘书。


    且不说孝敬长辈、抚育儿女、管教下人,光是一年到头各种庆典节日的迎来送往,就多得叫人头皮发麻。


    朝廷公开放假的节日就有上元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乃至除夕过年。


    二十四节气之中的立春、夏至、秋分、冬至,也是上到宫廷王爵,下到平民百姓公认的大日子,放假的放假,庆祝的庆祝。


    除此之外,还有开朝建国之日,开国皇帝的诞辰,当今太后和皇帝风逢五逢十的寿诞等,也会普天同庆。


    这些是明面上大家都过的节日,也是高门大户光明正大搞外交、拉关系的大好机会,哪怕你自己想省事儿,也必须强打精神交际。


    除以上公开的大众节日之外,各家还有各自的交际圈,谁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啦,哪家生了孩子、过满月啦,这家长辈过整寿,那家世交遭贬谪,都要及时恭贺、恭送……


    粗粗一算,每年光避不开的大小宴会便有数十个之多!


    小些的,打发管家、心腹管事代劳,大些的,说不得便要主母亲至,方可显出郑重。


    为此,许多人家都会专门做一个万年历那样的大簿子,提前用朱砂笔勾出待办事宜,以防错漏。


    金渔有幸看过两回高敏用的,一展开,红艳艳血淋淋,密密麻麻一大片扑面而来,冲击得人头晕目眩。


    试想这些当家主母成婚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岁上下,放在现代,大学还没毕业呢,就要立刻承担起这样繁琐的责任,当真不容易。


    无怪乎有女孩儿的家里要从小教导管家,若不提前学习,实在不能过渡,也会被婆家瞧不起。


    所以此番皇帝下令节俭,各家都顺势撤去中秋和重阳节的庆典,失落之余,各家主母却也隐隐松了口气。


    好歹能略缓一缓。


    高敏让人查了老黄历,七月十三是个不错的日子,宜出行,“就那天吧。”


    再往后拖就得在山里过中元节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得劲,也耽搁祭祖,还是尽早回京的好。


    在庄子里住了小二十天,金渔都习惯这种自由散漫的日子了,突然被告知要回去,还真有些舍不得。


    里面夏莲已经开始带人收拾东西。


    平时看着没几样,真收拾起来,却越划拉越多。


    粗使的刘妈妈还特意带着孙女小云来告别。


    到门口了,小姑娘却一反素日的爽朗,缩在刘妈妈背后不肯出来。


    “这孩子,”刘妈妈很是无奈,又不舍得硬拽,扭头道,“在家怎么说的来着?”


    小云在后面拿脚尖蹭地,过了会儿才探出头来,一双眼睛红红的,“你们还会来么?”


    金渔也有点伤感,“不知道呢,得看夫人的意思。”


    小云吸吸鼻子,“哦。”


    红杏也来了,三个小姑娘面对面沉默,谁都不愿先开口。


    小孩子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纯粹,短短几天便极浓烈。


    过了会儿,红杏忽灵机一动,“你这么能干,也想法子去城里伺候不就行了?咱们还能在一处玩。”


    城里蛇也少!


    金渔也有点意动,去城里主子跟前伺候,可比在这大山里有前途多了。


    谁料小云却摇摇头,“我不去。”


    红杏傻眼,“为什么呀?”


    竟有人不想进城?


    小云道:“我家里人都在这里,我就留在这里。”


    人人都说城里好,她却不这样觉得,大山就是她的家,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条河……若离开这里,她反而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只要一想,心里就空落落的。


    红杏还要再说话,金渔却拽拽她的胳膊,“算了。”


    看得出来,小云现在的生活很幸福。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这是个幸运的姑娘,有疼爱她的家人,自己也有主意,真好。


    刘妈妈怜爱地摸摸孙女的脑瓜,“姑娘们一番好意,只我们不是夫人带来的,也不懂城里的弯弯绕绕,这样就很知足啦。夫人虽不常来,三不五时的,我们也会去城里送东西,何愁不能见面?”


    红杏一琢磨,那倒也是。


    “对了,”刘妈妈一拍手,“差点忘了,我跟小云给姑娘们送东西来的。”


    说着,她就从门外拖进来一个大柳条筐,“好不容易来一趟,又这样照顾我家小云……别嫌粗糙,好歹是我们一番心意。”


    “妈妈说的哪里话,我们……啊?”金渔和红杏忙上前帮忙,结果低头就对上筐里两个巨大的冬瓜!


    冬瓜?!


    认真的吗?!


    见二人齐齐呆住,小云噗嗤一乐,离别的忧伤瞬间灰飞烟灭,“还城里人呢,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红杏叉腰反驳,“谁不认识冬瓜啊!不过我们回去怎么吃呢?”


    天爷啊,这得吃多少天!


    “谁让你们吃来着?”小云笑道,“别看山里凉下来,城里且得再热些日子呢,若遇着秋老虎,越发难熬了。你们又不方便用冰,把冬瓜毛刺刷干净,晚上睡觉时搂着,比甚么竹夫人强多了!”


    “当真?!”红杏惊讶。


    “我哄你做什么?”小云道。


    金渔也隐约记起,似乎后世也从网上见过来着。


    她想了想,问刘妈妈,“妈妈,可还有多的?”


    返程当日,小云没来送,刘妈妈说她一大早就偷偷掉了两滴泪,怕给人笑话。


    刘妈妈掏出一个手绢,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两枚柳枝哨,“她叫我把这个送给你们。”


    红杏的眼睛一亮,继而一红。


    前几日她就眼馋小云的哨子,奈何对方宝贝得什么似的,死活不给玩。


    没想到,小云竟都记着,偷偷做好了。


    金渔拿出一只麦秆小鸡灯笼,“这是昨儿我跟红杏一起编的,留给小云玩吧。”


    不多时,车队整理完毕,金渔和红杏也在夏莲的催促下上了车。


    领头的车夫迅速清点一番,打了个呼哨,扬鞭一甩,“驾!”


    后车跟上,车队移动起来。


    “她真不来啊?”红杏扒着车窗,眼巴巴望着迅速远去的群山。


    多狠的心呀。


    金渔才要说话,忽听得一声清啼响彻云霄。


    两人都是一愣,是柳枝哨!


    小云来了!


    二人立刻努力探出头去,拼命往后看,奈何郁郁葱葱的大树遮蔽了视线,唯有哨声伴着山风依旧。


    回城一番辛苦自不必说,所幸已比来时凉快许多,好歹车里不那么闷了。


    只是红杏依旧晕车。


    傍晚徐白虹散衙回家,门子边扶他下轿边高兴道:“午前夫人和哥儿、姐儿就都回来了。”


    妻子一行离家二十日有余,徐白虹几乎习惯了冷冷清清的宅邸,如今骤然听闻这话,竟愣了下,“回来了?”


    “可不是?”门子笑道,“夫人还一个劲儿打发人出来看您什么时候到家呢!”


    徐高两家乃世交,徐白虹与高敏二人幼年相识,称呼一句青梅竹马亦不为过。粗粗算来,婚后除徐白虹外出应考,竟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徐白虹腔子里的一颗心突然怦怦跳起来,顾不得许多,快步往里走。


    沿途穿过外院、二院,遥遥听见正院里传来的说笑声,他突然就觉得舒坦了。


    是了,这才是过日子呢!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高敏夫妻二人如何温存暂且不提,次日清晨徐白虹容光焕发地出门,高敏又睡了大半日才起。


    才回家,她还累着呢,今日便不理正事,懒懒歪在榻上看游记,也给跟着回来的众人放了假。


    翠溪和翠清不打扰她,自在外间同紫草等人交割,并将带回来的一干庄子上的特产分门别类放好。


    另有预备着送人的,都提前写了彩笺,只需重新配好盒子、匣子,挑时间送出去即可。


    “呦,好精巧玩意儿!”翠溪打开其中一个匣子,发现里面挨挨挤挤躺着好几只金灿灿的……鸡仔?


    紫草还有些疲乏,闻言打了个哈欠,带着浓重的鼻音道,“金渔那丫头做的,用麦秆编的小鸡灯笼,专放萤火虫的。康哥儿头一个得了,喜欢得跟什么似的,听说睡觉都不舍得撒手呢!”


    前几日,康哥儿睡觉时不小心压扁了,醒来之后嚎啕大哭,痛不欲生地跑来告诉高敏,说他把小鸡杀死了。


    高敏忍笑安慰,转头就找来金渔,“你金渔姐姐最会治小鸡了……”


    对着康哥儿那双挂着荷包蛋眼泪的婆娑大眼,金渔毫无压力地扯谎,转头就把压瘪的灯笼丢掉,直接换了个新的。


    死透啦,完全没有抢救的必要!


    “我猜就是她,”翠溪拎起一只细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小鸡嘴巴,忍俊不禁道,“旁人再没这些鬼主意的。”


    姨娘翠清也凑过来瞧,看了一眼便笑了,“这便是形不似而神似了。”


    若不说是鸡仔,她是万万想不到的。


    可如今这么说了,竟越看越像。


    白霜、青鸢已先行撤退,紫草留下一并说笑一场,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好姐姐们,我实在撑不住了,先回屋眯一会儿,吃饭时再叫我。”


    “去吧去吧!”


    “瞧你眼底下黑的……”


    金渔年纪小,精力旺盛,也不晕车,昨儿休息一下午,今天休息一上午,基本就恢复过来,然后开始满院子发冬瓜。


    旁人倒罢了,唯春柳乐得前仰后合,“几十里路,亏你怎么带回来!辛苦辛苦!”


    “辛苦的是拉车的骡子,回头我自掏腰包给它买上等豆料吃。”金渔也乐,“别小看冬瓜,怪好用的。”


    昨儿晚上她就试了,果然凉爽。


    除大冬瓜之外,春柳、桃花、四丫,每人都有两支莲蓬、若干野果干。


    “我还带了好多麦秆回来呢,”金渔兴致勃勃地说,“等过几日缓一缓,我给你们编小灯笼玩。”


    眼下康哥儿还是很喜欢麦秆小鸡,她就不方便给下面的人编,不然主子、奴婢用一样的东西,说出去不大合规矩。


    也就是小云在山里,天高皇帝远,夫人看不见,不然也不敢给的。


    再过一个月就是中秋了,估计到那个时候,康哥儿也就差不多腻味,届时自己再弄个新鲜玩意儿与他耍,麦秆小鸡就可以适当下放。


    “急什么?”春柳很稀罕那两个莲蓬,翻来覆去看个不住,“我看你都累瘦了,还不多歇歇。”


    金渔笑道:“晒黑了,想来是黑了显瘦。”


    春柳跟着笑了一回,“这就是莲蓬?真不错!我们那几个村子附近水少,我长这么大,还没正经见过荷花呢!”


    因为水少,每到春季大家都要四处争抢水源,偶尔还会闹出人命,苦不堪言,所以她才进城找活儿做。


    “可惜荷花不好带,不然我就带回来给你了,”金渔遗憾道,“对了,我跟红杏还画了小册子,虽不大好,好歹有几分意思,回头你看看能不能做个新鲜花样儿。”


    说到花样子,春柳放下莲蓬,回屋翻了几条手帕出来,“你们不在这几天,我试着做了几条帕子,到底用不大惯丝绸,头回做,做得不很好,你们别嫌弃。这条杏黄的我绣了两颗杏子,给红杏。这条水蓝色的,我绣了一条小鱼,给你吧。”


    “你不留着卖钱?”金渔擦擦手,小心地接过来,“我们哪里用得着丝绸帕子!”


    春柳一番心意,又是特意挑着颜色配了个人的姓名,推辞是不能推辞了。


    可刺绣最费工夫,满打满算前后二十天出头,估计春柳光忙活这两条帕子了。


    “你们不也给我带东西了么?”春柳笑道,“况且才开始练手,多少差点火候,未必能卖出去……”


    红杏直到回来的次日傍晚方缓过来,只依旧面有菜色。


    春柳便打趣道:“这样难受,下回可不去了。”


    “那可不行!”红杏一下跳起来,眉飞色舞道,“虽路上难受,到了那里实在好玩。下回你也要想法子去,山里可好看了,你多瞧瞧,定能琢磨出不一样的花样子来……”


    稍后金渔又去给桃花和四丫送东西。


    她们两个倒不想着做什么摆件的,当场就把莲蓬掰了吃了。


    桃花很高兴,眼底亮闪闪的,分不清是水光还是日光,“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就见旁人吃过,不曾想,如今我也捞着了!”


    她家里本不宽裕,长辈们又只一味溺爱男孩儿们,逢年过节有肉吃、有新衣裳穿。而女孩儿们非但一年到头只能吃糠咽菜,甚至衣裳也都是捡了兄弟们不要的改了穿……


    还是出来好!


    她一点儿都不后悔!


    鲜莲子清香味美,莲心也不怎么苦,但却是大寒之物,见她们两个吃得欢,金渔忙出声制止,“莲子肉倒罢了,如今还有个夏尾巴,吃些清火无妨,莲心却不好多用,不如扒出来晒干了,日后泡茶喝。”


    三人说笑一回,又商议中秋节放假的事。


    桃花兴致勃勃道:“咱们还能出去玩不能?这回我攒了些钱,能买不少东西呢!”


    好了伤疤忘了疼,桃花早忘了当初端午节时大街上被挤成肉饼的样子了。


    金渔便没打包票,“且得等等看。舅爷中秋前就到,虽不大办,上下说不得要忙几日,中秋当日未必得空呢。”


    中秋节又不同于其他节日,核心乃夜里赏月,高敏一家足足四口,再加一个高颖,吃喝玩乐,身边离不了人。


    “舅爷是谁?”桃花和四丫不在正院伺候,还不知道高颖的事呢,“夫人的兄弟么?”


    “正是,”金渔感慨道,“比夫人小两岁,听说上一科已是举人了。”


    看年纪,现在高敏也不过二十五六,那么高颖就是二十三四岁,中举时不过二十出头。


    她虽不大了解科举制度,却也知道范进中举的典故……真真儿的书香门第!


    “举人?”桃花惊讶道,“这样年轻?以前我们乡里也有个举人,人称王老爷的,中举时都快四十岁了,恨不得眼睛长在头顶上。逢年过节,县太爷还会专门派人登门问候哩!听说有时他还会往县衙里去,非但见了官儿不跪,还能同县太爷称兄道弟的……”


    徐白虹的翰林虽清贵,然距离普通百姓太过遥远,桃花和四丫完全不了解,就没什么感觉。


    但举人,却是真正能在乡间见到的,所以反而觉得敬畏。


    四丫和桃花短暂地震撼片刻,旋即冒出新的问题,“听你说年前不光夫人娘家的弟弟来,老爷的亲戚也要来考试,他们都考一样的?”


    金渔点头,“是呀,一样的。”


    四丫想了半天,想到脸都皱巴起来还想不明白,“可这么一来,岂不是自家人打架?”


    这话昨儿晚上金渔一家三口和周妈妈、老五一家聚餐时,其中一位吃得满嘴流油的表哥就问过,当时夏莲就笑了。


    她说:“这正是人丁兴旺,蒸蒸日上的好兆头呢!凡古往今来的高门大户,哪个不是历代书香?莫说同场竞技,便是一母同胞相争的也不是没有,这又算得了什么呢?纵然没有自家的,还有别家的,与其落到外人手里,还不如自家一起上,肉烂了都在锅里……”


    只要有一个上去,便可相互提携,血亲、姻亲、世交,在朝堂之上遥相呼应。


    本家、分家,浩浩荡荡数百人,若果然什么时候一个大家族里只有一个赶考的……不必说,大势已去,早败落了!


    第44章 [44]高颖:如此稚嫩,届时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中秋节不宜大办,重点在“大”上,而非不办,总不能阖家上下弄得叫花子一般。


    “不请客了,新衣裳也先不做了。”高敏撑着额头想了想,“各处换过帘子、窗纸,再略选几盏像样的花灯挂一挂吧。”


    紫草跟金渔一起翻了一遍库房册子,“往年存的倒有不少好的,只要么描金镶玉,要么便是名家所作,皆价值不菲。”


    高敏眉头微蹙,“采买上的人呢?怎么说?”


    京中人多眼杂,还是谨慎些好。


    “倒是有几个新花样,”翠溪道,“您回来之前就报上来了,我觉得都不大好。”


    那采买一味混缠,似乎极力要赶在夫人回来前支取银子,还说什么“区区小事,何须劳烦夫人”“夫人既留了你在这里,便是要你做主……”


    翠溪留了个心眼儿,百般挑剔,愣是拖到现在。


    “说来听听。”高敏拿起茶盏,掀开盖碗吹了吹,心思却没放在吃茶上。


    “前几个都是换汤不换药,”翠溪无奈道,“唯独有一个狮子滚绣球的花灯,据说是今年才兴起来的新样子,要八两银子一个,倒是有些趣儿,意头也好。只是……”


    高敏吃茶的动作一顿,从茶盏上方扫了一眼,翠溪便继续说:“只是派人仔细打听了才知道,那花灯原本在一家茶肆挂着的,因实在出彩,引了不少人问,渐渐有几家灯笼铺子跟着做起来。”


    嗯?


    正跟紫草整理库房单子的金渔眉毛一挑,没出声。


    狮子绣球花灯,她前后一共卖出去五盏,后两盏都是老五抽空去茶肆“推销”来的。


    卖完第五盏时,老五回来就跟她说:“只怕日后难卖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街上的几家灯笼铺子便也开始卖了。


    都是几十年的老匠人,原创方面或许差些,但要抄袭……真是最轻松不过。


    金渔敢保证,如今市面上流通的花灯,都不是她做的。


    好处是,如此一来,高敏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私底下偷着做买卖;


    坏处就是……在盗版不计成本地疯狂恶性竞争下,她的原创彻底卖不出去了。


    罢了罢了,她也想开了,反正只是副业,主业蒸蒸日上比什么都强。


    大不了过些天再想个新花样嘛!


    届时让姑父直接去联系老客户……


    不过话说回来,这采买弄鬼儿呢!


    她当初原创无竞争,最高才卖到五两一只,如今好多家都在卖,按规律,该竞争降价才是。


    高敏最在意的却非价格。


    原本她的确颇感兴趣,奈何一听始于茶肆,且现在很多人家里都有了,便没了想法。


    她本不甘于人后,更何况即便茶肆背后有靠山,明面上也是商户。


    自古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商户带头兴起的东西,总觉得不那么高雅。


    家里马上要有人应试,却弄了这铜臭气进来,不吉利。


    见高敏果然不喜,翠溪更觉得自己做对了。


    夫人一直对老爷那位奶兄颇有微词,次数多了,老爷未尝不知,只碍于昔日乳母的情分,不便处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怎料那人竟如此不知悔改!


    若自己果然被他蒙骗,稀里糊涂批了条子,回头夫人发作……哼,一定得找个机会整治整治他!


    高敏听出翠溪话里的意思,放下茶盏,平静道:“索性不折腾了,紫草,你带人把库房里的灯笼都过一遍,将那些单水墨绘制的选出来,自家人关起门来过节,略过得去也就是了。”


    紫草和金渔领命,抱着单子退出来。


    两人带着几个婆子去库房里一通翻找,倒是找出不少清新淡雅的灯笼。


    只未免太过淡雅。


    “中秋前后,能摆的花不过菊花、桂花,”紫草拍打着手上灰尘,叹了口气,“再配上这些,越发寡淡了。”


    她甚至有点迁怒于皇帝,忍不住暗自腹诽:


    底下豪门大族甚么样子,您难道不知道?讲究吃喝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您自己选的老丈人丢了脸,却叫我们临时跟着遭罪,这叫什么事儿嘛!


    团圆节一年也才一回,难得舅爷也来,却不敢好生庆祝,真是扫兴极了。


    金渔帮她打了水来,试探着问道:“采买这样刁滑,老爷当真不管么?”


    爹娘偶尔也在家抱怨呢,可见各处积怨已深。


    “谈何容易。”紫草洗了把脸,“远的不说,你只看康哥儿和赵妈妈就是了。”


    赵妈妈简直把康哥儿当眼珠子疼,去岁康哥儿发烧,迷迷糊糊间,喊的也是赵妈妈。


    这才短短三四年,可那位采买和他娘,却跟了徐白虹二十多年呢!


    金渔设身处地想了想,也觉得难。


    抛开家族利益、个人前程,单论私下和徐白虹的个人情分,说句难听的,高敏还真未必比得上徐白虹那位朝夕相处的奶兄!


    她若操之过急,就很容易跟徐白虹产生情感裂痕,日后再想修复就难了,只能徐徐图之。


    不过,高敏有旁人无法比拟的优势:


    她是徐白虹明媒正娶、门当户对的妻子,如今又得了陛下亲口夸赞,两家前途命运早已捆绑在一起,单凭这一点,她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能让高敏全身而退的时机。


    或者说,几个合适的人。


    私下议论主子终究不好,两人简单说了几句便重新回归正题。


    金渔想了想,“姐姐若肯给我搭把手,我还姐姐一个月亮!”


    紫草:“?”


    灵感一个劲儿地往上冒,把金渔直顶得晃,根本闲不住!


    中秋赏月,可当晚天空未必晴朗,况且宅子里也确实缺点应景的大型摆设,她就想着,不如用竹片搭个大球,表面覆以剖开的麦秆薄片,届时放点萤火虫进去,夜里光芒忽明忽暗,岂不正像绕着玉兔的群星?


    紫草拍手叫绝,“果然是你,这样多的好点子,只是要做多大呢,麦秆够不够?”


    又笑,“托你的福,眼下麦秆恨不得卖出天价,若咱们带回来的不够,一时间也没处买去。”


    昔日沈夫人她们曾误将麦秆做金片,谁能想到呢,现下颜色最璀璨的麦秆竟真能卖出超乎想象的高价来,不是金片,胜似金片了。


    金渔开始计算起来:


    正院不算特别大,届时还要摆放供桌拜月,又有夫人一家四口并舅爷的桌椅,留下的空地更少。


    传统文化讲究留白,便不好塞满,那么直径一米也就够了,表面积约为三点一四平方米。


    一根麦秆压扁后约半厘米宽,剖开摊平约一厘米,割下来的部分差不多三十厘米长,也就是说,大约一千零四十六根麦秆就能覆盖一颗直径一米的竹片月亮。


    不,还会更少。


    稳妥起见,与地面接触的底部最好是平的,也方便加配重。


    而且这玩意儿远观最佳,编的就不用特别密实……


    一千根麦秆绰绰有余!


    立体的麦秆不显多,光金渔带回来那几捆就差不多,即便实在不够,相差也有限,再打发人去庄子上划拉就是了。


    听金渔说要做东西,高敏便大手一挥,任她调度,还玩笑道:“你不主动请缨便罢了,既应承了,回头做不好,仔细我罚你。”


    若在以前,哪怕高敏心情再好,也不会同一个三等丫头这般说笑。


    从庄子上回来之后,留守的所有人都感觉到金渔的地位不同了,高敏开始光明正大地器重她,几乎与紫草平起平坐。


    虽然还领着三等的月例,但每每二等丫鬟们能得到的赏赐,都会有金渔的一份。


    便如今日,见金渔折腾得出了汗,高敏竟指着桌上的乳酪冰碗说:“厨房倒是有心,奈何我才来了月事,用不得冰,你吃了吧。”


    城里确实比庄子上热不少,后宅又闷,大冰不便使用,徐白虹每日一斤的冰票又派上用场。


    此言一出,连翠溪都不禁愕然。


    高敏大方,日常赏赐不少,可冰碗又不同于别的。


    市面上确实不乏渴水、冰果之流,打的也是用冰的幌子,实则只寥寥几片碎冰渣,大多只是冰镇,而这个却是结结实实的一碗冰,上面还浇着鲜果和乳酪,纵然寻常官宦人家,也只几位主子能享用。


    金渔大大方方谢了恩,却没急着吃。


    紫草便笑:“这丫头可是欢喜糊涂了,再不吃该化了。”


    金渔抿嘴笑,“这样好的东西,我不舍得,想带给娘吃。”


    周山跟着徐白虹在外面呢,想必是赶不上了,可夏莲就在前头院子里,没出门,不过几十步路而已。


    奈何她现在正当值,按规矩,是不能随便出正院的。


    高敏自己为人母,最乐得见孝心,闻言十分感慨,“去吧。”


    非但如此,她还让人给配了个裹着棉套的食盒,“慢些走,别半路摔了再哭。”


    金渔真心谢过,拎起食盒就走。


    且不说夏莲看见乳酪冰碗如何激动,有了高敏的许可,金渔便大大方方扯虎皮做大旗,各处调动起来。


    原本计划亲手扎的“月球体“,她也不自己动手了,直接让老五带着去找了之前供应竹片的篾匠,如此这般说了要求。


    夏莲对她的做法很是欣慰,“早该如此,你这么点儿大的人,蹲下还不如个筐大,怎么料理得来?”


    扎大物件的竹片不同于花灯用的,又长又宽,万一不小心弹起来,还不得划破脸?多危险呐!


    那篾匠跟老五也算半个熟人,顺口问做什么用。


    金渔也顺口胡扯,做鸟笼。


    距离中秋节还有大半个月呢,万一再给人看破,抢了先机可不美。


    篾匠张张嘴,“恁大的鸟啊!”


    都能装个人进去了!


    这么想着,他看这对甥舅的眼神都不对了。


    老五就抖擞着肩膀笑,“恁老可听过孔雀?”


    篾匠恍然大悟,“听过听过,街头铺子里,还卖孔雀毛的大摆件哩!啧啧,一把就要几百文,倒是俊得很!”


    竹片都是现成的,两边先行付了一半的钱,约定三天后取货。


    三天后,老五如期取了货回来。


    金渔一看,果然手艺出色,除却底部要求的一点平面外,整体又大又圆,竹片间距也平整细密,连接处还用细麻绳加固过,很是用心。


    金渔坦率地承认,单纯论扎竹子,自己确实比不上专业的。


    接下来就是往上面编麦秆了,这是个仔细活儿,金渔不打算假手于人,便拿到正院去,守在高敏的眼皮子底下慢慢干。


    眼下最要紧的是便是筹备中秋,各大小丫头、婆子有得空的,偶尔也过来搭把手,或帮忙压平麦秆,或帮忙扶着,无论出力多少,都颇有参与感。


    这日紫草也来凑热闹,金渔就问她,“舅爷是个怎样的人呢?我没见过,别到时候犯了忌讳还不知道。”


    紫草眉眼带笑,“模样儿嘛,同夫人有四五分相似,性情嘛……”


    不知想到什么,她忍不住笑起来,笑完了才说:“外甥像舅,你只看康哥儿就知道了。”


    先前还只模糊,八月初四,见到高颖的瞬间,金渔就明白紫草的意思了。


    他身材颀长,月白色的长袍外罩着一件青色纱衫,像一颗挺拔的青竹。


    因为聪明,高颖的眼睛也很明亮,眉目间残存着少年人特有的活泼,整个人从容舒展,叫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好一个青春男大,金渔在心中暗赞了句。


    进门后,高颖目不斜视,直奔高敏而来,先郑重行了礼,又问康哥儿和安姐儿的好。


    安姐儿还在睡梦中吐泡泡呢,康哥儿倒是醒着,在高敏座位旁站着。


    甥舅二人久久未见,颇有几分生疏,此刻便大眼瞪大眼,然后齐齐看向高敏。


    高敏莞尔,摸摸儿子的后脑勺,“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舅舅,以前他还抱过你呢,还不上前行礼?”


    舅舅!


    康哥儿仰头,果然从那张好看的脸上瞧出几分属于母亲的熟悉来,马上脆生生喊了句,“舅舅!”


    高颖应了一声,上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朗声笑道:“几年不见,康儿长这么大了,眉眼越来越像姐姐了。”


    早年见时,这小子更像姐夫,高颖很不高兴。分明是姐姐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不能姓高就罢了,怎么还像都不像了呢?


    徐白虹和高敏自恃稳重,从来不曾与康哥儿这般玩闹,康哥儿只觉视线陡然升高,唬了一跳,然后便放声大笑起来。


    好玩好玩,真好玩。


    舅舅真好!


    高敏也被吓了一跳,“还不快放下来,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别摔着了。”


    乳母赵妈妈更是惊得三魂飞了一对半,颤巍巍伸出双手到处接,恨不能当场给高颖跪下。


    这抛接的哪里是哥儿,是老奴一条命啊!


    高颖又举几下,觉得胳膊有些发酸了,方将意犹未尽的外甥放到地上,笑道:“我在外游历时途经一处道观,无甚香火,那里的老道士却似有些修行,我便小住几日,日日通他论道,跟着学了点拳脚,如今每日打两回拳,功夫如何暂且不提,力气却比以往大多了。”


    “强身健体自然不错,你却不可以此自傲,更不许出去与人拌嘴动手的。”高敏警告道。


    说句难听的,外面就算打死了人也与她不相干,然自家姐弟血脉相连,但凡擦破点油皮都要心疼坏了。


    紫草等人进来送茶点,隔着多宝阁都能听见里面闹哄哄的,跟着笑道,“几年不见,舅爷还是这样活泼。”


    她们也是打小进来伺候的,跟高颖相识多年。


    高颖为人率性,私底下相处很是随意,只要大面上不出错就成。


    高颖顺势同她们问了好,正碰着金渔上来倒茶,高颖愣了下,不免多看两眼,“这丫头倒是眼生。”


    “她是我一个管事的女儿,今年才提上来,你当然没见过。”高敏笑道。


    康哥儿忙不迭在旁介绍,“这是金渔姐姐!”


    又从犄角旮旯扒拉出小鸡灯笼,举到高颖眼前,“给我做的,晚上装了萤火虫给舅舅看!”


    高颖顺势接过灯笼瞧,竟一眼认出来,“呦,麦秆做的?”


    又对金渔笑道:“姐姐素来眼光好,既提你上来,你一定不错。”


    他的眼神干净又坦荡,就真的只是在肯定一件事实,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凝视。金渔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一提起他,紫草等人都很高兴了。


    出身好,人长得漂亮又聪明,还是父母唯一的嫡出儿子,又早早中了举人。


    可以说,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没有一丝不顺,整个人想产生一点戾气都难。


    在爱中长大的孩子,真的很难不讨喜。


    高敏有些惊讶,“你竟认得出?果真长进了。”


    “说来也是误打误撞。”高颖爽朗一笑,“昨儿我在城外驿站歇息,偶然间听到两个驿夫在外闲谈,说什么今年捡大便宜了,以往只能烧火的麦秆竟卖出天价,怕不是能过个肥年……”


    因好奇,他就出去看了眼,这才知道京中竟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一股麦秆狂潮。


    姐弟俩闲聊一阵,安姐儿也醒了,乳母抱了她来,高颖免不了又是一番逗弄。


    翠溪凑趣道:“果然是做了父亲的人了,舅爷抱起来有模有样的。”


    “什么有模有样?”说话间,徐白虹散衙归来,笑着进门。


    “姐夫。”高颖理了理袍子,过去行礼,“才听姐姐说姐夫这几日公务繁忙,今儿回来倒早。”


    徐白虹也不同他见外,褪去外袍,先行洗漱,“这几日你姐姐天天念叨,昨儿接到消息,说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我便一早同人换了班,提前回来与你接风。”


    无论换班是真是假,至少明面上,他给足了小舅子面子,高颖也很领情,自是一番感谢不提。


    换过家常衣裳后,徐白虹才正经打量起来,过去捏捏他的肩背,笑着同高敏讲,“这小子,比当年黑了,高了,也壮了。”


    因康哥儿在一旁,徐白虹盯着两人看了会儿,失笑道:“真是外甥像舅。”


    乍一看,这俩人简直比他们爷儿俩更像。


    一家人说笑一回,又一处吃了饭,高敏便催着高颖回去休息。


    “你一路奔波,今日不宜太过费神,明儿再来与我解闷。”


    次日高颖先去拜访了陈老夫人等三家亲戚、世交,下午又来,晚间徐白虹回家,便开始说些考试、朝堂相关。


    金渔明显感觉到,自从高颖抵达,正院的聊天内容就与之前截然不同了,哪怕徐白虹还没回家时,姐弟俩讨论的也以各地政局、朝堂局势居多,高敏的气势骤然凌厉起来。


    “……排名是最要紧的,”高敏郑重道,“一定要想尽办法进入翰林院,最不济,也要保证被选为庶吉士。”


    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会直接授予六、七品翰林院正官职,前程就算稳了,基本不会外放。


    除此之外,朝廷还会从二甲、三甲中挑选人品、才学出众者,任“庶吉士”,此为“选馆”。


    三年后,庶吉士们会再接受一次统一考试,成绩优异者便可正式晋升为翰林,二等的分去六部任职,只有一小部分三等的,才会下放到各地。


    一旦到了地方,再想回京城就难了。


    高颖点头,“来之前,先生和父亲他们也是这样说的。”


    他们这样的人家,自会说话起学的就是这些东西,可谓深入骨髓。


    徐白虹道:“你知道就好。”


    又安慰妻子,“他还小呢,哪怕多考几届亦不过而立之年,莫要逼迫太紧。”


    不怪高敏急,算来,高颖真是插空了:


    远的不说,单单高家吧,本家、旁支加起来,上一届会试就有三个下场的,乡试更多。


    今年分家的几个也适龄,可如今还没捎信儿来,大约要延后,要么就是年前后才卡点到。


    这么一算,下一届可能更多。


    高敏也知道自己有点太着急,缓了缓才道:“话虽如此,三年终究太久了。”


    三年时光,足够一个新人在朝堂站稳脚跟,与后来的拉开差距。


    高颖反过来安慰她,“姐姐放心,我都晓得。”


    考场之上,风云变化,其复杂可怖丝毫不逊于官场,他早已有了准备。


    见他沉得住气,徐白虹也觉欣慰,“不过你姐姐说得也有道理,排名还是很要紧的。”


    庶吉士的选拔往往依靠两个途径,头一个就是排名。


    这是最名正言顺、不落人话柄的,当初他就是因为二甲排名靠前,顺理成章入选,隔三岔五就能面圣。


    再一个就是“才学”。


    这东西说来简单,可真做起来,猫腻忒多,饶是他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得不全力以赴。


    此为万不得已的退路,皆因纵然真以才学入选,日后也矮人一头,常常会被讥讽为不务正业,难以晋升。


    高颖听得认真,最后潇洒笑道:“劳姐姐姐夫这样操心,我心中当真过意不去,其实纵然去地方上,也没什么不好的……”


    话音未落,高敏和徐白虹神色大变,双双喝道:“万万不可!”


    高颖和两个孩子都被惊到了,外间的金渔等人亦是一哆嗦。


    徐白虹一反方才的随和,严肃道:“这个念头,你想都不要想!岂不闻天高皇帝远,只手遮天?强龙难压地头蛇,你只想想高家在老家如何,你在外游历时,又是如何便可见一斑。”


    京城多豪门,多皇亲国戚,看似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可恰恰因为多,反而相互掣肘,不敢太过放肆。


    只要留京,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他们这些家族之间便可首尾相救,彼此有个照应。


    可一旦离京……他还这样年轻,如此稚嫩,届时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第45章 [45](捉虫)中秋(一):把蟹肉攒在蟹盖子里,又浇混着姜汁的香醋


    高颖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大约从未见身边之人如此疾声厉色,一时满面错愕。


    意识到自己过分严厉,徐白虹略缓和了语气才继续说:“我明白你的心思,不过报效朝廷可不能光靠满腔热血,一味的书生意气是无用的。你想到地方去,这很好,不妨先在京城历练几年,攒攒经验再去不迟。”


    待到那时,只怕你就不想去了。


    高敏跟着劝和,语重心长,“我们不会害你的。”


    高颖隐约意识到什么,没再坚持,“知道了。”


    是了,姐姐永远不会害我的。


    徐白虹吃了口茶,略一沉吟,“这样,自明日起,但凡有空,你便随我外出……”


    接下来几日,徐白虹果然说到做到,只要能带着高颖的场合,都与小舅子同进同出,时时讨论文章和朝中局势。


    他乃翰林,天子近臣,对了解全国局势和揣摩皇帝心思有天然优势,这对来日高颖下场很有好处。


    短短数日,高颖接触过的官员便不下十位,有提前约定的聚会,亦不乏“偶遇”,见面对象以翰林院的居多,再有礼部的、吏部的。


    这些人之中,保不齐就有来日他的监考官、阅卷官,抑或是顶头上司。


    高敏也赴了几次小型私人聚会。


    原本可以管家、管事代劳的,她也亲自去,理由都是现成的:“娘家弟弟来了,康哥儿整日缠着他舅舅玩闹,又是背诗又是说游记的,吵得我头痛,正好出来躲躲清净。”


    于是众人便知道,高家本家这一代的年轻举人到了,而且跟姐姐、姐夫一家关系极好。


    等她们散席归家,自然又会说给家里在朝为官的男人们听。


    不知不觉间,一张无形的关系网悄然延伸开来。


    高颖很领情,每天下午都来报道,从不空手,或几支花,或几封时兴点心。


    不在乎东西多寡,难得这片心意,纵然高敏等人不吃,也可散给下面的丫鬟们,代高敏施恩。


    大小丫鬟们越发盼着高颖来。


    他一来,高敏心情就很好,大家当差更轻松。


    何况他本人长得俊,举止又守规矩,光看着便很赏心悦目。


    高敏忙碌时,高颖便接手教导康哥儿,间或说些外地见闻。


    小孩子最喜欢听外面的故事,康哥儿很快就同这个舅舅混熟了,每天用过午饭便会跑到院门口候着。


    高颖稍一迟,他就知了似的聒噪,“舅舅呢?舅舅怎么还没来?”


    眼睛可以主动不看,但耳朵却不能不听,托高颖到来的福,现在的金渔亦非吴下阿蒙,对朝堂局势和各地风土人文颇有了解。


    再听他们高谈阔论时,已经能慢慢跟上些许,不再像以前那样满头雾水了。


    她突然就想起一句话来,“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想来也有这个考量吧:


    普通百姓消息闭塞,结合后几乎不能对彼此提供任何助力,但高门大户出来的丫鬟就不同了,哪怕不刻意去学,长年累月耳濡目染,见识、能力和人脉也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


    甚至如果在主子跟前得脸,凭借这点旧日香火情,来日想绝处逢生也易如反掌。


    常人眼中的绝境,不过达官显贵的一句话罢了……


    这日徐白虹休沐,一早就叫了高颖来,“这几日我将你的文章和诗词给几位先生看过了,都说不错,这样,你再做两篇新的,攒成一本,刻个册子出来。”


    高颖明白他的意思:要双管齐下,赶在开考之前扬名。


    各家都是这么办的。


    只要操作得当,来日即便殿试名次不占优势,也能凭借“文采出众”“名扬天下”而入选庶吉士,甚至被人举荐,直接授予官职,不必外放。


    “多谢姐夫操持,只是否太早了些?”


    “不早了。”徐白虹言简意赅。


    也就是高颖年纪小,还不大着急,像徐家这次要参考的两位,他的大哥和堂弟,前年就开始出本子了!


    高敏道,“事到临头不如未雨绸缪,否则便显得太过刻意。”


    临时抱佛脚如何能成?多少人家恨不得从孩子出生就开始打造“神童”之名,他们两家已经够收敛的了。


    会试要么落榜,要么落定,胜败只在顷刻间,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说着,高敏又看向徐白虹,“过几天就是中秋,我托了姨母做中人,往国子监庞夫人那边走一遭,你也走走别的路子,若能有国子监几位大手的题跋,文本自可脱颖而出。”


    徐白虹又惊又喜,“姨母什么时候同庞夫人认识的?”


    能在国子监任职的,何止一个“贵不可言“,更要世代清正!


    高敏心下得意,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强压着淡淡道:“姨母好黄老之术,之前出城偶遇,竟颇聊得来……”


    究竟是不是真的好黄老,又是否真的偶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关系就这么建起来了!


    一家人一起用了午饭,外头又递进话来,说某家要还席,高敏拉着徐白虹商议时,高颖便带着康哥儿在一旁念书,还握着他的小手描红。


    康哥儿年纪小,尚未正式启蒙,高颖讲的全是初学者需要注意的基础,遣词造句也非常通俗易懂,恨不得将各处要点一一掰碎了喂给他。


    原本金渔只是在帘子外的正厅听候差遣的,奈何高颖讲得忒细,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好老师,不知不觉,她也听进去了……


    等那边夫妻俩商议完毕,回了礼单,扭头一瞧,康哥儿已在高颖怀里睡熟了。


    乳母赵妈妈小声道:“舅爷,给我吧,哥儿也该回去午睡了。”


    高颖低笑道:“他才睡着,骤然换人只怕要醒了,左右就在隔壁,我抱过去吧。”


    赵妈妈看高敏,高敏点头,“也好。”


    又叫人跟着,免得等会儿赵妈妈等人再送他出来,送来送去没个完。


    高颖随口指了金渔,“叫她提着康儿的东西就是了。”


    康哥儿果然还没睡熟,高颖把他放回东院的小床上时,小家伙立刻就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呢,小手便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含糊不清道:“舅舅要走么?”


    高颖摸摸他热乎乎的脑瓜,“等咱们康儿睡了再走。”


    康哥儿乱七八糟点了点头,一脑袋扎回去,复又呼呼大睡起来。


    高颖小心地将衣角从他掌心抽出,顺手塞了个布老虎进去,又嘱咐赵妈妈等人仔细照看,这才带着金渔往外走。


    他背着一只手,走得很慢,走着走着,忽问:“老爷素日待夫人如何?”


    方才金渔已隐隐猜到对方叫自己并非偶然,可……这么直接的吗?


    不是,怎么又是我啊!


    当初徐白虹这样,现在高颖也是这样,新来的就这么容易成为突破口吗?


    高颖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转身笑道:“近身伺候的丫头里,唯有你一个新来的,且小小年纪便入了正房,虽有过人之处,姐姐定然亦待你不薄。”


    顿了顿又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院墙上的蔷薇快落光了,只剩下零星的暗红色花朵和老绿的叶子,被秋风吹得飒飒作响。晃动的光斑落在高颖玉一样的脸上,忽明忽暗。


    真不愧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乍一看清澈纯良,实则心眼子不比砖缝少:此乃明晃晃的敲打,叫她认清主子,不要撒谎。


    高颖说得不错,金渔固然有能力,但若非高颖知人善任、慷慨大度,她绝不能升得这么快。


    “夫人自然千好万好,老爷……”金渔想了想,像个普通的六岁女孩儿那样艰难道,“我不大懂,但大家都说颇相配。”


    下人评判主子乃大忌,哪怕是高颖要求,她也不能随意开口,她没有那样的资格!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高颖脸好看、话动听,但未必可信。


    皇帝金口玉言的良臣贤妻,不配也得配。


    高颖一怔,笑了,“你果然很聪明。”


    这个回答很妙,没说谁对谁好不好,也没说感情是否深厚,只是相配。


    怎么才算相配呢?


    门第家世、行动做派,乃至彼此结合后为各自家族带来的利益。


    高颖慢慢往前踱了几步,点点头,“我知道了。”


    也就是说,姐姐目前对这段婚姻还算满意。


    金渔没说话。


    婚姻,自古以来就不仅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结合,根本不可能单看感情。


    真要论起来,从小服侍彼此的仆从可比配偶感情深多了,可也没人真跟仆从谈婚论嫁不是?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唯独家世、前程、利益,想后天培养就太难了,往往出生的时候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稍后高颖告辞,徐白虹还有几句话要叮嘱,顺势送他到门口。


    里面高敏就问金渔,“他问什么了?”


    金渔一字不漏地复述,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高敏听罢,轻轻叹了一声,似欣慰,又似无奈,“果然长大了。”


    又看金渔,“你也是个聪明孩子,去吧。”


    当晚回家,金渔就迫不及待地摆开文房四宝,努力回忆着白日高颖教授康哥儿的知识要点,尝试着运笔。


    别说,真别说,真有用啊!


    之前她总觉得几根手指在打架,时间一长就要抽筋,如今照着高颖的法子试了试,果然流畅多啦!


    她勉强原谅高颖白日的陷阱了。


    就当交学费了!


    次日下了一场雨,不大,却也将残夏的那点热气彻底压了下去。


    转眼到了中秋。


    自八月十四至十六,朝廷放三天假,扣掉翰林院轮值,徐白虹能休息十五和十六两日。


    老话说得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高敏便拟定十五当日办家宴,十六日去预定好的茶楼内看烟火。


    一大家子去,尤其还有两个小的,在里屋伺候的丫头基本全带上了。


    高敏让老五定了个类似后世套间的阁儿,届时一家四口并高颖在里间,姨娘和几个大丫头在外间,小丫头们根据需要,各处伺候,得闲了也可以玩,只不许出门乱跑。


    其余像下面浆洗处、针线房等的人,晚上不做活儿,也可以告了假出去。未成年的小丫头、小厮,依旧要有大人跟着。


    这回桃花和四丫她们早早就申请好了,随夏莲等人一并在隔壁茶肆的小一点的阁儿里。


    过节了,订阁儿也涨价,但她们一群人凑了凑,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也不过几十文。


    难得出来一回,况且这里视野好,能看见桥头上表演用的烟火戏,值了!


    所有人都这么安慰自己。


    八月十五当日,院子里早早布置起来。


    高敏梳妆的时候就对着镜子吩咐一干大小丫头,“今日过节,你们无需拘束,也不要灰突突的,都去换了鲜亮衣裳来,我看着也舒坦。”


    青鸢给她换了新做的绣满地金桂烟紫色对襟长比甲,“夫人今日簪什么花?”


    “桂花!荷包不要这个,换蟾宫折桂的!”高敏平时不怎么烧香拜佛,可家人会试在即,豁出去也要信一回。


    姨娘翠清也过来服侍,亲自举着小镜子给高敏照后面的鬓发,“今儿是乡试最后一日,听着外面街上有些动静。”


    隔壁邻居家的侄儿今年下场乡试,前儿她们还提前送了贺礼呢。


    翠溪笑道:“午后就会陆续开门放行了,管他中不中的,先过了节是正经。”


    “过几日才热闹呢,”高敏心情不错,抬手正了正桂花,“放榜当日,不晓得多少人预备着榜下捉婿……”


    紫草抱着新换了水的花瓶进来,“要我说,乡试的榜下捉婿没什么趣儿,正经好出身的学子,哪个不是早早定下?真熬到现在的,有几个青年才俊?”


    “哎呦呦,”翠溪夸张地叫起来,“你这妮子,如今眼光也高了,竟连举人老爷也不放在眼里!回头舅爷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白霜失笑,“殿试放榜自然更好玩,可那会儿年纪不是更大?多少老进士的胡子都要白啦!”


    几个大丫头你一言我一语,逗得高敏开怀大笑。


    不多时,众丫头们都换了新衣裳出来。


    金渔穿了件新做的浅粉色斜襟琵琶袖短衫,因有细小的如意纹提花,无需绣花,只用配套银灰色长裙的余料掐了牙,配同色如意结压襟,难得有几分孩童的娇俏。


    红杏穿了件水红色的无袖比甲,里面套一件水蓝色长裙,裙摆绣了两颗滴溜圆的杏子,走动间杏子也跟着蹦蹦跳跳,煞是可爱。


    两个小姑娘对视几眼,“你真好看!”


    “你也好看,哈哈!”


    看着她们一个个彩球似的满地跑,高敏这才舒坦了。


    过节嘛,就是要漂漂亮亮!


    院子正中摆了供桌,上置石榴、柿子、橘子、柚子、葡萄、桃子六样鲜果,又有蜂蜜杏脯、干晾桂圆、金丝蜜枣、香煎荔枝、桂花莲子、糖渍玫瑰六样干果。


    时下并不流行什么月饼,都是各色干湿点心,一年四季,随吃随买。


    墙根底下搭的架子上摆了许多金菊和桂花,另有金蟾,簇拥着一颗浑圆的麦秆球。


    初见此物,高颖浑然摸不着头脑,“这是作甚么的?”


    说到麦秆,京城时兴这个么?球?


    高敏故意不告诉他,“天黑了你就知道。”


    夜色降临之际,老五从城外送了满满一纱兜的萤火虫进来,金渔亲自带人掀开麦秆球,从底部将打开口的纱兜放了进去。


    不一会儿,原本暗淡的球体内幽幽亮起无数萤火,竟似将月亮摘了下来!


    高颖拍案叫绝,“原来如此!”


    又有金蟾,又有桂花,果然是蟾宫折桂!


    五个多月的安姐儿已经能看见一丈开外的亮色了,她对骤然亮起的黄色光团非常感兴趣,从乳母怀里扑出去半个身子,拼命蠕动,伸着胳膊要抓,“啊~”


    乳母软声安抚未果,又怕她掉下去,征得高敏同意后,抱了上前。


    安姐儿大喜,呜啦啦嚷着去抓,抓来抓去抓不住,急得大哭。


    康哥儿被吵得头痛,忙忍痛将自己的小鸡灯笼给她玩。


    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安姐儿接了,噘嘴抽噎几声,抓着晃一晃,竟一扬手将灯笼扔了,“哇!”


    不一样!


    康哥儿:“……哇!”


    妹妹坏!


    我不喜欢妹妹了!


    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活像惊扰了五百只鸭子,几个大人又是笑又是气,好不容易转着圈哄好了,直觉比出门交际还累。


    待康哥儿兄妹俩重新平静下来,已是月上中天。


    徐白虹和高敏带头点了香烛,拜祭过太阴星君,高颖也拜了,然后是康哥儿和安姐儿,由各自的乳母带着行礼。


    人家阖家团圆,姨娘翠清本不欲搅扰,奈何高敏强留,便也跟在两个小主子后面行礼上香,然后便迅速避到一边去等开饭。


    礼毕,那边抬出来的大圆桌上也摆满佳肴美酒。


    几个主子都是南方人,桌上便以南菜为主,其中一个莲房鱼包,乃是找了晚熟的几个小小嫩莲房,截底剜肉留孔,再以腌制过的鲜鱼填充,蒸熟后再以“莲、菊、菱”之渔父三鲜烹以鲜汤相佐,鲜美无比。


    又有一个蟹酿橙。


    却是精选又黄又大的橙子,截顶剜瓤,填以母蟹的蟹黄蟹肉,再将截去的橙子顶放回去,以酒醋混水蒸熟,蘸取姜汁食用。


    另有炙鸭子、荷叶蒸肉等,俱都一派风流,色香味俱全。


    这些菜大多是厨房提前收拾好了的,连蟹八件都用不上,金渔等人帮着热了两回烧酒,然后便轮流下去用饭了。


    一等、二等丫头都得了螃蟹。


    金渔虽是三等,却因地位不同,也得了一只。


    紫草还在那儿拿蟹八件拆呢,金渔已三下五除二掰了个干净,混着姜丝、香醋,吃得一丝肉也不剩。


    论吃饭速度,她从来没输过!


    紫草看得目瞪口呆,“你倒利索!”


    金渔嘻嘻一笑,“姐姐,我不吃酒,你吃么?”


    她们还得了一小壶烧酒,估摸着量,每人能分一小盅,再多也没有。


    烧酒度数不高,略吃一点无妨,金渔只是单纯讨厌酒味儿。


    紫草笑道:“既如此,你倒了来给我,别叫旁人抢了。”


    白霜才洗了手进来,闻言亦笑:“哎呦呦,防谁呢?不叫我听见倒罢了,既给我抓着,我偏要抢了来。”


    说着,作势要去抓酒壶。


    紫草笑骂道:“没见过怎得,出这副酸气,小渔,不要理她,先给我倒了,你自去便是。”


    金渔果倒了酒,先端给紫草,又对白霜道:“好姐姐,我孝敬师傅呢。方才我听见说有嘟噜圆的葡萄,我去洗了来可好不好?”


    小小年纪却这样老成,白霜忍笑逗她,“我手疼,需得你挨个剥了皮,喂到我嘴里来才好!”


    金渔还没说话,那边紫草已经扔了个螃蟹壳来,“哪里学了这些混账话来,污了小孩子的耳朵!”


    众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金渔趁乱溜了。


    门外果然有人分葡萄,金渔顺手抄起一串,又摸了几把柿子、橘子什么的兜在怀里,拔腿就跑。


    红杏正坐在门外剥桔子吃呢,冲她背后喊道:“记得早回来,还有玩月羹吃呢!”


    玩月羹也是南边传过来的点心,其实就是加了桂圆肉、莲子、桂花等的藕粉,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取个应景罢了。


    “哎!”金渔才应下,人早已哒哒跑远了。


    今日各处早排了班轮值,各位管事们各自在家整治了小桌席面,对月共饮。


    金渔先把抢的果子给桃花和四丫送去,回家时,夏莲和周山正等她呢,“快来吃螃蟹!”


    周山洗了手,拿了蟹八件拆蟹子。


    他自己不吃,都把蟹肉攒在蟹盖子里,又浇混着姜汁的香醋,堆了老高一个三角。


    通红的蟹壳,雪白的蟹肉,橙色的大块蟹黄,颤巍巍冒着热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水产特有的淡淡鲜香,叫人口水直流。


    “咱们哪儿来的螃蟹?”金渔惊喜道,“方才夫人已赏了我吃了。”


    呵,顶盖肥的蟹子!一点儿不比正院的差。


    “天上掉的,”夏莲玩笑道,“早几日便同你姑姑、姨妈她们凑了银子,合买一篓子,都是你姨妈挨个儿挑的,肥得很呢!”


    “嘿嘿,那我再吃一个好了!”金渔忙坐下。


    “再多也不敢给你。”夏莲道,“这东西大寒,多吃要拉肚子的。”


    “哎!”金渔洗了手,先趁热喝一杯枸杞红枣姜茶暖胃,然后才接了周山递过来的满满一盖子蟹肉蟹黄来吃。


    夏莲笑眯眯看她吃,“好不好吃?再过一个月公蟹最肥,到时候咱们再买些来。”


    “贵不贵?”金渔咽下去一大口香喷喷的蟹肉,鲜香味美,“太贵就别买了,也不是一定要吃。”


    不过真好吃啊!


    “吃能吃几个钱?”周山又剥了一只,这回递给夏莲,“一年统共吃这么两回……”


    金渔太小,夫妻俩也不敢叫她一口气吃太多螃蟹,吃完一只便催她洗手,“缸里还养着几只呢,水都没换,明儿再蒸了你吃!”


    金渔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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